第十五回 睹遗记身世惊天变
走了三十余丈,前面居然有火光隐隐闪动,却是两根已眼看燃烧到底部的白蜡在蠕蠕跳动。武瀚海凭着光亮,步履自是加快,只消一小会儿就走到屋子尽头,然而他的心则更加痛了。敢情这里也设立一块牌位,上面还是百里玉燕的名字。
“娘。”武瀚海终于叫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普通、最伟大,但对于他则是最陌生的称谓。也许真的是母子连心,摆在武瀚海眼前的虽说只是一块冰冷的木牌,可他却觉得慈母仿佛就在身旁,他双手抱过灵牌,轻轻搂在怀里,泪水沿腮而下。他突然感觉自己太累了,从懂事起即随师父学习最苦的武功,而且还要和师父四处躲避各路追杀,有时即使梦中也是在仓皇逃命,这样的生活直到二十岁才告结束,无奈又得冒别人的姓名行走世上,不敢真名示人。好容易自己的名字武瀚海在江湖刚露头角,却又成了朝廷、黄蜘蛛的通缉对象,这终日惶惶不安的滋味,岂是第二个人可以体会的?
武瀚海越想越乏,没多久,上下眼皮便不停地开始打架,他顺着墙壁坐到直冒凉气的地面,犹自搂着已在那世的母亲,甜甜地失去知觉……
“咣!”,一声沉闷、足可以将任何酣睡的人惊醒的声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寥,武瀚海登时睁眼,倦意瞬间消散,只见百步外一条人影幢幢闪动,愈来愈近。
“什么人!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武瀚海心跳急骤加速,如按他往日性格,早跃上前去“会见”那人,旨在压住对方士气。只不过不知来人武功深浅是一方面,再者那么做势必又要惊动全山,到时候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供自己藏身的地方了。依武瀚海过人的目力,初进屋时并没看到房间尽头的烛光,或许那人同样未曾瞧见,趁此空隙,武瀚海一个箭步隐于供桌帷幔之后,落地悄无响动。
此时那人距武瀚海业已不超过十步,容貌、身体轮廓尽露无余。武瀚海暗赞道:“端的好女子!一定是那万俟静了。”
但看这黑衣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姣好,唇薄鼻挺,一对修眉纤纤细细,两只凤眼炯炯有神,高挑八尺身躯彰显英姿,一袭黑衫更衬得不可亵渎。后人有诗赞曰:“威震武林名声扬,气冲霄汉世无双,千古英雄赞万俟,不愧巾帼女儿郎。”
黑衣女子万俟静凝视供桌,显然发现百里玉燕的牌位不见了,她没有声张,只是随手抽过三根香,借蜡烛点燃后对供桌空拜两拜。半晌,才开口道:“出来吧,再藏着就没意思了。”
武瀚海眉头一皱:“她如何觉察帷幔后面有人,难道是句诈语?”然而似万俟静这等女中豪杰,说诈语必定有损身份,他心一横:“万俟有什么了不起,怕她不成?”当即抬足迈步,一样英气勃勃的卓然而立。
万俟静看着他,嘿嘿一笑,道:“武公子。”武瀚海知她在测试自己胆量,于是也落落大方地回了一句万俟监察。
万俟静抱着双肩,很是悠闲的道:“你没料到我会折回来吧。”武瀚海点了点头,示以承认。
万俟静接着说道:“方才山中局面混乱,无人留意一些狭小的所在,就连我也忽略了。但当我想到来探山的可能是你之时,很自然又想起你母亲百里玉燕,所以来这里搜查也就顺理成章了,因为此处是专门留给百里教主的供室,故此我来赌一把,结果我赌对了。”
武瀚海清楚自己已别指望轻松离开此屋,暗地里握了握翠篁剑,冷冷地道:“那么万俟监察有何打算?是把我就地正法,抑或擒我去见你们教主?”
万俟静纵然徒手未带兵器,可她并不畏惧利剑在手的武瀚海:“我知道杀你捉你你都不怕,但是你敢不敢跟我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了解一些事情?”
武瀚海好是疑惑,黄蜘蛛杀死自己母亲已与之不共戴天,到底还有什么事和他息息相关?不过为了震服这万俟静,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说道:“我敢,走罢。”
二人走出供室,习习的晚风扑面吹至,武瀚海长吸一口清爽的空气,一扫胸中紧张的阴霾。
没走几步,前方忽又响起人语:“那面是万俟监察么?你身后咋好象跟着个人?”
武瀚海循音去望,却见说话的是个独臂汉子,此人声音浑厚,估摸也非泛泛之辈。就在二人对视的刹那,万俟静甩了一下长袍,明着整理衣衫,实则挡住独臂汉子看武瀚海的视线,武瀚海乘机躲到一块巨石后边。
“上官坛主忙了一天,眼睛累花了吧,我身后怎会跟人?”万俟静安如泰山地说道。
“咯咯咯……”几声胆小能被吓死的鬼笑声自斜刺里发出,万俟静立即猜到来人是谁。唐二嫂阴阴笑道:“万俟监察,老身同样瞧见你背后有条人影,不至于也眼花吧。”
万俟静坦然笑道:“唐老人家,你若咬定讹我,便过来揪出那个人影。”
唐二嫂闻言竟真的往这面走来,口里还道:“老身相信万俟监察对黄蜘蛛忠心耿耿,不会勾结外奸,没奈何非常时期,终归防着点好。”语毕已与万俟静并肩而立。
“唐老人家发现什么了?”万俟静道。她说话间向前跨了几步,这样一来倒使人产生一种错觉:唐二嫂已围万俟静走了一圈。
唐二嫂明知着了万俟静的道儿,一时竟也哑口无言,只好四周胡乱的看了看,才道:“看来是老身多虑了,唐突监察但望海涵。”
站在几十丈外的上官桀这时高声喊道:“怎么样了唐老婆婆?”他资质粗鲁武功略差,夜色中自然瞧不到这两大高手的斗智。
唐二嫂无奈应道:“上官坛主,是咱们小题大做冤枉了万俟监察,天太晚了,各自休息吧。”上官桀怒叹一声,业已走远,唐二嫂则嬉皮笑脸的和万俟静道别。万俟静聆听片时,确信附近再无人踪,当下挥了挥手,武瀚海立即现身。
却说武瀚海适才隐藏的巨石距唐二嫂不过寻尺远,所幸天暗不致暴露,他此刻已对这被誉作当世第一女侠的万俟静临危不乱的胆气大为赞服,她既冒风险掩蔽自己,说明没有拿他当敌人看待。万俟静仍旧缄口,继续南行,武瀚海越来越纳闷,只得紧随。一路上虽说经过不少哨卡,但喽罗兵平日甚是敬畏万俟静,也没敢多加盘问,因此行途倒显畅通。
二人直走了小半个时辰,步伐最终停在一幢宅子前,万俟静扣动门环,少顷,一个小丫鬟的头探了出来,道:“姑娘这么晚来看夫人?”
万俟静不答她话,反问道:“夫人是否休息?”
小丫鬟恭声道:“夫人吃过药早睡了。姑娘火急火燎的,有什么大事吗?”
万俟静依然说着自己的上句:“你马上叫醒夫人,要快!”边讲边大步进门,倒把小丫鬟撞个趔趄。武瀚海这会抱定坐观其变的主意,暗中迷惑这是哪里、“夫人”又何许人也,却不多嘴,只是跟着万俟静。
小丫鬟点亮客室油灯,备置茶水糕点,旋即前去后宅。
万俟静似乎与这宅主人十分亲近,深夜滋扰非但不疚,反细细品尝起香气扑鼻的热茶,武瀚海腹饥难耐,也随手吃了几块食物。脚步沓沓,那个小丫鬟回到客室,这次她身边则多了一个素衣妇人。这妇人年过四旬,虽生得雍容富贵,犹存风韵,可一张苍白的脸庞亦显出她大病未愈。
“娘,您身体不好,本应安心将养,女儿此时烦你真是不该。”万俟静见到这妇人立刻起身搀扶。
妇人慈祥地抚摩她手,道:“你一心匡扶黄蜘蛛,受了不少的累,这个时间找为娘必有大事,娘怎会怪你。”
万俟静轻轻颔首,也不闲话,径直指向武瀚海道:“娘你看他生得象谁?”
妇人仿佛才看见眼前这俊美少年,她仗着微微烛光,端详昂首挺立的武瀚海,面容渐露异色,道:“公子莫非是燕姐的儿子,名叫瀚海?”
武瀚海听万俟静叫这妇人做娘,肚中已猜个大概,但犹问道:“不错,家母百里玉燕,在下武瀚海,夫人如何称呼?”
妇人凄苦一笑道:“公子此生最恨之人是谁?”
武瀚海剑眉高扬,道:“在下仇人很多,江湖、朝廷,他们都与我有杀父母、弑恩师之恨,然而在下最切齿的,便是黄蜘蛛前任监察万俟萍。当年正是她亲手操刀斩了我娘,这等深仇不共戴天!”
妇人惨然笑道:“我就是万俟萍,公子的杀母仇家。”
武瀚海早揣到妇人身份,只待她自行招认,如今闻言,顿时瞪裂眼眦,“呛琅!”翠篁剑抽出七寸,怒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万俟萍杀我娘亲,今天就该以命抵还!”按目前状况,他搏杀重病缠身的万俟萍易如探囊取物。
倏然,一条宽大的身影将武瀚海、万俟萍隔在两边,却是万俟静,她恶狠狠地道:“武瀚海,你敢动我娘毫发,我就宰了你。”
武瀚海双眼充血,道:“杀人偿命乃古来至理,你娘是娘,我娘也是娘!”
万俟静冷哼一声,道:“你这家伙性子太急了。若是没有我娘,你也许这一辈子都无法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
武瀚海一愣,莫非自己有什么天大秘密掌握在大仇人手中?
只听万俟萍轻声道:“瀚海,你与我来一下我的寝室好吗?”
武瀚海嘿嘿笑道:“大洪山我都敢来,还在乎你的寝室么?”他当即随万俟母女离开客室,向后宅走去。
别看这万俟萍昔日威风八面,可她居住之处倒异常简单,外间一张矮腿八仙红木桌,四把藤椅各置一边,两副紫漆大柜倚墙而立。这些对象无非是日常生活所需,只是一个黑色木箱放在柜子脚下,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武瀚海朝仅有一张床铺的内间看了一眼,又环顾一周,不见有何古怪。
“你想怎生使用花招就来吧。”他对万俟萍道。
万俟静插口道:“你最好对我娘客气些,不然你一会儿便会后悔现在的所作所为。”武瀚海抬起下颏,一副不服的样子。
万俟萍掩口咳嗽几声,道:“瀚海,你把那箱子打开,看看内中的东西,然后你就明白一切了。”
武瀚海哪肯示弱,毫不犹豫的掀开箱盖,但见里面竟是厚厚一摞旧得发黄的纸。他抄过最上的一张纸,只看首列四个娟秀的小字:玉燕随笔。
“这是我娘写的,怎么会在你处?”武瀚海冷眼去瞧万俟萍。
万俟萍淡淡笑道:“这个无关紧要,你继续看就是了。”
武瀚海视线再度转到纸上:辛丑年,二月初一。
今天的阳光很柔和,当我睁开眼时,它正像细软的银沙洒遍我的全身。我本想懒洋洋的享受着惬意的温馨,可是一想到今天还要与他约会,激动的心情怎能教我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
空了几行接着写道:他穿的还是那件白的一尘不染的长衫,我说他衣服穿得太单调,他说这是他生日时我做的礼物,脏了洗、破了补,总之要一直穿著它。我们寻个幽静的地方弹琴作画,他说我弹琴的样子好美,画下来太假了,最好永远印在心里,我说咱们要想长相厮守,你就娶我,他说他娶……
我们连疯带闹的度过整整一天,晚间来到我们经常喝酒的酒铺“三碗不结帐”。我知道他没有酒量,可为了哄我开心,他硬用海碗一碗一碗地陪我喝,看他喝醉后脸红彤彤的真可爱。于是我就发誓,如果将来我们成亲,我愿意辞掉黄蜘蛛所有职务,和他夫唱妇随,伴他去泰山、去遨游、去天涯……
“你娘素有随笔记事的习惯,这是她在热恋中所写的,而那个‘他’,你也应该清楚是……雷朗。”万俟萍不失时机地解释道。
武瀚海更其心急,这些闲来散笔与自己的身世究竟有什么关系,不过他最终捺住性子,又拈起第二张纸:辛丑年,六月初六。
昨天是我自生以来最痛苦、同样最兴奋的日子,直到这夜深人寂、我独依残烛之刻,也难掩盖紧张、高兴,并略带枯涩的心绪。几日前,黄蜘蛛教主乌含与人比武被创而死,他临终之际竟将教位传让予我,倘若我接了位置,就意味着要和心上人永远诀别。
昨天早晨,我收到他的书信约我去襄阳城见面,当时我已心知肚明这次见面的意义。我冒着稀稀的小雨赶到襄阳城时,他早在一家客栈订房等候了,穿得还是那件长衫。他见着我的第一句话,是今天外边很冷,你穿少了。
我一直看着地面,不忍去视他双眼,怕瞧到泪水,而他也有意说一些风趣的话逗我开心,可是面对别离的凄凉,我们谁也没笑。
午时饭当,我和他都没有去要饭要菜,酒却叫了几十坛,他跟我说以往全是我逼他喝,但今天他想自己喝个痛快。那一刻我们好象对换了角色一样,他喝空所有的酒,我则是个陪衬。望着烂醉的他,我心似油煎,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爱上志同道合的恋人,却因为顾全对方大局而自动放弃这份感情,这种伤害简直比要他的命还残忍。我含着泪抚摩他通红的脸,想为他做出补偿……
这段文字虽至此而终,但武瀚海已料出结局:“我娘将处子身交给了我师父?”
万俟萍微微点头,道:“没错,那是你娘第一次和男人亲近,也是唯一一次。”
武瀚海得言顿如五雷轰顶:“那……就是说……我……我……”
万俟萍并未直接答复,只是由箱子里又拿起几张纸来,道:“这是你娘后期的遗记,对于你的身世谜团非常重要。”
辛丑年,八月初九。
接任教主两个月了,本来我该忘记以前的事情,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但是我做不到。从他和李二小姐的婚宴回来,我开始感觉肚子疼痛,我知道我怀上了他的孩子。现在想想有点后悔,既然决定和他分手,为什么还干下傻事?然而事实如斯无法更改,这个孩子怎么办,打掉或是生下来?既然我赐予了他生命,那么我再没有权利剥夺,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找个男人来冒充孩子的父亲,为雷朗做替罪羊。
辛丑年,腊月十七。
孩子已经四个月了,可是仍然没有合适的男人给他当爹,二位祖坛主的处境本就悲辛,不忍心去更伤他们;上官桀其人粗俗无礼,成不得事,而山中其余男子更不够资格。眼看肚子一天天隆起,马脚迟早会露,如果再寻不到可靠的男人做垫背,我受教规处决事小,孩子只怕也保不住,同样连累了雷朗。看来只有在教外去找男人了。
壬寅年,正月十四。
过年的气氛并没有使我从焦虑中摆脱出来,反而愈加沉重。今天下午处理完教务,我独自到降雪峰抚琴,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稍微排解我心里的苦闷。
抚了足有一个时辰,当我甩头整理发髻之时,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那男人也真正痴痴地瞧着我。我问他是谁,他想了想说是采药的野郎中,我又问他不去采药看我干什么,他说,他在山中久了,难免觉得乏味,今日忽然闻见琴声,便循音跟来,望到姑娘婀娜的背影,真如天仙下凡,故此看得呆了,忘记离开。我莞尔一笑,和他素不相识,怎能仅凭几句赞美之词便胡乱与其搭讪?于是收拾琴盒,先行离开降雪峰。
武瀚海急迫地想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他终究把要问的话咽回肚里,打算自己揭开谜底。
壬寅年,正月十八。
教务繁忙,连续三天弄得我身体、内心都吃不消,而唯一可以宣泄的方法,就是用雷朗给我做的琴到降雪峰弹上一曲。
山顶总是寒冷的,当一片雪花落到我脸上时,一丝凉意直袭我的心尖,可我心里更强烈的感觉是惊讶,因为我又发现了那个男人。此时的他已浑身被雪覆盖,眼见冻得僵了,无奈我身怀六甲不能输送真气,只好费力把他拖进山洞,再点上火供他取暖。过了半个时辰,那个男人终于有了知觉,他第一眼看见我,竟然说太好了,又见到你了。兴奋的程度全然忘记自己差点死去。我问他为什么非要见我,他说我是他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他喜欢冷艳绝俗。他还说这些天会下雪,倘若我在漫天雪花中抚琴一定更美,他坚信我会来,于是就苦守三日跟老天打赌,结果他赢了。我当即走出山洞,在他看得见的角度坐下,于漫漫飞雪中抚一首《离别曲》,然后问他我美吗。他说,不是美,是很美。我说美人大都是多舛的。他吃力地走到我面前,说,多舛的美人更美。正因为这句话,我突然感觉和他有一种缘分,假使在我的生命中没有雷朗,那么他会不会取代我最爱的人的地位?他对我说他姓武名世忠,是朝廷首席御医,由于厌倦了宫中侈糜的生活,便托为皇帝寻长生不老药之口离开京城,这才得天意眷顾遇上了我。当他听完我的境遇后,立刻表示愿意帮我背这个黑锅生下孩子。我问他你贵为朝中高官,世上粉黛何止千万,怎么偏偏对我这将为人母的女人钟情?他说尽管天下美貌女子无数,可大多低级庸俗,而百里姑娘却称得上女人中的至品,为你这样的红颜做事,死也甘心。我说你既如此决定,就提个条件让我谢你吧。他微笑着说如非要谈条件,就希望能刻刻守着我,他又说此生虽然不可以娶我,但还可以爱我。我听了这些也不由被他的痴心打动,况且为了孩子,我决定和他假戏真做,并答应把孩子过继给他。
看到这里,纸张已给武瀚海的泪水沾湿大半。他眼泪潸潸的望向万俟母女,道:“这上面说得都是真的吗?”
万俟静抢先道:“难道我冒着危险把你领来只是看故事吗?”
万俟萍握了握女儿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后走到泪满衣衫的武瀚海身旁,和蔼的说道:“瀚海你放心,这遗记上每一字一句都出自你娘之手,我和她情同亲生姐妹,怎会刻意杜撰谬文骗你?”
武瀚海闻她娘儿俩一刚一柔字字真切,倒也深信不疑,旋即道:“万俟阿姨真与我娘感情要好,又如何下手杀害了她?”
万俟萍双目一闭,亦流下泪液:“你还未曾看完。”
壬寅年,五月十三。
今天晚上是我的最后一夜,明日我便将受刑被斩。尽管我已带上桎梏,可我的心是自由的,我终于品尝到了做母亲的滋味,虽然我和瀚海在一起仅一刻时间。
如果一切正常,武世忠与瀚海现在应该到了安全的地方,只盼他把孩子带回京师,待若己生,教他成材,并且武府其他夫人太太不要为难瀚海才好。至于海儿能否同生父雷朗相认,便已非我所左右的了,全看他父子的造化罢。
听说明天行刑的是阿萍,我一点也不怪她,“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我既触犯黄蜘蛛条律便理当受戮,唯一愧疚的是对不住父母,生养二十二年的女儿就这么走了,留给他们的只有伤心、无奈,但求来世投胎再报养育之恩吧。
今夜的月光好亮啊,可惜明天这个时候就永远看不到了。
哎,宿命如斯。
哎,情孽情孽……
“这些都是我为你娘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时至今日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里面内容……”万俟萍一面俯腰收拾一面说道:“看见你长得这般大,又是如此雄壮,阿姨心里真的高兴,相信你娘地下有知……瀚海,你怎么了?”她起身抬头之际,竟见武瀚海圆睁二目,业已失声,幸有万俟静为其抚胸捶背。
半晌武瀚海缓过气来,随即痛哭不止,他忽而想起为保护自己以致被斩首的母亲,忽而念及抚养自己二十年却不知乃是生子的父亲,两种悲伤使他肝肠寸断,自然又是好一番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