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图权势鹰帝返中原
光阴荏苒,秋逝寒临。这日清晨,雷瀚海象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洗漱餐毕,准备尽快赶到总坛,去处理昨夜未决的事项。刚及门口,只见屋外已被一层大概是黎明时下的雪装裹成一片银色世界。雷瀚海呼吸之际,一股白气自他口中哈出,这预示着冬天到了。在雪地上走了一会儿,他好似想到什么,遂即改变主意,转身朝西向黄蜘蛛帐房行去。
才迈出几十丈,一条人影由远而近跳入雷瀚海视线,却是万俟静。“监察一夜好眠哪。”雷瀚海热情的打着招呼。经过月余相处,他已和黄蜘蛛完全融合,而对待这位目前教内的头号女子,也感觉是最亲密的伙伴。
万俟静冲他眨眨眼睛,道:“你看我像睡过的样子么?”调皮之余,脸上疲态亦尽展无遗,她马上又道:“我正找你,你大早晨干什么去呀?”
雷瀚海道:“天已入冬,我打算到帐房预支银两为教中弟子备置棉衣。”
万俟静“唔”了一声,道:“果是体贴部下的好教主啊,不过咱教即将有要事发生,你就暂时放下仁慈之心,随我一道去和外公商议对策吧。”
雷瀚海愕然,到底是什么难题,使得万俟静又要去寻已决心退隐、不想过问任何事的百里索?他心中犯疑,但瞧万俟静神色庄重,便也并不追诘,只是与她同往。
百里索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口里冷笑不止,当日正是他们无情的言语,逼得自己甘认思想落后而激流勇退,如今则复来求助,试问他怎不得意?“教主、监察今日抽出空闲看望老朽夫妇,端的是无上荣幸啊。”百里索故作胡涂说道。
万俟静极不自然地笑了笑,柔声道:“外公别挖苦孙女了,我和瀚海来,是恳求您老人家出山为黄蜘蛛坐镇的。”
百里索这回真的纳起闷来,道:“我一老顽固能帮武林新秀做什么?”
万俟静以为外公存心刁难,一时语塞,倒也后悔那日自己言辞过分,弄得现在被动,好在外婆的心总是比较软,舒敏睹状,一捅百里索,道:“你个老东西,人家海儿和静儿来登门道歉,你还摆啥架子?”她话声一顿,向雷、万说道:“孩子,别理他。你们究竟遇到了怎样麻烦,外婆能否帮出一份力?”
雷瀚海犹蒙鼓里,自是需万俟静给予解释,她羞愧地低下头,喃喃说道:“对外公的无礼,静儿确感汗颜,可咱教大敌当前,老人家一定不会看我们笑话。外公,鹰帝又入中原了。”
这后一句话,顿教对黄蜘蛛依然不舍的百里索打消与孙辈的隔阂,他二目轻合,唉叹道:“二十年这么快就过去了,鹰帝,他居然还没死!”
雷瀚海疑雾愈浓,不禁问道:“鹰帝是谁?我以前只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却未详知。”
百里索道:“汝父如何提的?”
雷瀚海道:“他仅说此人擅使长槊,勇力过人,跟黄蜘蛛颇有渊源。”
百里索拈须道:“人言雷朗通晓百家,此言不虚矣……”语音骤停,生恐触及外孙伤心之处,随即话锋一变,讲起那“鹰帝”的来历:“这人实名芮翱,原是本教弟子,若论起来,他同吾师梁真人系一辈分,因此我尚需唤他师叔。六十载前,这人与梁真人争夺黄蜘蛛教主之位,结果一招憾败,从那之后,他便负气远离中原居住塞北,可其觊觎黄蜘蛛的心则始终不减,每隔二十个年头他就又回来一趟,和当时教主比试技艺,前两次都是平手,算来这当属第三遭了。”
“这鹰帝一甲子前远遁边疆,而且他又是外公的长辈,那么年纪不会小了吧。”雷瀚海问道。
说到芮翱,百里索并不像谈论其他叛徒似的恨之入骨,只是呵呵一笑,道:“许多年未听他消息,倒忘了具体岁数,少说也有一百一、二十岁罢。此人活了大把年纪,除性情粗鲁,却不能够算坏,我师弟薛玺还有你娘同他打交道后,皆有不错的口碑。”
“薛前辈、我娘两次与鹰帝交手,全没讨着便宜么?”雷瀚海道。
百里索摇头道:“难分伯仲,须知他们的较量绝非单调的格斗厮杀,而是要通过赌三阵来判输赢。”
“哪三阵?”雷瀚海又问。
百里索道:“饮酒、布奇门、最后才是施展武功与对方激战。”他见外孙稍显迷惑,当下耐心解释:“那芮翱生具海量,自诩不醉先生,故此每番比试,他都是首先拼酒的。”
雷瀚海嘿嘿笑道:“中土豪客甚多,能饮者不计其数,他这小儿把戏也值得吹嘘?”
百里索否决他言,道:“你莫托大,武林群雄固是善饮,却也不过五、七十斤,但那芮翱数次比酒,尽将底限定在百斤以上,如这等酒量,纵使薛玺亦无非搏个平手。”
“那我娘呢?”雷瀚海想到母亲。
“唉,她败了。”百里索黯然蹙眉。
“啊,怎么会。”雷瀚海顿时惊诧不已:“我娘不是极付海量,连我父亲也非她对手吗?”
百里索道:“你娘的确堪称酒中巾帼,可是在比试那天,面对十余坛佳酿,她竟一滴未沾,主动认负。后来我们才洞悉原因,她其时已怀上了你,怕饮酒动了胎气。”
闻毕,雷瀚海心内又是一阵痉挛,为了自己能够平安地降临人间,母亲付出了很多很多,而自己又能否可以做点什么,来回报这份厚爱……
良久,他稍微稳定心绪,向下问道:“既然本教斗酒不是鹰帝对手,那布奇门却又是怎样?”
此语甫落,百里索冰冷的脸上立刻泛起一丝笑意,道:“布奇门即是摆列阵法,考得是一个人对兵书战略的掌握、以及如何利用附近地势的本事,这方面我们强他百倍。”他歇一口气,续道:“海儿,你知道我此生见过最好的阵是哪个吗?”
雷瀚海想了想,说道:“若论历代兵家诸阵,当首举春秋孙武所创的‘八门金锁阵’,其内变化无常、奥妙多端。”
百里索晃头笑道:“孙长卿的金锁阵虽说玄机莫测,但已教蜀相孔明研透,再不是他一人拥有,不算稀物了。依我见来,当时第一奇门,应属‘洛象’。”
“洛象?”雷瀚海对于这个名字非常陌生:“这是什么样的阵法,父亲不曾教给我啊!”
百里索得意地道:“此阵乃出你娘之手,昔日她正是运筹‘洛象’,才困败鹰帝,暂扳劣势。”望着外孙面露好奇之相,他又道:“这阵模型就在斯处东南八里,如果你想见识一下你母亲的才华,不妨现在就去瞧瞧。”雷瀚海连连颔首。
走出小屋时,天空又飘开了雪花,祖孙四人相互协扶,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向左而行,大约一刻钟的光景,他们业已身处于四下荒无人影的山谷中。雷瀚海放眼游视,发现除了来时的小道,再没有什么别的像模象样的路,而唯一能容许他们继续前进的,便是右前方一条仅两尺宽的干涸的山沟。他脚下并不迟疑,反倒加快步伐,打算去看看狭小的山沟那边是何许情形。
“别动,倘使你冒失过去,很可能会困死里面。”百里索的断喝使走到山沟一半的雷瀚海立时收足。他凭杖点地跃至近前,接着说道:“你现在站的地方乃是黄蜘蛛总坛的边缘,再迈几步就将进入‘洛象’,假若你想活着出来,必须带上它。”语间摸出一幅绘在牛皮纸上的图形:“这是你娘摹的洛象阵书,你只有按照上面的路线行进,方可以观摩一周后返回这里。”
雷瀚海接过看了,脑子里马上联想到数月前在伏牛山老君峰底所见的地图,尽管全是草草地勾勒几笔,但内中奥妙却没有那样简单,每一处道路、每一条河流皆清晰地阐明,若用心研究,不难发觉规律。他浏览完毕,将图双手递上,道:“孙儿已经记下图中形势,我娘的心血请外公妥善保管。”
“什么,你的意思要盲走‘洛象’?”百里索夫妇及万俟静惊讶地喊道。
雷瀚海承认道:“嗯,这阵深邃玄奥,是一块甚好的试金石,倘或我能倚仗记忆走出,估计日后也无困我之阵了。”
百里索道:“单你自己吗?不如由静儿陪你做伴吧。”
雷瀚海深呵口气,道:“不必。万一孙儿愚鲁终身陷入洛象,黄蜘蛛定呈群龙无首,那时唯有靠静妹执掌大权,率众对抗鹰帝、剿灭人罗。也希望外公、外婆念及祖孙情谊,助她一臂之力!”
百里索晓他主意已定,只得道:“这个不消说了,海儿,去罢,我们以一天为限,在此等你。”旋即他长叹一声,大有生离死别的味道。
雷瀚海目光迅速地扫过三人面孔,轻轻道句保重,当即横越山沟。却说那山沟乃“洛象”西界,毗连数处风口,风势之大凡人难受,雷瀚海左右挪腾,避开身边突兀的怪石,也尽量不被劲风划伤。
他三转两转,已望不到阵外任何景物,独觉周遭天昏地暗,完全使自己与世间隔绝,他聊屏气息,回想适才默记的路向,随后辨别方位,踏着平滑如镜的冰面背风移步。敢情这“洛象阵”不仅小道崎岖,且遍布泥沼,潮湿的水气随风冉冉上飘,使得方圆十里浓雾重重,活象一个蒸笼,能见度竟不过丈。雷瀚海一边戒备上身不给刀子一样的风割破皮肤,一边留神脚底莫要踩空,以致栽进万劫不复的渊潭。氤氲蔽日,他走走停停,估摸足足有半个时辰的光景打自己身边溜过,进程也只有区区百步之遥。
时间对待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它每一天只给十二个时辰供人支配,无论你多么匆忙,或是多么闲赋,不多一刻,也不少一刻。雷瀚海靠坐在坚硬、寒峭的壁石旁,不停地挥动手臂,拍打已累发麻的双腿。他也不知是何种原因,本来自己身怀深厚的内功,可此时却半点施展不得,也许是阵内空气稀薄,限制了他潜能量的发挥。尽管“洛象”之中水雾弥漫,折射不进半分光亮,但雷瀚海以直觉推断,目下外面早已夜色沉寂,将交四更,距天亮出阵之约为时不远。他知道,如今考验自己的已不再是什么阵法谋略,而是毅力——向生命极限挑战的毅力。摸索半天,他终于将一根糙得扎手的树枝握在掌中,拗断多余部分,用来支撑自己身体站立。他延着脑际中残留的记忆,吃力地迈着灌铅似的两条腿,一步步往阵口蹭去……
当一个人饿到极点时,哪怕即使稍微挪动一下,都会感到心慌得很,自晨至今一直水米未进的雷瀚海亦是这般,他每前行一点,便觉得心脏像是被抽干血一样空虚无比,这充分验证了纵然再了不起的人物,也休想逃脱生物钟的法则,可以说现在驱使雷瀚海走路的动力,已非源于其肢体的命令,取代的则是精神对肉体生存下去的渴望。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的气力,抬脚朝前,一寸,两寸,三寸……
无论是谁,只要神志恍惚,那么潜伏在身旁的危险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咯吱!”一声,雷瀚海沉重的身躯压得手里树枝直插冰层,竟不防那只是冻结沼泽表面的薄冰,随着一阵阵冰块碎裂的响声,一处口径宽达丈寻的沼泽现出它藏匿许久的狰狞面貌,似乎要吞噬那些意志孱弱的懦夫。雷瀚海身形下坠,眼见生命就此终结,刹那间他足尖蹬地,凭借骨子里虚乏若无的力气弹开数丈,躲过此劫。旋即实实地摔在一旁,说什么也站不起来了。
雷瀚海略息片刻,感觉已近“洛象”出口,可是他的腿却不听使唤剧烈的抖动,无法行走半点。然而他没有放弃、等死,为了苦苦守在出口等待自己的亲人,为了这“洛象”的创造者——母亲,他不能,也不该放弃。他伸出渐无感应的两只手,轮流地扒着地面突起的坚石,以常人肉眼看不到的距离缓缓匍匐。
夜风凄凄,三个萧条的人影伫立山沟东侧凝望对面,等候他们挚爱的人归来。自从雷瀚海宽实的背影由他们视线中消失之后,日落,月升,月落,日升,日又落,整整十几个时辰三人一直不曾离开。
“一天的期限都过去了,瀚海怎么还不出阵?”距山沟最近的万俟静焦急地说道,她语间神情紧张,似乎未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一位傲骨仙风的老者此时业已背对其余二人期盼的方向,一顿一顿地道:“‘洛象阵’创造至今,尚无人闯入犹可生还。静儿,我们还是理智一点,回去商议后事和对付鹰帝吧……”
“等等……”老者的妻子——舒敏立刻说道:“海儿小时受了不少罪,应该挺得住任何灾难……”她几乎是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丈夫:“再候一个时辰好吗,相公。”老者百里索长嘘默许,虽然他也希冀外孙能够平安回来,可面对现实,他宁愿相信女儿的“洛象”……
“外公、外婆,你们看那边有人,是瀚海啊!”万俟静欢快的叫声划破夜空,她遥视前方,兴奋的竟不由得跳起来。
兀自伤怀的百里夫妇闻话,立时去瞧,果见“洛象”阵口处一个少年正使劲向这里爬行,他蠕蠕而动,像是在对世人宣告凯旋。那少年的衣衫尽管磨损大半,但据他清朗的外表、以及其腰间象征黄蜘蛛教主的金腰带仍可辨出,这就是他们两日夜属望音讯的孙儿雷瀚海。舒敏睹状,飞快地扑到山沟中间,弃了一根拐杖,将已不醒人事的外孙揽进怀里,喜极而泣。
万俟静把过雷瀚海脉搏,展颜笑道:“没事啦,只是累得昏厥,调养几日即好。”
这边闹作一团,数丈远的百里索却无动于衷,他仰观如墨的天际,良久不语,或许他这时候真被外孙身上那种强大的毅力折服。
“驾!驾!”“啪!啪!”随着吆喝声与皮鞭抽马的声音掺杂相交,十余匹良种名驹在宽阔的官道上任意驰突,全然不理路人安危,若躲得快了万事大吉,否则是死是伤只能自怨命薄,那些平头百姓倒也怒不敢言,因为御使这群好马的骑士尽是彪悍强壮的大汉,而给众汉撑腰的,一定是紧跟马群后面急奔的车厢,那车厢镶金嵌银,显得甚为豪华,估计坐在里边的必是某位大人物,毫无背景的黎庶们自知招惹不起,惟有息事宁人,甘愿逆来顺受。
弱者迁就,强者自然又骄几分,诸骑士见驰骋偌大的官道如入无人之境,顿时越发狂傲,马背上道道血印与不绝耳旁的嘲笑声、鞭挞声便是他们宣泄的方式。以如此张扬、不知天高地厚的速度行进,才五、七天工夫,这干人马就纵跨冀、豫两省,踏入湖北地界。
抵至大洪山麓,众人不再嚣闹,而是有体统的搭建住宿帐篷、拾柴生火,其纪律之严犹同由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所领,这些情景早被大洪山喽罗窥查,旋即通报总坛。黄蜘蛛教主雷瀚海速召全派首领商议对策。
别的坛主、香主面面相觑,一言不发,单单监察万俟静哂笑说道:“大家慎重行事固是可嘉,但若太高估那个‘鹰帝’反倒灭了咱自己的威风。”她说得轻松,好似山下那些壮汉在这个奇女子眼中无非是几只成精的蝼蚁。
大病初愈的雷瀚海听毕,发虚的心多少塌实一点,道:“依监察之见,本座是否该修封信函,约鹰帝晤面?”
万俟静仍旧笑道:“教主不必,那芮翱性格比你还急,不用去找即会自行上门……”
语音才落,侍者进殿禀明:鹰帝遣使来见。雷瀚海下令接待,一旁的万俟静则为自己准确的揣测而笑得更加灿烂。
片刻,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由侍者引领走入大厅,那汉将在场之人尽皆扫视一遍,问道:“你们这里谁说了最算,快与某家答话!”
对于这厮的无礼,雷瀚海仅是以坦荡的笑容给予响应,他长身站起,道:“在下雷瀚海,乃黄蜘蛛现任教主,敢问兄台有何高教?”
那汉子嘿嘿一笑,道:“啊——听人说过,就是数月前在伏牛山恶斗天狼阵之际,莫名其妙跳下山崖的莽撞少年,没想到你大难不死,竟坐上黄蜘蛛头把交椅,真是后福不浅呐……”当众揭短,却是犯了社交大忌,倘使换了曾经的雷瀚海,只怕早就怒火冲天,然而他经历无数磨难后,坚强的品性中不免增添几许成熟,做事每每三思再行,减却了很多没必要的冲动。
雷瀚海当下略微摆手,镇住了已横眉冷对的各坛坛主,说道:“这位兄台看样子爱翻老帐嘛,既是这般,我们最好先谈谈你的主人——鹰帝。据在下了解,他老人家本来亦属黄蜘蛛部下,只缘争夺教位失利,即忿忿出走,但是他称霸江湖的心愿犹存,每过廿载便重返中原搅闹一遭,孰想皆徒劳无功。比起这位给权势冲昏头脑的枭雄,我昔日的卤莽恐怕还称不上大笑柄。”他巧舌如簧反将鹰帝奚落一通,以祖杭为首的众坛主登时哄笑出声。
那鹰帝差派的大汉暗晓理亏,只得道:“好一副伶牙利齿,某家不同你争辩便是。”微微一顿,说明来意:“我家主人适才作书一封,命我交予雷教主,望你看后给个答复。”呈上字柬。
雷瀚海丝毫不惧对方偷袭,径直舒臂接过,展开去看上面内容,眉头不禁一皱,敢情这鹰帝也是粗俗野蛮之辈,张口乳臭小子,闭口弱智呆儿,将雷瀚海辱得酣畅至极,直到全信结尾方提出山底会见一句比较有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