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气冲天三阵败鹰帝
雷瀚海心怒面和,折迭信纸不让旁人看清其中字句,口上却道:“列位坛主,人家鹰帝先生想见识见识咱教英豪,我们不去不好吧。”
黄蜘蛛诸雄早对芮翱忿忿不满,闻言纷纷说道:“教主所提是极,我们客气,人家还以为怕他哩!”
“不错,那鹰帝也不比咱多个脑袋,我倒看看他凭啥这么狂!”步声起处,众人鱼贯离厅。鹰帝来使见势,私下连连咂舌,知道黄蜘蛛并不好惹,于是老远地跟着殿后的雷瀚海、万俟静二人,静观其变。
瞭望山脚,设置牢固的营寨、佩刀悬剑的骑兵尽览无余,雷瀚海不由虎眉再颦,仅从士卒的装束即如斯整齐,可见他们的主将也必是英勇之人。果然,那一列马队三丈余前,并排昂立两匹头至尾过丈、颈至蹄八尺、不掺半根杂毛的大宛乌骥。莫瞧这俩畜生精神,可驾御它们的骑士则着实引人发笑,左首那人身材奇高,面目粗凶,右肩横担一柄厚背砍刀,他体重刀沉,且顶盔披甲,跨下坐兽已被压得“咻咻”直喘。较之此马,它身侧的同伴显然轻松不少,使役者不足五尺高矮,癯瘦如柴,若不是这人双眼中闪着烁烁鹰隼般的光芒,很难把他和乡下普通的庄稼老汉区别开来。
“哈哈哈哈——”在雷瀚海看到这癯瘦老叟的同时,那老叟也看到了他。“瞧公子相貌堂堂,莫不是黄蜘蛛新近登任的雷瀚海教主?”老叟问道。
雷瀚海见自己身份被对方一语道破,当即抱拳回道:“正是雷某,在下猜得没错,您老人家与那鹰帝大概是一个人吧!”
老叟听言,抚须纵声笑道:“娃娃端的聪明,芮翱便是老朽。刚刚我差人送信给你,雷教主可曾读了?”
连番受讽,雷瀚海脸颊稍稍一红,遂又强展笑颜道:“老人家字字珠玑令在下钦服。还要深深感谢您提醒我不堪回首的往事,使我日后行走江湖足以引戒。”他答得无懈可击,反教芮翱一时哑口。
那芮翱沉吟一会,终于启齿复道:“闲话不扯也罢。老朽方才在营中,已将咱们比武的日程拟好,请雷教主过目商榷!”话间扬起右臂,一块裹着鹅卵石的黄绒绸布顿时破风飞出,直奔十丈之外的雷瀚海。
雷瀚海伸指夹住,只觉虎口一痛,才知鹰帝内功不俗,定睛看时,但见仍是潦潦草草的两行字迹:十月十一(明天)巳时垫场,未时斗酒;十月十二巳时赌阵,未时比试武学。
雷瀚海虽不明白垫场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向下朗声说道:“此日程颇显紧凑,却甚为合理,芮老爷子认为可行,雷某一切照办。”
芮翱喜道:“雷教主做事洒脱,很合老朽心意,如此今天便不叨扰,有话来日再谈!”一拨马头,径自返回营盘,他旁边那提刀的武士及上山使者亦随主人撤离。
雷瀚海目送三人背影消失,才问万俟静道:“垫场何指?”
万俟静道:“是本教同鹰帝较量的一部分,由双方各派一人过招,虽然对整局胜负没有影响,但由于是头阵,要考虑士气,所以万万输不得。”
雷瀚海轻轻摇头,道:“我观鹰帝身侧那人威猛出众,必有万夫不当之勇,明日垫场应是他出阵,如要胜他我教却遣谁来……”
“哎呀!”万俟静一声大叫打断雷瀚海说下去,她道:“我的教主,你怎么当着我面说黄蜘蛛无人可调,是不是在讽刺属下?你放心,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让那厮败给你看!”
望着自信请缨的监察,雷瀚海露齿一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把她忘了,难道自己的智商真的有点那个?一日无话。
翌晨,昨天雷瀚海会晤鹰帝的地方再度人头攒动,这次人数更多,因为不仅黄蜘蛛当今的精英倾巢而出,即便不问教政多年的百里夫妇、万俟萍等亦如期临场,要知道他们曾经也是抗击鹰帝的主力。
两阵对峙,并不相互客套,率先发话的是耀武扬威的鹰帝,他执马鞭点向对面领军雷瀚海,道:“雷教主,按照我们昨日的约定,现在当是垫场时间,就先让我方大将亮个相吧。”雷瀚海立即做个有请的手势。
銮声起处,那提刀的武士驱马纵至中央,满口胡味地依里咕噜说了半天,一边说且一边高举砍刀晃了两晃。
黄蜘蛛弟子虽不懂胡话,但看他不可一世的模样却也气人,当即被激怒大半,立时骂声不绝,更甚者还打算出场教训那个狂鞑子。雷瀚海心如止水,平静地看那武士,缓缓拍了拍双手。
但闻吼嘶长鸣,一头纯种骏马黑云般自黄蜘蛛阵内扬尘奔出。马儿矫健,人更夺目:黑衫及地,甲胄护胸,束发下垂至腰。再看面容,一对媚如秋水的凤目波光流转,琼鼻玉颊,鲜红的双唇娇艳欲滴,样子十分好看。
那武士见来者是个女子,遂阔口一撇,又说了一些不知什么意思的话,但轻视的神情尽显无余。
黑衫女子知对方对自己很是不屑,倒也不说什么,猛地由腰间掣下一条曲直自如的银枪,直取那武士。那武士亦不示弱,举刀迎战。
二人刀枪并举,转眼十几个照面,那武士渐渐不支,他虚晃一刀,往西败走,万俟静策马紧追不弃。忽地那武士刀挂得胜钩,左手拈弓,右手搭箭,回身撒掌射出,万俟静一式铁板桥颈枕马股,那支二尺余长的紫檀木箭自她面上一掠而过。骤然,万俟静发觉此时自己身后的,正是母亲——身体虚弱的万俟萍,倘使她被这力道强劲的箭弩刺中,必定当场丧命。说时迟,那时快,万俟静探臂上伸,触到那箭末端羽翎,五指并拢,已将其收在手中,随即起身直腰,向那武士怒目而视,她双足用力蹬鞍,修长的身躯雨燕般疾扑那武士,手里那杆长箭竟连连抖出剑式,分刺对方胸前数处要害。那武士猝防不备,顿时“华盖”受制,惊呼一声跌落马下,他正想跃起再战,咽喉已被万俟静另一只手所持的雪亮枪锋抵住。
对方受制,万俟静也不逞强,收回长枪,嘴唇努努,示意那武士退回本队。
那武士知她嘲讽自己,虽心下不服,但胜负已判,也无颜狡辩,他撑地立身,踉踉跄跄的朝鹰帝那边走去,行至近前,“扑通!”应声跪倒,口里叽叽咕咕说一些大概是请罪之类的话。那鹰帝久居塞北,颇懂蒙语(女真族初用蒙文),他面沉似铁,凝视那武士,徐徐地也使蒙语讲了几句只有这二人晓得的事情。只见那汉原本红润的脸膛此刻变得黯然失光,他右掌按着心口,伴随絮絮不休的言语对芮翱深鞠一躬。
旁人看得纳闷,却没想到接之发生的竟是极其惨厉的一慕,只见血光迸现,那武士斗大的人头早教芮翱生生撕下,汩汩流血的腔子向北俯卧,犹自颤抖不止。黄蜘蛛众人瞧这情形不无惊骇,尤数万俟萍居然一阵头晕,昏倒在尚未解甲的女儿怀内。
这处混乱,那面则安定有序,残忍杀人的芮翱非但未慌,反倒静得出奇,仅轻轻唤声:“呈来。”一名黑衫壮汉便手托朱盘,端着血肉模糊的首级退了开。
尸体处毕,芮翱驭马前行数十步,对黄蜘蛛诸雄朗声说道:“老夫刚刚办理一些私事,耽搁列位,莫怪莫怪。我们言归正传,贵教胜得垫场,那么双方比试正式开始,雷教主以为若何?”
他此问用意,乃是试探雷瀚海可曾被托特纳惨死的景象震慑,雷瀚海窥破其心,略微一笑化解自身恐惧,道:“老爷子辈高年长,一切皆听您的就是。”
芮翱拈须大笑道:“雷教主英雄虎胆,果然继承黄蜘蛛血脉。目下时至午牌,你我未时还要斗酒,不如暂且休息,一会再见。”雷瀚海回头瞥见众下属正抢救万俟萍,当即与芮翱互作道别,各归营寨。
万俟萍迷离之际,但觉双额清凉、沁入肝脾,顿时澄清神志。原来是已换回一身女儿装的万俟静跪坐榻边,用两粒指盖大小的冰块敷在母亲额角,以助散热去温。
万俟萍使尽浑身气力,向女儿绽颜一笑,细若蚊鸣的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万俟静同样笑容相迎,道:“过一会儿便是申时。”口中说着,弯腰去身侧木桶又取出两块寒气升腾的冰粒。
“申时?那一定是瀚海他们与鹰帝拼酒的时辰了,教主抵抗敌寇,属下岂可贪生退缩?即便帮不上忙,也要站脚助威。静儿,快拿娘的外套!”万俟萍一面言语,一面掀开被子,欲踏履下床。
“娘!”万俟静立刻劝道:“您周身发热,受了风寒,不宜外出,女儿下午就在山上陪您……”
万俟萍正色道:“眼下教内有事,你身居黄蜘蛛监察,不去辅助瀚海,反废公徇私,这可不是万俟静的性情!”
万俟静满面羞惭,她搂住娘亲,喃喃地道:“妈您切莫动怒,是瀚海教我留下侍奉您老人家的,他说一个人的霸业可以不图,却必须要孝敬双亲。另外有外公、外婆及一干坛主照应,瀚海不会出事的。适才那武士射的一箭令我现在还在后怕,假若出手慢了,我即永远见不到您了……”她话未说完竟然哭出声来,滚圆的泪珠簌簌而落,有的直沾在万俟萍肌肤之上。
万俟萍瞧女儿这样乖巧,不禁倍加怜爱,拍拍她背,道:“娘不该发火,让静儿委屈了,只是咱教此刻的首要大事乃对付鹰帝,为娘希望你在关键的时候去陪伴瀚海,给予他莫大支持,而不是像寻常女子,守着妈哭哭啼啼,懂吗?”
万俟静坚毅地点了点头,于母亲肩上拭干泪水,道:“我和娘再待片刻,然后马上回到阵前。”
山麓旷野。雷瀚海、芮翱相视而立,这二人年纪、辈分所差甚殊,因此出于敬长,有关斗酒的一切规矩,皆由年过百岁的鹰帝安排,而雷瀚海唯一需要做的,便是默默凝神思忖破敌之策。
只听芮翱得意的说道:“雷教主,我们以百斤为底限,喝得多且不当场醉倒者算胜,倘若你有丝毫异议,不妨现在提出。”
雷瀚海哂笑道:“区区百斤雷某尚不惧哉,老人家自己觉得合适就行。”
“好!”芮翱颔首赞道:“雷教主生性豪爽,宛如薛玺、百里二位教主。开始吧。”话停手动,双掌互击三下,却见六条黑衣大汉三人一组,抬着两具一人高的青铜鼎“哧!哧!”向这边走来,随在他们后面的是十几名如花似玉的妙龄美婢,其中一人手捧六只海碗,余下的则左右各怀抱一坛子十斤上下的密封老酒。她们纤细的身材缆着浑粗的酒坛,在平滑如镜的冰面上小心翼翼蹒跚走动,生怕一不留神打碎一坛两坛,便遭到来自鹰帝十倍的惩罚。
众婢步至空地中央,芮翱一声招呼,诸汉诸婢将手中物什轻放于地,旋即那些大汉分头拍碎坛口处的泥块,把一坛坛美酒悉数倒进青铜鼎内,立时四下遍溢酒香,在场群雄闻之,无不垂涎。
单说那青铜鼎口宽腹圆,容量甚大,每座足足可盛三百斤佳酿,若要一顿喝完,只怕什么样的人都会失态。雷瀚海心里踟躇,忽觉耳侧有人唤他海儿,回头看时,身后站着的却是百里索。
“海儿,这好多酒你应付了么?”百里索口唇不动地道,这是一种用内功传音的功夫,除了授之对象,旁人无法听到。
雷瀚海也传音说道:“孙儿把握不大,但喝一半大概没问题。”
百里索道:“那你就抛开胜负尽力去拼,将全部心血押到奇门上。”
雷瀚海道:“孙儿晓得,我会见机行事。”祖孙俩一对一答悄然完成,别人半点不知,只以为他们是下意识站在一起而已。
雷瀚海盘膝坐定,一名婢子于鼎中舀了三碗美酒,呈到他面前。雷瀚海并不迟疑,接来一一饮尽,顿感满口醇香,喉咙间恰似一股暖流淌过,驱散严寒,咽入肚里更是受用,他略倾酒碗,朝对面的芮翱示意自己滴酒未剩,而芮翱同样如此。又舀三碗,又干三碗,雷瀚海面无惧色,芮翱亦是越喝越兴奋,斗酒渐入佳境。
随着日晷上的阴影徐徐移动,未牌时光所剩无几,在一个时辰的光景里,雷、芮二人赫然共饮二百余斤青铜好酒,那芮翱这刻情绪业已涨到极点,他撕裂上身衣衫,露出通红、骨骼清晰可见的胸脯,以散发体内积蓄的热量,嘴上也没闲着,一碗接一碗喝个不停,照此势头再灌百十来斤不成问题。较起鹰帝,雷瀚海倒略显逊色,他的意识已被酒精麻痹大半,逐渐分辨不清端在自己手里、飘着辛辣味道的透明液体是什么,只知道把它送至唇边,而后吞进早储满这种液体的胃中。不过他尚存一丝清醒的记忆,即是外公方才说的放弃本场比斗,待赌奇门时扳回劣势,可这么做究竟值不值得?这是他掌管黄蜘蛛所经历的首件大事,假使如斯轻易弃权,那对于全教士气将是极大的打击,但硬挺下去呢,像烂泥似的瘫在来犯者脚前,岂非更加丢人?
他犹疑不决,几丈外的黄蜘蛛众人一样捏一把汗,尤其舒敏,看到外孙表露败相真比任何人都要焦急,恨不得凑上前帮着喝几十斤,无奈这样显然违背了不许第三者相助的比斗规则,情急之下,她只有在心中祈求女儿在天之灵,能够保佑雷瀚海体面的结束战斗。
“外婆,现在情形怎么样了?”不知何时,又穿上黑色监察袍的万俟静挤进人群,扶住栗然发颤的舒敏,急切地询问。
舒敏关注战局,无暇瞧她,仅脱口说道:“你看他们两个的脸色就知道了。”语际已现不耐,但随即又道:“海儿不是给你半日假闲,教你照顾你娘么。”
万俟静立刻道:“我娘不放心这里,特意命我赶来,谁料瀚海真的……我欲在此同大家一齐陪他。”尽管这是一句极平凡的话,可当它一字一字传入雷瀚海耳中时,居然起到了足以扭转乾坤的作用!
雷瀚海听见人言,闪目一瞥,刹那间一件黑色长袍跳进他模糊的视线。那是象征庄严、大公无私的颜色,而配穿这种颜色衣服的人,必定也是无私忘我。是万俟静,是黄蜘蛛曾经的旗帜、如今却肯甘退次席全力辅佐自己的女子,既然她能置母亲病重不顾来支持自己,那么自己无非多喝点酒,怎可就轻言放弃?看着芮翱不可一世的样子,雷瀚海直觉周身血脉骤然加速,压抑心头的豪情瞬间迸发,“当!”一声响,筛酒美婢手中的海碗竟被他一脚踢开,顿时酒水飞溅。两方群豪(包括芮翱)俱给眼前变故所惊,不明白雷瀚海此举甚意,是否因为输不起而存心搅局。
只见雷瀚海挺直身躯,跌跌撞撞地走近其中一具青铜鼎旁,扒住鼎沿。片刻,他凝视芮翱,语调迟滞地道:“芮老爷子,晚生有些话,请问你有没有胆量让我说?”
芮翱这时亦自热火攻心,说道:“老夫不喜吞吞吐吐的人,雷教主但管讲来。”
“嗯。”雷瀚海小歇一会儿,方说自道:“芮老爷子自恃海量,傲视中原豪杰,以为擅饮者便是大好男儿,斯言差矣,为人生于天地间,需当胸襟宽阔、不计私嫌,可老爷子只因未合己欲,竟公然叛离师门,实令天下英雄耻笑。至于你的豪放狂饮,在我看来,倒是借酒掩羞……”
却说芮翱同属性情中人,听罢立时怒不可遏,高声道:“姓雷的小子,老夫瞧你是明知喝不过我,即来拿话抵赖,颐期取消斗酒!”
“哈——”雷瀚海仰天长啸,震得众人耳内“嗡!嗡!”作响,“芮翱……”这是他第一次当鹰帝面直呼其名:“你若这般说就大错特错,在下自幼追随母性,练就千杯不倒,莫云这二、三百斤,纵然再多一些,我也视如白水!”他又喘息少时,继续说道:“芮老爷子既自诩爽快,号称武林酒仙,那就不必拖泥带水一碗一碗地喝,索性一口气喝干鼎中剩余的酒,何如?”
芮翱及群豪得言,皆心下一懔,那鼎此刻所余之酒少说还有上百斤,世间却有谁敢称将它们一口饮尽?芮翱面露异色,打算唬雷瀚海一唬,冷笑道:“孺子狂妄,你要是当真打这个赌,就以身作则,喝给我们看!”
“也好。”雷瀚海猜到他会反将自己,道:“在下先干为敬,但我希望芮老爷子勿要耍赖,我喝了你便喝……”“喝”字甫落,他左手扳住鼎耳,膝盖前顶,暗较内功,赫然把重逾八百斤(含二百斤酒水)的青鼎抬离地面,旋之响起鼎底冰块的碎裂声。二口相接,鼎内醇厚的老酒淙淙外泻,群豪几乎是以肉眼看到的速度见雷瀚海腹部隆起,活象一个行将分娩的妊妇。
“咚!”雷瀚海将底儿朝天的青铜鼎重重地掼回地面,沉声说道:“该芮老爷子……你喝了。”
芮翱仗眦角余光发现那鼎业已干干净净,肚中不仅犯难,揣度对策之际,左手处忽传来一声讥笑:“我还当鹰帝多么了不起,敢情也懂比自家横的不好欺负,啧啧……“正是万俟静所云。
望着气势汹汹的黄蜘蛛弟子、与对自己热情期盼的本方手下,芮翱清楚逃脱不掉,当下三晃两晃至另一具青铜鼎近前,效仿雷瀚海手搭鼎边,向其说道:“傻孩子,老夫喝的酒较你喝的水尚多,你却孟浪的跟我打哪门子赌,胆子真是不小。”雷瀚海不动不语,只是圆睁虎目,直勾勾地瞅着自己脚背。
芮翱愈怒:“混帐小子,等老夫喝完酒你再乖乖认输!”言毕举鼎过眉,依样仰颈猛灌,不消片刻,他的肚子也象雷瀚海般涨得浑圆,众人尽暗自猜测待其酒鼎空空如也后,雷瀚海又会做何反应。
许是岁月催人老,或者刚刚受了小辈的气,眼见雷瀚海溃败之当,那个素以豪饮驰誉江湖的鹰帝突感心尖一痛,呼吸节奏立变,咽下腹内的酒水登时上涌,两股液体交融,竟教他尽数吐出,脚下一滑仰面载倒,那口青鼎也因骤然碰触地面而跌得粉碎,反可惜了那百十来斤的好酒。芮翱手下见状,立即一个接一个地快步上前,搀起鹰帝,或掐人中,或锤后脊,显得煞是忙乱。
良久,芮翱复张双眼,极其模糊的看了看傻了一般的雷瀚海,勉力说道:“雷教主,这一阵你赢……”言未尽,头颅一偏径自沉睡。那群汉子、美婢不再搭话,只是护着主子返回营内,随后高悬免战之牌。
且表黄蜘蛛一伙见敌方退去,俱围簇而上守住雷瀚海,百里索满心激动的抚摩外孙肩头,竟说不出话来,但雷瀚海终于启齿,他缓慢地扫视一遍周遭,已瞧不到半个鹰帝门人影子,虚弱地问道:“他们真认输了?”
一旁的万俟静接道:“是的教主。芮翱一生最重承诺,既然亲口言败,自不会赖帐,斗酒我们确实胜了。”
“那就好。”雷瀚海心里顿觉如释重负,蓦然,他唇开齿启,一道清澈的酒水箭一样疾射出口,旋即浑身无力、丧失知觉,左膝微屈直跪下去。这一来则吓着黄蜘蛛众人,顷刻间他们也像适才鹰帝一方抢救芮翱似的抢救雷瀚海,而后同样将自己的主人送回住所。可不同的是,黄蜘蛛没有挂免战牌,却是使胜利的旌旗高高飘扬。
烛火荧荧,四周寂寥。雷瀚海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足以令他窒息,一口接着一口的秽物也不知被他吐到哪个角落。他俯卧锦榻,肚子里感到说不出来的难受,他每吐一口,额头便渗出大片冷汗,发虚的心就会像没有着落一般乱蹦一阵,而他两只无力的手紧扒床沿,生怕一下抓空,瘦弱的躯壳即如同脱枝的秋叶一样,被风吹进黑色的旋涡,永无停止的飘零。
一股温暖的汤汁暂时止住雷瀚海胃部的抽搐,他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犹未更衣的万俟静。虽说依旧是一袭黑装,但当柔和的烛光映像在万俟静那张娇艳可人的脸儿上时,谁又能够拒绝这份“不可侵犯”的柔情?
“你还没歇息啊?”雷瀚海小声地问。
万俟静甜笑着摇了摇头,道:“你吐了一宿,我怎么睡得下?”
雷瀚海左右游视,发现自己的衣衫、被褥皆是雪白干净,哪里有半点呕吐过的痕迹?莫非……“是你给我收拾替换的?”雷瀚海问。
万俟静扮个鬼脸,娇笑道:“对啊,我怎能让堂堂的黄蜘蛛教主吐得像只花猫,即便醉酒也要醉得体面嘛。”
雷瀚海望着她俏皮的模样,于是以臂代枕,会心笑道:“你个大监察做这种琐事,实在苦了你了。”
万俟静道:“我是监察,但我还是女人,女人……就是照顾男人的……”语毕两靥绯红,竟自垂下头去,其媚无可方物。
雷瀚海看在眼里,喜在心中,他不自主地伸开右手,将万俟静滑腻无骨的柔荑握在掌心,疼爱之情刻显其颜。忽然,他心底泛酸,一丝思念之绪油然而生,原来他忆起了同样温柔、如今却独守望门寡的苏君。
自从那晚一别,伊人便像天边云朵随风逝去,而她那刁蛮、乖巧、一颦一笑的神情却永远只能在雷瀚海记忆的最深处打下浅浅的烙印。想到曾经和苏君患难的岁月,雷瀚海顿时激起一阵感慨,他松开抓着万俟静的手掌,转身向里抱头蜷曲,似乎要把自己跟这多变无常的俗世在黑暗中隔离。万俟静瞧他如此,业已猜到八、九,她知趣地悄悄站起,为雷瀚海盖妥被子,拾过床边盛满污水的痰盂,缓步走出临时搭建的营帐。唯留雷瀚海一人轻声呜咽,偶尔呼唤“君君”二字。
雷瀚海着实想不通芮翱的肚子究竟是什么做的,昨日喝进去的那一、二百斤老酒仅隔一宵便已荡然无存,至于他的神志更是清醒,就好似十几个时辰前,在大洪山脚斗酒落败之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这一点即使连仗着意气取胜的雷瀚海也自叹弗如。
却说在这二人对峙、交涉间,雷瀚海始终自愿处于被动,而由芮翱大肆主张,加之他酒意未散,此时更显迟滞。
大概是条件反射的原因,芮翱则越发神采奕奕,他对雷瀚海嘿嘿一笑,道:“雷教主夜来歇得安好?”
雷瀚海闻言,胡乱说道:“晚生酒量浅薄,仅凭侥幸赢了芮老爷子,唉……”他精神萎靡,现出一副怕芮翱说话不作数的样子。
芮翱面色一沉,摆手道:“老朽日前既已允败,万无更改之理,你不用担心。目下我们当探讨赌奇门的事宜。”
“赌奇门?”雷瀚海想了一下,道:“但不晓得怎个赌法?”
芮翱“唔”了一声,道:“你初做黄蜘蛛当家的,有一些事还不详知,我说给你。上两次赌奇门,都是薛玺教主和你娘摆设阵势老朽破解,结果两战尽输。今日咱们调换角色,我布阵你来闯,如何?”
雷瀚海沉默一会儿,才道:“也罢。那么老爷子的阵形几刻能够完成,地点又在哪里?”
“呵呵。”芮翱得意地拈须笑道:“雷教主这就不及老朽,早在你昨夜醉酒之时,‘海枯’大阵即已成形,雷教主倘要见识,请随我西行十里。”
“海枯大阵……海枯大阵……”雷瀚海反复念叨,心下竟疑虑重重,这个阵名他乃是头回听到,而其名曰“海”,十之八九有水相助,只是大洪山眼前正值旱季,却去何处弄取大量水源供鹰帝使用?他暗地揣度,脚步则紧跟芮翱,黄蜘蛛及鹰帝门人也立即相随。途经氵员山(即大洪山)西界,雷瀚海不由想及“洛象”,思绪甫至,双腿居然微微颤抖,他咬牙硬挺,不教芮翱发现端倪。
对于“海枯大阵”的玄妙,雷瀚海依然成竹在胸,可出他预料的,倒是阵内非但无水,甚至干爽无比,方圆几百丈小道逶迤绿草如茵,较之附近冰冻数尺、风雪覆盖的景象,更衬得这里别具春色。
“同黄蜘蛛两番斗阵,使老朽颇喜奇门,如今所设海枯,是否可入雷教主的法眼?”巡视一周后,芮翱语气略狂地问道。
雷瀚海这时愈惑,莫看此阵表面一团平静,实际内蕴洞天,而芮翱能仰仗周围地势及运用堪舆之术,教阵里阵外的气候产生极大反差,足可见他的奇门造诣已达炉火纯青。
“这阵貌祥实凶,深不可测,老爷子建造堪称煞费心血。不知我们打赌如何判定输赢?”雷瀚海道。
芮翱见他心直口快,十分欢喜,笑道:“雷教主但需从那个山口走进,再由另一道山口走出即胜,限时一炷香。”说着伸手朝东点了点。
雷瀚海顺势望去,果瞧到海枯阵西角有一处仅纳一人宽窄的甬道,而与它邻隔不远,则又有一处比此更窄的道路,尽管两地距离尚不足三丈,可入目场景竟大相径庭,一边草木旺盛春意盎然,一边却是兀秃秃的山头、树枝,显得死气沉沉。
“燃香吧。”雷瀚海口吐三字,头也不回直奔海枯,鹰帝芮翱颔首示令,一名黑衣汉子随即焚香计时。
雷瀚海身形连闪几下,隐没在嶙峋的乱石堆中,他放眼四瞩,只见一片花红柳绿,并闻得阵阵芬芳,然而最为神奇之所在,倒是那久久不绝、缭绕耳侧的虚幻的啾啾鸟叫声。雷瀚海踏着松嫩柔软的草坪(海枯阵法营造的假像)走了三、五百步,将及阵核,肚中却甚的纳闷,因为他隐隐感到自己迈的每一步都是那样熟悉。突然间,一股辛辣的味道不知从何方涌来,刺激了雷瀚海的嗅觉神经,他胃腑翻腾,顿时有呕吐之意,幸亏掩口及时,不致人前丢丑。
敢情这阵虽群石林立,可设置得独具匠心,致使外面人对内中情形一目了然。鹰帝等人目睹雷瀚海有变,不禁得意万分,与他们态度截然相反的自是黄蜘蛛教众,尤其那一宿未眠的万俟静双手捂胸,注视着阵里的任何变化,也不时瞥目去看烧烬大半的香火,紧张程度从她“嗵!嗵!”的心跳声即可断知。
雷瀚海此刻对外界的两种心境早全然无知,只是一手按住肚腹,另一只手扶着凹凸不平的石壁,依照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向蹒跚前行,这会儿,地表上的一丝冷气沿循他的足底冉冉上升,瞬间彻寒心肺。他终于明白“海枯”二字的真正涵义,便是预警自己会完败此地,他咬紧牙关,支撑身体继续艰难走动,但要一步慢似一步……
纵使雷瀚海踏入“海枯大阵”还不消两刻工夫,可恶劣的状况反教他迷茫得恍若隔世,他用力扭头,打算看一眼守侯在阵口的人们……幸运往往眷顾那些有准备的人们,然而当它降临时却又的如此巧合。
雷瀚海转颈之际,立时前额火辣辣一痛,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任他曾受许多刀创剑伤,也不如这时痛入骨髓。说来也怪,经此一撞,雷瀚海适才浑浑噩噩的脑子须臾清醒无比,他忍痛凝视容自己进来的甬道,径直想通的什么使自己觉得熟悉,当下他不顾伤口多深,一脸自信地挺腰直立,阔步向终点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