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背恩主兄弟情至深
腊月十一。这一天的整座襄阳城,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都只议论一件事,那便是头天晚上本城最大的“顺财客栈”闹妖了,据说入住该店的客人绝大多数没了性命,而且死状甚惨。惟一的活口是个血人似的女子,她左肩几乎折断,一条手臂悠荡着连接些许筋骨,神志也不太清醒。由晨到午,女子只是延着襄阳每条街道吃力地走着,口里止发出一个字音——娘。冷漠的人们远远尾随那女子,却没有一个肯站出来助她一把,因为“妖”口逃生的人必有不祥之气,这年头谁都不愿自找麻烦。
那个女子终于在众多好奇、异样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这座生满铜臭的城市,就好象挚爱她的人离开她一样。
“静静,你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伤得如此重,是不是出事了?”雷瀚海看着血迹斑斑、十分狼狈的万俟静,多少有点惊慌失措,早在万俟三人出发前夕,他即祈祷莫要有事,但还是出差错了。
为使大厅一干属下打消紧张之感,雷瀚海故作镇定,他将两侧诸家坛主、香主扫视一遭,缓缓问道:“是谁发现的监察?”
一个与雷瀚海年纪相仿的少年立刻出列道:“回教主,属下许宏适才领人巡山,看见了监察卧倒氵员水对岸不省人事,我等不敢怠慢,就火速将她救回。”
雷瀚海微微颔首,挥手示意许宏归队,“静静,你怎么不说……”他扭过头,口气急促地想继续询问,可瞧到万俟静正啜泣流泪时,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静儿!”“静儿!”两声无比焦灼的呼唤令众人悉数将注意力转至厅口,但见双腿残废的百里夫妇相互搀扶,一跛一跛地走进忠义厅。他们第一眼皆是望向坐在监察椅上,却已无往日风范的万俟静。此时他们自认乖巧的孙女不再雪白可人,而是衣衫因血水凝固变得皱皱巴巴;脸上、颈上的皮肤红中透灰、灰中透红,灰的是土,红的是血。若不是万俟静胸脯略显起伏,且她那对瞳人稍稍转动,真与死人无二,是什么遭遇让她落差的如此之大?历来不爱说话的百里索凝视孙女,想拿目光命令她停止哭泣,并主动给出答案。
或许是百里索的性情过于沉敛,才衬得舒敏更其感性,她倏地把二目发直的万俟静搂在胸前,和声道:“看静儿的样子,一定是受了什么惊吓,孩子别怕,如今外公、外婆和你瀚海哥哥以及大家都在,没有人能伤着你了。”
这本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哄慰的话,则正中万俟静症结所在,她仰脸儿看看众人,突然“哇!”地一声哭倒外婆怀里。莫瞧她昔日无匹威仪,敢情在遭到巨大打击之后,也会流露出女人怯弱的一面。只听她哭声哀哀,简直称得上感天动地,厅内诸人闻之,无不动容。直哭了半晌,万俟静才自主的克制情绪,抽搭着回述起襄阳城母亲被劫的经过。
“如静儿所说,袭击你们的真是人罗?”舒敏仍旧抱着万俟静。
万俟静轻轻点头,道:“绝对错不了。虽说我和人罗以前从未打过交道,但凭我这次与他过招的直觉,便能判断那人就是人罗。”言及此,又苦笑一下,续道:“什么过招,完全是他占优打我。”
“语音换位、黑雾中闪现剑光,这都是何许武功?爹爹怎的没向我提过?”一旁的雷瀚海貌似自语,实际是在发问众人。各家坛主面面相觑,一时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即便那自诩博识百家武学的芮翱,同样锁眉犯难。
“这两种武功,我最近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说时,尚早在五十年前,当初只以为乃是江湖小人杜撰蛊惑人心而已,想不到竟确有此功。”关键时刻,还是较别人少两条腿的百里索开口解疑。
雷瀚海脱口道:“原来外公知道这两套武功的来路。”
百里索嗯了一声,道:“我年轻时师父曾经说过。其实它们并不能算做武功,应属左道邪术一派,那个教人弄不清话音方位的功夫名曰‘神转大法’,练习者需打通冲脉,这一点人罗早做到了。掌握此法,可以站在一大丛人间,仅微动舌唇,便使声音用内功传出,在另一人身上响起,以迷惑敌手判断,因此静儿于襄阳客店杀的诸多黑衣人中,他们兴许始终未曾言语,而都是人罗搞的鬼。
“那种黑雾里射出长剑的法术,叫做‘黑魔玄罡障’,讲究以气杀人。将体内百穴真气凝聚掌心喷涌对方,旨在扰人心志,便于御剑刺杀,至于喷出的真气颜色,全看使用之人修为如何,黑色即是最高境界。”
群雄听他说得极其玄妙,一个个倒也唏嘘不已。“那‘黑魔玄罡障’甚是厉害。”万俟静瞧了一眼伤处,道:“我险些就死在人罗剑下,为了保命,只好牺牲一条臂膊。”
厅内众人这才注意她的左衣袖软绵下垂,好象没有胳臂一样。
“嗤!”舒敏立刻扯破万俟静衣袖,只见她那浑圆彤红(沾的血)的左臂业已吃不上力,如同被人蹂躏后的柔嫩树枝,将断未断,而她敷治伤口的方法却十分简单——用三块布条牢牢地绑住几近支离的肩骨。
任何一个老人看到孙辈受这么重的伤都会难过,舒敏也不例外,“怎么会这样,快传大夫来调治,看能不能保住这条手臂!静儿疼吗?”随着她的大呼,全厅三、四十余人俱凑至万俟静身前探察伤势。
万俟静皱一皱眉,分开众人,高声道:“我的伤先不打紧,只是我有一件事要马上和瀚海说!”
距她最近的雷瀚海估计事态严重,当即示意人声安静,问道:“静静你想说什么?”
万俟静强撑臂痛,一字一顿道:“我……欲辞去监察之职。”她的口气和缓,但众人听后的态度却截然相反,大厅顿时议论声一片。
“静静你再说一遍,你不打算做黄蜘蛛监察了,为什么?”尽管如今的雷瀚海已比初闯江湖时稳重不少,可他听到万俟静的辞职请求,仍是迫切地诘问原因。
万俟静料得自己的决定会引起不小影响,不过她依旧说道:“黄蜘蛛监察一职非常重要,只有能力极强的人方可资格胜任。而我连自己母亲都无法保护,又被人羞辱般的击败,止这两点就不配驽马恋栈了。”
雷瀚海立即回驳道:“我不同意你卸去职务。静静你很优秀,不要仅因一次失败便全盘否定自己。试问你当真不干,又有谁能担此大任?”
“教主说得甚是,监察年轻有为,除了您无人做监察可使教中弟子信服,望监察以大局为重。”一侧的刑坛坛主伏辂、冯元齐声代表其余众人附和道。
万俟静微合凤目,倚靠椅背道:“不论你们是否答允我卸职,总之我意已决。瀚海,我的监察服就锁在我卧室的红柜子里,你明日把它取来,授予合适人选。”
“静儿,你在干嘛?退畏示弱,这也不是你的性格啊!”舒敏焦急万分地道。
万俟静绵力一笑,道:“外婆也不用劝了,我很有自知之明,绝不会等到第二个人把我不具备做监察的看法挑白后再讪讪离开。”
“你这孩子,几时变得这样不听话?”舒敏越说越急,她正想教半天未语的百里索仰仗自己威严,震住固执的外孙女,然而百里索瞬间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待老妻复云,竟以杖代步,径直转身离开大厅。
“这老东西又怎么了?”舒敏睹状方寸更乱。
僵持不下之际,一直立在大厅角落的小豇突然说道:“目下万俟小姐伤情严重,不是讨论去留的时机,还是先容婢子服侍她调理创口,然后清洗身上脏垢吧。”
雷瀚海见此事暂时无法进展,只得允了。
“索爷,中午时分你因何一声不吭地单独走了?静儿素来听你的话,你若阻她辞职一定管用。”未牌光景,百里夫妇、雷瀚海、芮翱、朱六和两大坛主犹聚忠义厅,虽然伏辂、冯元也不停地私下谈论监察辞职一事,但他们的关切程度远不及正质问百里索的舒敏。
百里索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说道:“那是从前,现今听我话的惟有我这副拐杖了。静儿打小的脾气便是说一不二,她既然要卸职,恐怕没人能够劝解得动。再者,从她遭劫之事上分析,疑点重重,所以我推测,静儿定然不会单纯的怀疑自己能力差而宣布辞职……”
他的论断立刻得到响应,与芮翱、朱六谈话的雷瀚海旋即加入外公、外婆的话题,道:“我同外公的想法基本相似。静静主意很硬,属于宁折不弯的那种,区区一个人罗尚不足以打垮她的意志。静静此举,说不定是欲借辞职假像而策划什么。”
他顿了顿,看到外公投向自己的目光虽仍显冷竣,却也不经意地流露一丝赞许之情,不禁心中得意,往下说道:“目前解开谜团的关键,是要等祖杭坛主回来。”
“啊,不错!”舒敏恍然觉醒。
她这语调一扬,反把芮翱、伏辂诸人的精力吸引过来,只听她说道:“我们止留心静儿,居然忘了祖杭也是随她同去的襄阳。不过静儿回山已经好些时辰,如何还不见祖坛主的踪影?”
冯元这时说道:“恕属下插言,祖二哥与监察功力略有差距,兴许脚程稍慢,此刻在路上也未可知。”原来那战坛坛主乃是兄弟二人,长名祖嵩,次名祖杭,由于在教中人缘极好,故黄蜘蛛同龄弟子常以“大哥”、“二哥”称呼他们。
“冯坛主说得纵有道理。”雷瀚海道:“但襄阳城离大洪山至多两、三日路程,即便祖杭坛主果真弱于监察,那也不致差得太远吧。”冯元闻言再无词对。
芮翱突然道:“教主,我听说那祖坛主患有夜盲之症,会不会他晚间赶路困难而耽误行程?”他现在尽管已和雷瀚海结义金兰,可此事雷瀚海还未向黄蜘蛛教众公布,因而他们两个在人前依旧是主臣关系。
雷瀚海冲他一笑,道:“这种可能几乎也不存在,祖杭坛主虽说每每入夜便视力尽丧,但凭他多年的练造,在黑暗中的方向感已登峰造极,料来不应被拖累。”芮翱苍眉紧缩,肚里则在揣测祖杭失踪的理由。
“公子,公子……”小豇的声音终结了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见她步伐颇快地走了进来。
“怎么样小豇?”厅中六个人(不含百里索)顿时扇面形的位置围住她,差不多异口同声的问了一句,然而重要的部分还需雷瀚海出头,他问:“监察伤势如何?”
小豇朝旁人略一点头算做施礼,道:“小姐那条手臂……手臂……”
“她手臂怎的了?”“是不是废了?”雷瀚海、舒敏相继问道。
小豇咬紧下唇,道:“医生说彻底残废倒不至于,只是起码三五年内无法康复。”舒敏又懵了,脑袋一晕险险栽倒,雷瀚海连忙拉过一把椅子扶她坐下。
小豇道:“小姐刚刚敷毕金创药,便令婢子前来与公子说,叫你一个人去她房间,有事商议。”雷瀚海听了更不迟疑,立即出厅和小豇同往,身后犹响起舒敏叮嘱他切不可允许万俟静辞职的话音。
其实重要事发生时,最焦急的往往是那些出不上力而苦苦等候结果的人们。时至深夜,百里索夫妇等人依旧掌灯守在大厅。
“哎,四个时辰了,海儿和静儿究竟在说什么。要这般长的工夫?”舒敏斜倚厅口,朝雷瀚海去时方向眺望,“要不我问问去?”她转首对其余安坐的五人说道。
“算了阿敏。”百里索劝道:“他们有些事不想教咱们知道,至少现在不打算透露,你去了也是徒劳。如今的年轻人已不同我们年少,他们喜欢自由支配自己意愿,别人管得多了,会使他们厌恶,呵呵。”
“那……”舒敏大步至丈夫右首空椅旁,坐下说道:“咱们多少也得了解一点他们谈话的内容啊,毕竟我们亦是黄蜘蛛成员,这个谁都不能否认。”
“百里老夫人。”伏辂一边说话,一边百无聊赖地修着指甲,三名坛主中,属他年岁最和百里索、舒敏接近,以此他在这对监察伉俪面前,倒不像其他小字辈似的谨饬:“你的急性子永远改不掉,没有人说你不是黄蜘蛛的人。”他话锋一变,接道:“仔细想想,教主、监察所商榷的,无外乎三件事。”
“哪三件?”舒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许是顾虑男女有别,伏辂有意的避开舒敏眼神瞧向别处,口上说道:“教主劝说监察放弃辞职念头,此其一;二人合智推理祖坛主音信尽无的原由,此其二……”
未待他说其三,冯元大概想起什么,道:“我们是不是太乐观了,往坏一面猜测,祖二哥没准儿已教人罗杀害,或者随萍监察一道给虏入京了?”
“断然不会!”那个始终被人视做奴隶的朱六径自启齿:“常言道:‘活人留影,死人留尸’,依白日里万俟监察叙述的情形,她受伤后的第二天曾遍寻襄阳城,皆没发现萍监察和祖坛主的丝毫线索。按列位所讲,那人罗乃是极端狂妄的人,你们试想一下,一个狂徒行凶之后,会刻意去藏匿尸体吗?在他们眼里,杀个把人无非家常便饭,根本不在乎旁人知道。”他少作停顿,又破解另一种可能:“人罗战败万俟监察未费吹灰之力,那么将她活捉也非难事,可他却所谓的网开一面,我就困惑,擒个坛主竟比监察划算?丢西瓜捡芝麻,这应该不是人罗如此贪婪的人干的事啊。基于以上两个观点,我认定祖坛主现今仍是自由之身,不回山必然内有蹊跷。”
莫瞧朱六身份卑微,但当他阐明了自己的见解,厅中伏辂、冯元乃至百里夫妇无不换种眼光看他,就连平素最鄙视他的芮翱也大为惊讶:“你这小子倒蛮有心计,我以为你只会赌桌上的骰子呢。”
朱六狡黠一笑,挖苦他道:“您老人家就学着点儿吧,多学着利用些人才,将来会有出息的。”
却说舒敏哪里有暇听这一老一少相互揶揄?她再次凝望伏辂,接着问道:“伏坛主假测教主、监察商议三事,那其三是什么?”
伏辂道:“此项朱兄弟适才已经提及,人罗逞威襄阳,最终的企图便是劫走萍监察。由这属下推论,其三即设计解救萍监察……”
“是啊!”舒敏声调复高:“这才是头等大事。萍儿身染绝症,活日无几,我们万不能让她死在人罗手中。诸位快想个办法救萍儿回教啊!”刚挂念完孙女,又惦记女儿,唉,老人好象永远都有操不尽的心。
面对有点神经质的舒敏,此时方便开导她的惟数百里索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地道:“阿敏你消停一会,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着急也起不了作用。海儿、静儿的勇谋天资众所周知,合力对付人罗稍胜一筹,他们会决策一条妙计来营救萍儿的。”
“可是相公……”偏巧这个时候,一阵凉风吹进大厅,灯烛“噗!”地熄灭,厅堂骤然陷入黑暗,而舒敏本要反驳百里索的话竟也鬼使神差般地咽了回去。
光亮消失,人或多或少总会提不起精神,刚刚还人语杂沓的忠义厅,随着风吹灯灭亦变得寂寥安静。但这里仍有波澜,波澜在心中。每个人尽管表面缄默,不过他们却各揣各的心腹事,有的盼望儿孙平安,无灾无难;有的忧虑仅及弱冠的教主、监察是否真有能力抵抗据说已年逾百岁的人罗……
残星渐稀,厅外天边业已微现鱼白,这是万俟静遭袭回山后的第二日。“怎么不点灯啊?”一声清朗的语音使整座大厅里沉沉欲睡的众人倦意顿散,只见一身浅灰长衫的雷瀚海不知何时进入厅内。
“海儿,静儿的伤好些了吗?”“教主可曾分析出祖二哥的下落?”“萍监察眼下会不会有危险?”一时间舒敏和伏、冯二坛主就夜里探讨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追问雷瀚海。
雷瀚海微微一哂,道:“静静的臂伤趋于稳定,只是还不宜做大的活动,她才由小豇服侍吃了碗面,现正睡着。”他口里叙说,手上也不空闲,火苗轻跳,这里又恢复光明:“我和静静商讨一宿,一致觉得祖杭坛主如今的境遇可以自主。”此言一出,诸人不约而同地去看佯装不懂,则暗地窃喜的朱六。
“也就是说,祖杭坛主并未受人控制,何时回教全凭他自己决定。”雷瀚海道:“目下黄蜘蛛最紧要的事务,乃是尽快物色一位可暂且代理监察之职的人。”
“啊!教主,你果然同意了万俟监察的辞职!”芮翱抢先说道,而其他人纷纷质疑的声音也只比他慢一拍半拍尔尔,惟百里索、朱六安闲悠坐,不吐片言,直静观事态发展。
雷瀚海略扬双手,使围住自己的几人的情绪缓和一、二,道:“万俟监察智能过人,她的决断不会有任何差错,大家就莫在这件事上浪费精力了。”他见众人仍有不甘,便坚定地往下说道:“如今是我教复兴、剪除人罗的关头时机,需要众志一心、绝对从上,伏坛主、冯坛主、芮老爷子,你们是黄蜘蛛除教主、监察之外,位置最重的首领,当以身作则,令下属效仿。”这话一方面是说给他们听的,另一层用意却是对外婆侧旁提醒。果然几人脸上不忿的神情一扫而尽,可谁晓得他们心里服不服气。
终于,百里索说道:“雷教主,你的下一步壮教计划,大概便是到黄蜘蛛以外去寻找担当监察一职的人吧。”
斯言顿时犹如落雷一般,直震厅中大半数人。他们搞不明白,黄蜘蛛人才济济,出众者不下百位,教主缘何置若罔闻不肯起用,倒偏要将监察这等命脉职务交予外人掌舵?虽然这些人心下忧虑,然而教主既已下令他们绝对从命,即也不好开口碍事,所幸那资历甚老的百里索业已过问,看样子不论雷瀚海何其倔强,亦得迫于外公情面收回奇想,继续走循规蹈矩的老路,使黄蜘蛛按“正轨”复兴。
却说雷瀚海闻外公询问,当下直言不讳地道:“外公袖藏乾坤料事如神,孙儿端的敬服。您说得对,孙儿确有援引别派精英管理黄蜘蛛的念头,我清楚这么做风险很大,但没有十分可靠的人选我也不敢妄自做主,这一点外公放心就是。”
百里索似是“有理不在声高主义”的忠实信徒,不以声势唬人,他缓缓道:“凡事尽有利弊,任用非本门人执掌教务大权,可以采众家之长,填补己家之短,好处固然不少。不过万一认人有误招狼入室,黄蜘蛛二百年的基业也便宣告终结。你到底看中何人,竟不惜押上身家作保?”
“涤孽大师和金顶师太。”雷瀚海道:“这两位在江湖上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具有极强的凝聚力,我一后生求助他们必然应承。风险永远与成功并存,想黄蜘蛛屹立于世,历来宁冒消亡之灾竞争至尊,也不屑中庸苟活。外公,您就让我像我娘、薛前辈那样搏一搏罢!”四目对视,其眼神已远远超出了祖孙隔辈的代沟。
良久,百里索复道:“好,海儿,有魄力。从你身上,我看见了你娘的影子……”“咚!”一声闷响,他力贯掌臂,将右手铁杖掷入砖地七、八寸深,以示虎威,续道:“各位爷儿们,如果大家还瞧得起百里老儿,能不能在二十余年后再让我说一句话?”
“百里兄……老监……百里监察请讲,属下等俯耳恭听。”伏辂思索半天,才恰当地称呼道,其实黄蜘蛛活旗帜发言,他哪敢不让,至于搭茬,纯属客套而已。
只听百里索接着说道:“现下我教重振在即,教主的每一项提议,你们也包括我都需鼎力支持,这是没有余地与条件的。我冀望大家能够行效五十年前,列位先辈坚决拥护薛教主贡献自身武学编入〈千武志〉一般,拥护雷教主对外纳贤,采用少林、峨眉两派高人代任监察。”
敢情这不管什么年代,具备资历和经验的人说话都极占分量,百里索一番陈词纵使精辟至理,可若换个岁数小的来讲,众人却未必肯服。但见伏辂、冯元必恭必敬地齐声说道:“属下资质愚鲁,则愿竭尽所能辅助教主,颐期我黄蜘蛛早日收复大好河山!”至于那个芮翱辈分最高,理所应当不自作自贱,仅一句“晓得了”罢了。
雷瀚海见内忧已靖,当即击掌三声,两名黄蜘蛛弟子应令而入。他将两封朱红色外皮的信函递予二人,一脸轻松地道:“你们把信连夜送到少林涤孽、峨眉金顶处。一路上张扬一些,但务必别使信落致旁人手里。记住,切莫教飞鸽、驿差传递,要亲自完成。”二人领命退出。
人影方逝,又一弟子旋踵进厅,他的消息让满厅诸雄又惊又喜又惝恍——不知为何断了一臂的战坛坛主祖杭归山。
“全因属下功力浅薄,未能聊尽保护萍监察的责任,致使她身陷虎口,求教主赐罪惩处。”一身灰尘的祖杭手按汩汩渗血的断臂创口,神情甚为恳切地道。
“祖杭坛主无须自惭,所谓世事难预,要怪只怪人罗狡诈多端,你干嘛硬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呢?”雷瀚海面无表情、字字清晰地说道。其语气冰冷,竟教祖杭听不懂他到底是在真心安慰自己,或是另有隐语。
“这个……”祖杭内心一痛,空自张嘴,却哑口无言。
雷瀚海理袍起身,距祖杭止有一、二步远,脸上稍露笑意,道:“祖杭坛主可否让我看看你伤的地方?”祖杭闻言,忐忑着挪开左掌,一处骨肉翻卷、血渍尚稀的伤口赫然呈现忠义厅群雄眼中,一时惊呼不绝。
黄蜘蛛众首领与祖杭最是要好的冯元立刻跨步上前,急道:“怎的伤这么重?依小弟看,二哥先包扎一下再作计较吧。”
祖杭忍痛微微一笑,道:“算了,我已经以点穴之术止住流血,包扎太麻烦,还是和教主谈事要紧。”
雷瀚海尽管同别人一样关心祖杭伤情,但他更其注意细节,只见那条残臂切口出奇地齐整,宛如砍前测量好似的,看来这行凶者手上的功夫不一般。“祖杭坛主还记得受伤的过程么?”雷瀚海问。
祖杭点头说道:“那晚静监察服侍萍监察睡得极早,属下便在自己房间调息一会儿。大约子牌时分,我打算到客店外面透透气,当路过厅堂时那里仍然热闹。哪知属下仅于门口站了片刻工夫,四周突然寂寞无声,我左右聆听,凭直觉感到有个人站得离我甚近,我问他是谁,那人自报人罗。属下立时特别吃惊,这次我随二位监察出教,消息封锁的极其严密,那人罗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得的讯信?只是其时事情急迫,属下无暇多想,就要发暗号示警静监察提防,不料人罗出手太快,我才转身欲回客店,右臂便给他斩了去,属下疼痛难熬,随即昏死过去。
“我苏醒的时候天光依然蒙蒙现亮。我昏死之际正仆在那家客店门口,踉跄着爬了进去,却见死尸遍地,无一生者。又跄上二楼寻找二位监察,结果人走屋空。”
雷瀚海马上以抢话的速度追问道:“对于遭受人罗重创时你们两个所处的角度,祖杭坛主还有印象吗?”
祖杭道:“别看属下天黑后瞧不见任何事物,可若打斗起来,感应度不逊亮眼人。”他顿了顿,接道:“当人罗骤施毒手那一霎,我与他腹背相对,面向一方。”
雷瀚海轻噢一声,缓步转至祖杭身后,肚子几乎贴到对方腰际,问道:“是不是这样?”祖杭颔首。
雷瀚海思忖片刻,又走回原来地方,道:“祖杭坛主效从黄蜘蛛二、三十年,劳苦功高,些微失手应该谅解。你繁忙数日,当多多休息,本座奖你五天假期,好好陪陪哥哥吧。兄弟情深。”他话说完,祖杭稍作踟躇,随后浅鞠一躬算为施礼,步声起间,业已离开。
望着祖杭背影由近变远、由大变小直至消失,刑坛坛主伏辂才开口说道:“教主是否在祖杭坛主的叙述中听出什么?”
不知雷瀚海是当真没有听到伏辂的问话,抑或有意不予回答,他只是回过身躯,向众人道:“本座同监察说了一夜的话,颇感疲累,想睡觉了,大家也各自休息吧。外公、外婆,你们还是回到后山氵员湖小筑静养的好,事情有甚进展孙儿会随时遣人通知。”百里索明白外孙孝心,当即出厅,原本打算直击事发现场的舒敏见丈夫如此,亦只得“夫行妇随”。
“最近监察伤势较重,需要留人照料,本座已将小豇暂时安排给她,这段日子就麻烦朱六替我做些生活琐事了。”雷瀚海道。
朱六似乎心有灵犀地裂嘴一笑,道:“为教主千金之躯效力,乃是朱六莫大荣幸,麻烦一词何谈之有?”
雷瀚海点头道:“那好,你便先同本座回我寝室扫一扫屋子吧。”朱六欣然答允。
却说雷瀚海自幼随父躲避仇家,居无定所,早已没有了居住环境是否干净的概念,所谓扫一扫屋子不过是召见朱六的托词罢了。二人大步流星的赶到教主房间,房门方合,朱六拱手作揖,黠笑说道:“恭喜雷老弟,贺喜雷老弟。”
雷瀚海故意问道:“喜从何来?朱兄点拨则个。”
朱六道:“窥出藏伏在黄蜘蛛的内奸,难道不算喜事么?”
雷瀚海面容立现愁态,道:“嗯,其实整个真相一开始就是很明朗的,只怨我们自己沉不住气,误入舍近求远、大费周折的歧路。现在想一想,谁是内奸是何等的明晰。”
“哦。”朱六由木几笔架上取过两支羊毫研墨蘸好,递给雷瀚海一支,道:“哥哥我心里也有一个内奸嫌疑人,咱们将他的姓名写在掌心,看看结果是不是相同。”雷瀚海觉得新奇,于是振起精神接笔,在手掌处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二人翻过掌心互望对方,答案完全一致,唯一参差的地方,却是雷瀚海的字迹稍显潦草。“哈哈哈,显而易见。”朱六大为得意地笑道,“老弟的床真软啊,睡上一觉肯定舒服。”打个呵欠:“好好享受一把。”说着随手一扬,将羊毫甩到角落,仰身倒在床上。
雷瀚海凝视手掌二字,不禁低声苦笑,这么多年被誉作黄蜘蛛第一忠臣的勇士,居然在正邪斗争到一触即发之际而心生叛意,其中原由虽尚需破解,不过世事无常、沧桑易变这句古训倒已确凿无错,他想及此处,耳边早响起阵阵鼾声。
午时日朗。一袭整洁黄衫的雷瀚海复坐忠义大厅正位,莫瞧他又是彻夜未息,但面上则毫无倦态,只是紧抿双唇,一脸严肃地像如临大敌一般。教主肃静不苟言笑,那些坛主、首领自然也是目观口、口观心的一副愁苦表情。
这时,一名弟子进厅禀知祖嵩坛主业已在外候教主召见。众人一愕,那祖嵩绰号“夜游神”,自小顶生白发见不得光,这事在黄蜘蛛乃至整个武林妇孺皆知,而雷瀚海又因何选择这样明媚的天气传唤他?各坛主肚中虽惑,可教主职重,且他此刻神色甚威,却有哪个敢出头询问?
雷瀚海闻话绽颜一笑,请祖嵩入厅。不大工夫,身材颀长、面容清癯的祖嵩撑把竹伞现于诸人视线。虽说他的住所距忠义厅不是很远,无奈其天生怪病畏惧强光,故仅行数里便已通体是汗,极为痛苦。
“快给祖嵩坛主侍座。”就算雷瀚海心似刚石,看见下属这般遭受非分之罪,也不由得发点慈悲。祖嵩迷迷糊糊地坐下,口里犹自称谢。
“祖嵩坛主可同令弟见面?”直待祖嵩神志稍清,雷瀚海才缓缓问道。
祖嵩饮了一口冯元善意送上的香茗,答道:“劳教主挂念,阿杭上午就到家了,也对我提及萍监察遇劫一事。黄蜘蛛待我们兄弟天高地厚,负伤损臂无非是略尽图报。”
雷瀚海被挚言说得心下一动,但仍旧说道:“此事关联重大,祖嵩坛主若真想为本教尽责,就请把你所了解的事宜和盘托出。”
祖嵩微微颔首,道:“教主问吧。属下知无不言。”
“那好。”雷瀚海道:“临行前夕,杭坛主有没有向嵩坛主透露他们要去哪里?”
祖嵩立即摇头道:“没有过。这次教中乃是绝密行动,知道内情的人万不能对外泄言半分,即使挚爱亲人也要守口如瓶,因此阿杭并未跟属下说明他们此行之地,而我同样不曾问他。”
雷瀚海又道:“那祖嵩坛主可与旁人打听,或者是旁人主动告诉了你?”祖嵩还是否认。
雷瀚海位居高坐,望着祖嵩那张汗水渐多的紫青面庞,凝视半晌,终道:“本座最后一个问题,萍监察被劫的那天晚上,祖嵩坛主身在何处,是大洪山,抑是襄阳城?”
祖嵩骤然面色一变,颤抖声音道:“教主莫非怀疑属下就是黄蜘蛛的内奸?”语调中多少挟杂一些悲愤之情。
雷瀚海沉静地道:“祖嵩坛主不必焦虑,如今本教乱事迭生,不得不严加小心,对一切人员都要警惕。为了查除奸细,本座甚至做过萍监察、静监察监守自盗的推测。”经他这番抚慰,倒打消了祖嵩惶恐的心绪。
片刻,只听祖嵩说道:“那一夜属下的确待在教中。对于我的状况,教主应该了如指掌,在晴天日丽之时,哪怕行走区区几里,属下亦倍感吃劲,更别奢望远抵襄阳去见什么人罗了。”他措辞无差,众人细细分析合情入理,竟查不出丁点儿漏洞。
雷瀚海旋即起身,冷竣的俊脸儿宛如融化的冰山一样露出温和的笑容,道:“祖嵩坛主受惊了,本座从来相信你的忠诚,今日交谈更加得以印证。你身体虚弱不宜过分劳神,早些休息吧。”
祖嵩也坦荡地站起,道:“能得到教主信任属下,实比我肉体的舒适强上百倍。我祖家兄弟对黄蜘蛛虽不敢说赤胆忠肝,却也绝无二心,教主但管宽心。”语落由冯元相扶送回住处。
雷瀚海料理事毕,简单地和其余诸人聊了几句,随即归房安歇。当天无话。
翌日清早,又逢朝晖初现、光线极足之刻,雷瀚海再度传召祖嵩,这回的理由是教他指人做证自己从未离开过大洪山。鉴于教主圣令,祖嵩不顾身子多么吃不消,也惟有苦支凉伞,一步一流汗地往来盘跚。目睹挚友受罪,另两坛坛主伏辂、冯元同样暗下愤愤不平,而他们唯一行之有效的帮助办法,即是如实证明祖嵩清白。据冯元所说,那日(万俟萍出事之夜)晚间,他恐祖嵩一人孤单,便前去祖氏兄弟住处探望,二人直谈到子时方散,谅祖嵩分身乏术,不可能隔着大老远便操控“襄阳事件”,雷瀚海点首表示赞同,后尔又问了祖宅的几名侍从,所得的答复井然一致。见问不出第二种说法,雷瀚海自知拖下去也全无益处,于是搪塞了两句遂释放祖嵩,自己则更衣解袍,着便装去陪伴犹重伤未愈的万俟静了。
第三日,较昨日时候更早,雷瀚海仍坐原位,一干属下列立两厢。瞧着玄木公几上摞立的多层呈文,诸家坛主纷纷揣测教主是要处理教务,以弥补过去两天的闲暇。哪知雷瀚海的举动大出众人预料,他命侍者去召祖嵩。这到底怎么回事?
“教主,您连续两日同祖嵩兄谈话,都未发觉丝毫破绽,怎的还接连像审囚犯似的不停传他?而且您又不是不知道,在这般大好的天气里他不适合过多外出!”面貌粗犷却心地赤诚的冯元立时问道。
雷瀚海以为他护友心切,焦急之余仓促发言,并非蓄意顶撞,当下和声道:“冯坛主先勿着急。尽管祖嵩坛主口述无纰,又有很多人证实他最近没有去过襄阳城,但本座还是希望他再拿出物证来表明自己。”
孰料冯元依然愠道:“都说教主体贴下属,冯某见来纯是谬言。教主能力有限找不出内奸倒也罢了,可你不应只冲弱者示威。哼,黄蜘蛛几时盛行欺软怕硬了?”他这些话几乎震惊全厅,黄蜘蛛创立数百年,迄今尚无教中弟子敢当面指责教主不是,而冯元的心直口快,也说不准会招来什么祸端。
众人捏汗之当,但见雷瀚海扳起面孔冷冷地道:“冯坛主你莫信口开河,本座无把握的事自不会随意乱做。百里监察前日刚刚叮嘱大家要绝对从上,为何才过廿四个时辰就忘了?冯坛主身为主要坛主之一,你究竟是瞧不起我和外公哪一个?”冯元遂即满脸赧红,他想不到仅仅一时心血来潮,反弄得自己下不来台,连连嗫嚅,竟语塞咽颈。
一连三天,祖嵩已被折腾得身心俱疲,他每一次怀着不安的心情应召进见,病况都明显加重几分,这番更是斜倒椅上,直喝了三大碗凉茶才激清神志,可以明白地与人对话。
“祖嵩坛主,多趟劳累你往返途中,本座着实过意不去,不过为了大局考虑,我是不得已行之。”雷瀚海好声好气、略带歉意地说道。
较前二日不同,祖嵩今天除却犹顶阳伞,头上还罩一层青纱,以防日晒,可即便这样,他也未因教主的一再刁难而表现不满,只是道:“属下理解教主苦衷,如若真能依此查出黄蜘蛛叛徒,那么我受得磨难倒算值得。”
雷瀚海眼睑一湿,旋即强收回去,道:“祖嵩坛主这等无私,本座就不絮叨什么了。我止问你,有甚对象能证实出事之夜你端的不在襄阳?”
祖嵩面目此刻尽隐青纱之后,故余人看不到他的表情,惟见他稍稍思索片时,说道:“啊,对了,那日四更正轮属下巡值,一直到五更鸡啼方由许宏接岗,教主不妨亲查值岗册,那上面有我自己签的名字。”
诸人闻言终于长吐口气,目下证词、人证、物证一应齐全,祖嵩的清白便如墨点雪一目了然,想必雷瀚海不会再有何借口纠缠下去了。
然而事情远不似这般简单,只听雷瀚海道:“倘使本座单独去取值岗册,或者叫哪个弟子送来,难保其中有人偷做手脚。祖嵩坛主,现在唯一可助你开脱干系的方法,就是你随我一道走一遭巡值坛。”
这是跟祖嵩近三日交涉以来,雷瀚海提的数件苛刻要求中最苛刻的一个,祖嵩喘息未定,且外面又是一天里日头最强的时候,这刻出去,凭“夜游神”的体质根本承受受不住,教主有意安排,不知是何企图。无奈有了冯元碰钉子的前车之鉴,伏辂、芮翱等教内骨干尽数学乖,个个三缄其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仅剩祖嵩一人坐立不定,去不是,不去也不是。
厅中正犹疑间,一声大喝自外边传来,那嗓音豪迈清亮,一听即知其人性子梗直,属于做了错事瞒不过的那种:“教主,属下不同意兄长再挨累了,望您体谅体谅他的苦处!”众人视之,只见祖嵩之弟“日游神”祖杭阔步迈进忠义厅,瞧他面上表情怪异,如同才做了心理斗争似的。
刑坛坛主大概猜出今日事有蹊跷,当即走到祖杭身侧,小声问道:“杭坛主,教主不是给你五天假限,让你好生休整一下么,怎地方及三日就在家待不住了?”
祖杭胸脯剧烈起伏,道:“在下实不忍看哥哥吃苦,便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才赶到。教主,属下来了!”他末一句话乃是冲雷瀚海所说。
雷瀚海似乎已预料到事态发展的方向,他目光一瞬不瞬地死盯祖杭,口里竟发出几声与自己性格截然迥异的邪佞冷笑,道:“杭坛主你终究露面了。凡事该怎样就是怎样,谁也特意掩饰不了,而欲盖弥彰者则更其愚蠢。”
祖杭闻毕,那张往日英气勃勃的脸赫然黯淡无色,他不敢直视雷瀚海及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是低垂头颅,压着声音道:“教主说得不错,人是不可以有罪过的,那样不但自己痛苦,而且还连累他人。”
这二人的一言一谈,反令旁听者迷,适才“斗胆犯上”的冯远蓦地问道:“祖二哥到底有了什么过错,要受如此煎熬……”语至此处顿时噤口,许是怕自己的莽撞再一次惹恼雷瀚海。
雷瀚海不理这茬,而是平缓地道:“既然祖杭坛主业已出面招认,那你便在忠义厅之中当着大家说了真相吧。”
这时的祖杭神情已颓废到极点,他睁大瞳人,里面早无一丝光泽,游目一周,沙哑着语音道:“人罗绑架萍监察,是我通风与他内外应合的,我才是黄蜘蛛 的奸细。”
这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厅内立时哗然一片。
“怎么可能,祖杭坛主会帮人罗做事。”
“没道理啊,这里是不是有何古怪?”
刹那间议论声混成一团,秩序全然无章。
虽说别人情绪高涨、激怒万分,但皆莫过于“夜游神”祖嵩,他一把抓住阿弟衣衫,嘶声道:“你讲得是真的吗?阿杭,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背叛黄蜘蛛!”任他怎生摇晃,祖杭始终以左手掩面,不肯以脸示人。
半晌,“日游神”启齿道:“我的确做了对黄蜘蛛不忠诚的事,可我并不后悔。我为我的决定骄傲。”
听他说完,祖嵩哭了,哭得十分伤心。这对兄弟曾无数次信誓旦旦地表示永随黄蜘蛛,一直到老、到死,也曾无数次为他们效忠的集体建立功勋。他们的功绩无人能抹,他们的人品无人能及,但就在黄蜘蛛行将同武林浩劫的元凶——人罗展开鏖战的前夕,这对兄弟中更为优秀的弟弟竟然倒戈投敌,并且对自己的举动毫不露失悔之情,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一记清脆的耳光尚不足以平息祖嵩胸中的义愤,他越发用力地摇晃阿弟,怒吼的声调越来越高:“祖杭,你胡涂啦!你怎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莫非你忘了当初咱们两个饱受歧视无人关怀之际,是黄蜘蛛百里教主接纳我们,咱才能够安身立命、有一碗饭吃,而且名扬武林受万人崇敬?你千不该忘恩负义啊!”
祖杭犹自捂脸姿势不动,但喉中却已哽咽:“哥哥骂得好,兄弟我背弃黄蜘蛛昔日恩惠,合当被世人唾骂,可我所为之事,同样天地可悯,身不由己啊……”
“你有甚不由自己的?不忠教拥主难道还顺应了天意?”雷瀚海突然说道。
哭泣的祖杭骤然挪手仰面,众人瞧了登时唏嘘不已,原来他双目流的已不是泪,是血。他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就是……咽不下一口恶气!”
“什么恶气?”雷瀚海好象对祖杭的解释很不满意。
祖杭的脸顷刻间变得无比狰狞,他恶狠狠地望着雷瀚海那缀金的教主宝座,道:“我不信服,你如此年纪轻轻,资历甚浅,到大洪山还不及半载,有何资格继任黄蜘蛛教主之职?仅仅因为你是百里教主的儿子,就能够近水楼台?我正是心中气不过,才联合人罗,旨在把你挤出黄蜘蛛,然后我们重选教主。”他愈说愈怒,满厅之人一时俱信以为真。
雷瀚海听罢,却不怒反乐道:“祖杭啊祖杭,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你还在撒谎。实话告诉你,本座敢拿自己脑袋打赌,你心里根本没有反我的念头,也根本没有想过借外界力量改变黄蜘蛛政权,因为……”他缓缓离座至祖杭面前,欠身在“日游神”耳畔轻吐四字。
虽区区四字,则如一盆冷水般彻底浇醒祖杭,他的面孔不再恐怖,语言不在恶毒,而急剧起伏的胸膛亦趋于平静,“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雷瀚海一脸黯然地说道:“我曾经亲眼见过你在氵员水河边为我娘祭坟,那一晚我们还交了手,你没忘吧。”
祖杭似有所悟地噢了一声,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不错,我爱你娘。她可以说是世上最好的女人,美丽、善良、温柔,且才华绝代,自我入伙黄蜘蛛始,便对她生了好感。只是我身有缺陷,自认配不上你娘,因此只好暗恋于她。这世间最痛苦之事,就是明明爱一个人却不敢表白。为了满足心中不切实际的愿望,每当乌含教主召集全山弟子商榷教务之时,我看着运筹帷幄、口吐珠玑的你娘,暗里竟魂牵梦绕不能自拔,口上同教主应付事宜,而脑际中早已勾勒与你娘美好的爱情场景。我就这样在虚设的‘爱情空间’内快乐地生活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