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起宝剑奇女闯京师
说话之际,整个忠义厅已沉浸于一片哭声,所有有血性、有豪情的人无不为这对情谊至深的手足潸潸泪落。雷瀚海顾及教主体面,纵使没有放声大恸,倒亦咬紧下唇,任眼泪恣意横流。
“教主,我尚有最后一件事,请您答允。”祖杭说道,他满口哽咽,吐出的字句模糊不清。
雷瀚海良久才搞懂“日游神”说得什么,他启开沾满血液的唇齿,道:“你讲吧,只要提的要求不再违反教规,我会考虑的。”
“谢教主。”祖杭语音拖沓地道,随即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出请求:“我叛通人罗,皆乃自己谋划施行,和家兄全无干系,望教主惩处我后,莫再追究祖嵩。”
雷瀚海庄重地说道:“这个依得。冤有头、债有主,你的罪过没有理由教祖嵩坛主来分担。”
祖杭又凄惨地笑了笑,道:“儿随母性,玉燕她仁治教政,海儿也是如此。这我便放心了……”“了”字未住,白光一闪,一声利刃戳进皮肉的脆响顿时刺激了众人耳摸,只见弹指的工夫,一柄白森森的短刀已插入祖杭胸膛,鲜血汩汩沿隙而流。
诸家坛主、首领睹状大骇,纷纷围涌上去查看伤势,别瞧祖杭犯下重错,但他们情义还在。“阿弟!你好傻呀,为什么要以这般方式结束自己?”祖嵩声嘶力竭地喊道,豆大的泪滴随之劈啪洒落。
祖杭此时痛彻骨髓,可他连哼也未哼一声,只是伸开血手揩掉哥哥面上泪水,说道:“不要哭啊阿哥,人纵有一死,怎么死法都是一样,我自行了断,总比给刽子手砍了头死无全尸的好。”
“不是的不是的。”祖嵩已是哭得一塌糊涂:“哥哥不会让教主杀你,其他坛主也能为你求情。想当今教主禀性敦厚,他必会理解你的苦心从宽处理的。”
祖杭倒在兄长怀内,费劲地摇了摇头,道:“哥哥不用说了,教主的仁慈就像他娘,我非常清楚。没奈何我罪深孽重,怕是一万件功劳都无法抵消,即便你们不予严判,我自己亦无颜偷生,反不如死了解脱……”他略作停歇,撑着仅剩的一口余气,将那粒引起巨大风波的红色药丸递到祖嵩嘴边,接道:“我性命即逝,和哥哥就要永诀。小弟最后的遗愿,乃是亲眼看见哥哥吞服此药,我遂瞑目矣。”
祖嵩心似刀割,他看看那粒药丸,立时犹疑不决,倘若服了,无异于承认弟弟叛教有理,可如拒绝,更是对不起阿弟不惜一切医救哥哥的心意。“阿哥。”祖杭有气无力地呼唤一句,其音宛同蚊鸣。他不想含恨而终。祖嵩将心一横,把药丸塞进口中,但说什么都难以下咽,不过这就足够。祖杭见兄长病情不日即可根除,心下顿觉无比快乐,尽管他看不到那天。祖嵩忽感右肩一沉,却是“日游神”头颅失重,终止了呼吸。
“阿杭!”祖嵩胸中极悲,他暗唤弟名,则因药物在口叫不出声。不等“夜游神”吞下药丸,倏然一道人影晃至大厅中央。那人速度奇快地探臂牢牢掐住祖嵩脖颈,迫使他咽不得药丸。
“你不能吃此药,快吐出来!”分明是个女子声音。祖嵩吃痛不住,口齿张处,那药丸沾着唾液直掉地上,来人这才松手。
“万俟监察!”众人观瞧那“不速之客”,赫然是数日前臂残归山的万俟静。
“监察伤好些了吗,你不安心休养,跑到忠义厅做什么?”包括雷瀚海在内也是颇显吃惊。
万俟静没有同他答话,倒是屈膝俯身,以一种如释重负的口气向犹自揉项的祖嵩说道:“你算捡了条命,我若出手迟点,你便死了。”对于她这句话,众人简直不明就里,那武世忠素有“神医”之号,所配的药自然同属仙家妙物,就算治病无效,也不至催人命哪。
祖嵩这时痛感渐消,他圆睁环目,面部表情非常可怖,道:“这药是我阿弟用身败名裂的下场换来的,监察缘何轻易就给糟蹋了?是了,换这药丸是拿萍监察的身家性命做为代价,静监察当然心存愤恨,嘿嘿,合理至极,合理至极。”他越说越觉对头,完全不顾事实是否如此。
万俟静知他乃是痛失爱弟而神智错乱,当下并不较真儿,只是道:“嵩坛主怎样说我都行,但事情的真相你必须知道!”
祖嵩目下尚未彻底疯癫,闻斯言登时稍微理智下来,他疑惑的注视万俟静,喃喃地问道:“什么真相,难不成阿杭会辣手加害于我?”
万俟静道:“祖杭不见得对你暗下毒药,可需防范武世忠、人罗借刀杀人。”
她一指地上药丸,接着道:“这个东西根本不是疗愈‘天老儿’的良药,它是河豚胆,世间最毒的玩意。那人罗正是利用祖杭急于求药的心理,乘虚而入,将毒药送至他手,目的便是使本教闹出人命、众心涣散,如今他的心思已经达到了。”
诸人这时去看那粒药丸,哪里还是方才红彤彤的颜色?经过祖嵩唾液的浸化,那药外面一层惹人喜爱的色彩早已消溶,变成一颗黑中泛青、腥臭无比的圆球,幸亏万俟静拦截及时,否则给“夜游神”咽入胃里,不消片刻他的肚肠即会化做浆水。
这些人暗自庆幸,万俟静的话声却没有停止,她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要在祖杭死后才将事实透露,是不希望他死得不甘心,如果他临终前,得知自己费尽心机弄来的竟是毒药,恐怕他生生世世都不会安宁。”她擦去不知不觉间已淌到脸颊处的泪液,又道:“侥幸的是,祖杭大侠止看到嵩坛主把药含进嘴里便与世长别,倘若他非等哥哥服咽下去方……肯咽气,那么你们兄弟的命一个也保不住。”
世间赞美的话往往是不可靠的,说它们的大多是那些口若悬河、心存谄媚的阿谀小人。他们不负责任的吹捧之词,可以使志存高远的人在浮名微利中变得飘飘忘我,渐渐迷失人生的目标。与之相反,真实的忠言诤告通常不怎么受人爱听,因为它有时就像一面镜子一样,把一些沉湎于面具下的人的弱点统统昭示出来,教他们明白自己尚有不足。仅基于此,对真言诤友避之惟恐不及的虚荣人群并不在少数,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越来越平庸的症结。
万俟静便是一个爱听、也爱说真话的人,她当着合教高层头目的面,毫不留情地揭露了“日游神”祖杭舍命换假药的荒唐闹剧,尽管这么做显得有一些残酷,但却不失为一件好事,用死人的声誉挽回活人的命。
祖嵩平坐地上,双手捂脸,高挑的身躯因内心的痛苦而不停抽搐。此时的他大概已不能用“伤心”二字来简单形容了,然而除了这个词汇,别的字眼更不贴切。泪水涟涟,祖嵩仿佛从里面看见了弟弟,看见了自己和他由小到大共同患难的经历,看见了弟弟在忠诚与亲情之间的艰难抉择,看见了弟弟于那世知道豁出一切弄来的药差点害死哥哥时的悔恨,看见了人罗,武世忠之流阴谋得逞后露出的狰狞笑容……
雷瀚海环视厅内许久无语的众人,知道他们心里此刻无比压抑,这种压抑不单单是由痛失一位功勋战将而造成的,也是追悔自己的失误,假如众人早一步察觉到祖杭有救兄背教的迹象;假如他们能够重视一、二,主动为祖氏兄弟寻找良药治愈怪病,那么这幕悲剧就不会发生,但是,人生没有假如。
“各位。”雷瀚海一字一字地启齿说道:“前任战坛坛主祖杭一生功绩赫赫,我教弟子无望其项背者。他一时胡涂大罪加身,却不可抹杀其所有是处,依本座决定,还是盛棺入殓祖坛主,将他厚葬吧。”
“教主仁厚。”诸家首领得言一齐下跪呼道。雷瀚海这一开恩,不仅为自己在黄蜘蛛又赢到了人心,同样令正愁如何处理祖杭尸身,担心会被弃置荒山任虎虫吞食的属下们暗松口气。
“等等。”冯元方欲命人备一副棺椁,竟给祖嵩喝声阻止,只见他满面是血,似乎是适才掩脸之际由于痛苦而抓破皮肉。
“嵩坛主有什么事?”雷瀚海机械地问,他这刻实在吃不准应以何种态度对待祖嵩,是为他凄苦的命运表示怜悯,亦或由于祖杭的背叛而牵连恨他?
祖嵩“咚!”地一声硬生生跪了下去,以额触地,泣道:“教主说得是极。但阿杭身犯重罪,没有资格再做黄蜘蛛弟子,更不配装棺厚殓,您的恩惠只怕他在九泉之下也经受不起,还望教主收回成命,不要将阿杭收尸。”他言语间煞是悲戚,推恩请罪之心昭彰易见。
雷瀚海眉头一蹙,道:“嵩坛主,这俗语云人死万事休,纵然祖杭生前有千百个不是,可他业已身亡,旧帐大可一笔勾销,何况‘日游神’毕生功大过微,享受隆重葬礼无半点不妥之处,几家坛主料来也乃此意。”
伏辂立刻道:“不错。祖杭兄弟在教中的人缘不需任何赘言,教主的决定入情入理,嵩兄莫推辞了。”
凡事有了开头就好办得多,其他众人见伏辂的好意并未遭到雷瀚海驳斥,当即也纷纷你句他几句劝说祖嵩妥善安排弟弟后事。
祖嵩扬起面孔,跪着朝众人罗圈一揖,哽咽道:“嵩深谢诸家兄弟不念旧恶助我伯仲,奈何我们的确有负黄蜘蛛,再无颜于此食薪拿俸,只请教主、监察格外施恩,许我带着阿杭退隐江湖归返老家,以了残年……”言甫尽,泪又如泉涌。清澈的泪水与鲜红的血冉冉交融,竟教人分不清血和水哪个更浓。
“这个……”雷瀚海心知祖嵩执意要走,想开口挽留则找不到适当的理由,情急之下将目光投向数丈远是万俟静。
不料万俟静随即狡黠一笑,道:“我前些日子已向教主辞掉了监察职务,不久少林、峨眉便有高人来接掌黄蜘蛛一应事务。对于祖嵩离留大洪山,我好象做不得主了。”
“你……”雷瀚海心下好气,本来教中内乱已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而万俟静的撒手不管更是令他觉得进退维谷,他“格格”握紧拳头,恨不得冲下石阶将厅中某个人暴揍一顿来宣泄一下。气归气,想归想,大局终得有人扛,雷瀚海把一张写满字迹的纸揉得不能再碎后,总算压住了怒火,长叹说道:“嵩坛主要去就去吧,本座尊重你的选择。可是我希望你永生铭记自己曾是黄蜘蛛弟子,铭记那段兴衰与共的时光。”
祖嵩低声痴痴地道:“教主无须叮嘱这个,罪人的大半生都是在大洪山度过,淡忘它很难。教主珍重,告辞了。”他口里混混沌沌地说着,手上却极其麻利的横抱祖杭遗体,转躯面朝厅口。
“祖大哥,你果真决定离开吗?”此时的冯元见挚友离别,这偌大个汉子倒也一脸挂泪,他似不经意的挪动脚步,恰好堵住了祖嵩去路。
“冯兄弟,列位……”祖嵩双睛模糊地看了看冯元,又看了看万俟静、伏辂、芮翱、朱六(尽管后二位他并不十分熟悉)及一干人等,方缓缓道:“你们不必再寻辞挽留我了,我自忖身世凄零,不适宜和人群同住,容易累赘大家。你们把我遗忘了吧,我会一直记得你们的。大家保重。”言讫抬足迈步,绕开呆立的冯元,径直走出忠义大厅,将身体尽数暴露在强烈的阳光线下,然而斯刻他已毫不在乎,比及丧弟、损誉之心里痛楚,这点肉体上的微恙算得了什么?
黄蜘蛛群豪流水般涌到厅口,望着祖嵩那凄凉的背影一点点消弭于视线之内,心中顿如打翻黄连坛子似的发苦……
“唉,豆桔本是同根生,这亲兄弟的感情就是不一般哪。”人群里个子最小的朱六突然慨然自语。
“你说什么?”粗鲁无知的芮翱斜睥一眼旧日的奴仆,不解问道。
朱六犹自注目厅外,道:“祖杭为了医治哥哥怪疾,精心策划了出卖萍监察的计谋,若非教主、静监察智能过人,窥破玄机,想必我们这辈子都查不出元凶。现在想想祖杭的下场,我反而为他惋惜,毕竟他……兄弟情深。”
芮翱冷哼一声,道:“背主负义有什么值得可怜?仰托教主宽容没有处死他已经很便宜了。”他顿了顿,发现雷瀚海正在身侧瞧着自己,于是话锋一变,道:“那个‘日游神’心机不凡,‘襄阳事件’密谋得天衣无缝,教主是凭借什么来使内奸现形的呢?”
对于这二人对祖杭的态度褒贬不一,雷瀚海一时也说不出谁是谁错,只是道:“其实打这宗事初,我们就把它考虑得很复杂,如今回忆却简单不过。知道萍监察出门养病具体地点的不外三人,萍姨、静妹没有道理将自己或母亲往人罗手里送,所以嫌疑最大的便只剩下祖杭了。”
伏辂忽道:“这仅仅是教主的主观推断,倘使拿不出证据照样服不得人。”
雷瀚海颔首道:“伏坛主此言甚是,本座无有绝对的把握不敢妄加怀疑我教有功之将的。静监察回山的时候是腊月十三上午,而祖杭则是腊月十四清晨,前后差不多有一天时间。众位好好算算,襄阳城距离大洪山止有数百里路程,在咱们身怀武功之人眼里并不叫远,但为什么他们两个同是江湖个的绝顶高手,竟直差近十二个时辰才相继返教?十二个时辰,足够任何有心计的人耍任何手段。”
“唔不错不错,或许祖杭便是趁此空隙与那人罗做了何种勾当。”雷瀚海语音落时,以伏辂为首的诸人立刻接过话头,可从他们摸棱两可的口气判断,显然还不怎么信服。
朱六道:“那祖杭伤势较重,行动缓慢也有可能。”他明着是对雷瀚海的推论提出质疑,实际却为其后面的话展开铺垫。
雷瀚海资质非常,岂听不懂内中巧妙,他轻轻一哂,道:“即便此假设成立,祖杭的疑点依然重大。”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悠悠地在大厅踱步:“他是不是说过,被人罗斩断臂膊后曾昏死客栈门口,天光放亮才意识醒转,而后爬进客栈寻找萍姨和静儿,结果一无所获?”众人纷纷点头,虽说比论智力他们较雷瀚海稍逊一筹,但几天前某个人说的话他们还记得清。
雷瀚海为自己的判断愈发接近事实而露齿憨笑,继续说道:“祖杭没看到静儿,是因为她已离开襄阳,可他不知道,静儿离开襄阳之前,居然带伤搜遍了那里的大街小巷,并未发现半点蛛丝马迹。按祖杭所说,他昏死在客栈门口,静儿离开客栈时不可能看不到他,这分明是在说谎,那一晚,他兴许根本不在襄阳城。”
这段话毕,厅内言声又响做一片,与上次应付了事不同,这回完全是赞叹之语。
“教主。”芮翱这时问道:“那祖杭脚程、供词皆有漏洞,而你在验查他的伤口之际,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雷瀚海道:“芮老爷子此语问得好。这伪造的断臂正是祖杭最聪明之处,但亦是他反被聪明误的关键!”
他惟恐只用言述众人尚不得其中道理,于是步至身材矮小的朱六身后,这一来,他二人所站的方位倒与那日跟祖杭演示的情形全然相同。雷瀚海话声不停:“不知各位注意到祖杭残臂的创面没有,他的伤处切口平整无差,这说明行凶者是在呈直线的情况劈下去的,譬如这样……”右掌伸直,以掌缘作刀刃横于朱六肩头之上,众人细看,二者相接端的无些许偏斜,宛如尺子测量好一般。
“果然精确,人罗那厮剑快手稳,祖二哥伤在他手下倒也不冤。”冯元倏地说道,尽管祖杭此刻已被定性为黄蜘蛛罪人,可他仍愿唤其“二哥”,不肯改口。
雷瀚海冲他一笑,道:“若是两个人纵行站立面朝同方,那么以右手挥利器齐整斩掉对方右膀,这本座及在场中人皆可办到。然而冯坛主大概忽略或者你压根不晓得一点,那人罗是个左撇子。一个人倘若用手来执行很重要的事时,必然会拿比较习惯的那只手完成,料人罗老辣世故,断不会面对劲敌而涉险右手仗剑,那势必是这种情景……”语息左手变掌架在朱六右侧肩胛。众人复看,果真那左手姿势略显歪斜,假如确变做刀,朱六的臂膊一定被参错地削将下来。
“看样子祖二哥叙述的受伤经过与他真实伤势颇有出入啊。”冯元直愣愣地注视着雷瀚海。
雷瀚海道:“没错,这证明他在欺骗我们,而欺骗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心怀不轨……至于他那条手臂,则很可能是自己削断来蒙蔽大家的……”
他的推理可以说是环环入扣,无丝毫破绽与捏造之说,这倒彻底击碎了这个时候诸人心中犹存的“祖杭无辜论”,教那位已赴黄泉的“日游神”永日不能超生。
半晌沉默之后,雷瀚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措辞稍显偏激,遂即话音略变温和,又道:“其实本座阐明祖杭的心计,并非是让各位有多么怨恨他,只不过希望大家能够了解事情内相,引以为戒。”众人喏喏称是。
雷瀚海四下游目,以掩饰心中损失爱将的悲伤,却无意瞥见了良久不语,仅是闭目兀立一侧的万俟静,“静静,适才没有工夫问你,你不安心养伤,怎的跑来这里?”他问。经教主一提,各家坛主也纷纷留意到业已换上一身正装、左袖依旧空飘飘的万俟静。
万俟静张开眼皮,幽幽地道:“大夫说了,我的胳臂起码要三年方可康复。现在我的体力已如往常,还有再养的必要么?”她顿了顿,跨步至大厅中央显眼处,一字一字地道:“我打算向教主辞行。”
“辞行!”众人万分惊诧,今日山上怪事连连,祖氏兄弟离教不及一个时辰,这万俟静又张罗出走,看来黄蜘蛛真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你上一次状态很好地去襄阳,结果教萍姨落入人罗手里,自己又负了重伤,这回还想怎样?”雷瀚海尽管慎重斟酌字句,但高亢的口气已遮掩不住他内心的忿怒。
万俟静不愿视雷瀚海双目,垂首轻声道:“我正是要赶往京城,救回我娘。”
雷瀚海嘿然冷笑道:“襄阳距大洪山不足数百里之遥,我们且未保得萍姨,更何况那几千里以外的燕京乃龙潭虎穴之地。静静,客观地说,你只身前去是不会成功的。不如待少林涤孽大师、峨眉金顶师太应邀至本教后共议营救之策。”此话顷刻间得到众坛主认可,他们当即也劝说万俟静切记卤莽行事,一切以大局当先。
万俟静只是摇头,道:“大家的好心我懂。我同样清楚黄蜘蛛若不倾力出动的极难摇撼人罗那厮的,但是教主,我这番一定要马上走,为了我的母亲。”她刚吐完“母亲”二字,两行清泪赫然夺目而下:“母亲被劫的数个日夜,我寝食不安。她不久于人世,我不想让她孤零零地在敌人威逼恐吓下死去,我欲去陪伴母亲,在她身边尽最后一点孝心。请教主设身处地想象一下,如果被人罗囚困的是燕姨或雷朗伯父,你也会什么都不顾的去全力搭救,对吗?”
她这后几句话显然说动雷瀚海,他的眉头连蹙几蹙,暗忖自己双亲早故,再无行孝机会,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别人尽儿女之心?遂道:“你去解救萍姨无可厚非,但亦需为自己安全负责。那人罗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凭你多年就地取剑与敌打斗的风格,届时绝讨不到任何便宜。不若带上‘翠篁’,也许它的吉祥之气能佑你逢凶化夷。”说着动手去解腰侧佩剑。
众人看着那柄外鞘通体碧绿的翠篁,心里竟感到无比祥和,虽说那是一口杀人利器,则没半分凶气。万俟静单掌接过,只觉柔软滑腻,她轻按绷簧,“呛啷!”响过,剑身顿闪瑞光跳出七寸。
“不愧好剑之称!”万俟静由头至尾将翠篁端详一遍,不禁自语说道。就连像她这样平日傲视世间宝物的性格都对此剑赞赏不绝,更别提似伏辂、冯元等俗子之辈,他们这刻只有垂涎的份儿了。
倏然万俟静手腕一抖,翠篁剑竟禀通她心一般归还入匣恢复如初,那碧莹莹的剑光也立时消逝眼前。“多谢教主赐我拜睹神物。可是我此往京城不能携带‘翠篁剑’。”
“为什么!”雷瀚海极其困惑地问道:“这把剑乃正义、吉祥之兆,当年它初始主人玉管兄曾用其斩除无数奸佞,转赠至我,也挑了像‘恶狼杀手团’这等的罪恶组织。现在你要北上剿杀人罗,没有利刃何谈成事?”
万俟静淡淡一笑,道:“君子不夺他人所爱,我纵是一介女流,也当恪守古训。‘翠篁’本是玉管公子昔日馈赠教主的宝贝,旁人怎好妄动?再说我斯次会战人罗,胜得可能十分渺小,假若宝剑被他夺了去,岂非帮虎添翼?”当下不由分说,硬将上好的翠篁剑塞回雷瀚海手中。
“难道监察打算徒手对付人罗那帮奸贼?”做了半天看客的芮翱忽然说道。闻他言,其他人亦不免为万俟静大胆的决定暗自捏汗。
万俟静瞧瞧关心自己的众人,脸上流露出一种满足的微笑,道:“芮老爷子、教主与诸位兄弟不用替我担忧,在我手头上也有一柄并不照‘翠篁’差的兵器,它一样可助我抵抗群邪。”她话未尽,拍了拍巴掌,只见两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竟自合力抬一具宽大的空浴盆“哧!哧!”走将进厅,其中一个便是小豇。看这二女剧烈喘息的模样,八成抬着木盆走了甚远山路,累得不轻。
“小豇你在干什么?”雷瀚海越发纳闷,言辞之中显得颇为心疼两位妙龄少女。
小豇娇喘道:“回公子,这是万俟小姐的浴盆,小姐说她有一口绝世宝剑藏在盆中,故而命婢子和牡丹姐姐将它抬来。”
她话音甫落,雷瀚海及诸人一齐以怀疑的眼神盯向那浴盆,但看那盆除了比寻常的盆大了几号,再无异处。
“剑在哪里?”雷瀚海瞥目去问万俟。
“你摸摸盆底正中的木板,把它掀开。”万俟静徐徐说道。
雷瀚海依言从事,手按万俟静所指木板,不见有何端倪,用力一扳,木板丁点儿不动。区区澡盆钉得恁地牢固,他不禁疑云又生,暗较内力,“喀喇!”一声,偌大个盆子顿时变得粉碎支离,大约百十颗乌黑铁钉散落一地,极为惹眼。然而最令在场之人注目、惊讶的,则是那片片木屑上,躺着一条三尺余长、粗如儿臂的无首玄龙!那龙:通体漆黑,磷光闪烁,四支尖锐的利爪或伸或缩、或收或张,姿态各异,真如个活灵活现、遨腾九霄的云龙一般。
雷瀚海但感双眼迷离,不分究竟是真,还是身处虚幻的世界,龙本是中国民间善良的人们凭空想象出象征吉祥的动物,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的,可眼前的东西又是什么呢?除了雷瀚海,包括万俟静在内的众人也尽给这突现的玩意骇得呆了,他们张大了口,足足过去半盏茶的工夫没反应过来。倏地,厅中黑光立闪,无首玄龙骤然腾空而起,一时不知从哪响起的风雷声缭绕众人耳侧,直到那物摇摆着身躯飞出忠义大厅,这里才恢复平静。
“涤孽大师,金顶师太……”心脏犹乱跳不止的雷瀚海抬目远瞻,去寻那龙,那龙踪迹不见,却看到一僧一尼两个上了年纪的出家人。
那僧人身体肥胖,一副笑弥陀的容貌,使人倍觉有亲和之力。与僧人相反,尼姑倒一脸严肃、不苟言笑,只是持柄浑黑的长剑步步相随,不过看她提剑的姿势极不适应,好象这剑非她之物。这二人正是少林达摩首座涤孽大师与峨眉掌门金顶师太。
却说在当时武林,爽朗的话声乃是涤孽大师显著的标志,何况谈话的对象还是与自己甚是投缘的雷瀚海?他满面带喜地颂一声佛号,道:“雷教主,各位施主,许久未见,贫衲好生挂念你们哪。”言间已和金顶师太迈入厅门。
雷瀚海立即施礼道:“自数月前武林大会一别,敝教弟子也很想大师及其他江湖同道。”他尽管措辞恰当,但慌张的口气表明他尚未从惊吓中摆脱。
涤孽大师呵呵笑道:“看来雷教主被那柄宝剑的灵象吓得不轻啊。”
“灵象?”雷瀚海自己也代替别人问道:“大师莫不是指得那条怪龙?”
涤孽大师颔首道:“不错,方才厅内的情形贫衲已尽收眼中,那并非什么龙兽之类的活物,而是剑的灵气。”他停顿一下,续道:“‘玄龙铜鼎游’,乃世间罕器,传说是用西海龙王的筋骨打铸而成,万俟监察将它藏匿久了,自然化做一股怨气,今日重见天日,那剑理要发泄一番,呵呵。”由他一说,雷瀚海等人心下稍显释然。
雷瀚海低叹一声,道:“即便那真是一件好兵器,无奈已经变龙飞逝,似我等凡人恐怕再无拜睹之机了。”
一旁的金顶师太这时说道:“雷教主此言差矣,你看这是什么?”说着扬了扬握剑的手。众人顺她势瞧,瞧见的却是一柄外貌不扬、锋断刃厚且十分沉重的“破剑”。
“‘玄龙铜鼎游’!”万俟静脱口呼道。
“正是。”金顶师太难得微笑一次:“适才贫尼和涤孽高僧目睹黑龙逞威,惟恐惹下祸端,便将它引出厅来,蜕回原形。”
“哦,那就好。”万俟静心里立时说不出的为难,那金顶师太素来嗜剑成癖,好藏天下名剑,今日玄龙铜鼎游落入她手,想必无论如何也要不回来了,没奈何,怪只怪自己没本事御使这把剑,白白的便宜了旁人。
哪知金顶师太并无私吞宝剑之意,只是横剑胸前,道:“自古利器配良才,万俟监察乃武林鲜有少年好手,携带‘玄龙’受之无愧,请收下。”
“我起初未识出那龙来源,堪称此剑外行,哪敢暴殄珍物?久闻师太爱剑如命,还是您保留了好。”万俟静道。凡人皆这毛病,明明自己心仪的东西唾手可得,却也要假意地客气一番。
金顶师太道:“监察有所不知,剑道一门与别的不同,行家未必识货,你天赋奇资尚负除魔大任,用这剑再合适不过。想贫尼生性愚笨,收藏一般宝剑还说得过去,但若留下‘玄龙’,实在有辱神物。”万俟静听她言语诚恳,当即接了。
涤孽大师在旁忽道:“万俟监察有利剑相助,解救令堂必会水到渠成。”
万俟静一愣,道:“大师怎知我意欲何往?”
涤孽大师微微一笑,说道:“贫衲数日前听说监察于襄阳城被人罗重创左臂,按伤势当静心修养至少半年,可区区几天监察便整装待发,或许只有仁厚的孝心才能令你这么做。”
万俟静轻声道:“大师所言是极,念我尚在襁褓中即遭生身父母遗弃,是萍监察收留方得以存活。十九年间,她不仅含辛茹苦在我喂养长大,并且教我技艺育我做人,使我在江湖上得到莫大荣耀,因而在我内心,萍监察才是我唯一的母亲。如今母亲受难,我复有何颜稳居安乐窝享自己的清福?此赴燕京就算吉少凶多,我也要和母亲生死相伴。”众人闻之无不感动。
涤孽大师、金顶师太一齐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由和尚继续说道:“不入佛门却生佛心,万俟监察知恩图报实值敬佩,贫衲晓你主意已决非去不可,故只祈佛祖保佑监察母女平安,遇难呈祥。”
万俟静少见做了女儿态,单手敛衽道:“借大师金言,我娘儿俩不胜感激。”随即又恢复令人习惯的傲气英风,递次与雷瀚海和各家坛主对视一眼,道:“教主,列位,我先走一步,预计你们不日亦将抵京,愿我们在那里相会。”她口齿言语,能动的一只手也未曾空闲——吃力地把玄龙铜鼎游固定背后。
雷瀚海木讷地说道:“监察切要小心,想人罗诡计多端、不可测量,你若没有十分胜算,千万莫要和他轻易接触。”
“我知道了。”万俟静淡淡地道。她系牢宝剑,高抬脚步意在出厅。
“监察珍重。”“我们燕京再见,监察一定当心。”伏辂、冯元立刻各自率领部众说道。他们语调间略带感伤,生怕佳人此一走便会与伊长别。
万俟静手倚墙壁,站在呼呼直灌风的厅口,游视一周自己成长近二十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大洪山,心中不禁泛酸。她不敢预言自己还会不会看到这里,但也许她还会回来——躺在棺材里由别人抬着,伴着丧钟回来……“这些都不是紧要的。”此时此刻,万俟静心头最焦急的,乃是插翅飞抵京师母亲身边,按照那个年代的观念,一个人死的时候如果没有和亲人在一起,将是莫大的不幸。
尽管万俟静的身影早已不见,但雷瀚海依然目不转睛地呆视她去的方向,他求祈上苍庇佑伊人。伊人不能死,黄蜘蛛监察不能死,他的爱人不能死……
“世事皆有因果,万俟监察此行的局势全赖她一人左右,我们这样牵肠挂肚,无非徒劳心神。”金顶师太启唇说道。
雷瀚海从如麻的思绪回到现实,道:“师太所言是至。”他这时猛地想起自两位高人上山始,教中还未尽宾主之礼,当下撩袍站身深深一躬道:“二位前辈光临敝教,晚生未曾远路迎接,但望不怪则个。”
涤孽大师以手相扶,笑道:“雷教主大拜贫衲担待不起。我们犹要感谢教主且来不及哩。”
重新落座,雷瀚海懵懂问道:“晚生何能何德承受大师谢意?”
涤孽大师打个哈哈,道:“要不是雷教主指点玄机查出我派奸细,只怕千百年的少林寺便毁在人罗之手了。”
“啊。”雷瀚海登时面露喜色:“大师铲除了人罗那厮差遣潜藏贵派的耳目?”
涤孽大师道:“嗯,那日贫衲收到雷教主书札,即同敝掌门引渡师侄合议,按信上说,我们假意散播消息,倾全寺弟子支持大洪山,那几个扮做伙工的邪徒信以为真,竟连夜密谋端我们少林总坛,幸好有精明弟子昼夜窥查,才将他们一击擒获废去武功永生囚在‘藏经阁’。”
“似这般罪魁爪牙大师尚饶之不杀,足见您的心肠好不慈悲。那师太的锄奸行动又是怎么样的呢?”雷瀚海道。
金顶师太说道:“比起涤孽僧兄,贫尼的办法十分冒险。为了洞察谁是峨眉叛徒,贫尼特地将本派祖传绝学‘虚灵洞天剑’秘籍公布于我亲传七弟子面前,他们看到秘籍,贪婪之情尽现无余,唯一的区别仅是程度轻重而已。贫尼第一步计划成功,随即率七弟子共往密室放还秘籍,临散之际,我有心未死锁室门。哼,那一晚好热闹,七位平日里情深谊厚的兄弟姐妹为独吞秘籍,齐齐偷摸至密室,他们当场拉帮结伙,或尔语我诈,或勾心斗角,经过一番厮斗,七死其六,止余老五茯苓子存活。说来也巧,茯苓子正是人罗收买的峨眉内应,她满身是血的在其他师友尸旁拾起‘虚灵洞天剑’剑谱,正想交予人罗献媚,却不料这一切尽是贫尼所设。我把茯苓子在密室捉个现形,她自知有愧,也拼不过贫尼,当即自戕而死。”
“善哉,善哉。”涤孽大师一脸惋惜地道:“那茯苓子年少聪慧,是武林难得的人才,如此死了实在不值。再说另外六人原本无辜,则同样成了师太查奸的牺牲品。”
金顶师太不以为然地道:“涤孽僧兄这话说得不对,那七名弟子个个心术不正,他们为独据秘籍,竟然不择手段杀害同门,这种无义之徒未来即使成名也没有作为,早死晚死都是一样。”
他二人对待惩奸的态度大相径庭,雷瀚海只好打圆场道:“其实峨眉除恶损失最严重的,当是金顶师太枉费了多年心血。调教出的弟子有负师门,他们在黄泉会为自己的行为蒙羞。”他说至这里,顿时忆起刚逝的祖杭,心中一阵绞痛,喃喃说道:“效忠门派几十年的老臣且把持不定自己,何况乳臭少年。”
“噢?”涤孽大师或许听出道道儿,问道:“莫非黄蜘蛛哪位重要人物也……”
雷瀚海惨然接道:“正是。那‘日游神’祖杭,他做了……不应该做的事。他算尽机关,到头来其兄祖嵩非但未曾受益,却落得一生不能安宁……”语及此处,他喉中哽咽说不下去。
侍在一旁的黄蜘蛛刑坛坛主伏辂大概得到教主暗允,遂见缝插针的与两位远客诉起祖杭求药叛门的前后事由,他语调抑扬得当,不倾向任何一方,纵是这样,那两位早已抛掉七情六欲的得道高人亦不禁为祖氏兄弟的悲戚遭遇而心动。
却说伏辂才述毕祖嵩带弟尸离开大洪山,厅中一个老而洪亮的话音蓦然响起:“我原以为山上关于祖杭叛教的事乃是嚼舌造谣,特意赶来看看,不料却是真的。”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双腿残废的百里索夫妇又出现在忠义大厅。
雷瀚海连忙立起,恭恭谨谨地扶外公、外婆入座,道:“孙儿不是说过,山路崎岖,您二老腿脚不便,总坛无事就不用往来行走么?”
百里索冷峻不语,舒敏则道:“近几日徐妈常闻教内弟子议论,海儿你反复传问祖嵩。起初我同你外公还有些怀疑,那对黄蜘蛛忠心耿耿的日、夜游神如何会负我教?早上静儿去向我们告别,从她口才知祖氏兄弟的苦处,我二人紧赶慢赶欲与他们再见一面,但终究迟了一步。”
雷瀚海点点头,休看他如今乃堂堂一教之主,可在舒敏面前仍是一脸稚气,任由外婆当众抚摩自己。他道:“静儿智能远胜于我,这次推敲真正内奸,和引蛇出动智赚祖杭现身,基本全是她幕后策划,而她的不念旧情公正执法更比我强……”忽道:“静儿一早与外公、外婆辞行?难道你们知道她要远赴燕京,怎的不劝她呢?”
百里索这工夫好象突然变得不会说话,只是目光迟滞的看着对面的涤孽大师,一切事情尽凭舒敏一人应对。只听舒敏对雷瀚海道:“傻孩子,你与静儿相处有四、五个月了,怎么还不晓她的性子?只要她决定的事谁也动摇不得。况且她去京城的目的是救你萍姨,女儿救娘天经地义,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拦她?”雷瀚海一时无词,惟有自言自语嘟哝着愿万俟静一路平安之类的话。
“嘿嘿。几十年未见,涤孽大师的体形有增无减啊。”百里索似是瞧得够了,蓦地吐出一句讥言。
涤孽大师合什道:“习武之人讲究内功精练,至于外表胖瘦倒无甚关系。”
百里索脸上一热,登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但他还是道:“少林高僧涵养深厚,老朽佩服佩服。敢问涤孽大师此来敝派的意图何在呀?”
涤孽大师道:“前日令孙雷教主致书少林,上面除了邀贫衲至贵教商榷事宜外,尚布策铲掉了人罗安置敝寺的内奸,此等大恩,贫衲自当亲临答谢方合礼数……”
“哈哈哈……”百里索听了这些赫然放声大笑,宛如闻到世间最可乐的笑话一般,他越笑越凶,至后来竟使双手拍击木椅把手来宣泄自己极喜的情绪:“涤孽、金顶,枉你们自诩佛门高人看世透彻,却被我外孙略施小计便诓到大洪山,哈哈哈……”
见百里索一反常态极其张狂的样子,大厅内黄蜘蛛弟子虽说诧异,但鉴于他在教中地位尊贵,即也不敢随意诘问,而那峨眉派的金顶师太则不然,她和“冷判官”非亲非故,身份相匹,因此并无必要怕他。她插口道:“百里老施主能否把话挑明一些?”
百里索面容一沉冷静下来,又使人们觉得熟悉:“海儿剪除少林、峨眉的奸细,斯恩犹同再造,如此大德,止一个‘谢’字就了得么?”
“那要怎样?”一僧一尼齐瞅恭立舒敏身旁的雷瀚海,看他相貌忠厚、气质正直,可不象爱敲竹杠的人。
雷瀚海嗫嚅半天未曾启齿,百里索复道:“海儿腼腆不说,我这外公老脸无所谓。敝教助少林、峨眉涤荡内贼,令两家武林泰斗免遭灭顶之灾。受人恩惠须当掘泉回报,老朽厚颜,仅请二位允余一事。”
金顶师太性急口快,立即说道:“百里老施主有事但讲,贫尼必会全力办妥。”她这一来,反代涤孽大师也送了人情。
百里索拈须想了一下,道:“事实上这事好做得很,师太、大师只要肯暂时掌管敝教事务,便算替我们解决后顾之忧了。”
“怎么说!”金顶师太瞪大双睛,以为百里索又在耍笑:“欲将自己教务交与外人掌握?这类事在武林中还未有过,实不啻于倒提太阿危险异常,怎会解决后顾,但不知是黄蜘蛛哪位了不起的人物胆量这么大?”她生性磊落想啥说啥,几句话竟把好心请聘自己的黄蜘蛛群雄奚落一顿。
雷瀚海瞧外公稍显羞赧,于是不再空等别人帮腔,自行出面道:“师太口下留情,这回本派禅让教位之事,皆是晚生独自计划,跟其他弟子毫无关联。”
金顶师太似乎对这少年倍为喜爱,听说是他一个人的主意,适才犀利的语气立时和缓:“雷教主英年睿智,不比寻常孺子,缘何亦效仿愚人做法,将权柄递到他人手中?”
雷瀚海见一个与自己年纪、地位、资历均差距甚大的高人这样关怀他,深知再无卖关子的必要,说道:“晚生之所以冒险的原由其因有二:此番敝教剿灭人罗,非一人两人之力可成,需要倾派而出,只恐人去教空乱了后方,才致信邀师太、大师至大洪山暂时掌管黄蜘蛛;再者几个月前敝教忝做江湖盟主,自然要为团结而做出样子,试问独裁怎服人心?于是恳请二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莅临黄蜘蛛,也好共同执掌这武林联盟之总舵。”
金顶师太颔首道:“雷教主此措确是英雄之举,只是这么做十分凶险,倘使你一眼认错引狼入室,那么黄蜘蛛历代祖宗的基业便将毁于一旦。”
雷瀚海思索片刻,才道:“这件事由始至终,晚生都考虑的非常周到,目下武林形势正处于最莫测的阶段,黄蜘蛛不可能再幻想趋于现状苟且下去,要么为了复兴搏上一番,要么消极沉沦,被江湖各派淹没在大势潮流之中。念及普天苍生不受邪道祸害,我欲把黄蜘蛛的全部做为筹码押上赌盘,成败在此一战!比起芸芸众生,个人门派的荣辱又算得什么?”
他说话的声调虽柔和的像是在读一篇恬静淡致的美文,但其意则颇为壮烈,大有茫茫江湖豪杰虽千百人吾往矣的气概,厅中群雄皆猜不透,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少年,仅仅二十余岁便具有如此宽博的胸怀。
这时素来说话一锤定音的涤孽大师开口道:“雷施主小小年纪就见解不凡,贫衲实未料到。如今江湖正邪交锋已是箭在弦上,我们正需要雷施主这般豪迈的气势做支柱,依贫僧拙见,就权且代领黄蜘蛛一应事宜,待雷教主剪除人罗平靖武林,我自当将黄蜘蛛完璧奉还。请问诸家坛主之意若何?”
众人面面相望,盘算着雷瀚海所做利弊倒是哪大。末了,伏辂代众人说道:“瀚海教主乃雷朗大侠、百里教主之子,资质不知较我等只晓打杀的莽汉好上多少,他的决定十有八、九不会错的,而且还有老监察与两位出家高人肯为担保,咱们也不敢有何异议,止甘竭犬马之力辅助黄蜘蛛。”语落众人纷纷道是。
“好。”因午前连发变故而搞得忧愁不安的雷瀚海一扫脸上晦气,重现喜相,道:“既然各位愿看在本座怙恃面上助我成事,我也必尽全力和你们并肩作战!”话声一顿,环视满厅所有人等,续道:“铲除人罗乃是维护武林正义的大计,绝不可夹杂私欲了结一人一己之恩怨,我们黄蜘蛛甚至整个江湖都要万人同心,握掌成拳。古语云:‘人无头不走’,雷某不才,腆颜暂做天下统领,指挥群豪伏奸卫道,荡除污浊!”
伏辂、冯元等各层头目悉数跪倒,百里索夫妇、涤孽、金顶齐齐稽首,一同呼道:“余等志愿服从,任盟主差遣。”莫看止寥寥数十人,那声势竟真如万心所向。
“那我这头一支令箭……”雷瀚海走到教主案旁,说道:“便给芮翱、朱六、小豇,你们扮成主仆进京买官,一路上花消奢侈,尽其张扬,但勿要暴露和黄蜘蛛存在联系,入京之后住在东宁客栈西厢院,候我联络。咱们情势紧迫无暇制造牢什子令箭,就以笔为令,拿去速速行命。”言讫随手在案上拈过一支朱杆狼毫,在面前轻摇几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