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起宝剑奇女闯京师.2
芮翱听得一头雾水，朱六却嬉皮笑脸地道：“教主，倘使你说得那座院子已被人提前包下，该当如何？”
雷瀚海亦笑道：“怎叫花钱张扬？假若真的那样，你们便出十倍的银子反买下来，总之是一定要在那里下榻的。”
朱六嘿嘿一笑，道：“我理会了，教主放心。”接过朱笔径直收入怀内，俨然成了第一路人的指挥。
雷瀚海再由笔架取了一支狼毫，对伏辂、冯元二人说道：“你们两个集结全教精壮弟子，于芮翱三人走后一个时辰也整装下山直赶京城，同样务必入住东宁客栈，而且非住东厢院不可。”
“这……”伏、冯对瞧一眼，随即复望雷瀚海，道：“教主，我们这次行动定需倍加小心极其严谨，怎么到了敌人脚下反要恁地张狂？是否当从头计议？”
雷瀚海冷笑道：“你等大可按本座话做。我正是欲使那狂妄自大的人罗产生错觉：我雷瀚海调教教众无方，让他瞧不起我。你们去吧，不许违命。” 伏辂、冯元见教主执意如此，当即接笔喏喏而退准备去了。
却说雷瀚海拿着第三支笔也是最后一支，正盘算给谁之际，一人忽然紧挨着他身侧伸出枯瘦、苍老的手掌，道：“如教主还认为我夫妇有用的话，便派一些事予我们。”竟是早已离职很久再不过问教务的百里索。
“外公……”雷瀚海双眉拧成一个疙瘩，道：“您和外婆年事已高，且行动有碍，还是留守大洪山等候我们捷报较为稳妥。”
百里索立即打住他，生冷地道：“比起芮师叔我岁数大吗。才不过七十岁而已。至于你小觑我活动能力那就错上加错，莫看我和你外婆照常人短两条腿，但真走起路来绝不比任何江湖高手慢，你大老远把涤孽、金顶请来，难不成是说我已经到了需要靠旁人保护聊度残生的地步吗？”他一席话虽只是泄泄私愤，可那两位化外高人听在耳中，一时极不舒服。
雷瀚海知自己倔强的性格正是秉承于外公，根本劝解不通，只得道：“外公好强心盛，孙儿必当效学。那么这样，您和外婆火速下山，走在芮翱后面伏辂、冯元前面，沿途行息尽可随意。抵达燕京不要投宿东宁客栈，止在附近住下即可，切不能与伏、冯断了联系。”
“嗯。”百里索满意地点点头，倏地，他身体前倾，把嘴唇贴在外孙耳根，压低声音说道：“小子你即便守口如瓶，也休想瞒过我，你和芮翱结拜坏了辈分当我不知？看在你们两相情愿，我就不拆散好兄弟，你好自为之。”
雷瀚海苦笑一声，将象征着令箭的朱笔揣入双手架拐的百里索衣襟，亦小声道：“外公明察秋毫，孙儿不服不行。”
“纸是裹不住火的。”百里索道：“一个人做事不仅仅天知地知。”他说着挺直胸背，不回头地对妻子道：“小敏，你我一生为黄蜘蛛作战无数，还在意这最后一战么？”
舒敏仰望丈夫背影，道：“索爷，您自幼生长黄蜘蛛，对本教无比忠诚，不管何时、何地、何势皆会以教为重。而我自嫁给你后便一样是黄蜘蛛的人，应当夫唱妇随。您的决定只是一句话罢了，何必和我商量？”
百里索依旧端详外孙那张俊美的脸，口上则与舒敏说道：“和你商磋，是因为我们这次的对头不同，不再是寻常欺压善民的山野毛贼、沽名钓誉的所谓武林宗师，而是人罗——近百年无人能奈何的魔头，所以此去京城，好端端活着回来几乎是一种奢望。你若还眷恋美好的生活，就不要勉强……”
“不，不！”舒敏失声喊道：“索爷莫这样说，当初我将终身托付于你，即要与君生死相依，如今真到了应言之期，我安敢独自偷生？”她顿了顿，又道：“索爷，你知道我数十年前选择从你为的是什么吗？”
“为的什么。”百里索目光已然离开雷瀚海，空洞洞的不知瞧向哪里：“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你可以不遵么？”
舒敏凄然道：“我们生活半世，索爷仍旧不了解我。若是我不喜欢的男人，纵然被父母打死也断不肯嫁。我看中索爷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你荣任黄蜘蛛监察那天许下的誓言：百里索为忠诚、为集体不惜一切。只冲此话，就证明索爷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百里索默不做声，细细品味自己昔日的许诺。半晌他才吐出“好贤妻”三字，随即僵尸般旋过身躯，面朝忠义厅口，一步一步向那走去。将及出厅，“冷判官”仰天长叹道：“老夫此生没有愧事，来世还求这般过法。”然后如流星似的急驰下山，未与任何人招呼。
“相公别撇下我！”舒敏见状，亦动作极快地跟随而走。
上午还是人过数十的忠义大厅，在雷瀚海一番调兵遣将之后变得冷冷清清，只余下他和涤孽大师、金顶师太两位化外高人。
“雷教主此派，实不亚于断送百里监察的老命。”金顶师太望着年方弱冠的黄蜘蛛教主，字字清晰地说道。
雷瀚海道：“师太之言怎讲？”
金顶师太道：“百里监察夫妇行近八旬，功力已大不如前，雷教主令他们单走一路，这倒给了人罗很大的袭击机会。”
雷瀚海面现愁容，道：“师太担心不无道理，奈何外公的脾气众所周知，说怎么样便怎么样，没有人改变得了，晚生所以听之任之，就是不忍教一生特立独行的老人家晚年受屈。想我父母早丧，无法长孝膝下，只好多孝顺孝顺外公、外婆来弥补晚生的不肖了。”
“我佛慈悲。”金顶师太微颔皓首，祥和地说道：“教主年纪轻轻即懂善待长辈，其孝可动上苍，不过教主竟真的不怕那人罗乘隙伤害百里夫妇么？”
“怕。”雷瀚海直言不讳道：“但我想应该不会有事。目下人罗称霸江湖最大的障碍乃是晚生，莫看那厮外表狂傲，内心却谨慎得很，致命的敌人未曾露面他绝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外公、外婆路上的安全晚生颇有把握。”
“现在贵教之人走得已差不多了，不知雷教主打算几时起程？”涤孽大师看着漆黑如墨同样寂寥的厅外，问道。
雷瀚海合目静立，以屏清神智，答道：“晚生马上便走，待三鼓时分即抵双河镇，那里官兵慵懒，不到定更便早早睡下，防不住我。我连夜北上，预计十日左右可达京城，约战人罗。”
金顶师太慈祥一笑，道：“凡事策划巧妙即算成功一半，贫尼无甚本领辅助雷教主，仅祝你这番入京除魔，一战告成！”
雷瀚海身形蓦然一矮，原来是右膝跪在地上，道：“我今朝出征，不怕前途何其危难，惟恐后方多事，故求师太、大师务必严护大洪山，谨防内乱。”
涤孽大师正色说道：“雷施主只管放心，你为芸芸众生荡清魔世，贫衲二人理当替黄蜘蛛照料门户，只是你要一路保重。”雷瀚海背脊深躬再次谢过，旋即长身站起，风一样飘至厅外，溶入夜幕之中。
厅内的涤孽、金顶借稀弱的烛光互视一眼，似乎瞧到了武林未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