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毒计毒母女遭离间
却说本作叙述的乃是明朝中后叶的故事,正值朝廷腐败、皇帝昏庸、佞臣当道,南北各省旱涝不断,饥民揭竿四起,使得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洪武皇帝创建的基业摇摇难安。出于自卫,其时的统治者嘉靖皇帝不惜重金,收买江湖众多高手充当大内侍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恒山双豪陆氏兄弟便属此道中人。其实大内侍卫并非成天提着心过日子,试想一下,京城距战乱之地远隔万里,哪那么容易出事,十天里不见得有一天乱,故此这陆家伯仲自打上任以来,还未在皇帝面前展示过自己的价值。同往常一样,轮到这哥儿俩夜间巡值,白天必然喝个酣醉,然后晃晃荡荡地进宫,象征性地查视一遍,即回岗房倒头大睡。
这日,陆仁、陆孝直至掌灯时分方由几位姐姐陪伴,一步三摇地走出燕京最大的勾栏院——“满月楼”,在门口一阵打情骂俏后,兄弟两个勾肩搭背踉踉跄跄向紫禁城行去。那些看护宫门的禁军虽瞧着一身酒味的二人有气,但也无人过问,因为谁得罪了皇帝眼前红人,那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才转过一处弯角望不见卫兵身影,陆家兄弟那两张臭嘴又胡扯起来。“那个兰花的……胳臂真白啊,枕上去……香香的。”如果有什么可以证实老二陆孝喝高的话,便是他的舌头已不听使唤了,他一面说,一面把头紧贴陆仁右肩,当作是兰花的玉膊。
陆仁讪笑一声,也糊里胡涂地说道:“你才多大年纪……见过几个女人?一个三等货色的兰花……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真服了你……”
陆孝道:“小弟确实不及兄长阅美丰富,不过我听满月楼老鸨说,她们最大的对头‘望花居’已花了很多钱,收买了江东第一风尘女苏苏,即日就可抵京。据传言那苏苏丰姿绝代,乃世间尤物,届时咱哥俩要大享艳福啦!”
陆仁越听越笑,道:“你小子止晓得女人,就连说话腔也变得像娘们儿了,当心你的命根子吃不消。”他言语嘲讽之际,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自以为是醉酒花眼,并不在意。
谁知那陆孝的音调突然娇柔无限,“他”用力搂住“哥哥”肩背,陆仁上肢丝毫动弹不得,道:“在兄长眼中,哪个女子最美?”
陆仁全无警惕道:“这天下美貌女流虽不计其数,但真正有味道的,还属黄蜘蛛现任监察万俟静,如果我有幸和她同处一夜,便是死了也做个快活鬼……啊唷,弟弟你干吗呀,使这般大力!”原来正在他憧憬自己与万俟静春宵一刻的工夫,小腹竟猛然重重吃了一脚,肥硕的身躯顿时栽进一堆奇花异草丛内。
经此一吓,陆仁完全醒酒,他但觉颈项剧痛,却是被一只手掌死死捏住咽喉,而眼前硕大的黑影,便是手掌的主人。“不许叫,留神我掐断你脖子,不信你就试试。”那黑影冷冷地道。别看此人口气生硬,其中倒也透着几分柔媚,十有八九是个女子。
陆仁这时与来客双双隐于花丛之下,四周一片草叶,看不见旁的事物,心底立刻升起一股无名的恐惧,他果真十分听话的压低嗓门,尽量只教那黑影闻得:“我不叫喊,请问阁下是何方高人?”
那黑影嘿嘿一笑,也小声道:“算你识相,适才你幻想跟万俟静做云雨之欢,如今我们两个恰好一齐躲在群花后面,你是不是觉得很称心?”
陆仁听那人吐露身份,立时骇得脸无人色,旋即道:“小……小人信口乱说……求万俟……监察宽宏大量,勿要见怪,饶我性命。”
黑暗中,那黑影万俟静露出细碎的白齿,笑了笑,道:“你弟弟的命业已给我取了,你若不想和他合葬这花坛下面,就照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这样你亵渎万俟监察的帐便可以一笔抹掉。”
陆仁闻弟弟死在万俟静手下,纵使内心愤恨,可此刻受制于人,为保自己全身,也不敢妄生造次,只是一个劲地说道:“监察有话请讲,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彻,仅求……监察不要杀我。”语际神情仓皇,全没往日倚仗朝廷颐指气使的样子。
对于这种人,万俟静反而甚是厌恶,她冷冷地道:“说正事吧,那个人罗,也就是朝廷的锦衣卫总管、嘉靖皇帝眼前的宠臣,他是不是住在宫里,具体位置在哪个地方?”
这会子的陆仁一心只想活命,哪还等万俟静言辞变厉用刑逼供,当即一股脑地全部交待:“罗总管……不,不,是人罗,他本来住在京郊的,但是皇上近日已经决定,元旦过后即御临东海蓬莱,采取长生不老药,因此他连夜召罗……人罗商议,那人罗便于宫内留宿。”他一边说着一边哼唧两声,以缓解颈处的疼痛,又道:“监察可曾看到北面那幢高矗的黄瓦宫殿?”
万俟静照言北望,果然瞧见,随即她复将注意力移回陆仁身上,道:“你欺我不知,那乾清宫乃皇帝的寝宫,莫非人罗住那儿不成?你如耍我,先挖了眼珠子再说!”
“别……别……”陆仁唬得魂飞魄散,可他依旧不敢高声说话:“小人斗胆不能戏弄监察,你容我把话讲完。在乾清宫的背面与交泰殿之间,有一处空地方圆百丈,正中一间红木小屋就是人罗住所。那屋共有三十六名黑衣武士护卫四周,一面九人,他们个个武功精湛,修为决不在宫中一流锦衣卫之下。”
“这些人不是朝廷的侍卫?”万俟静问。
“嗯。”陆仁道:“人罗不知从哪聚集了一群可怕的家伙,他们入宫以来极少与人说话,惟听人罗驱使,监察如与之交战,当万分小心。”
万俟静静静回想,忆起几日前襄阳城血杀的惨烈场面,那帮黑衣人似是无灵走肉,一切行动全由他人支配,人罗只需一个命令,他们便会什么都不顾地向前冲杀,不管是活是死。
“好,你表现的不错。”万俟静一脸正色地道:“我告诉你,无论人罗那里怎样凶险,我还是要找他的,只有他知道我娘关在何处。我不能没有娘。”
陆仁不理她下意识的倾吐衷肠,犹自说道:“小人已将了解的情况尽皆招了,监察可以放我走么?”
万俟静软声道:“暂时不行,但我说话作数,一定不杀你。只是你先睡上一觉,醒来以后好自为之吧,不过我奉劝一句,莫再吃朝廷这碗饭了,很难咽的……”她纤掌起落,连点陆仁胸前要穴,教他沉沉睡去。
不到盏茶工夫,万俟静料理两位江湖好手,她长身而起,拍了拍衣上尘土,跳出花坛,衣衫摩擦花枝发出沙沙地轻响,还好这并不足以引起安逸惯了的宫廷御侍的戒心,只认为是风大而已。到他们巡查至这里的时候,万俟静早已将陆孝两段的尸体藏于花丛之内,凌驾于紫禁城历代皇帝寝宫——乾清宫之上。
她四下游目,寻找陆仁口中的红色木屋,果然在目光极处,有一幢这样的房子,然而同陆仁所述存在出入的是,那房子前后左右根本无半个人影,一片空阔。万俟静狸猫一般落到地面,脚尖点地向红屋蹿去,行进十丈,没有异音;二十丈,还是一样;三十丈,还是一样,不同的是屋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万俟静庆幸之余,则也担心这貌似平静的背后,潜伏着更大的危险。门是朝来时方向来的,半掩着,里面灯火通明。万俟静右手扶住门板,脸皮紧贴门缝向里窥望,不由得紧张起来。但见一个锦衣青面人正盘膝席地而坐,那人服饰华丽、气质超人,调息之际呼吸均匀,看样必是绝顶高手。
“人罗!”万俟静肚中喊道,她十分把握地确认此点,随即又打量一下屋中结构:那锦衣人坐的方位与门扇开启时恰好相对,假使破门闯入,即可大步直扑目标,中间没有任何阻碍的东西。万俟静暗呼天公保佑,转手悄悄掣出玄龙铜鼎游,欲全力一击。
制伏人罗,就能探听母亲的下落;消灭人罗,就能为苍生除害,使自己青史长留。在孝心和功名的驱动下,万俟静的武断战胜了她的理智,她低吟一声,身体腾动,以笔墨写不出来的速度冲进红屋,剑的光芒在那一刹那不知闪了多少下,最终抵在锦衣人光滑的右颈,一滴血珠立时顺刃而淌。
“万俟萍被你关在什么地方?”万俟静大声喝道,喝的同时,她不免有了几分得意。
“万俟监察高兴的早了。”锦衣人未曾说话,话音却是由门口响起,那声音尖锐难听,教人误以为撞见了鬼。
万俟静自认不是记忆超群,可她仍旧记得那个怪笑连连、噜苏碎口的唐二嫂。“数月不见,唐老人家身子骨还是如此硬实,这真是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呐……”万俟静转瞧一身黑袍的唐二嫂,暗地则警惕自己股掌间的“人罗”会骤然偷袭。
唐二嫂叽叽笑道:“万俟监察既有胆子独闯皇宫,怎么守着一根树桩还这等谨慎?”
“树桩?”万俟静疑道:“这明明是人。树桩岂会流血?”
“哈哈哈哈……”唐二嫂狂笑道:“世间万物皆通灵性,那树随我们瓢把子久了,自然吸收不少灵气,出一些血也就不足为奇了。”
“噢?”万俟静顿觉一阵恐惧,难道那人罗如今的武功竟真已神通到“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地步?若是这样,只怕再无人能阻止他称霸江湖。
唐二嫂见万俟静不信,当即手掌疾扬,一股大力霎时涌出,那“锦衣人”“喀拉!”应声折断,倒在地上滚了几下,端的是一株上好的古槐。唐二嫂又道:“万俟监察不远千里来会我家瓢把子,咱们要是避而不见反倒失礼……”语落闪向一侧,露出此室门户,一个人的身躯忽地现于屋内。
其实这个人的身材还算得上魁梧,并不难发现,只因他衣衫的颜色与那门板极其相近,故尔不惹人眼。
万俟静凝视此人许久,总感到别扭,但说不出来是哪里,于是试探道:“久仰人罗先生大名,今时拜见,余大幸也。”
那人初不答言,似乎亦在盘算对策,半晌终道:“在襄阳城我们交过手,监察何谈头次晤面?”其音浑厚,不逊于任何修习内功的武林行家。
万俟静颦眉细想,到底发觉哪处不对,敢情那人罗说话之际虽口齿俱动,面部肌肉却僵硬如石,显而易见是戴了一副面具不肯以真容示人,可令人困惑的是,既然在自己地盘迎敌,人罗又何必遮遮掩掩?看样子江湖传闻他诡秘似鬼魅确非虚言。
“呵呵,人罗先生这话极差,襄阳之战你一招即伤我臂,其速之快无可形容,试问那般电光火石,咱们哪能仔细互相观摩对方?”万俟静谈吐时尽可以地放缓语气,旨在不使人罗洞察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恐惧。
人罗下颔微翘,宽阔的身躯于挂在室内墙壁上的烛光照耀下显得更加伟岸,他道:“现在我与监察均静立对方面前,这回你满意了么?”
万俟静故意摇摇头,道:“仍不清楚,我可是未加丝毫掩饰让你详看,然而你脸上却戴了个玩意儿,这不公平嘛。”
人罗仰天笑了两下,旋即语音冰冷地说道:“原来万俟监察不喜欢我的面具,这可由不得你。我的原则就是用恰当的表情见恰当的人办恰当的事,没必要流露自己内心,因为在这个世上,人们只注重别人表面风光,谁会管心里的喜怒哀乐?”
万俟静轻哼道:“虚伪做作,蛮符合你的品性,那我便不难为人罗先生,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娘被你们囚在什么地方?”
“嘿嘿。”人罗发出几声像是来自地狱的笑声,道:“没想到万俟监察为了母亲,竟真愿意孤身涉险。”
“废话。”万俟静道:“哪个有人性的人不牵挂自己母亲?”又道:“但我有一处不解,家慈患疾退养多年,对黄蜘蛛总坛事务已逐渐淡忘,你们把她掳到京城,莫非想从她口中得些我教机密?”
人罗冷笑道:“瞧来万俟监察还不了解令堂的价值。我们压根没指望令堂告诉我们什么,只是利用她做个诱饵,引万俟监察上钩罢了。”
“那么我已来了,你们的意图达到了。”万俟静道,此刻的她好象被人罗的面具传染,说起话来也变得冷冰冰的。
人罗干笑道:“万俟监察只猜对一半,我们劫持令堂的目的正是教你赴京,而羁押你的终极目标,乃是欲使雷瀚海现身,然后将黄蜘蛛上下一并歼之。”
“人罗先生怎么敢肯定雷瀚海会因为救我们母女而贸然北上?”万俟静问时,用那只尚可动弹右手轻摸人中,现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装什么胡涂。”人罗稍显不满道:“自打那姓雷的小子接任黄蜘蛛教主数月以来,你们两个少男少女长期相处,焉会没有异性之间的感情?就算个个清高洒脱,他好歹也是一教之主,怎能眼看属下受难坐视不理?故老夫断言,雷瀚海不出几日,必亦进京。”
万俟静再度摇头笑道:“先生的推论合情合理,可惜事实不是如此。”她顿了顿,往下说道:“我和雷瀚海虽同教很久,但彼此并未爱上对方,至少我没有,最多他在我眼中是姨表兄而已。至于上下级的关系,不瞒老爷子你,由襄阳返回大洪山,我便把监察之职当众辞了,和黄蜘蛛再无瓜葛……”
“哦?”闻万俟静卸去职务,人罗颇感意外,他语气严谨地问道:“你缘何辞职?”
“我不告诉你。”见人罗态度起了变化,万俟静暗自窃喜,说话时却也多了几分调皮。
人罗沉沉哼了一声,道:“纵使雷瀚海不为万俟……姑娘所动,他也得来一遭燕京,因为我这里还囚着一人,足可使他魂不守舍。”
“谁!”这回轮到万俟静紧张。
人罗道:“老夫同样卖个关子,恕暂不奉告。”话锋一转,道:“万俟姑娘从老远赶至京师,为的便是令堂,你是否打算先见她一面?”
听到母亲消息,万俟静立时不去管是谁令雷瀚海牵肠挂肚,应道:“好,在哪里。”
人罗道:“你随我来。”说着回过身躯,以背相向,全然不怕受到来自万俟静万钧一击的突袭。
却说万俟静揣度此时屋外早已被重重包围,人罗武士也好,锦衣卫或是御林军也罢,总之想突围闯出定然难如登天。看这阵势,若想不费周折见到娘亲,只有权且屈从于人罗。“吱呀!”响过,屋门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推开,十余盏烛火瞬间给带起的风吹得跳了几跳,险些熄灭。奇怪的是屋外一片死寂,根本没有半个人影(起码以万俟静站的角度未曾看到),何来什么重围?忖思的工夫,人罗和难得半天不说话的唐二嫂业已离屋。
那唐二嫂方稳身形,终于忍不住了老毛病打开话匣:“万俟监察,啊不,是万俟姑娘,出来吧,很安全的。”
万俟静冷笑道:“这皇宫是你们的地盘,对你们当然很安全了。我倒要瞧瞧你们有甚花招可耍。”她口上轻松,心里则十分警戒,脚步微挪,走出红屋。四下望瞭望,果真寂寥如初。
人罗抬手向西指道:“软禁萍监察的秘牢便在前面。”言落复行,唐二嫂、万俟静立即尾随。
三人直行了一刻钟的光景,左右除却林立的建筑、参天的古树和突兀嶙峋的怪石,并无其他有血有肉的东西,一时间偌大个皇城万声俱寂,竟也透着几许阴森。万俟静秀眉紧拧,独自揣测其中古怪及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倏然,她头顶风响起,仰目观时,一张可罗世间万物的大网从天而降裹向自己。
万俟静仅刹那停滞,一声清脆龙吟,玄龙铜鼎游脱鞘入手,剑身上划,去割那网。或许是她忙中出错,施出的一式乃是以剑的侧面攻击,反非刃部,大网触及自是无事,“扑拉!”将“猎物”罩个正着。这时,不知由哪个所在冒出十几名黑衣武士,他们用力各拉网的一角,那网收缩,把大概被惊呆了的万俟静牢牢缚住。
事情瞬始瞬终,前后不过弹指工夫。人罗得意地欣赏自己成功的佳作,阴阴地朝失去自由、面部表情复杂的万俟静说道:“万俟姑娘,原谅老夫的偷袭,奈何你武功过于高强,放在身边着实危险,只好用此计策,教你温柔一点去拜令堂。”
不晓得是网勒得过紧致使呼吸困难还是别的原因,万俟静胸脯剧烈起伏,闻言即道:“既然到了人罗先生地头,一切就随你安排。”
“嗯。万俟姑娘是个可交的人。”人罗使个颜色,一旁的唐二嫂手里晃着一副铁制镣铐,道:“小丫头乖乖的,听话带你去找妈妈。”她声音无比尖利响亮,丝毫不怕吓到皇宫里的帝王嫔妃。“啷啷!”响了几声,万俟静桎梏加身,俨然成了囚犯。
“大哥。”唐二嫂假作压低语音,却有意让万俟静听得真切:“我们需不需要做些手脚,不教万俟知晓秘牢途径?”
人罗赞成地点头道:“还是慎重的好。”扬了扬手,一黑衣大汉手捧黑巾,不问万俟静是否同意,强行给她蒙上双眼。今夜的天色本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样一来,万俟静更加感受不到光亮。
她破口骂了几句,只觉胸前“紫檀穴”一痛,登时住嘴,取而代之的是人罗的话声:“万俟姑娘不必慌,老夫无非闭住你的穴道,教你同常人一样与令堂过几天安生日子,待我铲除了雷瀚海,自会释放你们母女。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恩惠,老夫一定满足。”
万俟静不以为然道:“本人连监察都辞了,还在乎你那微不足道的富贵?”
“骨气很硬哦。”人罗道:“带走!”他嘴上言语,手中则乘机缴了那柄已掉在地上的玄龙铜鼎游。
不积口德的唐二嫂得命,一拽万俟静衣衫,说道:“万俟姑娘瞧不着路,便由老身领你罢。”她个子矮小,万俟静却身材长大,故此“食人魔”这一抓才到对方背脊,模样甚是滑稽。
万俟静这当如堕黑渊,不敢妄迈一步,只得从言依附而行。
敢情这紫禁城不但占地广阔,内中楼阁建筑也繁乱杂多,万俟静盲目地随唐二嫂走了近两个时辰,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她侧耳聆听周遭动静,惟有风吹虫鸣,复无其余音籁,料来已出皇宫,只是她们一路未遇任何阻碍,证明这一晚皇城的情形皆乃人罗事先布妥,专待擒那自投罗网之人。
“万俟姑娘,现下夜最漆黑,止咱们两人走于荒山之中,你害不害怕被我生吃了,弃尸野外,做个无名冤魂?”唐二嫂的碎嘴极是可厌,真应该用针缝上。
万俟静幽幽地道:“我当然怕,不过是怕你吃了我没法向人罗交差。”唐二嫂顿时哑口,自认又碰一鼻子灰。
又行一会,万俟静终于没好气地问道:“你绕来绕去搞什么名堂,几时能到关我娘的所在?”
唐二嫂回以奸笑道:“姑娘别发火,全怨这山道崎岖,给人感觉像是在重复走路,你若走得乏了,不妨答复老身几个问题,咱们马上就到。”
“原来老人家想套我口供,随你问吧。”万俟静道。
唐二嫂咂咂嘴,道:“适才于宫内,我们瓢把子设网捉姑娘,你本可仗利剑破网而出,却因何有意失手,教那群黑衣武士轻易拿下?”
万俟静道:“我此次进京,不纯是与人罗逞凶斗勇,真正的目的是我娘。再说我当时若负隅顽抗,你和人罗还有那帮怪物岂是好惹的?本姑娘自知独臂难挡群魔,索性将计就计如了你们心思,我也可以安安稳稳的见到母亲。”
唐二嫂满意地笑道:“万俟姑娘为人坦荡,甚讨老身欢喜,但不知这第二个问题你能否也答得痛快。”
万俟静最烦她絮叨,于是说道;“只求你痛快些便了。”
“那好。”唐二嫂突地收住步伐,万俟静反应迅速亦立即停下。
只听“食人魔”问道:“万俟姑娘究竟为什么辞了监察一职?”她故意提高嗓门,好象成心给哪个人听似的。
万俟静这时觉得脚底地面变硬,估计是已经到了哪个建筑物里头,她闻言略思索一下,道:“我不想在黄蜘蛛干了。”
“总需有理由吧?”唐二嫂愕然道。
万俟静冷冷地哼一声,道:“老人家试想,假使你正值花季年龄,享受人间极品盛誉,而且眼见门派掌舵行将退位轮到自己扶正时,突然出现一个人和你争夺大权,你难道不气愤吗?何况那人的岁数比你大不了多少。”
“你指的是雷瀚海?”唐二嫂有些听出门道儿。
“不错。”万俟静道:“那雷瀚海不但年纪资历不够,对黄蜘蛛状况也不甚了解,就凭血脉里流着百里教主的血,教位说站就站?他就任之后一贯自以为是,首先废除禁止教主结婚——黄蜘蛛创建近二百年无人敢犯的条令;而后又任意变动教中香主以下职位,凡是年逾六旬者一律勒令退养。却尽扶持二、三十岁毫无江湖经验的乳臭孺子成事。我贵贱一任监察,看不起他的一言堂,这才辞了职务,与黄蜘蛛摆脱干系。”
“是么?”唐二嫂有点不信万俟静所述,道:“老身记得几个月前雷瀚海即位乃靠万俟姑娘,那时你为了帮他复辟,已当天下群雄面罢黜曾荫。时过境迁,莫非你后悔自己的行为了?”
万俟静长声哀叹道:“正所谓一失足铸成千古之恨。我计划落空,全怨思想过于简单。”她稍息一下,继续说道:“起初我看雷瀚海行事愚钝,恰合我意,助他做上教主仅是充当傀儡角色。而黄蜘蛛实权则在我手,等时机成熟,我便迫其下台,亲自尝尝教主的滋味。可谁知那小子貌憨内精,登基以后立刻独掌主权,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他看似事事公正处理,实际都是假公济私。”
唐二嫂见万俟静言辞犀利,信以为真,道:“万俟姑娘敢讲实话端的可嘉,容我们瓢把子一统武林,定让你实现执管黄蜘蛛的心愿。”
“那我谢谢人罗先生了。”万俟静口里嘲讽,耳廓中则想起金属拨簧声,原来是唐二嫂打开了束缚她手脚的枷链。她轻轻活动业已锢得发酸的肢体,继而举起右手扯下蒙蔽双眼的黑布,登时感到无比刺眼,原来是上百盏明烛将屋里照得如同白昼。万俟静适应片时细细打量,只见这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圆形秘室,四周墙壁异常坚固,一望便知由盘石砌成。这秘室各个角落皆严丝和缝,难觅空隙,除了她们来时的一条甬道,竟无其他可再通行之路。
“我娘在这里吗?”万俟静一脸茫然的问道。
唐二嫂用手捂嘴,嘻嘻笑道:“万俟姑娘去推那块深色石头,自然知道了。”
万俟静循目去望,果真看到与自己正对的方向有一方巨石,较此室别的石头颜色暗淡,她半心半疑走道跟前,使一条完好的手臂按住那面墙壁,微微用力以探虚实。不料“隆隆”两声,那石头赫然同受了千斤力道一般轰然倒下,一时间尘土飞扬。待浮灰散尽,万俟静又觉耀目,敢情那石壁后面仍有空间,面积比她刚才身处之地至少大着一倍。
“娘!”万俟静失口呼道,因为离她不远,盘腿端坐着的正是一袭黑衫的万俟萍。数日不见,万俟萍原本多病的身体愈加憔悴,曾经白皙细腻的面庞蜡黄没有一点光泽,她头发凌散的靠坐墙角,一对浑浊的眼睛恨恨地盯着养女。
不等这母女谁先启齿,那扇石门竟自“轧轧”复而合上,把她们娘儿俩幽闭在这座更大更亮的空间之间。伴随机关启动的巨响,门外唐二嫂的语音也掺杂而起,她道:“数日前万俟姑娘为图清净便陪令堂到襄阳小住,然而以那等八方商贾汇集、日车水马龙的地方哪里能得清净?如今这石室方圆十里绝无人扰,却也称了你们心思。”
却说万俟静四下环顾,欲寻找其他出口所在,但她听了唐二嫂一番话后,顿时意识到什么,两、三个箭步扑至门前,将右耳紧紧帖住石板,略提高声道:“唐老人家听见我说话吗?”
“当然,而且清楚得很。”唐二嫂尖锐的声音真切得穿透室门,宛若面对面一般。
“莫瞧此门外表坚厚,里边则给鬼斧神工凿空,所以隔音极差,不仅咱们两个对话不费力气,就连姑娘损骂雷瀚海的言语,想必令堂也听得一字不落。”
万俟静暗吸一口冷气,直感觉凉到脚跟,适才她那些“牢骚”皆是准备的十分充足说来给人罗、唐二嫂听的,谁料那两个魔头老奸巨滑,居然利用这点离间了她和母亲。母亲性命将逝,如果她临终之际得知女儿对自己死忠的门派心有不轨,且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那么即使她真的死了,也断然不肯瞑目。
“卑鄙。”万俟静心下忿恼,恶狠狠地骂道。
唐二嫂立刻在外面接道:“万俟姑娘犯不着这样生气,所谓兵不厌诈。你辞职一事又不是我家瓢把子捏造的,是你自己在令堂面前亲口承认,却何苦要迁怒别人?”她得意得笑了笑,接着说道:“姑娘这次北上燕京,意图便是于令堂人生最后几日侍奉她的身侧,现在贵母女已然共处一室,老身即不在打搅,我就在这外间守着,有事尽管招呼。”说毕则无声息,鬼看到知道她跑哪儿去了。
万俟静聆听俄顷,确信暂时没有危险便扭过身子,看到娘冷眼瞅自己,瞬间一行清泪顺腮淌下:“妈,你认为我说得是事实吗?”
万俟萍好象没听见一样,闭上双眼,调匀呼吸,一语不发。良久,她徐徐吐了口气,道:“我不愿相信,可不得不信。”
“啊——”万俟静跨至母亲跟前,压低音量轻呼一声,不叫室外查觉:“娘养女儿一十八年,难道不了解我的为人?”
万俟萍颤巍巍地站起身子,一挥手拒绝了女儿的搀扶,道:“我相当了解,奉母至孝、待教忠诚,当世没有哪个女子赛过你贤。但是你应该更了解自己,人往往只有在背后才说实话,假使你洞察与我仅一墙之隔,还会肆无忌惮地褒贬瀚海么?你我心隔肚皮,然而你的贪欲则昭然若揭,是它促使你对黄蜘蛛教主之位虎视眈眈。你说瀚海滥用职权败坏教纲,其实这一切都是你操纵所为,废除教令、调整职务,你敢承认这些与你无关?如非你从中设计,百里索老监察也不致失意交权,害得人才日渐稀少的黄蜘蛛又折一员骨干。”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闻罢母训,万俟静“扑通”结结实实得跪在坚硬的石地上,那刺骨的疼痛与她眼下千窗百孔的心相比,已经微不足道,她紧搂母亲的两条腿,泪流满面道:“外公上了岁数,理当退居后山安养天年。女儿之所以主张废老扶新,完全是考虑黄蜘蛛人员青黄不接,急需培植新人。母亲千万不要曲解我的一片苦心。”
万俟萍如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肠,她凝视密关的石门,决不瞅一眼背后的万俟静,冷声道:“‘不是这样的。’哼,这句话前面最好再加上两个字——表面不是这样的。还是那唐二嫂言之有理,辞职的事并非旁人信口开河,尽是你自己不打自招,人说话须凭良心,你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叫我到底信哪个才对?”她话声稍顿,猛向前迈出一步,万俟静左手立时落空。但听万俟萍继续说道:“好歹咱们母女一场,十八年相依为命终不容易,我的活期寥寥无几,你涉险来望也算天良未泯。待我死后,愿你好自为之,做想做的事,说想说的话,别屈了自己,只是以后不准你再唤我娘。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
“哎呦!”万俟静手捂脸颊,顺势躺在地面,颀长的身躯因痛苦而抽搐不停。为了剿灭人罗群邪,她深谋良策,不想竟把自己逼上绝域,落个母女反目。虽说她的计划不可谓不绝妙,但付出的代价却注定要比预期的结果昂贵得多,或许“孝义不能两全”的古语在她这里已得到了验证。
“嘿嘿,万俟姑娘哭什么,是不是被妈妈骂了?小孩子要乖乖的,不许惹大人生气。”唐二嫂难听的话音突然又一次响起,这番她一边言语,一边吧咂着嘴,似乎在品尝世间至好的美味,那声音大得盖住了内室轻微的啜泣。
“滚!你个老魔鬼。”万俟静仰面朝天歇斯底里地喊道。她心中业已充满了恨,对那群作祟人寰的恶棍的恨,是他们的兴风作浪,令美好的人间变为炼狱,骨肉失散、手足残杀、尔虞我诈,这些都是贪婪、自私野心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