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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虎驱狼自有心计在

作者:冷月如钩 当前章节:10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第二十八回 虎驱狼自有心计在

雷瀚海梦境迷离之际,直觉身侧有人用劲摇他,张开双眼,却见薄薄的窗纸上挂了一层像是冰霜的东西,那是隆冬熹微的晨光。这时的人罗已经收拾的干净利落,崭新的道袍、庄重的冠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脸上换了一副假面——一副对上级极尽谄媚的假面,这令雷瀚海瞧了很不舒服。

“目下将近五更,雷教主请盥洗进餐,便与老夫上朝。”人罗充满好意地说道。敢情这脸变了奴才相,说话声也不由自主地不一样了。雷瀚海沉默不语,仅是在一个端着大木盘、容貌非常平凡的中年妇人面前站了一会儿,那盘上盛着一小盆热汤、几块早点及一杯漱口水,他一一用过。

走到人罗府宅门口,天色犹自灰暗,街上行人亦是稀稀落落。雷瀚海、人罗认蹬跨上准备多时的代步坐骑,扬鞭欲行。在这一刹那的工夫,雷瀚海偷偷瞥了一眼昨夜就寝的房间窗外的那片空地,但看地面依然覆盖着厚厚的、十分整齐的白雪,毫无踩踏之迹,由此可窥人罗同那黑衣武士的轻功造诣。

单表人罗位及御前红人,身份贵重,想通过他巴结京城权势的人不在少数,故尔这魔头从中也收纳了诸多好处,莫瞧他起居节俭、生活低调,却最是喜良驹宝甲征战之物,每逢藩郡进京送礼,都少不得投其所好打点一、二,这两匹产自大宛的骐骥,便是人罗所钟爱的贡品。

骏马奋蹄,两条乌影在笔直铺满雪霜的大道电掣奔驰,犹如苍龙戏水超然洒脱。虽说驾御的是仇家爱骑,可雷瀚海仍旧无比欢畅,在大洪山的闲暇时光,他几乎每日都要骑万俟静的“黑风驹”翻山越岭跑个百十余里,练就当世首屈一指的骑术,而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冀能够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眼下骑驭旷世名驹驰骋在鲜无人踪、宛似为他一个人修铺的道路上,雷瀚海那颗包含激情并略带虚荣的心暂时得到满足,无奈天不顺人愿,他正耍得兴起,明廷皇宫——紫禁城已近在眼前。无有办法,照昨晚约定,雷瀚海只得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马颈鬃毛,然后乖乖的随人罗步行穿过金水桥,直奔午门。

紫禁城自明伊始,即乃中国封建君王理政与妃嫔们居住之所,像这等龙伏凤息的地方,守备自然森严。午门两侧,刀剑放光、枪戟射芒,六十四名千里选一的精壮大汉个个本领高强,恪尽职守,任你武功多高,若想硬闯皇宫,也要付出代价!看着威风,其实这些阵势都是吓唬那些没权没势的贱民的,就其时朝中形势,元气散人(人罗在嘉靖皇帝面前的化名)深厚皇帝宠信,在京师他的脸便是天字第一号招牌,莫云只不过领个中规中距的中原人进宫,即便那雄关塞外对大明江山虎视眈眈的鞑靼跟于他后,也必可享友国善使的待遇。为了明哲保身讨好人罗,守午门的卫兵仅仅走形式般诘问几句,雷瀚海应心答复,畅通无碍。

踏入午门东偏门,气势磅礴的紫禁城外朝一角映进雷瀚海眼帘,“好大气啊!”他心内暗呼,从来没见过占地面积如此大、楼阁宫殿如此多的建筑群,一望无际的黄琉璃瓦顶、排列整齐的青白石底座,以及那一间间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的房屋,这一切尽显帝王气派的景物,便屹立在巍巍东方!可惜在当政者人心见私、跋横专权的明代后期,偌大个华夏终究摆脱不了日后被外族侵占的命运。

雷瀚海的心灵被紫禁城震撼了,他越走越是激动,因为小时侯,他经常偷偷溜到集镇上去听说书人讲帝王将相的故事,为此有好几次险些教官兵抓走。但雷瀚海起码了解到一点,故事里面的皇帝通常是在最气魄的宫殿中处理国事,而紫禁城最雄伟的宫殿,便要数皇极殿(清改称太和殿,(下同))了,想想可以一睹天下最大的宫殿群中的主殿,他怎能平静心绪?

艺术就是艺术,它或多或少都会愚弄人,不尽全实,当雷瀚海与人罗侍立皇极门西厢墙边之时,他才明白这个道理。原来皇极殿只有在重大日子譬如新年元旦、新君即位、册立皇后时方能使用,至于平常升朝仪式止在皇极门、协和门、熙和门完成便可。却说朝中其余官员眼也不盲,今日诸臣班列,冷不丁多了一个容貌出众、鹤立鸡群的陌生少年谁瞧不见?不过众人通通心照不宣,要知道行走仕途是需极其谨慎的,倘使哪句话问出差错,搞不好会把自己弄得跟旁人对立,从而耽搁锦绣官程。

“皇上升殿喽。”一声标准的太监喊话令百官集中精神。群臣齐齐面北,前仆跪倒山呼万岁。

雷瀚海正迟疑是否对嘉靖皇帝行大礼间,跪在一侧的人罗猛地拉他袍摆,用“传音之术”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若欲将来统率天下,就要能屈能伸。”

雷瀚海辩应神速,旋即屈膝,他俯身之当眼光上移,只见中央龙椅处已然端坐嘉靖皇帝。那皇帝:龙颜憔悴,二目失泽,几绺黄白相杂的山羊须垂在胸前,全然没了君临四海之象,定是过于沉湎酒色,荒废了皇统气概。

“这样的昏君逸乘祖上荫翳,江山如何坐稳?看来这大好的华疆迟早落入他姓手掌。”雷瀚海心里想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纠仪太监例行公事地刚刚喊罢,才站起没多一会儿的两班臣子中又一人出文官列跪道:“微臣有本奏知吾主。”

雷瀚海看那人年约五旬,一张忠厚的国字脸形,黑髯掩口,揣测应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好官。人罗接着不动声色的传音对雷瀚海道:“此人姓邹名应龙,官任督察院左督御史。这奏章十有八九是进谏皇帝撤消召严东楼回京的旨意。

严东楼即严世蕃,明朝头号奸臣严嵩之子,其人生性贪婪,倚父势广敛钱财,贩官鬻爵,甚遭朝野痛恨。几年前嘉靖皇帝渐渐疏远严嵩,与其有仇的官员一一借机上表,欲致严氏父子死地,那皇帝昏庸,念严大学士(严嵩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主持国政二十年”功不可没,仅仅革了他的官职归家颐养晚年,而其子世蕃罪不至诛,被遣戍雷州,寥寥轻罚,无痛无痒。如今嘉靖皇帝不知怎的回心转意,又要宣严世蕃返京复职,自然遭到潮水一样的反对。那邹御史泪流满颊,以额触地,哭诉严家父子各条罪状,如不厉办,国无宁日、民无宁日。他一片忧国忧民之心,倒博得雷瀚海连连点头,瞧样子在大明的国土上,仁人志士也非凤毛麟角。

待邹应龙话音稍顿,嘉靖皇帝立即摆了摆手,说道:“邹卿莫要过于偏执,仔细想想召东楼回朝利大弊微,现今朕一心向道,已无暇理政,有他在,朕无虑国事也。”

语声甫落,阶下东厢复跪一锦衣儒生,看不出是何官职,他道:“陛下尊为一邦圣君,焉能痴迷道家幻术而不顾社稷盛衰?您理该励精图治富国抚民,以慰洪武先皇之德。”这人原任南京道御史,名叫林润,素以直言敢谏著称,数月前朝内几位品行正直的高官联名上议,欲调他入京当面指点各王公的弊处。

嘉靖皇帝虽不喜这样的臣子久侍身旁,怎奈迫于那群老臣的压力,只好忍气吞声准了奏章,目下临近年尾,那帮老家伙到了退养年限,走的走,散的散,无人再可制约昏君,他自不会仍把未过而立之年且已无实职的林润放在眼里,当即扯下脸皮,沉声道:“林卿搬出太祖皇帝,莫非是在映衬朕的碌碌吗?”

林润立刻顿首道:“小臣百死不敢亵渎圣上,只是那严世蕃确同鲁之庆父、宋之秦桧无异,一日不除,朝纲难靖。大明危矣!”

“林润你莫不识好歹。”嘉靖皇帝忿忿道:“卿年轻气浮,不懂与同僚泰然相处,言行皆由性子,依朕之见本不欲宣你进京,奈何先朝老臣尽十分器重你,方使你平步青云,卿可别把尾巴翘得太高!”

林润凝视昏君,仍旧音调不改朗声说道:“小臣功薄劳微,岂配趾高气扬?然而如今的朝廷实是风雨飘摇:南方有张琏、倭寇作乱;长城北边亦有鞑靼强虏屯兵,圣上倘若犹不攘除内奸,里忧外患,国家定亡欤!陛下如不信臣言,我愿一死鉴丹心!”

这番话气势恢弘,包括雷瀚海在内的众人闻之无不动容。哪知嘉靖皇帝听了反被激得怒不可遏,他连拍龙案,大叫三声林润,道:“逆臣恶语咒国,其罪难恕;毁谤朝纲,其情当诛!无论这江山没落到什么局面,有朕及列位王公在,尚用不着你这外省小吏越权干涉,这个天下好歹还姓朱!”他说完似乎觉得不甚解气,遂又道:“你真的想死便离开皇宫去我外面寻短,休要玷污了紫禁城!”如此无情无义的话语,断不是贤人应当说的。

雷瀚海暗中怒火飞腾,只想几步冲至龙椅旁掴那昏君几巴掌,却教人罗掣出衣袖,再度传音道:“雷教主不可滋事,我们还有别事待办。莫忘昨夜老夫嘱咐,一切行动都需由我所示。”

雷瀚海只得作罢,但另一方面他也颇感愧疚,随着自己年龄不断增长,城府也愈渐加深,在他心中,爱憎之分远非少年时那样判若泾渭,或许几十年后,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同样被冠以“圆滑”二字。

闲言休絮。只说那林润此刻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哭泣,仰天哈哈惨笑几声,挺直身躯,一字一顿道:“圣上终是圣上,所说的话句句至理,这社稷是你们朱家的,它的兴衰跟我林氏何干?全怪愚不自量力、庸人自扰!”

“嗤!”他说着将系在腰间象征显赫地位的玉带生生扯断,嵌于上边的无数粒珍珠登时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损毁朝服,林润非但毫不惧怕,反倒继续去脱身上其他衣束,说道:“林某决定辞官归乡务农,复不为朝廷效命。哼,没了皇粮平民照旧可以丰衣足食,但是帝王缺了贤臣,却将寸步难行!”他豪言吐毕,赫然业已脱得一丝不挂,一具白皙健壮的胴体顿时呈现众人面前。

殿中所有人见状刹那间惊骇万分,要知道人群内决不乏见多识广、博古通今之流,可像这种裸体向皇帝抗议的事件诸人简直闻所未闻。立在嘉靖皇帝两侧的黄花宫女看到不穿衣裳的男人,臊得玉靥绯红,芳心乱跳,却又不敢捂眼避嫌,生怕失态,当下手足无措,窘迫至极。

“你……你……”嘉靖皇帝又气又怕,体如筛糠地指着林润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润不理他,而是环视一遭瞠目结舌的文武百官,将手里最后一件衣物用力地掷于地上,厉声道:“名利荣华转瞬烟消,惟有这副皮囊终伴此生。尔等体肤毛发均受之父母,不思仗有用身躯上报国家下安黎民,反而一个个贪图富贵苟且偷生,林某羞与竖子为伍!”“伍”字余音犹绕,他已迈步踏出殿门,全然不在意外面漫天飞舞的飘雪所带来的寒冷。

正常说满朝官员随便哪个都比林润权重职高,然而林润的每一句话皆深深触及他们短处,这些人自知理亏,也不好任意发作。只是嘉靖皇帝多年养尊处优,几时受过如此大辱?他遥望林润越来越小的背影,喝镇殿武士道:“把那个逆贼拖到午门乱刃分尸!至他祖籍,灭其三族!”四名武士应声追去。群臣见可借君王之刀杀了林润替自己出气,无不窃喜。

“且慢!”一个嘹亮的嗓音蓦然响起,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拦截了武士的脚步,也扫了同僚们的兴。

嘉靖皇帝盛怒之际,本想连喊话的人一并宰了,但他定睛细看,那张扭曲的脸立即转为平和,继而笑得无比灿烂。那人正是可以使他通往长生不老的极乐世界的桥梁——元气散人(人罗)。“仙长为何代那罪臣求情?”嘉靖皇帝不知是看见人罗假笑的面具而条件反射,抑或是打心眼里喜欢人罗,与他说话,始终乐得合不拢嘴。

人罗出班微微一躬,极其虔敬地道:“林御史虽然行为过激,可他对朝廷的忠心则感动天地。那大学士严嵩欺君罔上,野心若墨洒白雪,假使陛下仍旧豢养于他,难保此贼他日不会反噬朝廷,教江山易姓。”

“噢?”嘉靖皇帝摸了摸颔下稀疏的胡须,和声道:“仙长亦向朕弹劾严学士,莫非你掌握了他的什么罪状?”这便是亲疏远近的区分,不管林润言语何其悲愤,嘉靖皇帝都不为所动,而人罗仅仅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那昏君心中袒护严嵩的意念立时动摇。

人罗道:“贫道在江湖上认识几位高人,据他们讲,严世蕃确实受了陛下敕命,不过他却没有按旨返京,途经江西,与当地总督密谋,私制黄袍、国玺,尔后东渡扶桑,勾结倭寇重侵中原,颠覆了大明社稷,那厮再开国称帝。”

“什么?”嘉靖皇帝复现怒相,道:“此事当真?”

人罗嘿嘿一笑,由于他面目固定,故众人也辨不出其真实心态。但闻他道:“贫道会为自己的任何言论负责,陛下还是怀疑的话,不妨听听这里的各位大人是怎么评价严嵩父子的。”音落转身,一对令人捉摸不透的目光将两厢高官极快地扫视一遍。

诸官有的存心讨好人罗,有的着实痛恨严嵩,霎时间你一句我一句地众说纷纭,这个说严嵩靠卖官净赚几千万白银;那个道严大学士曾动用国库饱了私囊,一时难分真假。

嘉靖皇帝这刻已怒到极点,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强压声调道:“仙长同严学士形影相随十几年,怎地时至今日才发现他的过错。”

人罗恭顺道:“所谓知人不知心,贫道初识严嵩确认为他是好官,抄道经、敬神明、一心尽忠皇室。谁晓日子久了,图穷匕见,贫道终于认清那贼本质,遂立刻进谏陛下,以绝隐患。”

嘉靖皇帝绝望的靠坐龙椅,喃喃自道:“看来朕的确有眼如盲,姑息养奸。这下一步我又该怎生去走?”

人罗见缝插针旋即接道:“陛下无须自责,历来食俸效忠,您但需遣一位心腹暗至江西巡访,等查实严世蕃谋反铁证,再杀他个名正言顺。”

“妙!妙!妙!”嘉靖皇帝立时眉飞色舞起来,活象一根久经大旱而骤逢甘霖的禾苗。他道:“仙长高见,朕当派谁合适?”

人罗将早已策划好的人选缓缓吐出,道:“非林润不可。这人性情刚烈,对严家父子祸国殃民的行经可谓恨之入骨。他若去,定能秉公查案,朝廷无忧啊。”

嘉靖皇帝抚掌大笑,道:“仙长之言甚合朕意。”冲那适才被裸衣犯君吓坏、此时犹作女人态的纠仪太监传令道:“着朕口旨,命林润南下江西访严世蕃造反一事,成功之后,可赦免他闹殿的罪过,并大有嘉赏。时间紧迫,教林卿即刻启程,不用面朕辞行了。”那太监哆里哆嗦地应声领人而往。

赶到馆驿,恰逢引得街市无数诧异目光的林润已穿上便服,正收拾行囊,准备离京。纠仪太监传谕了皇帝旨意,林润半信半疑,询问了那太监几个跟班,回答一致,才深信不疑。

当下他微服出城,星夜奔驰,直走了十余日方抵达南昌府,得好友——江西巡抚辅助,耗了半月时间终于掌握到严嵩父子贪污受贿、索贿卖官,及严世蕃造反的确凿证据。上书京都,嘉靖皇帝勃然大怒,派遣数百锦衣卫(那时总管已非人罗)兴师江西,罢了总督兵权,押其与严世蕃火速回京处死。事后,林润卸去一身职务,迁回老家福建居住,从此以锄禾为生,默默无闻于人世间,两年后严嵩病死。这些情节已不属《瀚海龙蛛》范畴,寥寥数笔代过,恕不赘述。

续表那日皇极门处,嘉靖皇帝见除掉大患,顿时感到说不出的轻松。他注视正暗自得意的人罗,忽地想起什么,道:“几日不见仙长,不知在忙些何事?”

人罗又是笑容可掬地道:“贫道托陛下洪福,为您寻到了一位擅炼长生不老药的术士……”

雷瀚海这时才悟出人罗凭甚能在嘉靖皇帝面前说一不二,敢情嘉靖皇帝长期迷信道术、妄求长生,人罗投其所好,自吹多年深山修习,结识众多世外高人,已得永活人间之玄奥,嘉靖皇帝企图永恒享乐,即对人罗言听计顺。

果然,嘉靖皇帝闻话,一对原本丧失光泽的眼睛瞬间一焕,真好似服了灵丹妙药一样。他道:“那术士现在哪里?”

人罗道:“便在此处,就是他。”说着竟然将隐于群臣身后、半晌未开口的雷瀚海拉至嘉靖皇帝眼前,接着说道:“这人复姓百里,久居东海蓬莱修成正果,近日听贫道说陛下皈依三清,因而特到京城相贺。百里术士承诺,三天以内在贫道府中炼造金丹,待新年元旦于陛下百花山朝圣之时,送予天子……”

“此丹可能使人长生?”嘉靖皇帝立即问道,这是他信奉道教最大的动机。

人罗道:“活一万年。”

“啊!”嘉靖皇帝大呼一声,狂喜之情彰显无遗,他颤抖着手捋着胡须,转问雷瀚海道:“先生确有把握研制那延寿神丹吗?”

雷瀚海这工夫心里“咚!咚!”跳个不止,猜不透人罗打的什么算盘,居然诈称自己会炼牢什子金丹,正想一口回绝而怒斥昏君,但借眼角余光扫了扫殿内形势,清楚别说人罗不好对付,即便那殿角两侧的几排镇殿武士亦非泛泛之辈,考虑到自家尚有壮志未酬,不可意气用事,只得权且隐忍下来,顺着说道:“小仙半年前曾炼成一丸,不过那是用来给自身续命的,我吞服后直觉通体舒畅,犹同新生。皇上若是需要,我再弄一个罢了。”

“那好,那好,那好。”嘉靖皇帝喜得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但他多个心计,道:“请问百里先生全名怎称,家有何人,所炼的丹药是甚原材?”原来这昏君虽痴湎长生不老,却并不糊涂,反顾史上不少皇帝因滥服江湖骗子的仙药,非但未延年益寿,倒死得更快,故此嘉靖皇帝打算先问个明白、了解“百里术士”的底细,纵然将来真被仙丹夺去性命,也好诛他九族算是垫背。

雷瀚海大概摸清嘉靖皇帝的心思,肚中好笑,忖道:“左右这姓是冒充我娘的,随意胡诌个名字狗皇帝也无可奈何。”遂道:“小仙单名延,父母早亡,三亲无人,不曾娶妻。”俨然一个茕茕孓立的浪子。至于那第二问,雷瀚海从没习过炼丹之术,怎知道金丹的原材,当即凭感觉乱说了几味提神补气的草药。

“嗯?”嘉靖皇帝顿时面露疑色,道:“朕的宫闱供养十余名道学精深的道长,每每与他们论及炼丹所需之物时,皆说非金、银、朱砂不可。而那些人参、灵芝一类则逢火即焦、遇水即烂,连它们自己都活不成,何谈延续别人寿命?”

雷瀚海暗道不妙,自知说得错了,好在他反应奇快,一面装作漫不经心的爽朗大笑,一面索词应对,片刻说道:“常言道水火无情,世间只有经得起这两样锤炼的东西才是极品,不过金、银、朱砂再怎么稀罕,吃到肚里也会致人死地,根本没有长生作用。至于人参乃中药之王,最具灵性,若以此制丹,事定成矣。”顿了顿,又道:“小仙制丹的高明所在,便是不用火水,但需内功加温,可使仙丹热而不枯、冷却不死,珍贵至极。”

嘉靖皇帝听毕他一番振振有辞的言语后,再一次耳热心活,道:“先生既有如斯妙法,倒不知几日可炼成仙丹?”

雷瀚海道:“元气道兄(指人罗)适才讲过,元旦那天就能呈予皇上。”

“哈哈哈哈——”嘉靖皇帝这刻什么也不顾了,他即位四十余年,无数遭遣人大江南北寻觅长生之药,却趟趟徒劳,眼见自己行将就木,大好的荣华富贵转落他人手时,上天却突施恩惠,教他结识了这名叫“百里延”的异人,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洪福齐天。嘉靖皇帝竭力扳住笑容,但眼眦眉梢间流露出的喜色,已使其全无帝王城府,他对人罗道:“贤卿为朕找得高人,功莫大焉。那东、西二厂的两名太监均老目昏花,难堪重任,年后便有你兼任他们提督之职。”

人罗大喜,仆地跪下,道:“贫道谢主厚赏。”却说东、西厂乃明朝皇帝特设的特务机构,地位甚至高过飞扬跋扈的锦衣卫,在那里当差,不仅任何王公要员可肆意开罪,而且肥水颇丰,无人敢管。人罗正想借此便利职务,来蚕食他觊觎一生的武林,进而更朝换代,尝尝做九五之尊的味道。野心何其大哉!

尚不知养了一条狼的嘉靖皇帝侧目看看身边日晷,见已过午时,便道:“天色不早,今日朝事议此为止。”

“退朝!”随着太监附声吆喝,文武百官又齐齐跪倒恭送圣驾,雷瀚海虽也屈膝而拜,却并不说恭维的话。

待嘉靖皇帝走后多时,群臣纷纷站起,与人罗道贺其平步青云,执掌朝野生杀大权。人罗更加伪善地同众人寒暄几句,遂携茫无头绪的雷瀚海先自离开皇极门,过金水桥,步出午门。尽管骑得还是早晨那匹健马,可雷瀚海此时的兴致业已消之殆尽,他木然的坐在鞍上,无意流顾两旁热闹、繁华的京城街市,心中只是盘算着人罗究竟出于何种目的,把自己这对仙家道术一窍不通的红尘俗人推到炼制长生仙药的前面。

正寻思间,耳膜倏地轻轻颤动,却是人罗的传音又起:“雷教主有心事么?”

雷瀚海眼皮一合,亦传音道:“你说呢?你给我揽得好瓷器活儿。”

人罗会意一笑,道:“雷教主可是怕到了元旦拿不出仙丹,皇上怪罪下来担待不起?”

雷瀚海不屑道:“在下不食朝廷俸禄,惧那昏君则甚?然我历来语出必践,若应诺之期无法兑现丹药,这诓骗的恶名或许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人罗猛地勒缰,长笑几声,这一来反把左近置备年货、享受安逸的人骇了一跳。他随即恢复平静,继续用内功说道:“原来你顾虑的是这个。在皇上面前,雷教主不是假称叫‘百里延’吗?既非真名担心什么。就算被锦衣卫追查出来,一切仍还由老夫掌握。”

雷瀚海转目视他,未解其意。人罗复御马前行,道:“雷教主这几日不必为制丹一事费丝毫心神,初一那天老夫亲自把早已备好的河豚胆献给皇上,哄他乖乖吃下去……”

“你要……”雷瀚海立刻大惊,几乎脱口呼出,所幸及时收声,改传音道:“你要谋杀嘉靖?”

人罗点点头,道:“不错。那狗皇帝昏庸无用,赖着龙椅不做实事,倘使换个主子,估计百姓将不再挨饿忍饥。”

“呵呵。”雷瀚海冷笑道:“听你说得像是为普天黎庶着想,其实是自己要过做皇帝的瘾吧。”

人罗也笑道:“雷教主端的聪明绝伦,试问这人间至尊的位置谁不眼馋?等那嘉靖皇帝中毒身亡之后,我便立其幼子载埴为君,不久独揽大权,大势定成。至于弑杀皇帝的罪名,就由那子虚乌有的‘百里延’承担去罢。届时老夫掌控国事,并兼同雷教主统率武林,我们共创大业,若何?”

“不可能。”雷瀚海立即道:“你容不下我我容不下你,咱们两人到最后必然得死一个。”

人罗故意叹道:“茫茫大千世界,竟难纳两位奇才并存。”

雷瀚海哼道:“准确说是正邪不两立。你欲壑难填,嘴上说与在下和平相处,不保日后不会背叛盟言,横越鸿沟吞噬我黄蜘蛛。”

人罗沉吟许久,再不应声。他与雷瀚海两个表面缄默,心中却各逞千机,给这临近新年的祥和气氛平添几许凶兆。人罗府至,二人离鞍站定,小厮连忙上前掸雪,随后牵马退下。

人罗大迈几步跨到院中,回头看雷瀚海则兀立门外,全然不动,“雷教主这是何故?”他开腔问道。

雷瀚海坚毅的目光直逼人罗,一字一字地反问道:“万俟静和萍姨在哪儿?她们落入你这魔头手里,是不是已经……”话音戛然中断不敢往下说,眼内已一片湿润。

“嘿嘿……”人罗笑得令人胆寒,也许伊人真的远逝……

雷瀚海猛仰头颅强收泪水,缓缓说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就算静静果真走了,我也要为她报仇雪恨,而后统领黄蜘蛛励精求强,完成她复兴门派的夙愿!”

“哈,好啊 !”人罗道:“我以为你会选择徇殉情呢。看得出雷教主是个有担当的人,这便不难怪为什么有的女人明明守着别人的望门寡,却对你依旧念念不忘。”

“你说什么?”雷瀚海心底顿时被另一份埋藏得很深的情感刺痛。

瞧他茫然的样子,人罗有意地卖个关子,道:“老夫顺口胡言,雷教主可别上心。”转变话锋,又道:“咱们这一上午止陪皇帝开心了,自己的肚皮早空空如也。膳房略置薄饭,雷教主若还有胆量,不妨再赏个面子。”

雷瀚海抱定主意,但要人罗划下道来他就敢走,当即二话不说,径直朝东膳房方向行去。

昨天晚上的饭菜若与这顿相比,那简直便是清汤寡水。圆桌还是那张圆桌,器皿还是那些器皿,只是上面盛的不再是淡而无味的素食,清一色换做珍馐佳肴,但凡雷瀚海能够想到的人间美味无一不在,然而最教他心痒难耐的,则是桌子当央摆着一壶香气四溢的美酒。

主宾分坐,人罗执起令雷瀚海垂涎的酒壶,满满斟了两碗,顷刻屋中香气更浓,他道:“雷教主,我们先干一杯。”

看着眼前粘稠挂壁的琥珀色汁液,雷瀚海的馋虫难以抑制,真想一口饮尽,可他犹疑一会儿,最终将端起一半的酒盏放下。“怎么了雷教主?此酒乃是女贞陈绍,杯中君子的至爱,你干么不喝?”人罗眯着眼问。

“唉。”雷瀚海无比失意道:“在下固然好酒,但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如今我对人罗先生已没有了继续利用的价值,不得不提防你过桥抽板。”“板”字吐毕,抬手把盏撂翻,醇厚的酒液登时洒了一桌。

人罗笑道:“雷教主杜防慎微,倒浪费这许佳酿。看来这庆功酒,只好由我一个人来喝了。”

“什么庆功酒?”雷瀚海不明白。

人罗细细啜尽自己杯内美酒,似笑非笑道:“午前在皇极门处,老夫推波助澜,帮那林润御史攘除了当今文武提起来无不切齿的严嵩,剪此贼子,不仅朝纲平靖,即便民间百姓也可以减一些非分苛杂。如此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就连老夫这滴酒不沾的人也破了戒,雷教主难道无动于衷么?”

雷瀚海冷笑说道:“恕在下眼拙,我怎的没看出喜从何来?不错,严嵩确实倒台了,可不是还有你与那个昏君吗?等人罗先生登极大宝做了皇帝,相信普天百姓的苦难会越发加深。”

人罗听罢这一番对自己颇为贬损的话语,反抚掌大笑道:“所谓仁者见仁,雷教主尽管咬定老夫是人间祸害,却也并非谁都赞同。就请抑扬为你讲讲在他心中,老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抑扬!雷瀚海心里一动,他对于这个名字时刻不曾忘怀,一袭素白无垢的飘逸长衫,谈笑间将武林各派名家剑法逐个击破的新天狼秘录,以及那轻挥羽扇而傲看天下事的气概,这一切景象,仿佛历历近如昨夕。然则凭二师伯那无比的心高气傲,怎肯与人罗这样一个卑鄙、肮脏的败类同居一室,可是那魔方才唤的确是他的名字,莫不成这内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周谋?

“呵呵,瀚海师侄,我们分别数月再度见面,真是缘分未尽哪。”雷瀚海循声望时,只见依旧白衫垂地的方抑扬的身形闪现膳房。虽然他的衣着、语气仍似昔日,可眉宇间那股不屑俗世的豪气早已作烟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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