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瀚海龙蛛》作者:冷月如钩【完结】 > 《瀚海龙蛛》作者:冷月如钩@txtnovel.com.txt

第三十回 诉衷肠父子假胜真

作者:冷月如钩 当前章节:10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第三十回 诉衷肠父子假胜真

“咚!”雷瀚海虽看不见眼前情景,但从直观判断,肯定这声闷响是由朱六肥实的身体猛然坐下发出的,只听朱六意味深长地说道:“教主悲悯亲人的凄惨境遇,乃人之常情,可是你应该想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决不是仅为了换取别人微不足道的同情,他们目的止有一个,牺牲自己生命而全大义,激励教主捍卫江湖公道与人罗血战到底!”

雷瀚海连连摇头,没有底气地说道:“敌弱我强,敌众我寡,血战到底谈何容易,纵算邪不压正,然而实力才是扭转战局的保障。”

朱六讪笑道:“其实咱们和人罗还未相差到教主所想的那种地步,教主之所以自觉惨败在即,完全是中了对手利用你多愁善感的下怀。人罗有方抑扬捧臭脚,我们又何尝举目无援?否则它怎会重归教主所有……”“有”字甫息,地道的黑暗霎时间消逝的无影无踪,一片温暖祥和的碧光主宰了这里所有的空间。

雷瀚海目光转处,竟见朱六背靠墙壁,一手摆弄着空空的剑鞘,另一只手则紧握一柄三尺余长、通体碧绿的宝剑。而那给予人无限生机的祥光,自是剑之灵芒!“翠篁!”雷瀚海惊喜交错,潜意识推开苏君早已僵直的尸身,趔趄着扑了过去。他自朱六掌中接过翠篁剑,仔细观察一遍,未发现些许损坏,欢悦之情昭显脸上。

高兴一阵,雷瀚海想起现实问题,问朱六道:“这柄剑在人罗府遗陷魔爪,朱兄是用什么办法使它失而复得的?”

瞧着教主开心,朱六倒神色黯然,叹了口气,道:“代价何其大哉。”他言间抬起双手,牢牢扶住雷瀚海左右肩膊,以不可抗拒的口吻继续说道:“瀚海,就在昨日又有两位亲人离开人世。不过他们并没有远你而去,而是在九泉之下保佑着你,愿你自强自重,不要枉负这一副大好的男儿身!”

再闻噩耗,雷瀚海一改往常悲痛欲绝的表情,反颇显麻木,道:“多谢朱兄宽慰,我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自甘堕落的事了。也许这是宿命。只请朱兄告诉我,是哪两个成仁了?”

朱六凝视他一对红红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百里索舒敏夫妇。”

雷瀚海哦了一声,垂下头颅。他口里说不伤心,可怎诓得了自己?尽管同外公、外婆相认不到半年,但骨子里的血则是与生俱来的。几个月间,外表冷峻的外公虽明着处处和他作对,可其每一言每一行无不是在为孙辈于教中树立威严。如今黄蜘蛛活旗帜作古,预示着年轻人的责任从此更重。

雷瀚海昂首注视烁烁闪光的翠篁,徐徐说道:“外公外婆如何得知剑的下落,定有高人在暗中指点。”

朱六一旁应道:“不错,舒氏老夫人由昨夜亥时带伤赶到摩驼岭,把此剑托付给黄蜘蛛众家坛主,叫我们无论如何转交教主,随后自击天灵,去追命丧京城重围的百里监察。”

“啊!”雷瀚海心头又是一痛,突然,一丝疑惑掠过他心尖,问道:“摩驼岭?你们不是住在东宁客栈吗,怎的迁至那里?”

朱六见他精神转移,登时宽心,道:“说及这件事至今我们也未理出头绪。前天晚上,假扮老仆和我一道进京的芮翱在马厩铡草,忽被北隅屋顶飞来的一粒石子打中眉棱骨,他连声大叫有刺客立刻顺方向追赶。我与小豇在房内闻见喊声当即出去,正巧伏辂、冯元也现身院落查看动静,两伙人无意间的询问,不打自招的戳穿了素不相识的鬼话。伏辂眼尖手疾,抢先发现袭击芮翱的那粒石子,仔细检查,却瞧石子外包着几层厚厚的宣纸。”

“宣纸?”雷瀚海立即道:“以纸裹石,必然是有私话想对人说,那纸上是否有字迹?”

“字图兼全。”朱六道:“我们和伏坛主等人既然暴露了身份,便无须继续掩饰,于是一齐返回西院研究对策。那张纸大得很,上面不仅用文字阐明我们出城去摩驼岭的种种益处,还摹绘了一幅实图作为参照。我同伏坛主、小豇细细商议,摩驼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若黄蜘蛛精锐弟子屯居那里,除非人罗倾尽京城人马,否则万万奈何不得。”

雷瀚海听毕眉头立时拧成一个疙瘩,道:“这次行动乍看天衣无缝,但万一是敌人设的套子,你们岂非自投罗网?你们好莽撞啊!”

朱六道:“初时我跟伏坛主及其他众人也以为内中有诈,可小豇却很快为大家解了心疑。虽说小豇从未涉足江湖,可这丫头则懂得字通人心的道理,她观察那信字里行间,见作书者措辞中立,绝无褒贬之言,句句客观,因而深信不疑。任再有城府的人亦不可能把圈套谋划的这样完美。旋即属下等自作主张,着冯元、许宏趁夜保护我和小豇两个秘密离城,余下弟子跟随伏辂去接应追踪夜访者的芮翱,而后大张旗鼓攻城出走。大约四更时分,伏辂、芮翱率众与燕京南门护城官兵展开鏖战,他们且斗且退,渐抵摩驼岭。最终我们按宣纸所授,运用摩驼岭四周地利,击溃官兵数轮围剿,果真立于不败之地。”

“这样就好了。”雷瀚海顿觉一块石头落地,可他随即又道:“纵然你们迁徙并未中计,但是离开京城便等同放弃前线,如此怎能消灭人罗的黑衣武士?”

朱六狡黠一笑,道:“给我们投信的不愧是位高人,这一点他早算计好了。距摩驼岭不过百里,即是紫云谷——黑衣武士的老营,两地之间林木丛生,路径十分隐蔽,若黄蜘蛛合教弟子暗渡陈仓,必可袭他们个措手不及,老营失陷,覆巢安有完卵?岭高谷低,黑衣武士除却坐以待毙,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另外据我猜想,百里夫妇也可能是受了报信人的指示,去夺的宝剑。”

雷瀚海由衷叹道:“那夜送良策之人端的袖藏千韬,只是无法获悉他姓甚名谁。芮兄去赶那人,莫非毫无线索?”

朱六摇了摇头,道:“芮翱平素自负少有对手,可是比起那人的脚程竟相差悬殊,追出十二、三里,那人已无影无踪。”

“会是谁呢?”雷瀚海再现愁容,搜肠挂肚地去想自己能想到的与那夜行人条件相当的人,久久苦无答案。

“劈劈啪啪……”一连串响亮的爆竹声渗透冰雪覆盖的地表,使得阴暗潮湿的地下也感受到了辞旧迎新的热闹气氛。朱六翻翻眼睛,说道:“真快啊,又过年了。”

“是呀。”雷瀚海这时也收回心思,聆听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喜庆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似有感慨地道:“屈指算来,小弟已二十有一,倒仍旧无所作为,白白浪费了少年时光。”

朱六立即龇牙安慰他道:“二十一岁还不老,我都四十几了,不也照样白丁一个?教主别灰心,你知道大器晚成这句话吗?”雷瀚海苦苦一笑,再不言语,忽然,他面色复变得凝重,大概又觉察到什么。

“怎么了教主?”朱六满是困惑地问道。

雷瀚海侧耳细闻片刻,轻声道:“附近好象有人在哭泣。”

“我如何听不见?”朱六接着发问。他口里说间,却也装模作样的屏住呼吸,凝听周遭动静,无奈他乃一介凡人不懂武功,除了地上震耳欲聋的炮声,竟感觉不到任何些微响动。

雷瀚海给朱六滑稽的表情逗得笑了两声,道:“小弟自幼随家父修习内功,听力已达化境,就连几十丈外的针落声都逃不出我这耳朵,更别说仅隔三尺土的人在哭了。”

朱六听他说得神乎其神,心中不仅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道:“哭泣之人在什么方位?”

雷瀚海仰面向上看了看,道:“便在我的头顶。此地界犹属人罗私牢范围,关押的应尽是不向邪恶屈服的英雄豪杰,却是谁于这大年夜发出悲声,难道说这人业已做了变节之事,在对自己的良心表示忏悔?朱兄,请把你挖凿地道的工具借小弟使使,我欲上去探个明白。”

“不可。”朱六未加思索脱口劝道:“教主才离虎穴,焉能二度涉险?如今我们头等大计,是保证自身安全,待时机成熟与人罗决战。教主还是谨慎为妙……”

雷瀚海打断他话,道:“人罗不死我等哪有绝对安全?我闻那人哭声不晓得什么原因心乱难止,假若错过机会不瞧个究竟,或许我终身都不能释怀。拿来罢,朱兄。”语落滩开右掌,朝朱六索要工具。

朱六虽和他仅仅接触两月左右,但已深知其言出必践的品行,稍微踌躇,终于将别在腰后的斧、凿一应家什递至近前:“我帮你吧。”他仍然怕雷瀚海打通上面那层砖石,凶险会不期而遇。

雷瀚海脸色苍白地说道:“另一边的情形福祸未卜,如确是人罗布的圈套,你我都跑不掉,小弟但求朱兄带着君君速速离开,那样我的心里就没有牵挂了。”他一面说一面挺直身板,旋踵“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朱六睹状顿时惊慌失措,紧跨几步执雷瀚海手道:“教主施此大礼实在折属下阳寿,快点起来,我一切依你差遣即是。”“是”字刚落,又迈到苏君尸旁,抱过她业经冰冷而赤裸大半的胴体,由雷瀚海跟前经过。“教主,你可要最后看她一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丈寻蓦然站下,机械地问道。

雷瀚海此刻面对墙壁一方,将宽阔的胸膛死死顶住坚硬的石头,颐期缓解心脏狂跳所给肉体带来的痛苦,他胡乱地摆了摆手,道:“还是不看了罢,朱兄只记得明天——正月初二到百花山接应我就可以了。”朱六一愣,但他旋即会意,点了点头,撒开稳健的步子按来时方向匆匆行远。

雷瀚海喘息半晌,澄清神志,确认那哭声并非虚幻之音,于是奋力一刺,将握在掌中削铁如泥的翠篁剑深深插进岩石层壁,只露半尺在外借以照明,而后他拾起朱六留在地道的斧、凿,一下一下用劲砸将开来。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地道内浓灰滚滚,荧荧闪着绿光的翠篁也因大量尘埃遮蔽而黯然无色。这时,一束稀弱的光线由雷瀚海头上方土层狭小的空隙透过,它为地道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光明,却给地道里的人带来无尽希望。雷瀚海丢下手中工具,伸手推推那愈渐消薄的石块,果然变得松动。雷瀚海喜不自禁,顺手掣回配剑,气沉丹田,猿臂舒展,随着喝声息落,那把他和哭声阻隔的磐石登时被震得粉碎,顷刻间又一处四周封闭的牢房现于他的视线。雷瀚海双足点地纵上地面,不料哭声竟戛然而止。他两下游目,见这间牢房两丈方圆,与囚禁苏君那一间占地相仿,只是距中央甬道又远几分。左右无人,哭声如何解释?雷瀚海就算不信世上有鬼魂之说,但这离奇的现实摆在眼前,也足教他不寒而栗。

“你是谁啊?”冷不防响起一声低沉且苍老的问话,骇得雷瀚海险些失态。他镇定举止,仔细循音窥探,果真发现眉目,但瞧一个人正蜷缩身子,蹲在此牢中烛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这里只有阁下自己么?如若是这样,那哭泣和发话之人就是你吧?”看见这人,雷瀚海直觉得无比亲切,可他实在没有印象几时跟对方接触过。

那人抬起头颅,重重吸几口气,道:“不错,二十年来,不算狱卒送饭,你是第一个踏进我的牢房的人。小伙子你叫什么?”

“我姓武。”雷瀚海留个心眼,未实言相告。他凑近数尺,欲看此人轮廓,尽管牢内采光极差,但他依稀瞧清其人须发皆白,估摸年纪不会轻了。

“你也姓武。”只听那人道:“老夫问你打听个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确切的下落?”

雷瀚海心下更奇,这老者怎么敢肯定自己必然认识他所说的那个人,而且还了解那个人的确切下落?

老者话声未停:“他唤武瀚海,是我最亲的儿子,细攀你们尚是同宗呢。”

“那不是我么?”雷瀚海不由自主地呼道:“你自称我父,莫不成……莫不成你是……”

“武世忠。”老者平和地接过话头,说道:“虽然事先我不知道会在此处遇见你,不过打和你说话伊始,第一感觉就给了我你的身份。听见你说自己姓武,我很高兴。”

“啊,爹爹。”雷瀚海走至老者身边,双腿徐徐弯了下去。莫看他与武世忠不存在丁点儿血缘关系,然而当初若非这名朝廷御医仗义援手,或许自己早在娘胎时便被无情的教规致于死地。挽救生命也好,讨好心仪女子也罢,总之对于武世忠的恩情,良心不容许雷瀚海稍做遗忘。

武世忠挥动竹竿般的手臂,十分祥和地摩挲雷瀚海肩膀,道:“你知道你真实身世了吗?”

雷瀚海坚毅地点点头,道:“家慈在遗墨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实际姓雷,但她老人家生前许诺将我过继武公爷,因此我叫您爹也入情入理。”

闻得此言,一行浑浊的泪水沿着武世忠眼角潸然而下,他右手加力,将雷瀚海按得更紧:“你娘对你可谓用心良苦,‘瀚海’二字便是她给取的;至于雷朗兄弟更不简单,止缘当年我一念之差,没有道破真相,他硬是含辛茹苦的把教别人视做野孩子的你抚育成人,这等宽容的胸襟试问天下谁人可匹?反说老朽枉挂义父虚名,则未曾养你长久,倒令你们父子受武氏灭门牵连,四处奔波,我羞惭至极。”

“父亲言重。”雷瀚海慌忙说道:“恩大莫过救命。正是由于您那时不顾个人生死把孩儿从虎口般的大洪山抱出,我才得以存活人世,并取得现在的成就。假使我婴年夭亡,那么家慈的血海深仇哪个可报,黄蜘蛛的大权亦必将落入奸人股掌。今朝母恨昭雪、基业稳固,这所有功绩皆赖父亲大义而赐,您非但是我瀚海的恩人,即便整个黄蜘蛛也不敢否认您的洪德。”他说话之际,将武世忠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轻轻拉至胸前,两只手柔缓而有序的来回摩挲着,似乎想借此安慰那已近残年的老人。

武世忠心底更酸,尽管他知道眼前这个让自己极其挂念的少年在个人感情方面已然原谅了他的过错,但在众生道义上呢?人罗、武世忠联手危害江湖,武林中早不再是什么秘密,如今人罗之所以能够打通周身经脉练就各种邪派武功,很大程度是依托武世忠的仙家医术,所以客观地说,这位曾经誉满天下的御医,在奸佞一步一步蚕食江湖的行动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他的义子,却是抗击邪魔的正气英雄的核心人物,此时此地,公究竟是大于私,还是小于私?

大约搓了几百遍,雷瀚海停止了手上活动,他移动目光,凝视武世忠那张嶙峋的脸,说道:“父亲,论私我对您只有感激,可是孩儿目下忝为江湖盟主,责任不允许我不过问您与人罗之间的勾当。您今天必须解释清楚,为什么甘愿助那魔头兴风作浪?您是不是还贪恋着荣华富贵,梦想昏君有朝一日回心转意,继续封你做公爷?”他越说越是激昂,则始终不敢高声,生恐传到牢外教人听见招惹麻烦。

“我料到你会有这一问。”武世忠自觉地撤回手臂,一副哀腔道:“你怀疑我放不下高官厚禄,这无论如何是说不通的,倘真个那样,二十年前我便不会顶撞皇帝,说世间根本没有长生不老药的实话。海儿,其实真正驱使我和人罗沆瀣一气倒行逆施的根由,完全是因为你,还有你娘。”

“啊。”雷瀚海低呼一声,马上又住口不语,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武世忠,待他下文。

武世忠接着道:“自从在大洪山第一次邂逅你娘,我的心中再纳不下其他任何女子。这俗世上一切华丽的辞藻都不能表达她的万一,反而是对她的亵渎。当我被大洪山顶的冰天雪地冻得在鬼门关徘徊了几天几夜,醒转之后,头一眼看见的正是你娘,那一刻我唯一庆幸的便是自己没有死,除了感谢上苍,我什么也想不到。

“在知道了你娘凄惨而无奈的境遇后,我心里突然萌生出英雄救美的念头,尽管我手无缚鸡之力,她却武功超群。你娘见我执意帮她,于是让我先到黄蜘蛛祖祠等候数日,她安排了教务即去同我会合。只因我们两个能够互相陪守,所以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全部浓缩在那四个月里,虽然你娘怀的孩子和我毫无瓜葛,可每当她柔情抚摸胎儿之时,眉宇间流露出的慈母感情连我这大男人都为其心醉,什么官场功名、金银富贵,和伟大的母爱及永恒的生死相比,它们值得几文?

“五月初六,没错,壬寅年五月初六,是你的生日,那天我和曾荫、万俟萍对过话返回祖祠,你刚刚呱呱坠地。我说不清是何种原因内心无比的喜欢你,大概是喜欢你娘的缘故吧。本来当时我已做好跟你娘共赴黄泉的打算,然而她则希望我保住性命,把你带出是非之地抚养成人。什么叫‘爱’?同生同死也许还不算,惟有在你喜欢的人最危难之际,帮她做些实际的事才不辜负了那个字,我便是有了这个想法,方于你娘的掩护下携你逃出大洪山。

“如果事情的全部皆按我想方向的顺利进展,海儿,你现在一定不会担任什么黄蜘蛛教主,而是我的公世子。待为父百年,‘安国公’日食百斗的爵位便归你所属,那会儿你代母复仇的方式也非什么复辟教位,则是统御朝廷军马浩浩荡荡踏平大洪山,以扬国威。可惜在大洪山遇见你生父雷朗始,我就预感到你成长的道路绝不平坦。果不其然,宫廷奸人当道、帝王昏庸,那皇上听信人罗谗言,硬说东海海心生有奇莲可使人长生,准备前去挖采。采莲工程注定耗资巨大且徒劳无益,为父身居要员,怎好不忠心进谏?止因这便激恼皇帝,他命我半月以内研制出长寿金丹,否则杀戮武氏全门,我纵然怕合家受刑,但也毫无办法。”

雷瀚海听至这里,不禁对父亲刚直不屈的气概感染,当下说道:“本来父亲无必要悲观,孩儿记得家严(指雷朗)曾跟我说过,当时他提出趁官兵抄拿武家之前要反杀皇帝乱其方寸,却被父亲劝止,但不知这是为何,难道您还信不过我爹爹的本领么?”

武世忠略扬眼皮,瞧了瞧牢外油将燃尽的残灯,喃喃地说道:“雷朗兄弟身负石棺,在氵员山翻峰越岭如履平地,足见功夫已登峰造极。求实地说他刺杀皇帝端的易如反掌。但是皇帝有三处不可杀。”

“父亲被那狗皇帝害成这样,怎么还帮他说话?”雷瀚海不解地问。

武世忠晃晃皓首,道:“雷朗兄弟原本无罪,然而他若当真做了大逆之事,反倒十恶不赦,以后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摆脱不得官府追捕,永生没有安宁日子了;我祖上武殿章,乃大明开国功臣,受封后谨慎杜微,颇获民心,才不至教洪武皇帝妄加罪名罢官杀身,倘或在我这一代发生皇帝遇刺,而且行刺者出于我府,那么武氏几百年忠君的美名即荡然无存;嘉靖皇帝固然无道,可有他在位至少镇得住各郡藩王,万一皇上驾崩,那些觊觎皇座的乱臣便大兴刀兵,生灵涂炭,北方鞑靼再伺机反攻中原,这天下的百姓就没活路了。于义、于私、于国,基此三点就是我不许你父亲弑君的理由。”

“所以父亲宁可牺牲自己家族,也要留住嘉靖皇帝的命,对吗?”雷瀚海理顺武世忠一绺搭在右肩的银发,明白了这个人的确恰如其名。

“不错。”武世忠道:“那时侯我已豁出全家的死活,意在力挽狂澜,不过我舍不得你,尚在襁褓便遭牵连而过早离开人间,那般我怎对得起你娘?于是我决定把你的身世和你生父雷朗挑明,然后让他带你远走高飞,从此了无联系。可就在我要跟雷朗兄弟道破真相的一瞬间,却又如鲠噎喉吐不出口,毕竟我还是放不下你们母子。你和你娘在我心中比任何妻妾儿女都重,个中原因我至今也无法解释。由于我的一时私念,竟断送了雷朗兄弟与你生前相认的机会,这件事是我终生不可以原谅自己的,我也不希望别人原谅。”莫看他口上依旧逞能,但话及此处,悔恨的泪水终究涟涟淌落。

雷瀚海心知几十年来,这位昔日的“安国公”一直因曾经隐瞒了一对父子的真实关系而无时不刻的折磨着自己的神经,虽然他很想启齿劝解如此可怜的老人,却不晓得该怎样开口……

又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成为永恒的历史,室外远处的鞭炮声也渐渐稀疏。武世忠拭去眼角泪花,再度用语言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海儿,有个问题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问题?”雷瀚海痴痴地瞧他,内心矛盾重重。

武世忠道:“当年皇帝下令斩我全门,如今家人们皆已受诛,为什么独我不死?”

“这……”雷瀚海不明根由,则又不便直问。

武世忠凄惨一笑,道:“完全是人罗的心计。他知道我身为御医,擅长人体通筋活络,因此耍些手段在皇帝面前求情,称有法子教老朽炼造长生金丹,这才留得我命。而后人罗又对我威逼利诱,让我施展医术助他冲开三焦玄关,颐使内功无上深厚。”

“你允了?”雷瀚海立即慌张问道,敢情这“三焦”乃是人体各脏器的统称,按位置高低,分作上焦、中焦、下焦,习武之人倘使参透玄机冲关成功,起码可令自身功力提高数十倍,这便无怪乎人罗被雷朗重创二十年后,武功何以又变得空前强大。

只听武世忠道:“初时我不懂得打通三焦对人罗有什么好处,但凭他进宫以来扰乱朝廷,我便决定誓死不为他做事。可谁知那恶贼自有毒招,哄骗我说你的生死尽在他的掌握,黄蜘蛛有曾荫甘为内应,而朝廷通缉捉拿你这‘武氏余孽’的事又归他主管,照此说来,无论你是落草抑或奔官,皆属自投罗网,只有人罗方能保你周全,至于代价,就看我的态度了。

“海儿,为父那时只盼得你平平安安,哪还顾得了什么正邪曲直?于是我仅在表面上迟疑一会儿,便同意与人罗合心,帮他增强功力。二十年间,不止‘三焦’上、中两道玄关,即便人罗奇经八脉中受伤的冲、带、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六脉,我也亲配奇药逐一疗愈,这么做的唯一目的,纯是为了换你无灾无祸,以慰你娘在天之灵。”

“哎呀你干得好事!”雷瀚海脱口叫道,旋即他又压低声调,侧耳聆听牢外动静,仍然寂寥,看样子那宋狱卒回城取饺子尚未归来。“父亲你铸下大错了,现今江湖谁人不知我和人罗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他时时想着我死尚且不够,怎么还会保我无事?你为他治愈各处创伤,使他更其难以对付,这哪是佑我啊?反而……”他说到这里立时闭口,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辞稍显过火,担心上了年纪的武世忠听了承受不住。

武世忠端的羞愧地低下头颅,嘀咕道:“‘情’乃毁人第一利器,这话丝毫不假。我为了满足自己感情而颠倒黑白、背叛气节,这怨不得旁人愤恨。但是瀚海,儿子,为父已然悔悟,你可以不宽恕我的所作所为,却不可以否认我对你和你娘的一片爱意。如今看到你业经成人有了属于自己的天地,我就能够瞑目去另外一个世界告慰你娘和雷朗兄弟了。海儿,你现在是整个江湖的盟主,行事必须要有准则,该怎样处置我这人罗帮凶,你但管动手。”

“不,不。”听武世忠说完,雷瀚海心灵如同被圣水涤荡了一遍,他将翠篁剑插立在地表,双手掩面,把头埋入两膝之间,呜咽说道:“弑父者大不孝,而不孝之人岂能服众?孩儿纵是嗔怪父亲助人罗如虎添翼,也决不敢碰你毫发,只要您交待明白此事动机,我一定当着天下群豪的面代您求情。”

武世忠惨然地摇摇头,道:“不孝不能服众,难道徇私便不怕搅乱人心么?海儿宽心,为父绝不刁难你。”他顿了顿,续道:“你愁人罗的武功远胜过你,这一点还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记住,世上没有毫无缺点的人,不论他多么强大。强者之所以比别人强,仅仅是他把自己的缺点隐藏得较别人深罢了,如果你掌握了他弱点的所在,一样会击败他。据我所知,人罗身上有两处弊病,足可致他死地。你听着,莫止顾哭!”这声断喝,教雷瀚海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父威。

雷瀚海停住哭泣,抬头注视武世忠冷峻的面容,候他指点。武世忠语音由厉变柔,道:“人罗体内经脉虽由我调治恢复如初,但那只是大部分而已,并未尽善尽美,譬如‘三焦玄关’的下焦诸穴仍旧真气不通,施展不出半分能耐,别的地方越发显得内功浑厚,‘气海’、‘神阙’、‘丹田’等穴便更衬得薄弱,那里即是他的要害之一;人罗药物洗经涤髓,大半脏腑犹同新生,禁不得大力摧击,假或有人按压他胸口‘紫檀’大穴,运至阳的元气送入其体,必可呈摧枯拉朽之势将他周身脏腑尽数击毁。不过这第二种方法恁地歹毒,不是对付人罗这等恶人最好莫用,免得枉生罪业。困难的是,人罗生性十分狡猾多疑,根本不容外人靠他太近,所以使这招杀他不太可能。”

“父亲。”得到武世忠点拨,雷瀚海似乎又看到剪除人罗的希望,他道:“所谓事在人为,既然您已把知道的情况统统告诉我,那么后面怎样杀死人罗,就由孩儿一人去办。”

“好,海儿像个大男人了。”武世忠极其欣慰地再次坦荡的摸了摸雷瀚海的肩。倏然,他脸色一沉,宛似挂了一层冰霜,说道:“我要成全爱子的大义,却不能迫他做不孝的事,我清楚该如何做了……”“了”字刚落,一股红色的液体夹裹着一块肉一样的东西自他口内流出。武世忠嚼舌自戕。一刹那,牢外那盏孤灯也终于耗尽油火,黑暗顿时笼罩了全部。

雷瀚海虽望不见眼前情景,但不祥的凶兆已涌上他的心头。“爹!”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在他胸中迸发,他伸展双臂将失衡欲倒的武世忠尸身揽于怀内,探其鼻观,业无一丝气息。

“这是为什么啊!老天爷,到底多少个亲人离开我你才肯甘休?”雷瀚海悲愤攻心仰天长啸,猛然挥掌,由十数根坚木组成的牢门登时被无形罡气震得粉碎。

“谁啊,死到临头还不老实?等明天人罗老爷册立新君统掌天下,把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人都剐了,看你们的骨头和我们的手腕那个更硬!妈的,灯又灭了。”恰在这时,那宋狱卒骂骂咧咧地回到密牢,听他口齿模糊,八成又喝的不少。

灯光复亮,宋狱卒吹灭火石,从石桌上拿过皮鞭,接着自顾自骂道:“武世忠算个什么东西?早他妈是囚犯了,老李还象对公爷那样供他。大过年的让我给将死的囚犯送饺子,真娘的晦气,老子先教他吃顿鞭子。这饺子啥馅的。”说着,他用嘴直接在右手碗里衔了枚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流了几滴口水。“啊!”宋狱卒方一转身,赫然见一身血污(苏君的血)、满脸戾气的雷瀚海站在面前,但看他双目充血、青筋暴凸,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你……你是怎么出来的……”宋狱卒颤声问道,他口齿启间,嘴里那枚尚未嚼烂的猪肉饺子顺势掉落地上。

雷瀚海恶狠狠地盯着他,冷冷地道:“就那几根烂到家的栅栏能关得住雷某人?”猿臂轻舒,迅快地揪住宋狱卒衣襟,将他高高举起:“你这狗奴仗势欺人,害死君君和我义父,看我不摔死你!”

经这一吓,宋狱卒酒意顿消,“当啷!”一声,那装满饺子的瓷碗立时跌下地面碰得稀碎,两只手在空中乱扬:“少侠饶命啊!小人冤枉,鞭笞武公爷苏姑娘都是人罗那奸贼指使我干的,小人身不由己……”

他这般求饶,倒令雷瀚海憎恶万分:“两面三刀的东西,适才可不是如此说的,却留你不得!”用力一掼,宋狱卒未及惨叫便被千斤力道摔得肚肠破裂七窍流血,身体扭动几下随即了帐。雷瀚海侧目看时,瞥见石桌尚摆着宋狱卒进城取饺子前吃剩的饭食,当下徒手吃了几口聊作充饥,而后拿定主意,一按腰畔翠篁,向盘算好的地方走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