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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连环计食人魔伏诛

作者:冷月如钩 当前章节:95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第三十一回 连环计食人魔伏诛

北风冽冽。每逢严冬,京西的百花山即被皑皑白雪点缀的银装素裹,别有一番风情。在这等寒冷的天气里,大部分夏日里争奇斗艳、浓密茂盛的花草树木都无法抵御这客观上袭人的凉意,纷纷凋零枯萎。而梅、松则恰恰相反,只有在最恶劣的环境下,它们生长得也越发旺盛挺拔,它们不懂得随波逐流,为了顺应所谓的大势而改变自己的生存规律。如此清高的品质,未必人人皆有。

这日是新年的头一天,从三更亥子交替时分始,山脚四周喜庆的爆竹声便一直绵绵不绝。朴实的农人们并不奢望何其大富大贵,止求在未来的一年里平平安安、举家团圆、丰衣足食,这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惟有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人才最可怕。

冬日的清晨乍露熹光,整个中原大地立时又充满生机,即便盘坐古观云床闭目口颂道经的嘉靖皇帝也觉得精神爽朗,或许过了今朝,他就能脱离凡尘,入圣成仙也!

“陛下出来走走,是不是颇感有趣?”不知何时,化名元气散人的人罗业已现身斗室门口,他看嘉靖皇帝诵毕一段经文稍做停歇,遂开口问道。

嘉靖皇帝张眼瞧到宠臣,立刻喜上眉梢,招了招手教人罗进来,说道:“仙长之言不假,朕多年安居后宫早十分厌烦,今日如得百里先生恩赐摆脱俗世,朕定当厚赏予他。咦!百里先生呢,他怎地未和仙长在一处?”语落向门外眺望,却半个人影也没看着。

人罗此刻已站在昏君身侧,听到发问他不曾说话,只是低头痴痴的注视地面,像是在思索什么。

“今天乃元旦吉日,仙长因何这般不高兴?”嘉靖皇帝直身站立,问道。

人罗略扬头颅,道:“昨晚贫道的黑衣武士在紫云谷悉数被歼,一夜之内我成了无军之将,故而心下烦闷。”

“什么人竟敢和仙长作对,怕是活得腻了!”嘉靖皇帝甚为惊异,在他眼中,人罗就等同上天派到凡间的神,有了神便有了一切,谁若得罪天神,无异自讨苦吃。

人罗那双深邃的瞳人透过通气的窗孔向外窥探,嘴角露出一丝狞笑,道:“是江湖上素负凶名的黄蜘蛛。自从曾荫篡了百里玉燕的教位再假借教规弄死她后,那个门派即一直同我暗地联络,明着自立一家,实则已沦为我的势力。可谁想几个月前,百里玉燕的孽种雷瀚海,也就是陛下曾经全国通缉的武世忠义子武瀚海,在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表妹协助下,潜回大洪山,夺去了黄蜘蛛教主大权,誓称与贫道水火不容。如今我跟雷瀚海的决战迫在眉睫,却不知被他在哪里结识的智囊设计坏了羽翼,两方的众寡力量几个时辰便颠倒过来,看样子贫道的溃败之日不会远了。”他末几句话语音凄凉,真教人以为是这叱咤江湖近百年的枭雄已生四面楚歌之感,临死悲鸣。

“仙长。”嘉靖皇帝尚且懵懂说道:“您不必过于愁虑,纵然那黄蜘蛛的势力再大,也无法同朝廷抗衡。待朕回京立即颁布诏令,将天下兵权暂集仙长一身,定能肃清黄蜘蛛那群贼寇!”

人罗听罢大喜,但他面上则极力掩饰,佯装痛苦状朝嘉靖皇帝微一躬身,道:“贫道无能,有甚资格统领我朝雄兵?陛下的知遇之情,我不晓该怎样报答。”

嘉靖皇帝执住人罗双手,笑道:“仙长妄自菲薄了,您的本事在世间少有匹对。朕的三子载后行将而立,从此朕离开尘世,皇位就是他的。朕今日把斯子托付仙长,您一定要竭力辅佐,掌握朝廷兵权,便好镇住觊觎江山的诸路藩王。至于仙长欲答谢朕,什么方法最妙您再清楚不过了。”说着暧昧一笑。

昏君虽讲得突然,可人罗早已心中有数,他不紧不慢地由怀里摸出一锦缎小盒,道:“陛下挂念之物就在这盒儿里头。”另一只手翻开盒盖,一枚红若朱血、鲜艳欲滴、龙眼般大小的仙丹顷刻间映进嘉靖皇帝视野。

“啊。”嘉靖皇帝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喜不自禁,他探出嶙峋的右手,以拇、中二指夹起那枚红彤彤煞是悦目的丹丸,放到自己人中处,呼吸之际,淡淡的清香沿他鼻孔冉冉而入。“我一生为的便是这个啊。”嘉靖皇帝喃喃说时,业经忘记自己究竟是犹在人间,还是已达仙域。

人罗暗暗得意,接道:“百里术士三日里苦心研制,终于炼就这粒可令人长生不老、得道成仙的宝丹。陛下梦寐以求,现在应心遂意,请速速服用。”

“好。”嘉靖皇帝这时喜至极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药丸,问道:“仙长,你说朕吃下它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这就是人的某种心理,往往美梦将要实现,总少不了向别人炫耀一番,颐期能够得到几句别人锦上添花地恭维。

然而人罗并不买嘉靖皇帝的帐,静了一会儿,生硬地说道:“肠穿肚烂七窍流血,死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什么!”嘉靖皇帝闻言一惊,指尖颤抖,那被他视若珍宝的仙丹直掉地上,咕噜噜滚到人罗脚下:“仙长,此乃长生灵药,如何像你说得那样霸道。你是和朕开玩笑吧。”

人罗冷哼几声,俯腰拾起那枚红丸,旋即挺直身躯,用力握掌,登时一股腥臭异常的黑汁顺他指缝缓缓渗出:“老夫此世最不喜欢开牢什子玩笑,无聊又无用。实话告诉皇上,这药是老夫的独门毒物河豚胆,它的功效与长生之药恰好相反,而炼它的百里术士也属老夫杜撰,实则是我的心血。如今皇上把我的心血糟蹋了,我很生气。”他越说越狠,几步上前,以迅雷之势掣住嘉靖皇帝,将昏君逼至墙角。

“你……你想做甚?”嘉靖皇帝体似筛糠,他无论怎么说都料不到自己的宠臣会有对自己这般大不敬的一日。

人罗这刻的凶残已由他目光中暴露无遗,一字一字铿然说道:“我要杀了你这庸君,然后拥你幼子登基,挟天子令群臣,再伺机夺位做名正言顺的皇帝。”

“啊——你欲攫取大明江山……为什么……朕可待你不薄呀……”嘉靖皇帝的目光与人罗完全不同,内中充满了惊恐、畏惧。

人罗嘿嘿一笑,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材。试问天下大势荣华富贵谁不垂涎?非得弄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方可以做皇帝么?你死到临头,老夫就索性跟你交交心。我二十年前第一次进宫,便有了吞并朝廷的欲望,只是那会儿我势单力孤不敢张扬而已。后来我受雷朗重创险些殒命,全赖向你谏言缓杀武世忠才得以借他疗伤,而你为了倚仗我炼造长生不老药也步入养虎遗患的圈套,说到头咱们无非尽是互相利用罢了。本来我的打算是先问鼎武林,而后再一点点蚕食你朱家社稷,直至昨天我还是这样想的。哪知雷瀚海那小子棋快一步,先将老夫凭以作战的精锐武士悉数杀戮,害得我无兵可遣,因此我必须立即改变主意,掌握朝廷大权,去和黄蜘蛛做最后一搏。我承认你待我不错,那就索性成全老夫的计划吧。”双手加劲,欲把嘉靖皇帝的脖子生生掐断。

“御林军速来救朕,这个恶道要杀了我!”这时的嘉靖皇帝已彻底明白人罗不是什么普渡众生的神仙,而是十足的野心巨大、欲壑难填的乱贼。他歇斯底里的大叫几声,指望那些平常虎虎生威的护卫能在紧要关头显出他们的价值。

谁料人罗听了昏君的呼救,反倒略微收力,阴阴地笑道:“就你说的那群废物这会儿不会出现了,他们已经先自全部去了黄泉,等着在那里迎接圣驾哩。”

“哎哟。”嘉靖皇帝真的绝望,但他仍然不想轻易便这么死掉:“只要仙长肯饶了朕,不,饶了我,我情愿把江山拱手奉送,然后携带妻妾儿女远走他处,过富贵安稳的百姓生活……”

“哈哈哈哈——”人罗得意且肆无忌惮的笑声顿时打断嘉靖皇帝软绵哀求的话音,道:“如今的百姓日子过得富足安稳?狗皇帝现在还胡涂着呢。你随便微服到外面去问问,天下平民明着不敢,暗地哪个不骂嘉靖?那昏君沉湎酒色,只想自己奢侈享受,丝毫不顾黎庶疾苦,止这皇位怎坐得长久?假使你对老夫尚有些用处,我可以考虑留着你命,可事实上你业已帮不了我什么了,我自然不会愚蠢到让祸根继续活在人间……”言落十指再次扣住嘉靖皇帝颈项,不容他复作反抗,闭上眼睛,准备享受杀人那一瞬的快感。

“嗤!”地破风声响,终结了室内令人窒息、充满死亡味道的寂静,接着又是利器划裂皮肉的响动,最后“叮!”的一声,以一枚金光耀眼、圆币形的暗器嵌入砖墙算是这阵声音的结束。

人罗凝视自己右手背绽开的口子,殷红的血汩汩外冒,停止了杀人动作的进行。“该来的早晚要来,我们之间注定将有个了断。谁也逃不脱宿命……”“命”字方出,左掌抓紧惊吓失态的嘉靖皇帝,身躯旋转,破窗而至观外,伫立于遍地死尸中间。

“我没有想到你竟如此快地寻到这里。”人罗挟持嘉靖皇帝,站在他背后,盯着衣衫狼狈的雷瀚海,一字一字说道。

雷瀚海握了握依旧圣洁的翠篁,亦不眨眼的瞧着人罗,道:“你想没想到你几时丧命?”

“我武功之高,无人杀得死我。”人罗虽这般说,则始终不敢把身体暴露出来。

雷瀚海冷冷地道:“你品行之差、缺点太多,无人杀不死你。”他说至此处,感觉嘉靖皇帝后面的人罗已开始发抖。

人罗兀自嘴硬,道:“姓雷的小子,你靠什么杀我?就目下而论,占优的仍然是老夫。”

“又是在哪?”雷瀚海剑眉一蹙,问道。

人罗干笑数声,犹似掩盖自己的心虚,说道:“嘉靖皇帝性命此刻由老夫主宰,你投鼠忌器,想必要顾及他的安危……”

不待他讲完,雷瀚海气沉丹田仰天长啸,直震得四周空旷、寂寥的山谷“嗡!嗡!”作响,久久不绝。“你妄作聪明,其实比谁都蠢。这昏君是雷某多年一直盼着横死的,而你却拿他来要挟我,笑话!笑话!”人罗被雷瀚海的一身浩气及铲奸的决心慑得倒退几步,雷瀚海见状,随即前跨几步,不给邪恶留丁点儿余地。

“你自诩能够呼风唤雨,支使所有人为你效命,可到头来连个替死鬼都找不到。看样子你这魔头确实山穷水尽了。”雷瀚海底气充沛,朗声说道。

不知什么时候,百花山上空已然彤云密布,而灰暗的天色,也给这原本就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又平添些许未可预测的变数。“呼!”一声低若龙吟的闷响,人罗动作快如脱兔,但见眨眼之间,一柄通体乌黑的无锋宝剑握在他手:“雷瀚海,倘或我们交上手,老夫不见得差你。你有‘翠篁’,可与它同享武林两大奇剑美誉的‘玄龙铜鼎游’则归我所属,今日两强相遇,或许真要决出个江湖第一来。”

“江湖第一。人都没了,那四个字对我还有什么诱惑。”雷瀚海喃喃说道,敢情他睹物思情,看见了玄龙铜鼎游,立时忆起那柄剑的初始主人——自己正苦苦寻觅的爱人万俟静。如今他亲眼瞧到宝剑易主,猜想情人此刻多半被害,也不在人世了,心中顷刻间犹同被刺了一刀般难受。念及从今自己又将茕茕孓立于世,再没有任何感情依托,雷瀚海顿觉人生无味,然而最痛苦,却是现在他不能把这种颓废心态显于颜面,让自己彻底的在人罗面前认负。

“海哥,你果然在这儿!人罗,放朱厚璁(嘉靖皇帝名)走,我们武林人的恩怨由我们自己解决!”一声十分娇脆、嘹亮的嗓音蓦然划过穹苍,直荡人心。

雷瀚海、人罗以及渐渐神志清醒的嘉靖皇帝一齐循声眺望,完全忘记了自家性命这时还受着威胁,只见东方天地连接之处,一个豆大的黑影正朝他们缓缓走来,那黑影愈走愈大,逐渐现出轮廓,乃是个周身染满鲜血的女子,从她走路时左臂衣袖空荡荡乱飘和每迈一步身体都明显右斜的姿态判断,她的四肢至少坏了两个……

万俟静终究未得到母亲言语的谅解。在她陪伴母亲最后的时光里,万俟萍由始至终对这个“大不忠”的女儿充满怨恨,不曾同她说一句话。万俟静何尝不懂母亲只是受了人罗移花接木的计策,才遭离间与自己冷目相待,她好几次想把事情本来的始末诉诸母亲,但她明白身后那扇石门很薄,自己的任何言行都会教监守在外面的人罗爪牙窃听了去,继而葬送整个黄蜘蛛除恶行动的部署。因此这会儿的万俟静只有暗暗祈求上苍,希望母亲能够冥冥中了解真相,原谅自己,纵然不映在脸上,心里原谅也是好的。然而老天不遂意,尽管万俟静祷祝的无比虔诚,可万俟萍非但依旧缄口,反倒天天面壁,看也不看女儿,似乎恩断义绝,万俟静睹此情形,惟有自饮苦酒。

“娘,女儿不孝,不能让您生前释怀,可是我没有办法呀。”万俟静不愿看到的事终于成了现实,她伏首跪在姿态仍是英挺的万俟萍遗体前,颀长的身躯不住抽搐。从母亲未曾合上的眼中她大概读懂了什么,母亲虽然怨怪自己行事唐突,但也同样舍不得养育了十九年的女儿,毕竟这对母女曾经是那样的上贤下孝,即便亲生亦不过如此。

万俟静的善恶观是分得很清的,虽说她对于母亲不问皂白的愤怒颇感委屈,可在心里却亮如明镜,造成这幕母女生前结隙的悲剧的始作俑者,便是那些专爱在人间作祟的恶鬼。那些恶鬼为了得到些微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可以不计手段的去坑害他人,在他们眼里,“良知”只是形式上的两个字符,没有具体意义,当他们自以为多么了不得的利益稍稍受到风吹草动般的威胁时,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仁慈和善的谦谦圣贤,就会以你料想不及的速度迅速变成一头如同来自洪荒的豺狼,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让胆敢动摇他们利益的事物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在维护的过程中,恶鬼们是不会顾虑别人的生命值几个钱,止有自己的好处最重。

万俟静抹净泪水,庄重的向万俟萍拜了三拜,随后单臂支地摇摇晃晃地站将起来。她知道,人遇到灾难与困境之际,伤心是毫无用处的,越是伤心,害你的人也越是得意,因此英明的人遭到迫害后通常拒绝消极,他们会反击,向那些祸害人间的恶棍反击!复仇的信念此时在万俟静心内业已不可动摇,她环视这间石室,意在觅出可容自己脱险的条件。这是她第一次细致的打量自己眼下的置身之地:清一色由雪白的花岗岩砌垒而成的墙壁,严丝合缝,密得看不到空隙,莫说是人,就算焦螟(传说中极小的虫儿)也没有钻出去的可能。目光上移,室顶处虽可望见苍穹,但离地甚高,况且出口周遭遍生蒺藜,以万俟静现在常人一般的体质,攀爬潜逃显然很不现实。

“我该不至于囚死这里吧。”万俟静右手叉腰,苦苦思索。她眯眼昂首,仰视头上墨染的天空,心情和黑色的夜幕一样昏暗。前些时日,她唯一牵挂的就是母亲,为了陪伴母亲,她可以不管处境何等凶险、是否容易摆脱,也要伺在身边,然而如今母亲走了,万俟静必须考虑起比较实际的问题。“看来若想活着出去,除非人罗他们主动把门打开,可是说不通哪。”想至此处,她自我解嘲地撇撇嘴。

忽然,万俟静瞳孔收缩,像是发现了什么。四周宽阔的墙壁并非纯无杂色,西北角处,忽然嵌着一枚漆黑的金属,只因那金属体积实在小得可怜,倒也不易发觉。

万俟静几个箭步跨了过去,但见那金属呈虎头状,两只眼睛黑洞洞凹陷下去,恰好可各供一根手指插入。“这什么玩意儿?”万俟静顿生好奇,探出食、中二指,顺着那对虎眼塞了进去。她轻轻一扳,起初尚无声响,可再度抬头之际,胸中立觉豁朗,敢情在她面前又呈现出一条甬道,而那虎头金属,十有八九便是开启暗门的机关了。

甬道不算很长,林林总总尽是石桌石台排列两侧,上面放着数不清的红缎小盒。万俟静穿行期间,不禁疑惑万分:“人罗做事异乎谨慎,他断不会将好的宝贝同敌人存在一室,是什么呢?”想着,她顺手抄过一只盒子,掀开盖看,却是十几粒圆滚滚赤红如血的丹丸。那丹丸色泽艳丽,不明就里的人多半会认定乃是吉祥药物。

万俟静冷笑连连,低声自道:“人罗可没那般慈悲心肠制药救人,我宁愿相信他放我一条生路……”“路”字甫落旋踵闭口,原来在说话的工夫,她心中已拟毕一个为母亲复仇的计策。

这数天押禁的岁月,不仅万俟静难耐煎熬,即便是在室外负责看守的唐二嫂也同样忍不住无聊寂寞,好在她这个人很懂得给自己找乐,而在她心目中,吃,无疑是人间第一快事,至于吃啥,全凭个人的喜好了。

此刻的唐二嫂正半靠在虎皮椅上,手心内捧着酒杯,品咂着里边的佳酿。“呵呵熟了,可以吃了。”当丈余前的大鼎热气蒸腾、一股奇香扑鼻而至时,她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立时眯得更小。

唐二嫂走到鼎旁,用一副比寻常筷子足足长了二尺的箸于锅中夹起一块烂透的肉,吹了吹,送到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真香啊,世间恐怕没有哪种肉能及得上它了。”她咀嚼言语之际,满脸的横肉亦随同颤抖,模样宛似吃人。

“哎哟——哎哟——痛死我了。”唐二嫂吃得兴起,偏偏石室内传出万俟静的哀呼声打扰了她的劲头。

“这女娃又要做甚,不能消停些么?”食人魔嘟嘟囔囔,不情愿的搁下盏、箸,拄着拐杖慢吞吞的来到石室门口,提高嗓音叫道:“怎么了万俟姑娘,哪里不舒服吗?”

那面的万俟静静了俄顷,随即又非常痛苦地说道:“我肚子痛啊,怎地不死呐?”

唐二嫂眼珠一翻,喃喃地道:“人好端端哪有盼自己死的?我看看。”重重咳了一声,那块颜色较深的石壁像得到命令似的向右移开,闪出入口。

食人魔定睛望时,只见一袭黑衫的万俟静面孔朝外,右掌按腹,侧卧在冰凉的地面,口里哀叫不止,大摊血沫亦沿她嘴角缓缓流出,俨然中了剧毒。

“这……这是……什么情况?”唐二嫂睹状大惊,趋步至近,查看动静。几日前人罗曾嘱咐过她,统一武林后一定手刃雷瀚海、万俟静,假使归她监管的那个人突然暴毙,估计唐二嫂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万俟姑娘缘何突然这样,事先有什么征兆吗?”唐二嫂把布满褶子的老脸凑到距离万俟静玉面不过一尺的远近,欲探其颜,可却见她一头冷汗散发遮容,根本无法由其脸色上判断她病得是真是假。

万俟静胸脯急促起伏,断断续续道:“没有……征兆,我吞了那红盒里的丹丸,便……如此了。”

唐二嫂顺势而瞧,却看寻尺远的地上果扣翻着一只同万俟静描述相似的锦盒,附近几处墙根犹散滚着数粒朱色丹丸。

“你将河豚胆吃了!”唐二嫂失声叫道,这时的她明显业已手足无措:“那是天下最毒最毒的东西,即便神仙沾上一粒也必死无活……咦,你如何未死?”她后一句问话,疑虑已然胜过惊慌。

万俟静依旧捂腹喘着粗气,道:“我不知道……我娘死了,我想追她而去,误打误撞……找到河豚胆,清楚这……毒药吃了……死得快,于是足足服了三粒……可谁知并不丧命,只是腹痛、胸闷、气急。唐老婆婆……去叫人罗来,此药是他研……造的,为甚……毒我不死,竟要……遭这份罪,让他给我解释……”

听她夸张的号叫,唐二嫂反镇静神闲,她盘膝坐定,道:“姑娘这会儿欲寻我家瓢把子且不大好办哟。今天是元月初一,每逢这日,当今皇帝都要到百花山百花观诵经祈寿,我家瓢把子化名元气散人扮做道士进宫,自需年年伴驾作陪。咱娘儿两个说话的光景,他们或许已经身在几十里外,赶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老身随瓢把子效命多年,亦颇精通医术,我为姑娘诊诊脉象,就知道你怎样了。”语息按住万俟静右腕,凝神而切。一会儿,她松开手指,口气凝重地道:“姑娘脉律平稳,并无疼痛不适之像,老身怀疑你这模样是不是装的。”

真相败露,万俟静不惧反喜,仰面犹若丈夫般大笑两声,道:“唐老婆婆智慧过人,小女佩服。我没了母亲,心下孤苦,故尔同老婆婆打趣,不料教你识破。”

“那你吐的血又从哪来?”唐二嫂不解问道。

万俟静轻启樱唇,道:“咬坏口腔自己流的。”

“哼。”唐二嫂立现怒相,道:“我奉劝万俟姑娘莫要再开无意义的玩笑,这对谁都没有利处。”言罢长身而起,即要离开。

人的精神往往在得意时最为松懈,唐二嫂久经世故,乃是俗人中的俗人,身上自然也有人类这一通病。正当她嘴里絮絮叨叨全然不将失了武功形同残废的万俟静放到心上,只将室外那锅香喷喷的肉之时,蓦然胸口一痛,嶙峋的身子倏地腾空直摔在东隅石壁,电光火石的刹那,她已被牢牢地固定于石壁与万俟静膝盖中间,半分动弹不得。

“你还要耍哪门子花招?”唐二嫂厉声叫道。

万俟静死死顶住食人魔“檀中”大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虽功力被闭,但武学理念尚存。“檀中穴”是习武人第一要处,倘使受制,任有天大本事也使不出来,万俟静正是摸清唐二嫂轻敌的心理,才拼尽浑身潜力,一袭告成。“你们害死我娘,我纵使不能亲手杀光尔曹,但弄死你也够本了。”万俟静圆睁凤目,语气无比怨毒,她微扬右掌,一枚鲜红的河豚胆赫然夹在中指内弯。

却说唐二嫂平日食人妄害性命,可到了自己面临死亡之际,则比谁都怕,她颤声道:“你……你……敢对我下手吗……四名心狠手辣的黑衣武士就在室外,他们闻得动静,保证把你碎尸万段……”

万俟静撇嘴狰狞一笑,说道:“人固有一死,我替母亲报仇而亡,也算重过泰山了。拿我的命除掉你这老妖婆,代瀚海消灭一个劲敌,值得!”手臂迅速前挥。

唐二嫂救命二字方呼一半,那须臾间可致人惨死的河豚胆顿时咕噜噜滑落她腹。步声起处,却是四名黑衣武士听见连连惨嗥而进来察看。他们借昏黄的烛光循音望去,唐二嫂已按着肚皮在地上来回翻滚。

瞧到同伴,唐二嫂立即咬牙说道:“杀……杀了她……”语音未绝,皮肉爆破声和狂呼声同时响起,一生作恶的食人魔瞬间肚肠崩裂,死于非命。

目睹惨景,四武士冷峻的脸上未现丝毫变化,而是一齐将注意力移向兀立唐二嫂尸旁犹自发呆的万俟静。四人互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仗刀分上、中、下三路直取目标。那万俟静似乎被唐二嫂可怖的死相吓得傻了,以至迅快的刀锋几帖她的肌肤方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的右腿为轴娇躯后拧,“刷!”地一声,一束乌黑光滑的秀发飘然散落,此式走空。然而敌人所袭岂是一招一式,一刀枉砍,其余三刀则尽数中的。

“噗!”“噗!”“噗!”三下比肚子爆炸轻得多的响声过后,万俟静已然三处受创,“喀啦!”锁骨碎裂,那条在襄阳城教人罗刺穿仅连些许筋肉的胳臂彻底断掉,立时鲜血如注。不待万俟静感到疼痛,左颊又重重吃了那刀势劈空之人一脚,颀长的身子当即凌空旋出数丈,胸部着地实实跌了下去。

四人瞧她一动不动,以为死了,纷纷冷笑几声,晃晃手中钢刀,打算分尸。蓦地,万俟静宛若苍鹰冲天一般一跃几寻,回手拍出两掌,一道内气排山倒海直击黑衣武士。四人始料未及,刹那被撞开老远,“砰!砰!”应声砸在对面石壁之上,内腑皆伤。

“啊,啊。”其中一名黑衣武士痛苦的呻吟着,眼光涣散望向神采奕奕、直似脱胎换骨的万俟静,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你的真气……不是教人罗公封住了么?如何能使得出来?”

万俟静双足站稳,平静地道:“本来我也猜想自己不会活了,但是感谢你阴差阳错踢飞我的那一脚。我实实在在的摔落地面,恰巧胸口吃劲,凝在‘檀中穴’的淤血顺着伤口流出,经络通畅,原本属于我的功力自然失而复得。你看看,现在就连老天都不站在人罗一边,你们这些爪牙追随他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那黑衣武士阖上眼睛,勉强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话声渐低,直至与另外三名早已气绝的同伴一样,终止了呼吸。

万俟静扫视满室死态各异的六具尸体,心里顿时百感交加,她既为亡母断臂而悲,也替自己重拾盖世武功而喜。“目下害死母亲的恶人多数受戮,止差人罗尚逍遥法外,唐二嫂说他今日在百花山陪侍昏君,此时未必返回。我不如也去那里,或许可以打探到海哥下落。”她飞快想毕,于是高昂头颅,欲再赴险地。

她临别前又朝依然栩栩如活的万俟萍瞧了一眼,心下登时释怀,母亲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自己没做对不起集体的事,这才是最主要的。

万俟静方迈左腿,一股痛入骨髓的感觉瞬间刺激了她的神经,原来刚才那几个黑衣武士攻击她之际,有一刀正砍中她的右踝。然而这时对万俟静而言,肉体再大的痛算得什么?看到除恶胜利的前景,业已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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