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灭人罗瀚海龙蛛结
“静静,原来你不曾离我而去!怎么,你负伤了?”雷瀚海乍逅情人,自是掩盖不住内心的狂喜,几个箭步疾跨过去。但就在那稍纵即逝的瞬间,他的后心竟毫无防范的暴露给了人罗,所幸人罗其时也被瞬息万变的形势冲昏头脑,没来得及给予致命的偷袭。
同样是久别重逢,万俟静显然比雷瀚海沉着许多,她仅偎在未来夫君胸前喘息片刻,随即又因为腿伤而一跛一跛的走向人罗。
行至与那魔和嘉靖皇帝不过寻尺的距离,万俟静立刻站定,她冷冷地看着缩做一团的二人,道:“把皇帝放了,如果你需要人质,我可以换他。”
“什么!”她话音刚落,雷瀚海连忙脱口道:“静静你疯啦,那狗皇帝算甚东西值得你去冒险。”
万俟静依旧注视着嘉靖皇帝以及潜在他身后的危险,头也不回道:“海哥,在你心中,朱厚璁是个祸国殃民的昏君,这一点不错。可你不知道,他手中的权利却是如今天下凶狠藩王最忌惮的,倘使被那些草菅人命的人夺走政权,中原百姓将不单单再是食不饱腹,还要流离逃生,居无定所……”
“姑娘说得是极。”嘉靖皇帝终于听见有人肯出言营救自己,立时又来了精神,道:“假若此次朕能够平安回朝,我一定镇住诸家藩王,让他们诚心臣服,安抚百姓……”
“你闭嘴吧。”雷瀚海斥道:“你以为这天底下除了你再无人可统御江山么?那个大名鼎鼎的造历皇帝张琏。我看就比你强!”
“那个张琏。”万俟静又道:“海哥只是闻旁人说他如何利害,则无实据,而小妹却曾亲自同他们打过交道,那充其量是一帮乌合之众。张琏其人刚愎自用,貌似引贤纳士,实际嫉才妒能,难成大器。至于他的手下,除军师萧晚忠心辅佐他外,其余象林朝曦、郑八之流皆是居心叵测、各自为政,俨如一盘散沙。海哥听我的,在没有绝对合适人选以前,尽量不要变更统治者,否则受苦的还是百姓。”她一片言语字字入理,雷瀚海纵使内心千百个不愿意,倒也无辞驳斥,当即扭过头去,默示一切由她做主。
万俟静见最难说服的雷瀚海已然缄默,遂更加坚毅的注视同样目露凶光看着自己的人罗,继续说道:“人罗先生是聪明人,用我换皇帝,你算算这笔交易是不是划得来?”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人罗一言不发,仅是仗玄龙铜鼎游抵住嘉靖皇帝后腰,一双眼睛鱼似的一眨不眨,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对与自己水火不容的情侣。
日至午时,渐强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在洁白的薄冰之上,晃得人好不刺眼。人罗终于动了一下眼皮,缓缓地道:“拿一个无用的傀儡换死敌的心上人,合算得很。万俟姑娘,老夫答允你了,请你走到观门左首那株松下。”万俟静按他所说的方向去望,果真瞧见那棵覆满白雪的古松。
“别叫我万俟姑娘,我是黄蜘蛛现任监察,叫我万俟监察!”她一字一字铿锵有力地说道。
“你不是辞职了么?”一丝疑云瞬间浮上人罗心头,他有了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唬你的那是。却也唬了无辜的人。”万俟静吐话之际,胸中不禁一酸。她言语间业已步至松树前,背靠树干静静而立。
“好。”人罗不愧是人罗,他在困惑之时,双瞳中射出的光芒竟也足以教对方摸不着底。“咱们的事一会儿再细说。你,去解下死人的绦子将她绑在树上,然后就可以下山了。”这后面乃是对嘉靖皇帝说的。
此刻的嘉靖皇帝但听能够活命,业已什么都不顾了,摆脱人罗控制,踉跄着扑向万俟静。他几乎费尽全身气力抽下了一条已死多时的护卫腰间松弛的丝绦,随后在万俟静身上密密麻麻的绕了几圈围到树干,最后将两头死死系成一个疙瘩。尽管万俟静力保嘉靖皇帝不死对他有救命之恩,但当那昏君受人罗唆使反害恩人时,却一点也不手软。意识到自己救了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万俟静无话可说,只是任由人家动手。
嘉靖皇帝确认捆得很牢恩人难以挣脱之后,随即可怜兮兮的望向人罗,他不知道,凭万俟静现有的功力,只需稍稍运劲,便可使那看似牢固的丝绦随风飘摇。人罗何尝不清楚捆缚万俟静就是个形式罢了,但他却为能够命令皇帝而感到得意,当下扬了扬下颏。
看到人罗的动作,嘉靖皇帝如同获得大赦,什么也不说,止是没命的朝山下方向跑去。
“站住!”雷瀚海一声大喝,嘉靖皇帝登时像烂泥一样瘫坐到冰冷的地上。
“海哥……”万俟静本想阻止雷瀚海复仇的行动,哪知话刚出口,一柄乌黑宝剑已抵住她的喉咙,自是玄龙铜鼎游。
“万俟监察,雷教主的决定很少有人改变得了。既然他一定要取嘉靖的性命,恐怕你怎么说也没有用。”人罗阴阴地说道,他似乎觉得借刀杀人是一个很好的妙计。
万俟静瞪了人罗一眼,并不理他,继续向雷瀚海喊道:“海哥,你冷静想想,就算你杀了嘉靖皇帝又有什么用?害死雷伯父的元凶是人罗,间接谋害燕姨的同样是这个魔头,这一点你必须认清!相反你放了嘉靖皇帝,于天下百姓则大有裨益。孰轻孰重,海哥你自己考虑。”
那边的嘉靖皇帝闻这名叫万俟静的女子措词犀利,料想眼前被唤做“海哥”的俊美少年多半会听她话,于是顺势跪着求饶道:“公子高抬贵手饶过朕吧,你要什么赏赐待朕回朝统统遣人奉送,只求莫要杀我。”
“瞧他现在的样子,杀了他不觉得脏你的手么?”万俟静的话音接而响起:“一个皇帝——拥有九五之尊的人能下跪和别人讲话,真是奇耻大辱。我认为让他活在屈辱的回忆之中,比弄死他还要狠上十倍,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不等雷瀚海做何反应,嘉靖皇帝马上附和道:“公子便依万俟姑娘所说,留朕余生,我必反思昔日过错,洗心革面,为社稷尽心,造福黎民。倘若公子定欲将我处死,无非是解解心头微恨,显不出你的大气概。”说罢连连顿首,也不管什么皇威尊严了。
却说万俟静与昏君一唱一和,雷瀚海的心绪又岂不象潮水一样忽起忽落?方抑扬、武世忠、万俟静,三个人劝他的都是金玉良言,无一丝胡搅强辩之谈,就连他自己亦暗中明白:昏君不可杀。但雷瀚海怎样都说服不得自己,自己幼年即修习武功,为的便是立誓有朝一日砍下嘉靖皇帝狗头,去告慰那些被“国法”害死的人。然而就象那三位说的,皇帝在,至少可保江山安稳,假如皇帝横死,势必天下大乱,那样谁都没有好日子过,尤其是无依无傍的平头百姓。
“唉……”雷瀚海空自长叹,十分犹疑。
“嘟——嘟——嘟——”“轰隆!”“轰隆!”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和奔腾的马蹄声突然由山脚处响起,怎奈山腰云雾缭绕,雷瀚海看不见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京城军马前来救驾?若是这般我与静静如何冲杀出去。”他忖思间握紧依旧温暖如玉的翠篁剑,准备一场血战。
沉默许久的人罗忽启齿说道:“这乃征讨张琏的俞大猷总兵班师回京。”
“你说什么?”雷瀚海身子一颤,转头凝视人罗。
人罗瞧他吃惊的神情,不由得狞笑两声,道:“那张琏本是库吏出身,因杀死族长而逃离村庄。后与郑八、萧晚等人结合,共反大明,在粤、闽、赣率众同官府抗衡,一时颇有威名。可他千不该万不该,竟把野心膨胀到自己能力无法企及的地步:取代大明,更换江山姓氏。两年前那厮在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部属的拥护下,于油山称帝,并且修建宫廷营寨,乍一看倒蛮象回事儿,其实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州县官兵而已。
“去年皇帝钦调俞大猷总兵南下平贼,试问区区草寇哪拒天兵神勇,未到数月,寨破权亡。昨夜宫中接到捷报,张琏、萧晚一干被俞大猷总兵到打退海外,再也无法威胁明廷,这山下响动如雷,想必即是凯旋大军路过。哼!什么‘飞龙人主’、‘造历皇帝’,统统虚有其名,如今失势,却枉负了雷教主一番高抬。”
他有意无意的滔滔不绝,反令雷瀚海面目木讷。
“莫非我真的错了?”雷瀚海扪心自问,他曾不止一次当着别人吹嘘张琏,把那个敢于对抗朝廷的“飞龙人主”视做偶像。可是现在呢?自己盲目推崇的人已经一败涂地,很难复有重兴之日。这无情的现实预告世人,在未获得绝大数人心的情况下挑衅王法,不论起事者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都只会以败亡告终。试想连那纵横三省的一代枭雄都逃不脱这铁一样的历史规律,一个仅懂些耍枪弄棒的江湖人又能有甚作为?
念及此处,雷瀚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早已悟透这番道理的万俟静,顿觉羞愧难耐。
“你滚吧,快点滚,不要等我变了主意!”待山下浩浩荡荡的朝廷军马已然行远,四周无声无息之际,雷瀚海几近咆哮的向犹在打颤的嘉靖皇帝喊道。
闻见这声大吼,那昏君终于真正得到释放,他趔趄数步走得不稳,最后索性手足并用,几乎是以爬的姿态逃离了本以为能得道升仙的“圣地”——百花山。遭此一劫,嘉靖皇帝大概明白了往日花天酒地和贪图享受的无益,除了人神共唾,其他一无所获。他原想脱胎换骨重镇朝纲,奈何曾经的糜烂已把他身体彻底搞垮,加上年事渐高又受惊吓,回到皇宫便一病不起,白白象征性的坐了三年龙椅,而后撒手人寰,谥号明世宗。
闲言少叙。却说雷瀚海目送嘉靖皇帝的身影渐渐消失,心中不禁五味杂陈,他不知道适才究竟是何种力量驱使自己发出的那声大吼,是真的经过深思熟虑后为普天苍生激昂一呼,还是仅仅为了显示自己的男儿豪气而意气用事,他说不清楚。
“雷教主是不是对自己莽撞的举动懊悔了?”人罗掌中那柄剑依旧抵着万俟静,鹰隼般的眼睛则一瞬不瞬盯着雷瀚海随风飘动的黑袍,以及那苍凉的背影。
“事实已然如此,悔与不悔都是一个样子。”雷瀚海细声说道。倏然他转过身,和人罗面面相视,接道:“我一生犯过很多错误,然而值得安慰的是我不会在一件事上一错再错。既然我放走了皇帝,那么也就不可能再对你仁慈了。”
“呵呵。”人罗极其轻慢地一笑,道:“你以为老夫又会让你们这对鸳鸯活着下山吗?”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到万俟静脸儿上,稍微吹了口气,万俟静右鬓散发顿时拂起,在她娇嫩白皙的面颊处摩了几下。
“二位就要与老夫两世相隔,难道在永离这个世界以前便不想说些什么吗?”他又道。
“你想知道什么?”这回开口的是万俟静。
人罗眯起双眼,狭小的缝儿里露出一丝色意,道:“万俟姑娘为何把监察一职给辞了?”
万俟静立即道:“我再告诉你一次,我未曾辞职。如今黄蜘蛛只有一个监察,那便是我!这前面一切的变故,都不过是假戏真做罢了。”
人罗“哦”了一声,待她下文。万俟静接着说道:“襄阳一役我完败于你,当时差不多所有的人皆以为我会就此沉沦,再无振作之日,幸好外公百里索始终对我信任,使我心中有了依托。”她话到这里,眼内业经模糊,许是为当初那样着力于抑陈推新而挤兑的外公尊严尽失在深深自责。她尚不知,此刻的百里索已然仙逝,永远听不到来自外孙女内心的忏悔了。
雷瀚海见爱人难过,似乎猜透她心,遂接过话头道:“静静回到大洪山的头天晚上找我谈话,我和黄蜘蛛绝大部分的人反应一样:万不能允她这样离职。但当我走进她房间看见她一身锐气站在屋子中央时,我发现自己的想法原来竟是那般简单。静静是打不垮的,她对我说,既然每个人都相信她会自暴自弃堕落下去,莫不如就将计就计,佯装自认难堪重任而主动辞职,随后大肆张扬传到你的耳中,教你误认为我们两个乳臭小儿无法成器而轻视我们。现在看来这步险棋走对了,因为我们已经和你面对面站到一起,能够公平的较量一番了。”
人罗苍眉一蹙,沉声道:“好个假痴不癜之计。可你们单单为我好像有些得不偿失,在教中把辞职一事弄得沸沸扬扬,那群没有关系的下属蒙在鼓里且不去管他,然而似舒敏女侠和万俟萍监察与你们皆是至亲,这么欺骗端的不该。可惜舒敏女侠,纵使与百里监察客死燕京也不明内幕,还要怪罪静监察呢。”
“啊……外公外婆他们……”获悉噩耗,万俟静心碎如割,回想往昔,外公与外婆尽管表达的方式不同,但他们都是爱她的,如今老人家血染沙场,这个世上无疑又少了两个真正关心她的人。“外公、外婆走了,我妈妈也不在了,代价真的很大。但是为了除掉你这魔头,他们死得其所!”
“哼!”人罗怒道:“雏儿既然如此痛恨老夫,巴不得我马上死掉,那索性就给你们这个机会。咱们公平的较量较量!”右手疾扬,乌光划过,缚在万俟静身上的丝绦立时应声断为几段。
万俟静独臂护胸,目不转睛的看着人罗,见他无下手之意,当即快挪数步,与雷瀚海挨肩而立。她未反应过来,雷瀚海却暗呼不妙,假使万俟静被人罗扣做人质,他大可以全力一博解救伊人,但此刻伊人竟同自己站在一起,无形中倒令他分了心神。人罗貌似以一敌二,实则是教雷瀚海在打斗中不敢全神贯注,施不出全部功力。
“姓雷的小子,你廿载随父学艺,目的不就是欲和我一战,为你泰山雷氏报灭门之仇么?我们现在就面对面的站着,你有什么本事就拿出来吧。”人罗右掌平伸,那柄玄龙铜鼎游挺指前方。
没有人能猜到人罗的第一剑会刺向谁,如果刺雷瀚海,他自然仗剑相迎不会有任何危险,可如果刺向万俟静,她手无寸铁且闪动不便,必定中招身亡,因此若想保护伊人性命,雷瀚海必须屏弃天狼秘录以守为主的要义,抢先出手,招招进攻,令人罗自顾不暇。
“静静,你不要上!”雷瀚海口里言语之际,腕上加劲,人助剑势,翠篁剑剑锋连颤,分戳人罗“丹田”、“气海”、“神阙”下焦诸穴。
他的动作迅如脱兔奇快无比,然则人罗亦不迟疑,挥剑接了两式。端的是两口好宝剑, 虽尽由上品钢铁打铸,可二者相触,竟无一丝声响。静,静得如同结冰的深潭,表面宁谧,却暗含凶机。
一旁的万俟静目睹厮杀,内心十分矛盾,她既盼着雷瀚海能够一剑劈死那恶贯满盈的人罗,扫去笼罩武林上空的阴霾,同样又生恐雷瀚海攻势过于猛烈而露出破绽,反教敌伤。奈何自己眼下身残体弱,纵有拳脚助阵的想法,也是力不从心,唯有枉自焦急。
她惶恐之间,这边二人已拆了五、七十招,来来往往,谁也占不到便宜。八十招,平分秋色,九十招,旗鼓相当……
“九七,九八,九九……”万俟静每默数一句,她的心便紧张一分,敢情百招过后,人罗骤击三剑,力道刚猛绝伦,迫得雷瀚海下盘不稳,连连退步。渐渐,雷瀚海身后已是百丈冰崖,倘有不慎,九死一生。
“海哥……”万俟静方惊呼出口,雷瀚海赫然一脚踏空,长大的身躯迅速下坠。好在他思绪敏捷,瞬间出手,将锋利的翠篁剑插入坚硬的崖壁冰层,左手张开,搭在崖边。
“喀喇!”雷瀚海身形甫定,顿感一阵钻心般的疼痛,却是人罗乘隙进前,踩住了他左掌掌背。
“魔头你莫要伤他,我和你斗!”万俟静见状大骇,急迈几步,却因腿伤剧痛而仆倒在地。
人罗背对着她,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他知道她此时根本没有能力和他斗。“雷瀚海,老夫同你泰山雷家的恩怨足足延续了三代,今天就是了断的日子。汝祖父雷金池文武全才,自诩有知人之明的本事收我入派,到头怎么样?我用河豚胆轻而易举的毒死了他,又杀他妻奸他女,盗走泰山祖传秘笈中禁止历代弟子习练的‘轮血鬼印’心诀,使得有四百余年历史的泰山派毁于一旦。师业危亡,雷金池老匹夫的两个弟子竟表现得很是难堪:长徒曲昊其时已经自立于世远居金陵,得知师门罹难,遂召集天下群豪缉捕老夫,然而那时候老夫早已化名元气散人潜进皇宫,谅武林希仁(曲昊绰号)消息再灵,也不可能查到我的去向;比起他的师弟,曲昊已称得上尽心尽力,泰山派灭亡的事刚在江湖上传起一丝风声,正为朝廷效命行走仕途的方抑扬便挂印辞官,继而隐踪匿迹。直到前不久老夫才在直隶八卦村探得他的下落。随后我以重金诱惑,那‘疯儒’什么也没说就投拜老夫,哼,什么气节操守、清高圣洁?统统不过说说罢了,当足够多的利益摆在眼前时,任平时何其自以为尊的人都会跪到我的膝下,供我差遣。而越是像那种饱读圣贤之书的人,也越容易堕落,嘿,嘿,嘿。
“在老夫眼里,雷金池诸多晚辈当中,尤数汝父雷朗最是优秀。可惜我大闹泰山玉皇顶那日,他正远在京城做李氏豪门的入赘女婿,由此我与他未曾交手。但是半年后的燕京郊外,老夫终于施展‘千里寻踪术’跟他晤面,那场厮杀堪称自我闯荡武林以来最艰苦的一战,险些丧了性命,好歹后来我用刚刚习成的泰山秘技——‘轮血鬼印’将你父重创,打那以后他过得便是一种人非人、兽非兽的生活,最后落得个当着普天群豪面自戕的结局。
“雷瀚海,细数往事,你的上两辈或直接、或间接皆命陨我手,这不能不说是天意。如今老夫只需稍微使一使力,你的尸骨就将永久埋在这深不见底的百花山壑,当然,倘使你肯效仿方抑扬颇识时务归顺于我,不但性命可以保住,而且待遇断不会比他低,人没有不爱富贵的,你应该考虑考虑……”语声将绝,人罗俯下身体,一对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看着悬在半空的雷瀚海,等他示弱讨饶。
“做你娘的千秋大梦!”雷瀚海怒啐一口,尽管这会儿他的手已在人罗脚下痛得快没有了知觉,可他并未因此而放软低头,依旧圆睁双眼,与人罗昂昂互视,“我雷家世代刚强,从未生过委曲求全的懦弱子孙,你趁早把我杀了,反倒成全了在下!只遗恨我无法亲眼看见你和方抑扬受戮,但我敢打赌,你们会死得很惨!哈哈!痛快……直娘贼……”他越骂越解气,至后来竟将小时在市井听泼皮们相互骂人的话一股脑转给人罗。
人罗似乎教雷瀚海口中的污言秽语惹恼了肝火,阴阴地说道:“好,既然你这小子和雷朗一样不识抬举,那么老夫就送你去死。止希望你来世学得变通一点,别把无用的东西看得太重。”“太”息“重”落,那魔头提起玄龙铜鼎游,无尖剑锋对准雷瀚海“百会”大穴,欲狠命一刺。
“去死吧!”一声大喝直划苍穹,人罗尚未调匀气息,但感胸背一紧,身子顿向前倾,原来是匍匐在丈寻以外的万俟静眼见情人命悬一线,当即施出毕生气力奋身一扑,同人罗一齐跌下山崖!说时迟,那时快,雷瀚海左手得救,遂双足用劲,一式“纵云梯”跃上崖面。电光火石的刹那,他剑交左手,右掌翻扣,掣住急速下滑的万俟静手掌,万俟静坠势一顿,宛如适才的雷瀚海一般悬挂崖壁。
雷瀚海稍做放松,忽右臂一沉,差些再次掉下山崖,却是人罗不知什么时候腾手抓住万俟静两只脚踝。二人就像壁画似的紧紧贴着光滑如镜、寒冷刺骨的山壁,而唯一维系他们性命的,即是雷瀚海那条坚实有力的臂膀。
“恶魔你放开手!”雷瀚海俯卧冰面,尽量不教自己身体滑动,两个人的重量,也足可令他肩膀吃痛。
“呵呵。”人罗狞笑声自下面响起:“傻小子,你们想活,老夫又何尝愿意白白送命?即便是死,我也要拉上你们垫背。”
这刻的雷瀚海右掌业已青筋暴凸,他的每一寸肌肉均不敢有丝毫松弛,“人罗,你若是个汉子,就上来咱们重新对战,这样耗着可不是办法。”
“哈哈哈。”人罗大概感到雷瀚海快要坚持不住,毒笑道:“雷教主恕老夫难以从命,现在上面的情形变化莫测,老夫上去亦优势全无,倒不如此时舒服。”
“混帐!”雷瀚海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然而就在他说话之际,万俟静竟又下滑一尺有余,一动俱动,三个人距离死神再近几分。
“海哥你撒手吧,我和这魔头大不了同归于尽,否则我们谁都活不成!”生死攸关,万俟静朗声说道。她这一呼,气魄何等之大,却让多少畏死贪生的男儿汗颜蒙羞?
“不行!”雷瀚海闻言,臂上又添力气:“你要是有甚意外,我立刻由这里投崖。静静,我现今一个亲人也没了,惟独你是我的妹妹,我一定要回教娶你!你抓牢我!”
他在此处苦诉衷肠,紧握万俟静双踝的人罗插口狰狞说道:“好个痴情汉子还在依依不舍,老夫索性教你们这对鸳鸯统统陪我殉葬!”十指较劲,身躯再度下沉。
雷瀚海察敌有变,右臂竭力回撤,试图止住滑势。上拉下扯,万俟静娇躯两面受力,她纵是满胸豪迈,但似这等肉体折磨,也不禁痛得惊叫不已。寂寥的夜,女人的尖叫,百花山四周峰岭回声不绝。
“屉布儿,屉布儿,你一生作恶,至死不肯积善,难道你的心真的没有一丝自责么?”终于,一个听起来极其苍老的声音由峰侧而响,那声音悲怆凄凉,使人闻之,不由得心生哀戚。
经此一唤,人罗果真停止手上动作,他不晓得什么原因,急促喘息几口,才道:“你是谁?怎地知我乳名?”
沉静少时,一阵“咯吱,咯吱”踩踏冰雪的响声自远及近在崖边三人耳畔萦绕。微风拂过,雷瀚海隐隐感到那人坐在自己身后,无奈他目下已将所有精力集中到搭救万俟静的事上,因此倒不敢回头去望,只有从那人与人罗的对话中,揣测来者身份。
但听那人答道:“我不单知道你的乳名儿,还知道你的身世。你娘自幼也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熟,唯靠给一家蒸馒头的铺子打杂赖以生存。她十四岁那年,一次为城里办喜事待客的大户送面食,吃了几杯酒,深夜方归,途经歹人出没的乱石岗,遇上一伙强盗。那帮人非但掠走你娘几枚不怎么值钱的首饰,还轮番玷污了她的身子……不久你娘便怀上了你。由于那帮淫贼足有十余个,她势力单薄没有胆量深究,所以到底哪个是你的父亲也就永远不得而知。
“为了生计,你娘怀胎期间依旧要干重活,这就导致了她未到足月即临盆早产。记得那天大雨滂沱,馒头铺老板嫌在后橱生孩子会带来晦气,于是也不顾产妇能否禁得住雨淋就把你们母子赶出店门。那一刻你娘并不在意自己身上多么湿泞,而是全力的保护你,不教你受丁点儿伤害。她用沾满鲜血、一样被馒头铺老板当做不祥之物的屉布裹住你的身体,没命似的奔向不远处的一座土地庙,企求躲避暂时的灾难。这便是母爱,不论怎样十恶不赦的人,都会有一个呵护自己的好妈妈。”
“别说了!别说了!说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人罗的咆哮声打断了那人平和的语音。念及往事,他埋藏心底的那段屈辱重现脑海,令他不堪回首。他愤怒的用脚猛踢覆满冰雪的崖壁,那冻得不甚结实的零星冰粒登时应声而掉。
崖上那人听见动静,仅仅轻哼一声,道:“为甚不说?你现在是武林最著名的魔头,同道们,尤其是后生晚辈们有理由也应该了解你的来历。”
“不管你究竟是谁,如果还敢继续往下说,我一定杀了你!”人罗恼羞成怒的恨声说道。
崖上人似是毫不惧怕,犹自讲道:“离开那家馒头铺后,你们母子就以乞讨为生,一岁、两岁、三岁……五岁以前,你们母子一日三餐口口都是你娘哀求人家施舍的,至于穿的衣服更是遮不住全部身体。你打小拿那块屉布盖着裆处,故此‘屉布儿’成了你娘口中唤你的唯一称呼……”
“住口罢,住口罢,我求你住口行不行。”人罗此际痛苦万状,左右摇晃头颅,像是要把曾经的羞耻悉数甩掉。
崖上人话声未停:“你不满六岁时,你娘终究饥累交加支撑不住,将你独自撇在世上撒手人寰。短短几年,你一个人活在人间,学会了成人之间的虞诈欺骗,而这一切,为的只是填饱肚子。你十岁那年的清明,正逢一家大宦设供祭祖,你耍聪明溜进他家祭堂偷吃供品,却被主人捉住。毒打过后,他们还要斩你双手,幸亏其时蜀中唐门当家的‘孟尝再世’唐文伯路经得讯,他见你弱小可怜,遂自费白银替你开脱。这是你的第一任师父。”
这厢详细叙述,那边雷瀚海也听得认真,他眼珠转了转,忖道:“早闻父亲说唐文伯为人慷慨仗义、扶危济贫,却将心如豺狼的人罗收养门下,这到底是人罗的幸运,还是唐府的不幸?”他暗中想着,手掌复用力一拉,万俟静、人罗两副长躯又上移数寸。
那人继续说道:“你住进唐门之后,初时倒也乖巧,与全派上下老小都很融洽。因你虽出身卑寒,则天资甚慧,唐文伯即将一身绝学毫无保留的传授于你,能得到这样的殊荣,除了他的独子唐鑫之外,便要数你唐森了。”
“这人究竟是谁?连我第一个正式的大号都知道,那么我的其他秘密在他那里也已不算秘密了。”人罗这时心下越来越怵,他既怕崖上之人历数自己罪状后乘隙对他不利,更怕自己当年的丑事教上面两个娃娃听去遭他们鄙视。敢情越是声名狼籍的人,把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位置瞧得越重。
崖上人道:“随着岁月推逝,你渐渐不甘心止做唐鑫的陪衬,你要当唐门真正的主宰。也许你昔日受的不公得到了上天的怜悯,你廿岁那年已将唐门武功全部学成,而那年秋天,年逾古稀的唐文伯竟突发羊角风一夜暴毙。满门举哀的日子,你认为时机成熟,于是联合早已熟悉、亦对唐氏掌门宝座垂涎三尺的唐鑫堂兄堂嫂——唐淼夫妇,屠戮其堂弟一门老小六十余口,篡得了蜀中唐门的统治权。
“哪知你的贪心愈来愈大,慢慢地已不满足仅在川蜀一带作威作福,而是妄图吞噬整个武林,乃至全天下。下定决心,你当即把唐门大权交给了先前如同傀儡一般任你私下指使的唐淼夫妇,随后只身独闯消息相对闭塞的苗疆。到了蛮夷之地,你化名苗罹,投至大理霹雳堂名下,意在同驰誉云贵的南陲孟氏双侠钻学火器之术。
“狼子野心啊!可叹那二位豪迈直爽的侠客,只看到你谦恭聪颖的外表,竟未窥出内心何其险毒,没有顾忌的兄弟二人将视若珍宝的看家武器——天崩炮的研造及使用方法一切教授予你。然而你呢?在受艺过程中不仅无半分感激,反倒时时想着如何将孟氏兄弟的秘技占为己有。皇天不负苦心人,你在霹雳堂三年伪善求学,终归基本掌握了利用火器杀人的诀窍。上一个辛酉年的霹雳堂展技日,你居然当着同门师友的面,假称与孟氏双侠切磋武艺,而后借机使自己研制的天崩炮炸得他们粉身碎骨,这种阴险至极的手段,恐怕惟有你人罗才做的出来。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虽说你那一炮炸死将近百人,但也惹火上身灼伤自己。那种燎烤肌肤的痛苦无法用语言描述,你忍耐不住,便潜入洱海冰潭七天七夜。经过火烧水浸,你原本秀美的俊脸从此变得奇丑无比,这便是为了称霸江湖而付出的惨重代价。遭这一劫,更加坚定了你追逐至尊的信念,你给自己取了一个终生的名字。人罗,就是人间修罗的意思,呵呵,修罗现世,天下人没有太平日子过了。你重返中原之后,做了很多很多副假面,它们或喜,或怒,或哀,或乐,完全迎合了世人的心态。仰仗着那些假面,不但掩盖了你貌陋的缺陷,而且还能够助你左右逢源,在各色人物中间任意往来。
“几十年里,你逞心机不知蒙了多少武林名宿,上至少林、峨眉,下到桃花、螳螂,江湖诸派的看家功夫,差不多都被你设计窃去。但谁知你的心肠竟是恁地歹毒,偷学别人武功不算,尚要灭人门派,淫人女徒。只因昔日雷金池老英雄一时错看引狼入室,致使他的千金——端庄淑美犹如天仙的璇儿枉遭横祸,被你这个淫贼夺了贞操而羞愤自尽!哎,算什么?又算什么?止有失去了璇儿,才是泰山派,才是雷家莫大的损失!痛哉,璇妹,哀哉,璇妹!”他越说越悲,直至扬声大恸,响彻整座百花山区。
“璇儿,那不是我姑姑么?这人知道一个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的芳名,想必与我泰山雷家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却说雷瀚海这时亦教那人抢天呼地的哭声搅乱了心智,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这一错神,手上自然减了几分气力,下面两人立时又滑落尺许,颇为惊险。
“嘿嘿。”人罗稳定身形,待崖上人悲声稍止,方道:“老夫猜到阁下的身份了。前天晚上你我同榻而眠,我执着你手讲了自己出身经历,当时你也对老夫孤苦的童年表示怜悯,是不是呀,方抑扬?”
“是他!”雷瀚海闻言更惊,在他心中,方抑扬这个名字和风流、儒雅、清高一类褒义之词早已沾不上边,燕京人罗府再晤,他彻底看清了“疯儒”的嘴脸,那是个在没有机会时隐藏得很好,一旦见到利益却能够出卖一切的小人。“咦,不对呀。”雷瀚海忿怒之际,一丝疑云竟自缭上心头:“倘若方抑扬如今真的惟利是图,他又怎会这样重情?他口骂人罗淫贼,莫非说此二人已各存异心,不是一伙的了?”他想到此处,暗地里居然盘算起如何离间那两个魔头,教他们彻底反目。
夜色愈浓,四下除了猎猎风声,再无他音。良久,坐在雷瀚海身后被人罗指做方抑扬的那人的语音重新使这绝崖峭壁之处恢复了生机:“没错,本来依着我的性格从不同情那些不幸的人,惟独你是个例外。但凡不幸的成人必有可恨的地方,他们自作自受怨不得谁,而你自出娘胎便坠入苦海,去承担那帮强盗种下的苦果,这完全属于无辜。不过你错就错在,长大后不懂得宽待他人,只记得别人的恶,却忽略了世上大多数人的好。许是源于报复的心理,驱使你慢慢走上了邪路,无论别人给你的恩惠何其的多,最后得到的则尽是你无情的反噬。雷金池老英雄待你可谓仁至义尽,泰山派传世武功‘狂飒手’,我和大师兄曲昊纵然绞尽脑汁也未获其中要领,师父偏心,在众多弟子间单单讲这套武功的心法教你掌握,可是你日后的所作所为,着实深深地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善心。
“人做任何错事都是要遭报应的。当年泰山亡派,我自知没有办法力挽狂澜,便只有隐姓藏名遁出红尘,这么做既可以令我宁静的怀念昔日我们师徒同门其乐融融的时光,同样能够安心的想起我一直默爱的人——璇儿那一颦一笑楚楚动人的神情。然而最重要的,是我要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环境下,潜心钻研一种能置你于死地的武功。其时据我所知,你凭偷凭骗学来的武功已然多不胜数,而且大半属于邪派诡秘的套路,很难对付,因此我若打算赢你,就必须创造出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更为怪异的武功。呵呵,寒来暑往,终究不枉我二十个春秋交替的呕心沥血,虽说未曾研出可以直接铲除你的功夫,但我却找到了让你自己消灭自己的办法。”
人罗立刻哈哈大笑道:“江湖人都将你方抑扬唤做‘疯儒’,初始我还以为是他们嫉妒你的才智而恶语中伤,可听了你不着边际的话,我也相信你的确是一个疯子。老夫不痴不傻,干嘛没来由的弄死自己?或许你明白斗我不过,索性说些蠢话聊以自慰,哈哈,好可悲啊!”
“你轻点动弹,要死就一个人撒手跳下去!”敢情人罗得意之余,竟摇晃起万俟静两只脚来权作发泄,雷瀚海有了察觉,当即大声呵斥。
方抑扬见人罗全然不信己言,遂连笑几声,道:“现在不是你狂的时候,脐周多处穴道真气停滞,无法正常调息,这一点你难道感受不到么?”
“啊,没有,体内畅通得紧。”人罗暗中呼吸,“神阙”、“丹田”等穴道果真堵塞不能运转,但他依旧口硬,不肯承认。
“哈——哈——哈——”这回失声大笑的是方抑扬,不过此刻他的声调已十分凄惨,竟显不出半分得意的样子:“我看你才在自欺欺人哩,你穴道毁损乃是我的手段,岂会有错?本来我并未想到如何杀你,可是一个现象缺使我从中受到启示。奉劝你接受现实罢!”
“什么启示?什么现实?”人罗逐渐发抖,他紧紧地俯着崖壁,似乎预感死神即将降临。
方抑扬继续说道:“在下秘居八卦村可非无所事事。那里的孩童个个纯真无邪,不懂得勾心斗角是为何物,更难得的,是他们天资聪颖,敏而好学,我这还算有些墨水的儒生倒也乐于去教。那日,我给孺子们讲了中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立志复仇的故事,内心不禁联想到自己忍辱负重的处境。散学之后我无心归家,独自踱至村外,意在静思复仇计划。正当我倚石而坐全神考虑之际,一个豆大的黑影自我面前迅疾飞过,当时我的性情亦是非常急噪,思绪受扰,立时怒火中烧,探手捉住那黑影,想捏死它宣泄心头烦闷。孰料我启开指缝,居然看到了极为有趣的情形:一只褐色蜂子与一只周身翠绿的小虫相交缠绕,翻滚成团……”
“这‘疯儒’好不废话,两只虫子有甚看头?难不成他还指望它们能除掉人罗么?”手上吃劲的雷瀚海俯卧冰面许久,虽冻得打颤,则心中雪亮,在八卦村,方抑扬给他的印象便是一个清心寡欲、不逐凡世名利并具有无上智慧的隐士,那泰山派嫡传看家剑法《天狼秘录》,几百年间纵是响誉武林,却也存在不少纰漏之处,只是历代修习者惟恐背负“忤逆犯上”的罪名,明知有错亦不敢循善修改,倒使得一部好端端的剑谱拘泥一格,始终难以同武当、峨眉等镇派秘籍相提并论。方抑扬不甘师门绝技就此平庸,独居荒村不顾世人冷眼,毅然删减陈旧的《天狼秘录》大半招数,仅留六手守式,一手攻式,将它们首尾衔接,循循而进,永无枯竭,形成新的套数。止这一点,便足够雷瀚海佩服二师伯一辈子。然而令他想不通的,则是二师伯性格究竟怎样,从八卦村安贫乐道的表现判断,方抑扬就算坐在金山巅上心肠也断不会动,可为何才见到区区几万两黄金,他即一脸奴才相的与人罗那个罪该万死的魔头沆瀣一气,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雷瀚海冥思苦索不曾询问,人罗却替他开口,措辞间无不讥讽方抑扬少见多怪,连两只不值得提的虫子亦觉稀奇,狂妄之时似乎业已忘记自己身临险境,命在须臾。
方抑扬不理二人明疑暗惑,兀自说道:“目睹二虫争斗,我好奇顿起,当下什么也不去想,径直奔家,将它们装进笼内,注观其态。”他略做停顿,听到人罗轻蔑一哼,随即又道:“暮色行降,那两只虫儿渐渐没了力气,褐色蜂子好像干完什么,倏地振翅和翠绿色的肉虫分离开来,飞在空中,欲寻出路于笼里四下乱撞,最终因耗尽体力而死。我又窥探那绿虫儿片刻,瞧它一动不动,立时觉得扫兴,遂回房熄灯,那夜无话。”
“自始至终这就是一件无聊的事。”人罗闻他絮絮叨叨半天不得要领,不由得忿忿说道。
方抑扬朝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崖下白了一眼,接着道:“翌日晨起,我仍旧想着那只绿虫儿,跣足到了院中,透过木笼微小的孔洞仔细观看。海儿,你猜我瞧见了什么?”
雷瀚海这时万没料到“疯儒”会对自己发问,心下紧张,脱口答道:“那绿虫儿一夜未有食物,被饿死了!”
“海儿永远心存良善,把事情想得过于单纯。人罗,你说一说,我瞧见了什么?”方抑扬大概对雷瀚海的答案不太满意,继而转问人罗。
“不知道!”人罗有意作对,一口回绝。
方抑扬缄默俄顷,道:“一宿之间,那原本圆圆滚滚的绿虫竟变得烂木一般,千疮百孔,周身爬满别种幼虫,密密麻麻,恶心得很。睹此情状,我恍然大悟,那褐色蜂子名叫蜾蠃,是一种专门把自己的卵产到别的虫子体内的寄生蜂。待卵破后,孵出的幼虫便食寄主的肉,饮寄主的血,慢慢长大,再沿用这样的方法繁殖后代。人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泰山时共同读过篇,里面有一句‘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说得即是蜾蠃蜂借寄主生卵的意思。”
“啊!”人罗像是听懂了什么,恐惧的神色顿时在他脸上显露无遗:“你将自家内功全部输进我的各处要穴,难道是想利用这种手段瓦解我本身功力,从而易如反掌的取我性命?”
方抑扬微微一笑,道:“此话你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数日前我之所以奴颜媚骨的投靠你,正是因为我了解你这个魔头吃软不吃硬的心理,假意与汝接近而伺机诛之,事实证明我的第一步计划非常成功;你全身受伤的脏腑由当年的‘安国公’武世忠配药精心调理,现在如同新生婴儿一般脆弱,一击即毁,偏偏你急于求成,竟同意我运功为你恢复元气,这恰好成全了我的第二步计划。二十载间,我除却日日给孺子们授课讲学,亦在休神养性,修炼愈加深厚的内功。
“如今我身上的经络业已悉数打通,功力足可相当于旁人修习三百年的火候,而我则将这些刚猛的元气一口气统统输给人罗兄,试问人罗兄经过调治尚未成熟的‘三焦’诸穴怎么禁受得住?非是我唬你这魔头,你几个时辰前同海儿恶斗之际,已然无意间使我给你的大量真气在体内流散,灼伤了你所有的穴道与内脏。要不了太长时间,江湖上恶名昭著的名字——人罗便将成为历史!嘿嘿,你一生凶杀成性,最后一个弄死的反是自己,报应啊报应!”他慷慨激昂的说到这里,体力似乎不支,喘息几口,放缓语音道:“如果人罗兄在亡前能够幡然悔悟做些善事,救援海儿和那位姑娘脱离险情,我保证你还会多活一天并且死得不痛苦,可反之你若邪心不改依然滥用元气,内创崩裂,连个全尸也保不住……咳咳……咳咳……”话至结尾,方抑扬忽地咳嗽不止,显然这一番长谈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雷瀚海听毕连蹙眉头,暗地猜想人罗这头狼会不会在性命将结之前发发慈悲,为他那条已不堪重负的臂膊减些压力。
然而狼就是狼,狼是永远不可能替别人着想的。“哈哈——”人罗极其凄厉的惨笑一声,恨恨地道:“姓方的,就凭你那点岁数也敢和老夫耍花招?什么不能运功,分明是缓兵之计。我现在便上去杀你,看咱们两个到底谁尸骨无存!”“存”音甫绝,他双臂暴扬,左脚猛踏,颀长的身躯凌空纵起丈寻,将犹呈卧状、死抓万俟静不放的雷瀚海以及合目盘膝而坐的方抑扬尽纳眼底。
龙声轻吟,寒气逼人,人罗手中那柄象征着邪恶的旷世宝剑——玄龙铜鼎游夹着猎猎风啸缠头裹脑直劈下去。他一招分三式,大有将下面那三个眼中钉一并干掉之势,其速迅捷,万难躲避。
“轰——”一声震撼天地的巨响,人罗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感。每一寸肌肤皆因烈火的炙烤而龟裂开来,体内越来越胀,几百年修成的真气遇到熊熊大火流转的更快,真气愈快,烈火愈猛。他大呼,他大叫,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恶有恶报。想曾经,他是何其的嚣张,何其的不可一世,如今,新帐旧帐一齐找上了他,教他为自己当初的种种恶行付出昂贵的代价。没有人怜惜他,因为他自己都不曾怜惜自己。
“轰——”第二声震撼天地的大响,百花山上空仿佛下了一场“火雨”,自远处看,宛似新年的焰火。裹着人的骨肉的焰火。
“怎么了?我是不是死了?啊,海哥,我们还在一起!”万俟静睁开惺忪的眼睛,借着身边零碎下落的火块,凝视雷瀚海那张早已淌满汗水的脸。倘使能跟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即便是死也没有什么。短短两句,足以表白万俟静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