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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赎罪孽还天下人命

作者:冷月如钩 当前章节:9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又是新的一天开始,尽管天空仍旧那么昏沉无光,可这并没有影响小贩招徕路人的热情,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像平日一样传遍他们叫卖早点的声音,尽显祥和、安宁之色。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情绪的。

果然,南门左侧一个卖豆浆的小摊旁,坐着喝豆浆的一老一少,那个年纪大的一头黑白交杂的散发垂于背后,胸前的长须也是凌乱不整,沾满污渍的袍子穿在身上很不合体,左膀还缠着染血的布条,一双呆滞的眼神直愣愣地不知在看什么。不但这人怪异,他右手的少年则更像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鹑衣百结,同样面无表情,惟独那对乌溜溜的黑眼球不停转动才显得有些灵气。摊位伙计不在乎他俩是何模样,只是一脸晦气看这二人,实在想不出一会他们用什么来付账。

伙计正心急间,那上年纪的将一只空碗放到他面前,道:“再来一碗。”语气相当高傲,大有不容被拒之意。伙计纵是不悦,但见这主儿神色冷峻,好象喝不着豆浆就要喝他的血,哪敢怠慢,只得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盛上一碗。

那人目光照旧直愣愣的不动,接过碗“咕噜!”喝了一大口,说道:“你吃完了吗?”显然是在问那少年。

那少年撂下碗筷,道:“吃完了,师父。我们真的去他家吗?”这二人大概是师徒关系。

那师父道:“不是我们,是你。因为只有他家才能保护你……”

那少年焦急地道:“师傅也能保护我,而且我也舍不得离开师父啊!”

那师父望着少年俊俏的脸庞,微笑道:“师父一样不愿意离开你,不过你要想为你父母报仇,总躲躲藏藏是办不到的,必须去投靠这个人。他肯定会像我似的对待你。”少年低头不言。

那师父不再说话,自怀里摸出一锭足以买下整座摊位的银子置于桌上,起身朝城里走去,那少年急忙紧随,伙计却已经乐开了花儿。

这一老一少走了约半个时辰光景,一幢宽阔的豪宅闪入二人眼帘,朱木大门,左右各一座石狮把守,上马石下马石一干齐全,由于天色阴暗,宅门高挂两盏斗大的气死风灯,借光亮看清二盏灯间匾额刻的四个金字“金陵曲府”。二人到了府前收住脚步,那个师父踏上十三级石阶,举手叩响朱门。

这宅子的主人曲昊,乃是泰山掌门雷金池长徒,此人性情刚猛,资质欠佳,却经师父悉心调教,年近四旬终艺满下山。三十载走南闯北斩邪除恶,深得江湖人心,因为他赤血丹心大公无私,搏得“武林希仁”之号(希仁,宋代包拯字),声名远播,极负盛誉。然而此时,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则一脸愁苦的靠坐在厅中首座上,爱子曲玉管昨夜遭狼魔袭击被吸去大半鲜血,经过挚友涤孽大师调治,正在卧房内休息。妻子去世甚早,嘱托他抚养儿子成人,可正值曲玉管风华之年,偏遇此横祸,教他怎生见妻于九泉?

“老爷,有事禀您。”仆从的话使曲昊由纷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

“有什么事?”他问。

仆从道:“府外有两个乞丐模样的人叩门,门房以为是讨饭的,谁知他米也不要钱也不要,只说要见老爷。我怕是江湖上来找茬的。”

曲昊听了好是烦心,儿子如今命在一线了,却偏偏有人这当上门捣乱,他“霍!”地站起,道:“老夫倒看看哪方朋友这么不开面。”

将及府门,就听到门人说话声:“敝府今日真的有事,二位既不是乞讨之人,便请离开,否则我曲家三十年威名也非虚得……”

话音未尽,一个中年人的话声随即又起:“小哥行个方便,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们主人曲昊。”

曲昊虎眉一蹙,自己扬名武林数十载,许久没被人直呼姓名了,这人会是谁,竟然破了此例。他叉开欲反唇相驳的门人,走上前去,跳入视线的是一衣衫褴褛的颀长汉子,一张英俊的脸却因为饱尝岁月艰辛而格外苍老,此人甚是眼熟,究竟是谁?他道:“老朽即是曲昊,请问……”登时一眼认出:“小师弟,是……你!你怎落得这步田地?”原来这中年汉子正是曲昊恩师雷金池之子,当年驰骋江湖则为抚养初恋情人儿子隐匿至今的旷世大侠——雷朗。

但见雷朗喉咙动了动,哽咽道:“大师兄……”后面的话已给泣声掩没。要知道昔日泰山当家的雷金池门下有三徒一子,惟曲昊与雷朗最亲。由于二人年岁相差较大,故在雷朗眼里,一直把大师兄当作慈父看待,自然在其面前毫不遮饰,心内委屈哭了出来。

曲昊见这个年轻时无比潇洒的师弟消失近二十年落魄到如此境界,胸中也不由发酸,抓住雷朗的手,淌泪说道:“小师弟,你这些年受苦了,既然到了师兄家,权当是自己家,进屋!”曲家仆从瞧主人对一个乞丐这般热情,哪还敢横加阻拦?忙让开道路请贵客入府。

落座方定,曲昊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师弟,你不是与李二小姐成亲,做李太师的幕僚了吗?如何……”

雷朗颓靡的低着头,全然没了往日风采,半晌才道:“自我爹辞世后,我便修了休书与李二小姐,从此一个人在江湖漂泊,寻找罗天幻。之所以窘困,皆是为了抚育……海儿。”曲昊这时才注意雷朗身后的少年。那少年也是身材细挑,体形均匀,一对又黑又大并充满灵性的眼睛嵌在他白皙的脸庞上。相貌如此秀气,与其一身破旧的衣衫极不相符。

只听雷朗接着说道:“这孩子就是玉燕和武世忠的儿子,武瀚海。”

曲昊皱眉道:“小师弟,你是个孝子,怎么不遵父命跟李二小姐成了亲好好过日子,却依旧对百里玉燕念念不忘,还抚养一个与你没有丝毫干系的孩子……”

话到这里,倒也再说不下去。原来雷朗虽垂着头,一蓬乱发遮住面目,但他脸前的地面业已沾湿,豆大的泪珠劈啪直落:“大师兄你说得对,我的孝心武林称赞,不过我对百里玉燕的感情同样江湖尽知。我俩少年时便相互爱慕。本来我们海誓山盟此世只做对方伴侣,可当时黄蜘蛛教主乌含新亡。门派衰弱,急需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接任教位,而这个重任唯玉燕方能担当。

“大师兄你知道,身为黄蜘蛛教主是终生不可以成婚的,于是她的父母百里索夫妇寻到我,让我与她断绝关系。他们知道我不会答允,就以互相切断爱人双腿为赌注要我妥协。我见他夫妇对门派这样忠心,一时气盛,竟同意了放弃玉燕。然而我在同李小姐的婚宴上别了玉燕后,即日夜吃睡不稳,悔恨当初的冲动,现今有海儿在侧,心里才略有安慰。”

曲昊摇了摇头,道:“小师弟,你一代豪侠无人能比,不想竟深陷儿女情中。”

雷朗还是低头:“世间独‘情’字难割,小弟恐怕这辈子都逃不出此缘了。”

曲昊正要再度启齿,一个微弱的声音先自传来:“小师叔重情重义,思念百里阿姨理所当然。父亲不也是心系母亲,至今不肯续弦么。”三人寻声望去,却见脸色苍白衣衫雪白的曲玉管手扶墙壁站在厅门口,身旁还跟着涤孽大师和少女苏君。

曲昊立刻打断与雷朗的谈话,跑到爱子面前,问道:“管儿,你负了重伤,如何不在房内休息,竟来这里?”

曲玉管语音依然微弱:“我时辰不多,不愿意闷在屋中,想过来坐坐,透透空气。”说话间已于苏君扶持下坐在雷朗对面的椅子上。

曲昊又问涤孽大师:“管儿的伤势大师可有法子治愈?”

涤孽大师紧闭双目不语。曲昊心下悲怆,自己二十余年含辛茹苦,培育爱子曲玉管成为当今武林最闪耀的新星,哪知正值他风光的时期,却被泯灭人性的狼魔摄去精血,性命将逝……

曲玉管似乎很坦然,微微笑道:“涤孽大师已尽了全力,只是我体内鲜血教狼魔吸了九成,幸亏还有内功相护,才撑到再见父亲一面。最使我高兴的是……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终于见到了我敬佩的小师叔——雷朗……”

雷朗这时正站在曲玉管身边,他也听说过,曲玉管啸傲天下任谁不服,唯一崇拜者便是他雷朗,而此刻自己则是这副落难面貌现于敬慕自己的师侄眼前,真是丢人哪。他叹口气,道:“对不起管儿,师叔现在的德行教你失望了。”

曲玉管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小师叔你说错了,你的模样比我想象的还要英俊,特别是你对百里阿姨的执着,更使我感动。这些年你一直抚养她跟……她的儿子,换做是我,真不知能否办到。”后一句话说完,别人未有反应,那叫苏君的少女却抿嘴低下头去。曲玉管继续说道:“其实小侄最仰慕师叔的,还是你那身绝世武功,以及你的‘心剑合一’。小侄一年前也练成此技,本想和师叔切磋一二,不料昨夜小侄周身血液已有大半被狼魔吸去,导致武功尽失,性命也挨不到今日巳时,不能领教师叔高招,真是遗憾……”

雷朗嘴唇嗫嚅几下,终于说道:“不。管儿,你剑御得很好,师叔看到了……”言语着,扯下系在左膀处的布条及衣衫,一条脏兮兮的臂膊当众裸露,现出了昨晚被翠篁剑穿透、依稀流着血水的伤痕。

曲昊父子、涤孽大师和少女苏君似乎同有所悟,几乎齐声道:“原来你是狼魔!”

雷朗“哧!”一声撕开胸前衣襟,只见一幅绿莹莹、鬼画符一样的图形深深印在他宽厚、结实、透着古铜色的胸膛上,他道:“没错,我便是那个十恶不赦、惨无人道的狼魔……”“隆隆!”,外面响起闷雷声,怕是要下雨了,像这样阴沉的天气,早该下了。

雷朗的话音尚未停息:“大师兄,如果能洗清我身上罪孽的话,你一掌打死我吧。”

曲昊将拳头握得格格直响,他实在不敢相信,二十年不见,昔日在泰山学艺,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师弟竟做了杀人嗜血这等禽兽的事,尤其是自己视若掌上明珠的爱子曲玉管也遭到毒手。他真想一掌打死眼前这个恶魔,可是,当年小师弟依偎在自己怀里,奶声奶气叫大师兄的情景仍清晰在目,如何叫他下得去手?

“据小侄了解,小师叔为人正直仁义,决不会平白干那凶残、残忍的事,其中一定有难言之隐。”曲玉管语气微弱,说得话却很有分量。

曲昊亦自沉声道:“不错,你究竟怎生变成了狼魔?”腔调中又是愤怒又是惋惜,显得十分复杂。

雷朗低着头,踱到一直站立不动的武瀚海近前,慢慢地说道:“二十年前,我听说玉燕与人偷情被斩的消息,即赶往大洪山欲睹其遗容,却遇到了她的……夫君——朝廷御医武世忠,还有他和玉燕的孩子,海儿。我本来要杀死那个懦夫,也许是因为我特别喜欢海儿的缘故吧,加上武世忠并不同其他官吏,确有报国之心,遂对他产生好感。

“为了使海儿不负玉燕的期望,具备文武全才,武世忠极力邀我入京做海儿的师父,其时我已修了休书与李府,况泰山灭亡不久,也无地方可去,便随了他。谁知当朝昏君朱厚璁竟疯狂信奉道教,要武世忠去寻长生不死药,武世忠哪里找得来?于是被昏君下令灭门。武世忠托我带海儿走,好为武家留根香火,我可不管什么香火不香火,只知道海儿是玉燕之子,决不能让他还在襁褓中就无端被杀,即月夜携他潜逃。岂料一个朝廷新近走红的道士欲向皇帝献媚,就赶来追杀海儿以斩草除根。大师兄,你道那个道士是谁?是罗天幻……”

曲昊立刻高呼道:“罗天幻!这个叛徒害死师娘、师妹,居然躲进宫里去!”其吃惊程度不啻于听到雷朗就是狼魔的消息。

雷朗颔首道:“的确是他。我因为保护海儿而力战那罗天幻。他斗我不过,就施展了从我雷家窃取的祖传秘籍‘轮血鬼印’……”

“罗天幻练成了‘轮血鬼印’!”曲昊又是大惊,其吃惊程度不啻于听到罗天幻入宫的消息。

雷朗继续说道:“他原本想把这个魔咒印在海儿身上,我情急之下受了一掌,倒也还手打他个半死。从那以后,我和海儿相依为命,不但要躲避朝廷悬赏缉拿,还得逃过黄蜘蛛杀手的追查。更要命的是那‘轮血鬼印’尽染我体内鲜血,每过一段时间必须杀人换血维持生命,故此犯下了滔天杀孽。若我一人死就死了,可是我要抚育海儿,怎能将一个已经父母双亡的孤儿再一次孤单地弃在世上?这二十年里,我们怕被朝廷、黄蜘蛛及教我杀害的受害者亲朋认出招惹麻烦,白天只能隐匿山中不敢露面,直至深夜才潜伏而动去偷食物吃。

“可那‘轮血鬼印’毒性极强,日复一日渗入骨髓,我脏腑内针刺般疼痛愈发频繁,摄取血液的量也越来越大,我清楚自己没几日多活了。虽然海儿早已成人,但他的江湖处世经验则近于零,让他独自留在人世非常危险,这个时候,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大师兄,也只有大师兄才会帮我。小弟仅求大师兄能收容海儿,助他杀昏君、灭黄蜘蛛,为父母报仇。”

曲昊听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小师弟对百里玉燕的痴情使他感动,他也十分愿意把武瀚海收留家里,助其报杀父母之仇。然而“武林希仁”的称号却束缚着他,倘若江湖人获悉他收养了罪孽深重的狼魔后人,又还有谁再会信服这个武林包青天?如果曲昊——这面象征武林正义的旗帜倒了,那就意味本不太平的江湖更加不安。

曲昊说了顾虑后,雷朗半晌不语,他理解大师兄的苦衷,因此心里毫无怨言,一时在场众人尽给这个棘手的问题难住,良久没有人开口,四下里只是回响着沉闷的雷声和暴雨前的风声。

过了半炷香的光景,武瀚海走到雷朗近前,低声道:“师父,曲伯伯如此为难,我们就不要勉强他了。”

不等雷朗说话,脸色越渐苍白的曲玉管开口道:“我倒想出一个主意,或许可以帮助瀚海兄弟。”

几个人的目光顿时全落在他身上,雷朗问:“管儿你有什么办法?”

曲玉管不答反问道:“请小师叔如实与我说,瀚海兄弟的武功有多高。”

雷朗望瞭望尚显稚嫩的武瀚海,道:“海儿虽然跟我过了二十年东躲西藏的非人日子,可是他的武功却没有一日耽搁,每天都要花八、九个时辰修习文武技艺,本领并不在管儿你之下。”他口中说着,心里则纳闷曲玉管为什么这样问,料来必有原因。

只听曲玉管又道:“如此最好了。小侄仔细打量了瀚海兄弟,见他体形、身高均与我相差无几,更相似的是我二人的眼睛都不算小,若再经过精心易容,是很难分辨出来的。小侄性命将逝,死后就让瀚海兄弟化做我名行走江湖以掩人耳目,小师叔以为怎样?”雷朗听他说得甚是诚恳,绝非戏言,当即垂头思忖。

曲昊猛然焦急地脱口说道:“管儿,你怎会生教别人顶你名号行走江湖的想法……”忽又住口不说,许是怕伤及雷朗之心。

曲玉管明白,父亲此语并非自私自利不肯助人,要知道,曲玉管——这个现今武林最响亮的名誉,完全是由曲玉管自己凭武功、才华、品质得来的,哪能轻易给人冒用?只是人之将死,名声再大复有何用?他微微一笑,道:“父亲,儿的性命怕挺不多久了,撒手后,那些虚名对我来说已经烟消云散,再无任何意义。但是瀚海兄弟换了我的名姓,在江湖走动会方便很多,既可避过朝廷通缉、黄蜘蛛追杀,也能免去小师叔的仇家纠缠。只是你们一定要封锁我死的消息,才不致瀚海兄弟露什么马脚。”众人不由得被他——一个年纪不大,却把名誉看得很开的少年那无私、宽阔的胸怀打动。

武瀚海倏地屈膝跪地,道:“玉管兄愿将大名借给小弟,我定会永记你的恩德。”

曲玉管看着他笑道:“瀚海兄弟休这般说,我瞧得出来,你气质不凡,用‘玉管’之名仅是权宜之计,日后定能以‘瀚海’闯下自己的一片天地。”

武瀚海坚定地说道:“小弟决不辜负玉管兄期望。”

这时,曲玉管那张原本红润的嘴唇也逐渐没有血色,眼见阳寿将尽,但他仍显得从容、坦然。只听他道:“我相信瀚海兄弟能够有所成就,那时我在九泉之下会祝福你的……”说着深喘两口气,大概已感到呼吸困难。他继续说道:“最后小兄还有几件事求瀚海兄弟代我办了。”

武瀚海依旧跪着:“玉管兄请讲,小弟尽力去做。”

曲玉管再无力微笑,只能靠体内残余之气支撑道:“你先站起来。近年在冀、豫地界,兴起一伙以奸掠、刺杀为主的匪徒,名曰‘恶狼杀手团’。首领系贾氏五兄弟,麾下有五、七百名喽罗。他们不仅喋血成性,而且还联合官府搜刮民脂民膏,当地百姓怨声载道。几个月前我已查出其冰山一角,并斩杀了该组织的四当家的‘人狼’贾梧。我本想继续追踪下去,找到他们总舵将这个罪恶组织一网打尽,却赶上父亲传书唤我返回剿除……狼魔,才没有歼灭其余恶贼。我只盼瀚海兄弟踏入中原去剪除‘恶狼杀手团’,使当地百姓的生活能够安定下来。这是我求瀚海兄弟做的第一宗事。”

武瀚海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记下。曲玉管又喘了几口气,缓缓地道:“当今江湖有这样四句歌谣:曲氏玉管,书剑难敌,若寻比肩,惟有万俟。那个万俟,指的是黄蜘蛛现任监察万俟静,她虽为一女子,则身怀盖世武学,少有对手。我只想和她切磋一、二,谁知以前无缘相见,此后也绝不会了。”

武瀚海听懂他的意思,道:“小弟他日一定找到万俟静,以玉管兄的身份同她一战,完成你的心愿。请问玉管兄还有什么事托付小弟?”

闻得这最后一句话,曲玉管将头靠在左肩,两颗滚热的泪水自目中滴下,良久没有言语。一直未说话的少女苏君忽然道:“玉管最大的心事,是放不下一个女子。”别人不由愕然,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会让如此风流倜傥的美少年曲玉管所痴情?惟独曲昊侧过脸去,似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意思。

苏君又道:“前年中秋,沧州放焰火庆节,玉管天性喜玩,自是去了。倘若依他决计不会到妓院那种地方的,无奈架不住几个朋友盛情,便光临了沧州第一家妓院‘颐香栏’,打那就认识了被誉做百年来直隶首位美女的云黛。

“那云黛倒是个奇女子,十四岁沦落风尘,却始终卖唱不卖身保着处女之体。但凡武林、官场的人无不觊觎她倾国倾城的容貌,则皆是徒劳。可是上天偏偏注定教她遇见玉管而促成这段缘分,那一夜他们……享尽人间快活。从此玉管他下定决心,要在江湖中闯出自己的天空,名正言顺的娶云黛过门,使她有个安稳的家。但就在半年前,他们马上将结连理时,曲昊伯父竟给玉管与我订了婚事,玉管不敢违父命,只得拖到现在。”

雷朗转睛看着表情复杂的曲昊,道:“当初大师兄不顾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毅然娶了心爱的师嫂为妻,而今却给儿女私订终身,真教小弟费解。”他口中叫“大师兄”,但语气早已不对。

曲昊亦是心酸,道:“我这么做乃是念及你师嫂,想昔年她弥留之际,要我将来为管儿说房好亲事。我实在想不到凭一风尘女子会如何待管儿,便订下好友苏吕的女儿。师弟你应该听说过,君儿不管文采还是女工,都属女孩儿家的好手,更何况她精通医道、易容,绝对配得上管儿。”

雷朗叹道:“确实,无论苏君姑娘许配哪家都只能是下嫁,大师兄订下这门婚事当然可贺。但是师嫂遗言叮嘱师兄为管儿娶个好媳妇,是想教管儿以后过上开心日子,大师兄所做则适得其反,因为管儿此生唯一爱的女子即是云黛姑娘,他觉得只有同她在一起才算幸福,而和苏姑娘并无感情基础,试问如何成为恩爱夫妻?”这些话他说得煞是尖锐,倒把曲昊抢白的一时无辩解之词,却也着实伤了苏君的心,她紧紧低头咬死嘴唇,才不至于哭出声音。

曲玉管睁开一双目光已散的眼睛,口齿不清地说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师叔,倘若……今生不能与……云黛续写姻缘……生命对我没有意义……小师叔吸了我精血,这反倒是一种解脱……”

雷朗蹲下身扶住曲玉管肩头,见他业已虚脱,眼看不活了,当即道:“管儿你放心吧,瀚海一定找到云黛姑娘,转告你对她的情意,以及完成你消灭恶狼团、战胜万俟静的遗愿。”

曲玉管勉力露出最后一丝笑容道:“如此有劳瀚海兄弟了,冀望你会像我一样出色。我曲玉管平生纵横江湖从不服人,只敬重小师叔一个,今日死在小师叔怀里,倒是很荣幸……”说着,他又一次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曲昊但觉心似刀割,自己含辛茹苦培养二十年的儿子就这么走了,带著名冠武林的声誉和凄美的情殇永远离开了人世,他走前竟没跟父亲说一句话,难道,自己为儿子私自订的婚姻真的伤他如此深吗?曲昊摸着把手坐回椅子上。

这时,一个仆从走入厅中,道:“启禀老爷……”侧眼看见靠在椅背死去的曲玉管,登时大惊:“少爷……”“死了”二字犹未出口,却被曲昊厉声打断:“不得张扬,现在府里正谋议要事。通知上下奴仆,对少爷的死讯不许外露半分!”那仆从不明就里,只得应了。

“你有什么事么?”曲昊问。

仆从道:“百余名豪杰堵在门口,说有人大早发现神态狼狈的人进入曲府,其相貌极像狼魔。小的猜想便是这位……雷爷了……”说间偷瞥雷朗一眼。

雷朗毫无惧色,冷笑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曲昊闻言心里亦翻腾难平,问雷朗道:“小师弟,看来你行踪暴露了,你打算怎样?”

雷朗又是几声冷笑,道:“这一天迟早会到的。二十年来我为抚养海儿坏了无数武林人性命,债是必须要还的,我雷朗向来不愿意欠人家什么。如今海儿既托付于大师兄,我也了无牵挂,这就去给外面那些人一个公道!”

倏地人影一闪,乃是武瀚海拦住雷朗去路,他语中哽咽道:“师父,您不可以走!”

雷朗瞧着这个跟自己相依二十年的孩子,心中同样难过,他摸了摸武瀚海头顶,柔声道:“海儿,师父……自然舍不得离开你,可是师父受‘轮血鬼印’之害杀人太多,那些教师父杀的人的亲朋好友何尝不想替自己人报仇?我去偿命,不仅是还他们公道,也算洗刷自己罪孽。只要你能够成器为父母复仇,师父便死的瞑目了……”

武瀚海一把抱住他双腿,泣不成声地道:“倘若师父真要以命谢天下,海儿愿和您共死……”

他语音未落,只觉胸口一痛,已给雷朗踢开老远:“你怎的说出这等没出息的话来?你要想死,我还何必养你二十年,不如当时一齐投河轻松。你现在不但得为父母报仇活着,更要为自己、为曲玉管的心愿以及江湖众生活着……”伸手点了武瀚海胸前“凤府穴”,继续说道:“我暂时用特殊手法制住你,一个时辰后自动解除,凭你自身是冲不开的。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冷静的想一想,如果到时还打算寻死,那就随意。”言讫,又自怀里摸出一管长箫:“此物伴我多年,你留着做个纪念吧。”随后毅然决然地朝外面走去。

曲昊也不禁教雷朗那铁骨铮铮的气概打动,道:“小师弟敢做敢当,不枉泰山雷氏传人,为兄就陪你一道去见天下豪杰!”

涤孽大师亦合十道:“贫衲也愿做个见证。雷施主如能自行洗认罪,算是佛心未泯,料群雄也不会十分难为你。”

雷朗苦笑道:“不会十分难为。我杀孽过重,能保个全尸即是善终了。”语声停时,三人已冒着倾盆大雨走入院中。

武瀚海望着雷朗背影,不觉泪眼模糊,当年正是这个男人,为了心爱女人的大义,痛苦的斩断了本该属于自己浪漫的爱情,而又是这个男人,在明明知道武瀚海乃是自己情人与别人所生的情况下,竟然忍受“轮血鬼印”带来的苦处将其抚养成人。那时,他是为武瀚海和心爱之人而生,此刻,他又是为了武瀚海和心爱之人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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