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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假名姓沧州访伊人

作者:冷月如钩 当前章节:82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武瀚海转眼在曲家住了两天,自曲玉管死的那天起,他便被精通易容的苏君乔装成另一副模样——曲玉管的模样。这一夜,他守着在天下豪杰面前自戕的雷朗灵牌,久久不想入睡,明天,是曲玉管和苏君成亲之期,为了不教旁人瞧出破绽,他即要顶曲玉管的名号与那苏君拜堂,几日后则更是要打“玉管”招牌去闯自己的天地。想到不久将是一个人伶仃留在世上,心中难免空荡荡的,感到没有着落,他多么希望雷朗——这个名义上是师父,实际却比父亲待他还亲的人永远伴随自己身边啊!思及此处,武瀚海不觉再一次泪如雨下……

四月初一是个大喜的日子,武林才子曲玉管迎娶出身世家、一代名医苏吕的千金过门,江湖豪杰哪个不来道喜?果然一大早,曲府上下就喜气洋洋,贺喜的客人络绎不断,金陵城各大饭庄尽被包下,以招待远客吃喝,而一些地位尊贵的客人则被邀请入府中参加婚礼仪式。

午时典礼开始,披红挂彩的曲玉管(武瀚海)与凤冠霞帔的苏君在奴仆傧相拥簇下进入礼堂,按顺序他们先拜天地再拜双亲,尚不知情的苏吕夫妇喜色溢于颜面,看到女儿嫁给如此好的夫婿,心内自是高兴不过。那些前来贺喜的英雄豪杰主动与“新郎官”搭话,冒充的曲玉管只得故作害羞低头回复几句,惟恐露出什么马脚;而新娘苏君却在红盖头下独自流泪,今日本应是她与心仪郎君大喜之期,可此时,真正的曲玉管已在一个风尘女子所编织的梦中长眠,现在同自己对拜的,只是个要替父母报仇的陌路少年,如此新婚仪式,怎教她不哭?终于,这场表面喜庆则内含苦涩的婚礼在“新人”入洞房后宣告结束。

望着崭新的幔帐、鲜红的被褥、粗如手臂的喜烛,武瀚海心潮不稳,这里的一切,原是给新房的主人曲玉管结婚所准备,但这时候,倒全成了他做假戏的工具。而那善良、温柔的苏大小姐更是此次“冒名行动”的最大牺牲品。苏君摘下盖头,一脸憔悴的倚在床头,双眼不错神的盯着地面,见她这般悲切,一丝愧疚之意涌上武瀚海心头,可他又不知该怎生出言安慰。直至窗外响起四更锣鼓声,苏君才解下新装,和衣而卧,武瀚海也觉困乏,随即伏桌入梦。

好不容易熬了七、八日,那些贺喜的客人纷纷告辞,仍蒙鼓里的苏吕夫妇也满心欢喜的走了,曲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日,曲玉管、苏君被曲昊招到书房,当这对“夫妻”来时,“初为人公”的曲昊早已在了。

礼后,曲玉管先道:“大师伯有什么事吗?”此刻屋中只余他三人,索性用了真实称谓。

曲昊叹了一声,道:“海儿,如今蔽人耳目的婚礼已毕,料来你也该去闯荡江湖,完成为你父母报仇的心愿了。”

武瀚海垂首道:“海儿方和苏姑娘商议妥当,打算明日便起程。”

曲昊微微颔首,伸手在桌上抄起一柄长剑,道:“现在你既化名玉管,那么他的成名兵器自要佩在身上,希望你能仗‘翠篁剑’斩奸除魔,切不可枉杀好人。”说着将剑缓缓地递出。

武瀚海屈膝跪倒,道:“晚辈谨记师伯吩咐,绝不教玉管兄英名毁于我身!”接过翠篁。

前几天操办婚事,按说大喜之日新人不得接近凶器,恐无好兆,因此武瀚海入曲府以来,一直未仔细瞧过此剑。今日近得看时,端的是把好利器,由鞘至柄通体碧绿,尽现祥和之色,触手间润滑细腻,毫不似别的刀剑冰冷生硬,只感一股热流顺掌心沿各脉淌进体内,顿觉功力倍增。

“江湖险恶,你替父母报仇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做到,不知你踏入武林,第一步会去哪里。”曲昊的话使武瀚海返回神来。

武瀚海道:“晚辈借用玉管兄的名姓,便当先代他办事。我准备首站去沧州,寻那云黛姑娘。”口中说时,却侧眼瞧苏君,只看她满面木然,毫无表情。当天无话。

翌日清晨,曲府门前人喊马嘶,本宅少主人曲玉管又将新一轮的龙游天下,与往次不同,这一回有新婚妻子和他结伴而行,故此在一匹高头骏马后还有一辆绣花车厢及一车夫。曲府一干仆人虽知真相,倒也装出欢送的样子请少爷、夫人上马入车。曲玉管辞别父亲同众人,当即扬鞭催马。

蹄声阵阵、车轮辘辘,主仆三人朝北而行,他们一路过淮安、经徐州、纵跨齐鲁,走了十余天,这日抵达河北境内。

沧州古城,因宋代林冲夜奔的故事而家喻户晓、广为流传,时至明朝中、后叶,仍是河北重镇。由于河北已渐近京师天子脚下,且其时正值朝廷动荡不安,南有造历、北拒蒙古,因而沧州四门每日都遣重兵把守,严格盘查来往之人。

这日,一辆豪华马车厢即被拦阻在南门。驾车的是一中年汉子,此刻他正与一名军官交涉:“我们的确是江南游客,绝非什么叛乱鞑子,军爷但管放心。”

那军官瞪着一对圆眼,语气强横地说道:“你说你是好人哪个来给作证?那车厢里极可能藏匿盗匪,你现在若不掀帘验证,少不得要去府衙查看。”他手下兵卒立刻引剑抽刀围了上来。

中年车夫正不知所措间,一男子的话音由他身后传来:“阿禄,你不同夫人进城,怎的在此与军爷纠缠?”众人寻声望去,就见一个相貌十分俊美的白衣少年昂首骑在一匹纯种良马背上。

那军官瞧这少年衣着远比中年车夫华丽,他那副冷峻的面孔终于绽开一丝笑容:“请问公子贵姓,来沧州有何要事?”

白衣少年道:“在下曲玉管。刚刚完婚,特陪拙荆到沧州游玩一番。适才拙荆口渴,我便去采些野果迟了半步。倒不知军爷如何不肯放行?”

原来当时曲玉管之名已不仅在江湖上叫开,就是其他有权位的人也有耳闻,那军官身居要职,自是知晓。一听这少年便是曲玉管,旋即谄媚的笑道:“我们怎敢为难曲少爷,无奈这年头贼人四起,沧州属朝廷重镇,不得不防着点儿。”

曲玉管一抬脸,道:“既这么说,为了证明在下清白,只有请你们看一下车厢里面了。”边说边要掀开轿帘。

军官忙道:“不,不,咱们岂能惊动曲夫人?曲少爷威名远播,定非歹人一伙,快请入城。”语毕闪向一旁。众士兵见首领让路,也纷纷退开。车夫阿禄立即挥鞭驾辕越过城门,曲玉管催马而行。

走了一、二百丈,在一户卖鞋的店铺前,车厢中的苏君忽然叫阿禄停车。曲玉管勒着缰绳,不解问道:“怎么了阿君?”

苏君道:“你瞧见那座红砖青瓦的高楼了吗?”

曲玉管放目远望,果真看到了她所描述的建筑。那楼高及百寻,气势雄伟,与周围矮小房屋相比,确使人生出鹤立鸡群之感。

苏君又道:“那即是云黛所在的‘颐香栏’。”

曲玉管立时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们现在就去见她?”

苏君想了一会儿,才道:“此时天色还早,云黛可能休息,等入夜光景她才会出来接客。”

曲玉管听她说完,道:“那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歇吧。”他左右看了一周,打算寻一家客栈,目光落处,却见站在鞋店铺门口的伙计一直盯着自己三人。那伙计发现曲玉管看他,顿时扭过头装作无事。

曲玉管瞧他双目炯炯、体力充沛,不像普通小厮,且神态可以,便走上前故意搭讪道:“小哥会得武功?”

那伙计模样的人忙正色道:“现在这世道如此不太平,倘若哪天发生刀兵之灾,好用来防身。”

曲玉管闻他言语不俗,心下愈加疑惑,本欲追问,又怕招惹麻烦耽搁晚上见云黛,因此不再说话,仅仅冷笑几声,回到自己马车处,与苏君、阿禄继续向城里行去。这时已值未申之交,三人胡乱的入了一家客栈,准备各自小睡。

只说曲玉管进了一间房,正想卧床而眠,忽听一阵低语声由窗外传来。他顺着声音通过半掩的窗户望出去,只见三个灰衣汉子伏在掌柜柜台窃窃说着什么,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来,好在曲玉管站于窗户内侧,没有被他们看到。莫非这是家黑店?曲玉管轻皱眉头,他生性天不怕地不怕,自不会在乎这等伎俩,他当即坐回床上,不想再睡,只是盘膝闭目、调息起来。片刻未有异常动静,曲玉管定气凝神如入忘我境界……两个时辰的光阴弹指即逝,转眼夜幕降临。

初更前后,曲玉管和阿禄已在餐厅吃饭,却许久不见苏君出来。曲玉管恐她有事,正欲起身去她房间寻找,蓦然,人影一闪,一侍童打扮的青衣少年身形灵敏地走到二人桌子前,径直坐下,若无旁人的挟起桌上饭菜大口吃喝,举止无礼至极。

曲玉管心头不快,看这少年气质非凡,料来是大户仆人,应懂得些礼数,倒不知如何这般冒失。他当下沉声道:“朋友好不识趣,怎么可以随便动人家东西!”

那少年仰头道:“天下人喝天下酒吃天下饭,公子何必吝啬?”口气甚是轻狂。

曲玉管见今天怪事连连,鞋店伙计内功精湛、三名汉子秘密议事、无名小子乱用别人酒菜,甚多蹊跷弄得他好生气恼,于是恶声问道:“你是哪家仆人?”

那少年抿嘴一笑,眯着一对凤眼,道:“我家主人来头不小,他姓曲名玉管,你惹得起吗?”

曲玉管听他报了自己名姓,不由得一愣。这时,他耳畔响起银铃一样的笑声,少年摸出一块丝巾展开,但见上面绣一只憨态可鞠的小猫,那小猫眼神发亮,毛丝蓬松浓密,刺得栩栩如生几可乱真。丝巾左下角绣着指甲大小、红色的“苏”字。

“你是苏君!你怎么换了这身衣服?”曲玉管脱口而出。

那少年果是乔装后的苏君,她轻声笑道:“一会儿去‘颐香栏’见云黛,你第一次到那种地方定然不习惯,我一个女儿家又不方便明去,只好化做这模样陪你同往啦。”

曲玉管见她如此聪明,登时转怒为喜,道:“想不到你对易容这样精通,连我也瞧不出来,别人更无法识破了。”苏君又是抿嘴一笑。

三人吃毕晚饭,结账要离开餐厅,忽然,曲玉管但觉身后有人盯着自己,他故作不经意的向后扫了一眼,却瞥到东墙角落里站着一锦袍男子,那男子面露凶相,一双鹰隼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瞄着曲玉管一行三人,两手负于背后,似是拿着什么武器。曲玉管并未做声,只当不见,暗中则肯定今晚将要出事。

行至院中,曲玉管嘱咐车夫阿禄自己先驾车从西门出沧州,而后他便与化装成侍童的苏君前去“颐香栏”找寻云黛。

华灯初上,入夜的沧州城繁华热闹,车水马龙、人流穿梭。曲玉管和苏君杂在来往的人群中,朝“颐香栏”方向而走。

“颐香栏”不愧本城第一高楼,在远处观望已气势宏伟,来到近前更感巍峨,玉阶金柱,活脱一副帝王气派。

方及门口,曲玉管、苏君便被几个侍者围涌上来搭话调侃,才出道的曲玉管哪见过这世面?立时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打发他们。倒是苏君久走江湖,显得从容不紊,应付自如,掏出数张银票,谈笑间遣散众侍者。进了厅内,但看灯火通明,真是一片燕语莺声,尽显歌舞升平,各色嫖客在风情万种的风尘女子拥簇下进进出出好不快活。

鸨母见有客新来,一阵风似的跑到跟前,以一种叫人肉麻的声音笑道:“二位爷老没来啦,想的姑娘们都掉魂儿了,不知道二位今天点哪个姐姐寻乐啊?”

曲玉管生平第一次与这种人打交道,正嗫嚅无词时,幸好还有苏君。她道:“妈妈,你这里的姐姐个个丰姿妖娆,真都天生尤物,恁地招人喜爱。可是我家公子这回只想要你院的头牌。”

鸨母听苏君说完最后一句话,亲昵的拉过她的手,脸上却现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公子确有眼光,云黛姑娘是‘颐香栏’第一美人儿,抚得一手好琴,那些名家曲调也随口唱来,端的才貌双全。不过她脾气倒怪得很,若是高雅客人还能弹一曲助兴,换作低俗粗鲁的,她见也不见。看公子这般装束,定是懂得礼仪,就不知她是否出来相见。小哥的手好软啊,却像是个女儿家。”曲玉管心下一紧,想必那鸨母已看出什么端倪。

苏君则仍旧坦然,笑道:“我与我家公子自小一齐长大,他待我像亲弟弟,不让我干重活,所以把这手养的跟大姑娘手似的。”边说她边煞有介事的欣赏自己这双手。

曲玉管只觉好笑,苏君出身名门,生性端庄娴静,却也有着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一面。

苏君又入怀摸出一沓银票扬了扬,道:“我家公子风华盖世,绝对符合云黛姑娘见客条件。妈妈只需对她说一个姓曲的公子来寻她便可。这些钱就给姐姐们买胭脂用吧。”

鸨母看到银票,再听她嘴巴甚甜,立时乐得像朵花,忙道:“请公子去‘紫香阁’稍候,老身这就叫云黛姑娘出来。”接过银票走向后楼,苏君也出得“颐香栏”到对面茶店等候,惟有曲玉管在侍者引领下上了二楼。

原来“颐香栏”财大气粗与众不同,每个名妓都有单间接客,“紫香阁”正是云黛的房间。曲玉管环顾此屋内中设置,也不禁暗地称绝,桌椅摆放合情合理,各处颜色搭配巧妙,深的地方庄重典雅,浅的地方高贵清淡。莫看这只是一间妓女待客的屋子,却毫不逊于王侯千金的闺房。最引曲玉管注目的,却是房门右侧一座单面屏风,如蝉翼薄的绸布上,赫然写着宋代进士张先的《醉垂鞭》:“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均匀,花闲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昏山乱,来时衣上云。”

此词乃是作者席间赠妓之作,运用亦真亦幻是表现手法,使人物形象和景色描写丰满巧妙,而用在挑帘进屋的云黛身上,也是恰当不过。乌眉墨发,明目朱唇,纤细的腰肢款款摆动,果真别有一番风味。这个女子就是让真正的曲玉管魂萦梦绕、临死都不能忘怀的心上之人——云黛。

曲玉管走到她身前,心里盘算说什么,那云黛看着他,眼中却已噙满泪水,声音颤抖地道:“你终究……来了……”

曲玉管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云黛哀呼一声,扑到他怀里抽泣起来,口中说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

曲玉管仍旧不语,倒是轻抚她的秀发,他感觉到,无论气质、心地,云黛都绝不是一般女子可及,更远在“颐香栏”其他女子之上,确与曲玉管般配,尽管自己只不过是这对恋人外的第三者,但他坚信,假如他们能够结连理的话,那将会是天下最幸福的夫妻。许是天意弄人,偏偏叫云黛沦落风尘,在那个极重门户的年代,又有哪家肯接纳一个风尘女子做媳妇?因此曲玉管和云黛,便成了众多悲剧爱情中的一例……

“对西风,鬓摇烟碧,参差前事流水。紫丝罗带鸳鸯结,的的镜盟钗誓。挥不记,漫手织回文,几度欲心碎。安花着叶,奈雨覆云翻,情宽分窄,石上玉簪脆。朱楼外,愁压空云欲坠,月痕扰照无寐。阴晴也只随天意,枉了香消玉碎。君且醉,君不见长门青草春风泪。一时左计,悔不早荆钗,暮天修竹,头白倚寒翠。”

一首《摸鱼儿》本是叙述了一位弃妇凄凄切切地诉说往事,而此时则衬托出正在抚琴的云黛的悲怆。曲玉管席地坐在云黛对面,看着簌簌泪下的她以纤纤十指拨动琴弦,其声愁苦哀婉,教人不忍多听。

一阕曲毕,云黛幽幽地道:“谢谢你能来看我。”

曲玉管不明此言之意,只得道:“曲玉管一生唯爱云黛。”

云黛苦苦一笑,道:“有这句话妾身便知足了。请公子告诉我,真正的曲玉管在哪里,公子又是何人?”曲玉管心中骇然,那苏君的易容术已达炉火纯青,一路上接触众人皆未瞧出破绽,可与云黛相见不过一刻功夫,竟被她识破,莫非自己什么地方露了马脚?

他正惊慌间,那云黛继续说道:“易容王苏君姑娘的手段确实高明,公子所扮曲玉管亦是天衣无缝足以乱真。但妾身却在公子触我肩头时,感到你对我心里只有同情和怜悯,缺少了玉管应有的关爱、呵护之情,所以我断定公子不是玉管。”

曲玉管低声道:“在下的确是假用曲玉管之名。我的真名叫武瀚海,真正的玉管兄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本以为云黛听完最后一句话,情绪会发生波动,然而她却平静的出奇,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摩九根琴弦,发出“铮!铮!”的声音。

半晌她才说道:“‘大将难免阵前亡’,看来此言不假。玉管他……是怎么死的?”

曲玉管知道再没隐瞒必要,便如实说了,又道:“玉管兄临终前还对云黛姑娘你念念不忘,我这次来沧州,就是代他向你说,你是他的惟一……”

过了一会儿,云黛站起身,道:“玉管待我如此重情,妾身今生即无他求。武公子,一盏茶时间后,请你到那屋去。”语时指向一处不显眼的偏室。曲玉管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也只有点头允诺,望着云黛身形消失于那间屋中。

一盏茶的光阴转瞬即过,曲玉管遵循云黛的话径直走到偏室近前,推开门扇,一幕意外的情形闪入他的视线:此屋四壁空荡,空间十分狭小,光线极暗,仅燃一盏油灯。只见云黛蜷曲着身子侧卧地上,一柄明晃晃的短刀直插胸口,鲜血染红整件衣衫。曲玉管大步走上前将云黛揽进怀中,探她鼻息,已然气绝。

忽地,曲玉管闪目瞧见两张沾满血水的纸被云黛攥在左手,拽过借油灯看时,却是一封墨迹未干、留给他的遗信:“武公子,感谢你代玉管来看妾身。我与玉管自前年中秋偶遇,便心心相印、两意相许,他对我诺誓:这一生定要给我一个安稳的家,再不过风尘女子飘零的生活。可由于门户之见,玉管的父亲得知我要做曲家媳妇后,竟擅自主张,与江湖名医苏吕订下婚事,教玉管迎娶苏君大小姐。玉管禀性忠孝,不敢违背父命,他让我等候一个月,再做答复,从此他便销声匿迹。我以为玉管会听从父言同苏君成亲,我俩永无重圆之期,于是我离开‘颐香栏’这块伤心地,打算再不回来,而今日和武公子交谈,才知道他没有遗忘我。现在玉管已不在世上,既然无法和他做人间夫妻,就索性赴黄泉当伴侣……”

曲玉管看到此处,不觉泪眼模糊,但这封信尚未结束:“武公子,玉管终前想必跟你提过,近年来中原新生一个邪恶组织——恶狼杀手团,他们无恶不作、灭绝人道,玉管曾经斩了他们四当家的‘人狼’贾梧。那些凶徒便把远离‘颐香栏’隐住任丘的我劫回沧州当人质,准备诱杀玉管为贾梧报仇。当你踏进河北界内,就已经入了恶狼团的圈套,随时都会遭到伏击,因此请公子处处小心。并盼你能早日剪除奸人、报父母大仇,了却雷大侠、玉管及你自己的心愿。妾云黛,壬戌年四月十二。”信纸左下角一行字:“未免累赘,不要理会妾的尸身了。”曲玉管看毕,向云黛深施三礼,左掌用力,将纸张捏个粉碎。一按腰间宝剑,昂首朝楼下行去。

他照云黛所说,暗中戒备,提防那个恶狼杀手团的狙击。但曲玉管没想到这个组织如此神速,当他走出“紫香阁”时,已看见大厅里有二、三十名劲装大汉各引刀剑严阵以待,更触目惊心的,是方才那群花天酒地、尽兴快活的嫖客、妓女,连同那个不怎么讨人厌的鸨母和十余个侍者全部横尸,无一活口。

“哈!哈!哈……”几声大笑,使曲玉管的注意力顿时转到一锦衣男子身上,那男子正是在客栈中一直盯着曲玉管的人。他道:“果然不出军师所料,曲公子重情重义又回沧州,这一次只怕生翅难逃!”

曲玉管虽江湖阅历极少,却也有一番豪气,道:“阁下怎生称呼?与曲某有仇寻我一人便是,因何杀害这许多人?”

那锦衣男子恶声道:“区区贾桐,武林朋友抬爱送个‘神狼’的诨号,乃恶狼团五当家的。月前我四哥贾梧就死在你的剑下,今天务必教你剑断人亡!至于这些人,我本想赶走不杀他们,可如果一座名妓院冷冷清清的,你定会起疑,说不得只好让这些人先行快活,待你中计进入‘颐香栏’后,他们也就失去利用价值……”

“好狠毒呀!”曲玉管将宝剑握得格格作响,对贾桐和其余杀手团众说道:“你们这群恶棍,如此妄杀无辜,真个辱没上苍,今日便尽留这里抵命吧……”语声未绝,人已落在众杀手面前一丈处。

贾桐望着他,冷笑道:“曲公子倒是豪情万千,只是你这么强硬,就不怕害了尊夫人?”右手一扬,众人闪向两侧,但见一黄衣壮汉手提长刀,架在面色煞白、披头散发、业已现出女儿身的苏君颈上。

贾桐一边用手指划着苏君粉颊,一边色咪咪地道:“尊夫人生得好容貌,杀了实在可惜。曲公子如不想美人惨死,便自行解下武器,随我们回总舵。”

曲玉管冷冷地道:“贾老五,你小觑曲某了……”“了”字方落,脚下移动直扑过去,他身法奇快,眨眼至近前,衣袖挥处拂开贾桐左手,右足高抬,踢在那黄衣壮汉——身怀内功的鞋铺伙计胸口,那人惨嗥一声飞出数丈,倒地呜呼。

这时,曲玉管已将苏君掩在身后:“你们行经好不卑鄙,斗不过我却寻阿君晦气!”

贾桐狞声道:“曲公子不愧是条汉子,你既想看我真本事,就请接招。要知道‘神狼’这号贾老五也不是白叫的……”

“呛!”地掣出长剑,排山倒海般击向曲玉管。曲玉管见来势迅猛,当下推开苏君,仗剑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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