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贾桐武功确实配得上“神狼”之名,掌中剑攻势凌厉,一时竟压得曲玉管还不出手来。蓦然,一丝灵光闪过曲玉管脑际,他想起师父雷朗生前传他武功时说过:与攻击力强的敌手交锋,切不可一味死守,否则愈加被动。
曲玉管当即窥出贾桐正是属于有勇无谋、攻强守弱之人,他大喝一声,翠篁剑幻出一片绿光将对方剑影尽数敛住。曲玉管人助剑势踏步上前,翠篁剑剑借人威直透贾桐胸膛。那“神狼”未及返神,便一命归西。
众杀手见首领被歼,立现树倒猢狲散之相,潮水似的涌向厅门,曲玉管岂容他们再度逍遥法外?喝道:“你们还想逃,今日就全部葬在这儿吧!”人动剑到,整座“颐香栏”顿时被如鸿的翠篁剑气笼罩,惨叫不绝,转瞬间,几十名无恶不作的恶狼杀手尽皆伏法。
曲玉管收定心神,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是施展“心剑合一”而致内力大损,但他清楚此地仍潜藏危机不敢久留,于是拉过脸色稍转红润的苏君离开已尸横遍地的“颐香栏”。
此刻时过三更,街上已无人影,曲、苏迈出“颐香栏”门口,见自己的大宛宝马早被砍死,好在还有几匹敌人所乘的坐骑。二人毫不迟疑选中一匹枣红马,一齐跨上直奔西门。
莫看曲玉管骑马时间不长,可他悟性甚高,从金陵到沧州这段时光已将骑马之术练得日臻完美,这匹枣红马被他驾御的龙一般势不可挡。不消片刻,黑黝黝的城墙闪入曲玉管眼帘,然而此时城门已关没有出路。
曲玉管心下一横,向后高声道:“苏姑娘你抱住我!”语落只觉腰部紧了紧。他一转马头,枣红马嘶鸣一声,扬蹄奔城旁石阶驰去。
正在眺望楼偷懒睡觉的官兵哪料的此刻会出事,听到马嘶声分执刀枪睁惺忪睡眼看时,见一道黑影疾快地猛冲过来,众官兵未曾站稳,业已被撞翻十个八个,那黑影鱼跃飞出沧州。苏君搂紧曲玉管腰腹,吓得闭住双目,但闻耳侧呼呼生风。“噗!噗!”两声皮肉碎裂之音,想是暗器刺入谁的身体。原来是城上官兵射出弓箭正中枣红马臀部,那马痛嘶间直往下落,跌至地面登时粉身碎骨。而曲玉管、苏君则给反冲力甩开几丈,掼进乱草丛中。
蓦然,曲玉管右腿一阵疼痛,大概被枝条划破,后脑却又偏偏碰在一块石头上,立时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曲玉管渐渐恢复神智,但大幅度的颠簸仍令他头昏目眩,有呕吐之兆。
这时,只听耳畔响起轻轻呼唤他的声音:“玉管……玉管……”他费力地张开眼睛,见自己身处一座车厢里,许是路面坑洼难走,才使车厢产生剧烈的动荡。
“哇!”一口秽物吐在白袍前襟,旁边一女子忙用丝帕拭去,那女子正是苏君。但看她右臂缠着布条,八成也在草丛里受了伤,不过从她抬掌的力气判断,应无大碍。
曲玉管软绵无力的斜倚车厢壁上,不想动也不想说,只是很想了解昏迷后发生了什么,苏君似乎猜到他心事,道:“阿禄昨晚先出沧州城没有走远,一直在城门左近停留,见到咱们策马跃城头跌进乱草后,便立即帮我包扎伤口,再把你抬上车救治。”
“你伤得重吗?”曲玉管问,苏君莞尔摇头。
“我们现在去哪里?”曲玉管又问。
苏君道:“玉管死前嘱托你三件事,剿灭恶狼杀手团便是其一。可你与‘神狼’贾桐交手时我就发现,这个组织果真厉害,仅仅对付他们一个头目即如此费力,而我们最终的目的的彻底捣毁该帮。所以我打算去保定城,找我在那里当都督的堂兄,请他遣官兵助咱们击溃恶狼团。”
曲玉管缄默,但他心里略生不悦,沧州守城官兵声势浩大的盘查进出客商,倒无非刁难平民百姓罢了,对城中聚集的几十名匪徒却毫无察觉,或许有察觉也是不管不问。
忽地,马车停住不前,阿禄也不再吆喝。“怎么了阿禄?”苏君掀开车帘,脸色立刻凝重起来。
只见前方百丈远处,一个豆大的黑点风驰电掣般急速朝这边奔来,那黑点愈来愈近,距马车三十余丈时止步站下,却是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汉子。此人约莫四旬上下的年纪,神情凶恶,相貌丑陋,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气,活像个从地府跑到人间作祟是恶鬼。
曲玉管顺车帘缝隙同样看到了这个怪人,便问:“他是杀手团的人吗?”
苏君点点头,道:“不错。这人乃是‘贾家五狼’中的老三——‘鬼狼’贾桦。素喜单独行走,且精通‘千里追踪术’,又打得一手好毒物,极难对付……”
她话未说完,车外的贾桦发出教人反胃的笑声:“多谢苏姑娘……不,曲夫人的称赞,我们既有缘在此荒岗相会,倒不如请贵伉俪赐见一面。”
曲玉管方欲下车,却被苏君按住:“你身体虚弱,身体非常危险,还是让我一个人去吧。”
曲玉管摇摇头,道:“你不会武功,我怎放心你独自与他交涉?反正他也知道我在车上,躲是躲不掉的。”苏君知他主意已定,再不阻拦。于是二人一同站在贾桦面前。
鬼狼用一对勾人心魄的眼睛打量他俩,阴阴地道:“贵伉俪郎才女貌,堪称人间仙侣。曲公子娶到这样好的媳妇,真教我鬼狼羡慕呀……”
苏君插口道:“贾三当家的,你挡住敝夫妇去路,不至于是来说闲话的吧。”
鬼狼阴笑一声,道:“曲夫人的确是江湖才女,说话直爽,不像别家女子那样扭捏,那在下就实言实讲。数日前敝团收到密报,说贵伉俪要来沧州寻曲公子的旧情人云黛,为了替舍弟贾梧报仇,我家夏侯军师京中传信,派老五贾桐引人潜伏沧州劫杀二位,他又算得贵伉俪可能会破网而逃,便再遣我在沧州百里之内搜寻,以斩草除根。嘿嘿,夏侯军师料事如神,如今你二人碰见在下,那我两个兄弟就不能白死。”
曲玉管觉得对这个魔头说什么“你两兄弟已被我诛杀,你应尽早投降”之类的话纯属费口舌,当下道:“那我倒看看你比‘人狼’、‘神狼’强上多少!”
鬼狼咬牙道:“好!如此请曲公子亮剑……”“剑”音刚落,他反手抽出自家兵器,一条沾满人血的“鬼王鞭”,劈头夹风直砸曲玉管面门,曲玉管腰拧、身斜、剑在手,奋力与之抗衡。
虽说他此时身弱力薄真气大耗,但终究功底深厚,三、五十招过后居然与鬼狼难分伯仲。鬼狼见欲现败势,不禁暗地焦躁,当即横鞭护胸,格开刺向自己心窝的剑式,左手入怀摸出一物急扬出去,却是一只蝎子。曲玉管犹先避过蝎子,旋即斩断一条蜈蚣,谁知鬼狼出手奇快,又一条青蛇已至近前。曲玉管左躲右闪三盘皆露,无暇去防青蛇,只觉右肋一麻,着实被咬了一口,仰天载倒。
鬼狼顿时欣喜万分,举鞭要致曲玉管于死地,这时一人猛扑上来夺他手中钢鞭,却是阿禄。鬼狼岂会惧这身手一般的车夫?手起鞭落,打的阿禄半边脸血肉模糊。
那阿禄并不退缩,双手紧紧搂抱鬼狼,口中呼喊:“少爷、少夫人,你们快走!”
苏君立刻卸下车厢,纵上马身,大声道:“阿禄,你是好样的!我们一定为你报仇。玉管,快上马!”曲玉管不顾伤口疼痛,凌空跃起坐在她身后,转首看处,阿禄已经身受七鞭惨死。苏君毫不怠慢,掣出贴身匕首,朝马背一顿猛戳,那马长嘶连连,不辩方向,抬蹄疯了一样奔驰。行了约两、三个时辰,那马实在负痛不住,前腿一扬,将曲玉管、苏君跌到地上,自行逃脱。
这一下摔得甚重,曲玉管咬牙撑起身体,他环视一周,就见四处密林丛生,空气清新宜人,澄澈的溪水淙淙流动,真好似一番与世外隔绝的桃源。
这时,苏君也勉强站住,左右望了望,问:“这是什么地方?”
曲玉管手按被青蛇咬伤的右肋,道:“不清楚,可是看此地地貌奇特,脱俗入雅,必有高人隐逸于附近。”
苏君点点头,道:“如此便好了,你身中鬼狼毒物,应及时救治,所以要尽快找个人家落脚。你别挤伤口啊,留神破处溃烂!”她的话立即打消曲玉管把青蛇毒液按出体外的念头。
这里虽然偏僻,但充满生机。和煦的阳光、徐徐的清风,听着百灵在林内悦耳的歌声,忘却俗世上的争名夺利、血腥杀戮的烦嚣,使人顿生心旷神怡、宁静致远之感。也许是陶醉其中,曲玉管的伤口不再作痛,与苏君缓步前行的他此刻只盼这条路没有终点,就这样永远的走下去,远离那些扰人的纷争,只余下自己心中宁静的港湾……
忽然,一幕更为奇特的景观将他带回现实,但见密林尽头闪出一块方圆里许的空旷平地,数十间木房按东、西、南、北八向而建,乃是八卦之形,每方三排。这些房子或一分为二,或两院为一,却是应了阴阳两爻。曲玉管、苏君略懂玄机,不禁惊叹,究竟是什么样的高人,能将八卦——这个古老且神秘的东方文化与普通民宅如此完美的结合一起?照八卦方位,前方空地中央当是阴阳太极图的所在,果然,一座庞大、黑白两分的圆形屋子矗立那处,怀着疑问,二人踏步向屋子走去,想看看隐居这里的奇人到底是怎生模样。
走近了,竟然听见屋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敢情是一间学堂。别瞧他处荒野,但内中宽敞明亮,清净整洁,规模设置毫不逊色高官大员家的私塾。就看十来个小孩子手捧书本,字正腔圆的跟着先生念诵,样子煞是用功。曲玉管见学生们虽身穿粗衣,可个个资质聪颖,敏而好学,不由得暗中叫好,然而更令他称赞的则是一个坐在檀木桌后,手摇羽扇,不动纸笔却倒背如流的教书先生。
那先生半百的年纪,墨髯过腹,披一件素布白衫。再看他生得眉清目秀,面皮白皙,一对丹凤眼烁烁有神,远不像旁的授学夫子一般迂腐。
那先生看到曲玉管、苏君,并未因两个陌生人的突然出现而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挥了挥羽扇,打断学生们念下去,道:“列位同学,我学堂今天有客远临,我需尽地主之谊招待他们,下午功课至此而止。你们回家后要继续温习今日所学,不得懈怠。”
诸孺子皆离座鞠躬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说完,很有礼数的鱼贯走出学堂,丝毫没有像其他顽童那样嬉笑打骂。
那先生飘逸地站起身,轻摇羽扇,道:“二位仪表不凡,料来绝非俗人,不知肯否赐告台甫?”
曲玉管听他谈吐文雅,心内顿生好感,当即微微抱拳,道:“在下曲玉管、拙荆苏君,在沧州城郊被敌击伤,为保性命,误入贵处,却扰了先生清修。”
那先生摇扇走至近前,看看曲玉管伤处,道:“那鬼狼贾桦的毒物号称天下第一,玉管公子伤在他手下不算难堪……”
曲玉管倒吸凉气,忖道:“我与这人素不相识,他如何知道伤我者乃是鬼狼?”问:“阁下莫非是恶狼团中人?”
那先生抚须笑道:“玉管公子好会说笑,从你伤口形状看,正是鬼狼的‘夺命青蛇’所咬,行家一眼便认出,难道非要恶狼团的人才识得吗?”
曲玉管方知错怪人家。忙道:“在下心思不安忽略此事,开罪先生,还求原谅。”
那先生不答他言,而是迅捷的由桌上拿过一只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道:“这是‘祛邪珠’,专降世间奇毒,你服下可解青蛇毒液。”曲玉管接过看时,但见这药通体朱红,光洁润泽,香气扑鼻,想必是好药,当下吞入肚中。只觉一股热流遍布全身,最神奇的竟是右肋伤口黑色淤血处徐徐转红。
那先生续道:“玉管公子体内之毒已去大半,若隔三个时辰再服一粒,即能根除。”
未等曲玉管道谢,突闻学堂窗外有人狂笑道:“曲公子真是慌不择路,居然躲到学堂里去,难不成你还指望那些笔墨纸砚救你么?”
曲玉管剑眉飞扬,知道一定是那个阴魂不散的鬼狼,他扣紧翠篁剑欲再战来敌。那先生则不紧不慢地说道:“玉管公子莫忙,你既到我这里,不如就做个看客吧,我去见识一下鬼狼的神通何在。”语音停时,身影已离此屋。曲玉管见那一身文气的先生毫无惧色,主动上前与鬼狼答话,定然身怀不传绝学,便也并不强自出头,只是同苏君站在门口观望。
那先生迈着悠哉的步调走至一脸凶相的鬼狼眼前,微微一笑,道:“尊驾就是恶狼团人称‘鬼狼’的贾桦贾三当家的?”
鬼狼瞧出来同自己说话的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不禁面露狞色,恶声道:“你这臭穷酸倒认得在下,那便快些教曲玉管和苏君过来领死,我可以不加株连使你活着。”
那先生摇扇笑道:“玉管公子正在我学堂中。贾三当家的想在区区处杀生尚办不到,还是请回吧。”
鬼狼见自己命令被拂,立时火冒三丈,怒道:“你这连鸡都提不动儒生胆敢不听我言,不怕我一鞭把你砸去见阎王吗?”
那先生依旧笑道:“鬼王鞭在江湖颇具盛名,那即让区区讨教一、二,看看有何威力……”
鬼狼立即道:“既然你这么急着转生,那在下便成全你!”
右臂高扬,举起刚刚打死阿禄的鬼王鞭劈头砸下。要知道他膂力过人,这一击大有裂石开碑之势,何况是血肉身躯?沉重的钢鞭触到柔软的羽扇,顿时千斤的力道消失于无形中,而那先生却文风不动,兀自闲适抚髯。鬼狼方知轻视此人,当下撤掌回鞭,施展仰仗成名的“翻天三十六鞭”,鞭影霍霍,形成密不透风的攻势将那先生困在中央,凭他功力而论,足可挤身武林一等高手之列,但那先生武功似乎已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五、七十招,那条鬼王鞭居然连其衣衫也未沾着。
倏然,鞭影骤敛,乃是那先生以左手食、中二指铁箍般夹住“鬼王鞭”,笑道:“贾三当家的恕我直说,天下人无不对鬼王鞭垂涎三尺,惟阁下厚福获得,无奈你招数粗糙,实是辱没此器。”
鬼狼闻言暴跳如雷,道:“好个穷酸,如此教你尝尝某家的毒物,也使你死得无话可讲……”双掌伸缩,十余只毒虫扑面袭去,却尽数被那先生挥扇拨落。鬼狼连声怪叫,二度抬手,甩出一只五花蝎子,照旧徒劳。
那先生又道:“贾三当家的毒物不过尔尔。”
鬼狼见兵刃、暗器皆难胜敌,只得垂首道:“先生身手卓绝,令在下佩服。叨扰之处还请恕罪,在下这便告辞。”说罢按原路而归。那先生望着鬼狼背影远在几丈外,当即转身走向学堂。
蓦地,但听背后破风声响,刹那间拧腰回身,一条青蛇已抵胸前。他电光一样的速度捏住青蛇七寸掷开老远,瞥眼看时,鬼狼正十分得意的瞧着这边。那先生大概是被这种龌龊行经激怒,轻喝一声直奔过去,动作之快笔墨难述。
那鬼狼未及回神,当心业已受了一掌,他瘦长的身躯直飞出三、五丈落地,果然与鬼为伍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