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黑暗。
流动的鲜红。
尽头,出现一道缺口。
然后,冰冷的光涌了进来……
……
美堂蛮微微睁开眼睛。
白色的水银灯闪着森冷的光,空气里飘荡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是……医院……?]
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全身各处都传来尖锐的刺痛。这让蛮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疼痛——是活着的证明。
[……是吗……还活着啊……]
有些时候,知道自己还活着未必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被诅咒的命运依然持续着——
[该死!]蛮恨恨地咒骂了一句。
不仅要被迫接受被那个豺狼医生所救而苟活于世的事实,还要一并承受强加在他身上的耻辱——居然被赤尸那个混蛋当成物品一样去用于交换!他美堂蛮何曾这么窝囊过!!
还有那个小家伙……
不知为什么,蛮原本快被怒气涨破的心在想到银次时竟莫名地掠过一丝痛感,但是接连涌来的负面情绪很快就将那一闪而逝的疼痛淹没。
赤尸藏人所谓的“用身体交换”,无疑是指上床(他果然是变态!),雷电小子不可能不懂他的意思,即使这样那小子还是答应了他的条件!
[真是肮脏下流的交易!]
而自己……居然就是这场交易中的筹码!!
不可原谅!
不管天野银次是出于什么意愿,他都跟赤尸一样是将他美堂蛮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共犯!
就算救了他又怎样,还不如让他死了痛快!
自尊心超高的美堂蛮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盛怒之下,银牙咬碎,气血翻涌冲的心脉生疼。
[天野银次……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然而,命运的齿轮不会停止运转,最坏的情况就在下一刻出现。
病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银次探身进来,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啊,MASTER,你醒……”原本是惊喜的轻呼却在下一秒突然噤声。
美堂蛮那冷冽骇人的眼神让银次把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身体也不禁瑟缩了一下。
那种眼神……好可怕……
就好像在无限城中第一次看到蛮时他的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无情,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让人一直冷到骨子里。
为什么主人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蛮的视线落在银次外露的颈项与锁骨之间,雪白的肌肤上点点绯红的痕迹清晰可见,昭示着那个夜晚的火热和激烈。
到底是做了啊……和赤尸藏人……和一个男人做了那种事!
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直至指甲扎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也毫无痛觉。
看着银次露出一副怯怯的样子,美堂蛮恨不得抽他两巴掌——又是这样,总是装的天真无邪,柔弱可怜,不知道他在赤尸藏人怀里又是怎样的淫荡模样!
“主……主人……你的手……”看到蛮的掌心渗出了血,虽然不明白主人到底怎么了,银次还是担心地伸出手去。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蛮沉声低吼,不顾全身的疼痛坐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视着银次,“你让我恶心!”
深蓝色的眼眸闪着寒冷的光,那里面不再有银次熟悉的温度,不再有玩世不恭的笑意,不再有淡淡的忧郁,不再有沉默的柔和,不再有刻意掩饰的关心……一切一切的情感都消失了……宛如结冰的海。
时间,仿佛冻结在这一刻。
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在一片可怕的寂静中,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一片片剥落——心碎如雪。
银次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清澈的双眼中悲伤满溢,化作透明的水珠从眼角零落而下。
不由得将双手交叠紧紧压在胸口——那里好疼好疼,疼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已经不需要问为什么了,残酷的答案就摆在眼前。
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了,不是吗?只是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还天真地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也许,还能一切如前……
但是,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原点了。
从他和赤尸藏人有了肌肤之亲的那时候起,他和阿蛮就注定了要相背而行,越行越远,直至……走出对方的生命。
留下的只有……永远的遗憾……
悲哀却无可奈何。
因为,肮脏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再留在阿蛮的身边了。
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
银次咬着嘴唇,慢慢闭上双眼,几颗晶莹脆弱的泪珠潸然落下——他和阿蛮本就不曾开始过,又有什么可以来结束的呢?
他竟连伤心的理由都没有,多么的难堪!
可是,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可恶,快停下来!]蛮的手僵硬地定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了下去。
不管蛮如何迫使自己的心变得如冰结千年的湖泊一样冷硬,在看到银次低垂着头,颤抖着双唇无声哭泣的样子时,心中抽痛的感觉就像冰上突然出现的裂痕一样鲜明。
在头脑作出反应前,手就伸了出去——不是想打银次,而是想抚去那孩子的眼泪。
这种想法让蛮很懊恼又很困惑,为什么他的情绪总是会被那金发小子的一举一动所左右?本来心中应该厌恨他的,现在竟然该死的泛起了一丝怜惜!
赶快从他的眼前消失吧,再看这小子这么哭下去,连美堂蛮自己都不确定他是否会就这样原谅了银次。
蛮真的很讨厌这种摇摆不定的心情,这不是他应该有的心境。
“你快——”蛮不耐烦地开口,但还没容他把“滚”字说出来,病房的门就再度被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医生——被黑色大衣包裹的身躯修长而优雅,脸上带着万年不变的微笑,不喜欢救人却喜欢杀人的医生,[豺狼医生]赤尸藏人。
“哦呀,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呢,美堂蛮君。”与脸上的笑意盎然相反,赤尸的声音中听不出一丝笑意。
蛮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冷冷地盯着赤尸,冰蓝的眼眸微微眯起。
赤尸倒是对此并不介意,或许是刻意忽略掉了蛮眼中那并不单纯的敌意。
他施施然走到银次身旁,轻轻地执起银次的手,包入掌中爱怜地细细抚摩。然后,颇为玩味地看着蛮冷酷双眸中炽烈燃烧起的苍色火焰。以闲谈似的语气自言自语般说道:“很漂亮的手呢,是吧,美堂君?”
赤尸幽深的黑眸对上蛮犀利的蓝眸,“这孩子的手连一丝血腥都未曾沾染过,和你的手相比,哪一个更脏呢?”
室内的温度骤然一降,似有寒风席卷而过,让银次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感觉到赤尸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于是银次抬眼望向赤尸,而赤尸只是看着美堂蛮。
蛮不语。m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目光咄咄,寸步不让。
虽然谁都不动声色,但银次能清楚地感觉到空气中紧紧纠缠的杀气在激烈地呼啸,瘦小的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
[千万不要动手啊!]银次在心中不停地祈祷着不要出现最糟糕的状况。因为——说实话,如果现在美堂蛮和赤尸相互厮杀起来,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原本不该有这样的迷惑的,如果像往常一样,银次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帮着阿蛮共同对付赤尸。但是,现在的银次做不到——
就像这一刻,温暖的热度由掌心源源不断地传入银次的身体中,似在安抚他的不安一样——温柔得让人想落泪……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赤尸藏人,这个被称为“豺狼医生”的男人,到底……真实的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真的是个冷血的嗜杀狂吗?如果他的血是冷的,他的掌心又为何会如此温暖?]
心中被这些疑问充斥着,银次看向赤尸的目光也深邃了许多。
赤尸忽然笑了,轻轻地,淡淡地,隐去了一身锐利的气息,“瞧我真是的,竟然忘了美堂君是病人呢,差一点就认真起来了……”
美堂蛮紧绷的表情并未缓和下来,反而将双手紧攥成拳头,泛白的指关节处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座处于即将爆发状态的火山。
“呵呵,不用一副这么紧张的样子啊,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战斗的。”赤尸的语气一如往常。
任谁都看得出现在去招惹美堂蛮的话,下一秒就会在他的怒火中化为灰烬。那么赤尸的言语无疑是一种恶性催化剂———
唇角扬起的弧线优雅得恰倒好处,声音波澜不惊如轻风划过水面,“你这样的身体状态,会让我很乏味呢,我不喜欢没有乐趣的战斗……所以,今天,我放过你。”
“赤尸……”蛮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低沉阴冷得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紧接着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硬物碰撞声和玻璃破裂声,在这些杂乱刺耳的声音中,少年惊慌的叫声异常清澈:“MASTER!”
然后,画面定格——
美堂蛮的右手以[蛇咬]之姿抓向赤尸,而银次挡在赤尸身前用双手紧紧拖住了蛮的手臂,硬是阻住了蛮的攻击。
“MASTER,你别冲动啊!”
“放过我……”蛮狠狠瞪着赤尸,咬牙切齿:“居然对我堂堂美堂蛮大爷说,放过我……死豺狼!!”
蛮的手离赤尸的脸那么近,那么近,赤尸甚至能看见蛮的掌心那被他自己的指甲刺出的伤口中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不服输的指尖杀气森森——美堂蛮是真的想杀了他呢!赤尸的笑容变得诡异莫测。
鲜血从扎在蛮手臂上的针管中溢出,沿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溅落在地板上。
血落下一滴,银次的心就疼一下。
“MASTER,求你,住手吧……”银次的语声近乎哀求。
短暂的沉默。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蛮低头看向地面,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他眼中的表情:“你这么做……是为了赤尸吗?”
“我……”银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不想MASTER受伤,并没有想保护赤尸先生啊。可是,当时他却下意识地冲到了赤尸身前,阻止了阿蛮的攻击……到底是为什么?
真的是为了赤尸先生吗?他也不知道……因为当时他什么也没想,所以他甚至不能简单地回答“是”或“不是”……
“……不知道……”银次的声音虚弱得宛如叹息。
[‘不知道’……吗?]蛮冷哼一声,抽回了手。然后背过身去,不再看银次和赤尸。
[这小子已经连心都迷失了……明明就是在保护赤尸还不自知!]
身体的疼痛鲜明起来,刚才凭着一股怒气冲下了床,蛮这才发觉,现在自己要站立都有些困难了,却仍然咬牙强撑。
看着蛮单薄瘦削的背影,银次的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落……银次突然觉得,蛮的背影,寂寞得令他心疼。
“MASTER……”银次轻唤着,想接近那个人。
“别再那样叫我……”蛮沉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知名的疲惫,“我不是你的MASTER,今日起,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走吧。”
“MASTER……”透明的哀伤使银次的眼睛仿若浸在水中的琥珀般美丽而恍惚。
午夜12点的钟声敲响了,魔法的幻影消失了。
残酷的现实撕裂华丽的梦境,迎向终结之刻。
……
ich will nicht sehen was ich sehe
nicht horen was ich hore von dir
ich will nicht wissen was ich weiss
denn es totet die hoffnung in m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