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院落,舒适的居所和妥善的照顾。这是展昭以萧永年的身份住进耶律延钊府第後的待遇。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可展昭心中却泛起涟漪层层,微微一叹,展昭放下手中的书本,负手而出,缓缓踱向院中。
正值仲夏,园中花朵缤纷,两厅内几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在逗弄一个周岁左右的婴儿,孩子和仕女的笑声随风传了过来,展昭微微一愕,目光柔和起来,走向凉亭。
亭中使女一看见展昭,立时红了俏脸停止嬉闹,恭敬行礼:“姑爷。”
展昭示意她们不要多礼,伸手抱过婴儿,摩脸相亲。幼子见了亲人,咯咯笑了起来,软软的小手抓住展昭垂在胸前的发丝,再也不肯放开,口中还不住地咿呀作声。
“姑爷,小公子这些日子开始学说话了。”使女们知道展昭平易近人,说话也大胆了起来。
展昭却像是心不在焉,愣了一愣,只是敷衍了一句:“是吗?”思绪已经飞离了眼前的景象。
孩子会说话了,第一个叫的应该是他的母亲吧……可是,他的父母又在哪里呢?那些人做事干净利落,尸体是绝对找不到了。
展昭低头望着怀中玩得开心的天星,心痛起来──幼子无辜,为什麽要让他来承担成年人的阴谋?
想起天星亲生父母的死,展昭内疚不已。自己虽非杀人凶手,可是天星的父母确实是因自己而死,这又与凶手何异?
前几日耶律延钊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永年,你们夫妇遇险,是因为你的相貌与南朝的当朝四品护卫展昭极为相似,才会遭到南朝武林人物的追杀……”
而临行前皇上给的解释却是:“萧永年一家路过边境,被马贼袭击,惨遭横祸。”
事实一目了然──不然为什麽那麽巧,就在自己要入辽的时候与自己相像的萧永年一家会出事?虽然早就起了怀疑,可是真正知道事实真相的时候还是吃惊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个道理展昭明明白白,但是当天星纯真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在他眼前绽放时;当天星毫不怀疑的把他当作亲生父亲在他怀中酣睡时;当天星哭闹不止的时候只在他的安抚下破涕为笑时……
展昭怎能不痛心?不内疚?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爹…爹……”
入耳的娇音恍若旱天惊雷,展昭手一软差点让天星掉出去,不可置信的望向怀中的赤子,耳边是使女们喜极而泣的声音。
“小公子会说话了!会叫爹了!要是小姐还在……”
天星笑红了一张粉嫩小脸,仰起头,一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带着夺目的星光望进展昭眼里,仿佛证实般的,清清楚楚地唤道:“爹爹。”
展昭不禁有些失神,收拢双臂紧紧拥住天星,感觉到天星嫩藕似的手臂圈住自己的颈项,头就靠在自己的肩头,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那一瞬间,展昭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展昭还是萧永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抚着天星柔软的背脊,紧闭的双目中有灼热的液体潸然。
一旁的使女也不禁落下泪来,小姐玉珠嫁人之前她们都曾伺候过,小姐的温婉慈悲她们一直都没有忘记,现在小姐不在了,刚来的姑爷是个平易近人的谦谦君子,对他们这些奴仆下人却仿佛比小姐在时还要好,看见他们父子天伦,也都感动万分。
一个使女抹抹泪水,抬眼看见凉亭外走过一个人来,却是耶律延钊房中的下仆,遂迎上去询问,不以时回禀展昭:“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一叙。”
展昭一下子恢复了冷静,点头应一声,将天星交给一旁的使女,略作整理便来到了耶律延钊的书房。
耶律延钊还是一副不冷不热高高在上的样子。展昭心中明白,萧永年不过是一个落魄贵族,还是一届文生,现在依附於亡妻的娘家,不被看得起是很自然的。但是展昭没有看漏,耶律延钊的目光不住的闪动,仿佛有什麽事让他很兴奋。争光芒在见到展昭後更加明亮。展昭有些明白了,他不动声色地坐下等耶律延钊开口。
果然,寒暄几句之後,耶律延钊就进入正题。
“永年,可曾想过为玉珠报仇?”
“当然,我恨不能那帮汉狗碎尸万段!”萧永年目中似有火焰燃烧。
耶律延钊不可察觉地笑了笑,将话题转移到了不相干的地方:“本将军近日在朝中听闻,南朝盛传展昭未死,现在南朝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他不待萧永年反应又自顾自说下去:“但据南朝的间人查实,展昭确然已经死了。而永年你有何那展昭长的一模一样。”
看到萧永年恍然大悟的样子,耶律延钊得意地笑起来:“现在,陛下正准备攻宋,但又苦於没有适合的人选去南朝刺探军情,本将军向皇上力保永年你来担任这个任务,陛下好不容易才同意。”
“谢谢将军!”
耶律延钊大笑出声,亲密的拍拍展昭的肩头:“贤弟啊,咱们是姻亲,我又痴长你几岁,以後你叫我大哥便是,不必那麽拘礼。”
“是,大哥。”
“好!”耶律延钊又笑起来,“贤弟,天星侄儿这里大哥这个做舅舅的自会好生照顾,你尽管放心。”
展昭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耶律延钊明摆着以天星牵制与他,让自己不能有任何不轨之举。展昭心中腾起一股厌恶感,眼神也冷了下来。
耶律延钊并没有放走过展昭一丝一毫的反应,问道:“贤弟,怎麽了?有心事?”
展昭摸不清耶律延钊的用意,只有静默不语。
耶律延钊目中精光一闪,转移了话题:“贤弟此去还需要多多准备,尤其是汉人的风俗和展昭的武功习惯,还是要花些时间多多学习的。”
“大哥说的是,只是小弟虽饱读汉人诗书,对南朝习俗略知一二,可是关於习武一事,小弟实在是有些……”展昭心念一转,听出耶律延钊话中端倪,立刻出言试探。
“这你不用担心,不出两个月,自会有人来教你……”耶律延钊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转而道,“任命的圣旨不日即到,贤弟你要多多用心。”
展昭除了耶律延钊的书房,心中还在思考着耶律延钊方才语焉不详的话“至多两月,自会有人教你……”
听他口气,仿佛有人要从远方来,是宋人?会是武林中人吗?看来他不想让自己知道太多,那麽来得究竟会是什麽人?
难道……大宋武林会与辽国有瓜葛?!
展昭被自己的想法震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冷静,继续思考。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从萧永年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否则如此详细的资料有时从哪里得到的?甚至揭穿了皇上的伪装……
展昭把事情的前後想了个通透,立刻作了决定,找了个借口出了将军府,去往街市之上。
辽国都城的繁华不亚於宋土,车马奔驰人声鼎沸,商队带来了四面八方的货物,使得整个都城不像北地贫瘠之所。
展昭却无心赏景,直向目的地──一处参行行去。谁志刚转个弯就见一群士兵推搡着几个五花大绑遍体鳞伤的人走过闹市,人们纷纷退避,悄声议论。
展昭心里一动,拦住一个路人询问,那人见他衣着华丽,气度不凡,便知他是个贵族子弟,又见他面相和善,就细细说与展昭。展昭这才知道,被抓的人是南朝的探子,近日耶律延钊下令严加盘查京城各处,便有许多探子被抓了。
展昭一听心中一懔,不定声色的继续行路,却不敢直奔参行,改为绕道国子监而行。
辽国建国已久,许多地方都是承袭汉制,包括这国子监,便是取法中原的书院和皇家效仿科举而建。处处书香浓郁,若非触目皆是契丹服色,只怕便会产生仍然身在汴京的错觉。
展昭心念甚重,触景生情,不由叹息一番。好在一路无事,展昭顺利到达了参行,见并无异样,展昭迅速地写了一个便签着人传出,便回了将军府。
不出所料,第二天圣旨就到了,展昭接了旨,心中焦急,但消息已经送出,现在能做的也只能是耐心等待,真真是度日如年。只有幼子天星的无邪笑颜,才能让展昭略略舒展紧锁的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