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回程时活也没少干,等到飞机落地,展昭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疲倦。
丁月华几次过来帮他,都被他微笑着拒绝。
他还不想死在机长杀人般的目光里。
没想到屋漏偏遭连夜雨,这辆老爷车在哼唧了一段距离後,终於罢工不干了。
展昭下车,打开前盖检查着原因。
一辆车呼啸而过。
不一会儿又退了回来。
车窗摇下,露出了一张微笑的面孔。
“哎,早跟你说过了,这种破车趁早扔了它。上来吧,看在同事的份上,我带你一程。”
虽然感觉到对方的笑容里带着三分兴灾乐祸七分不怀好意,
可看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现状,展昭只好上了雪铁龙。
“谢谢。”
“怎麽,还怕我把你拐带到山里卖了不成?”看出了展昭的犹豫,白玉堂一边开车,一边斜睨着他。
展昭只是紧盯着前方,车速太快了。
心里不禁感叹幸亏现在对飞行有严格的技术要求。
就这样这位白机长还总是提速飞行,所以他们的班机经常比规定时间早到,不得不在机场上空盘旋,等待跑道。
为此,展昭没少听见塔台的抱怨。
听不见对方的回答,白玉堂渐渐有了个主意。
方向盘一转,车子开上了辅路。
“这是去哪~~~~~”觉察到四周的景物越来越荒凉,展昭有些惊疑地问道。
“哦,我忽然想起有件事情没办,你先陪我办完事我再送你回去。”
又跑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看前方已经没路了,雪铁龙也停了下来。
“糟糕,迷路了,展日明,麻烦你下去问一下这是什麽地方。”
展昭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就算他已经察觉对方想搞什麽诡计,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深究了。
果然,没走出两米远,就听到身後的汽车发动的声音。
转身,刚好赶得及看到雪铁龙绝尘而去的身影,和白玉堂伸出车窗的笑脸。
得意的笑,飞扬的笑,阴谋得逞後的孩子式的不加掩饰的笑。
此时正是落日熔金,暮云合壁,夕阳的余晖淡淡的铺洒开来。
这一切看在展昭的眼里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恍惚中,好象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这样的一个笑容凌空而来,披清亮光辉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令人窒息的感觉再一次象潮水般涌来~~~~~
晚风送来白玉堂的笑声,“多保重啊!”
***
有一种分离 在相聚的时刻早已注定
有一种舞步 在落幕的一瞬诠释永恒
有一种缘份 在记忆的路口不断转弯
有一种想念 在苍凉的空中坠落飞旋~~~~~
还有一些简单的快乐 在你的记忆里 开出绚丽的花朵
别怕,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因为,我不会轻易放弃。
什麽人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悠远绵长,让自己在窒息的痛苦中,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温暖与安详?
一定有些什麽,深藏在我灵魂深处,是我所不了解的。
不然,为什麽在这样的一个寻常的黄昏,我会有这样恍惚空茫的感觉,好象是久已忘却的前尘旧事都涌上心头,挣扎着、呐喊着要挣脱层层束缚,跳到我的眼前?
***
虽然感觉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可展昭坚信,自己面前如果再出现那张笑得张狂的脸,他保证会让对方好好尝尝什麽叫“欺人太甚”的後果。
把自己丢在这荒郊野外不说,要命的是他只来得及换下工作服,基本的装备都在箱子里还没拿出来,现在止不定被那家夥扔到哪里去了。
忍住强烈的不适,展昭缓缓睁开双眼,极目远望,灿烂的晚霞象一片燃烧的火海般漫延到天的尽头,很快,云海的边缘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渐渐黯了下来,象是火的余烬。
夜很快地降下。却没有月亮,甚至没有一丝星光。
远山如猛兽般静静地潜伏着,偶尔传来两声夏虫的鸣叫,显得四周更加寂静幽深。
愤怒的浪潮伴着心悸的感觉一点点消散,展昭疲倦地躺在草地上,呼吸着山间特有的野菊花的清香,开始检讨自己为何会如此大意,明明知道对方心怀不轨,明明看出那人脸上写满了“整死你”的得意,却还是不知好歹地上了他的车,这根本不符合自己一贯的行事作风。
难道自己潜意识里是在暗暗地配合对方,只因为喜欢从他脸上看到那不加掩饰的、孩子气的促狭?
如果自己的运气再差一点儿,赶上今晚有紧急行动?
展昭猛然坐起,是啊,怎麽会疏忽到这种地步,竟然忘了自己的真正的身份。
远处的山林有风声掠过,象是海面的波涛,层层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轰鸣着,声音越来越大,撞击着展昭的耳膜。
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不仅听到,他也感觉到了山风的侵袭,空气中的湿润告诉自己:这是雷雨的前奏。
不能再耽搁了,展昭奇怪自己竟然情绪化到如此地步。
好象自从认识了那个令自己倒霉不已的人之後,自己就很容易陷在种种心情中无法自拔。
再不行动,估计天亮前都不一定能赶回局里了。辩别了一下大致方向,展昭拍拍身上的灰尘,迈步向前。
随着风势的变大,天空中的云层在迅速地加厚~~~~~
7
“怎麽?还没有他的消息吗?”
“是的,没有回应。”话务员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包拯脸上已隐隐浮上了一层黑气,不禁连喘气的声音都放轻了三分。
“继续呼叫。”
转身,向身旁的人一颔首,“派个人到他住的地方看看,有什麽情况立即报告。”
“还有,”伸手招回手下,“追踪一下他的手机讯号。”
“是。”
包拯看向窗外漫天的雨雾,“展昭呀展昭,你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到底出了什麽事情,让你连总部的紧急呼叫都置之不理?”
***
雨下得好大呀。
白玉堂站在阳台上,看着雨线在狂风之下斜射乱溅,空中被浓浓的雾气所笼罩。
整个城市都在这种沐浴之中,除污去垢,空气变得清洁而凉爽。
大街上有稀疏的汽车在奔驰,行人也很稀少。
远外的树木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浓浓的绿意,透过窗口看出去太像是一幅写意山水画儿,大雨使一切都变得朦胧,云蒸雾罩,像是布上了一层薄纱,亲切而又遥远。
任谁看见此时的白玉堂都会肯定他正欣赏这雨景,因为他此时脸上的专注神情。
只有白玉堂自己知道现在心里却是七上八上。
“嘀嘀”声又一次响起,白玉堂皱眉看去,又是一串不明所以的阿拉伯数字。
他抑制住想把手机摔向地面的冲动,数了数,已经接到过不下十次这样莫名其妙的讯号了。
这个展日明不知道平时接交的都是些什麽朋友,怎麽给他发的信号都乱七八糟,让人看不明白。
慢着,这不会是他和什麽人约定的暗语吧。
白玉堂叹了口气,自己竟然会为展日明感到些许的不安。
虽然他是想小小的整那个人一下,可没想到老天爷竟然会这样配合,大风大雨,这下,展日明可有的受了。
而且,当然,白玉堂首先声明,他并没有偷窥别人隐私、不经允许乱翻别人东西的爱好。
只不过是那人的手机叫得太邪乎,不得已他才打开某人的箱子,这一打开不要紧,先看见几瓶花花绿绿的药水。
白玉堂仔细研究了一下,好象是治疗哮喘病的。
好吧,他拿起外套。虽然这不符合我白爷爷的行事风格,可怎麽说他现在也是本人的手下,真有个三长两短~~~~~
刚要将门带上,忽听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是我,嗯,什麽?~~~~~~~~”
***
雨狂乱地自天空泼下,打得双眼都睁不开。
感觉到双腿如灌了铅似的沈重,展昭有些气极,恨自己此时的疲惫与衰弱。
在军校的时候,几十公里的竞走向来都是一马当先,怎麽才仅仅过了几年,这一点小小的折磨就让自己狼狈至此。
一个踉跄,他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还没站稳就又狠狠跌倒在湿滑的泥水中。
展昭索性半坐在树下,闭目喘息。
休息了片刻,感觉体力又恢复了一些,爬起来接着走。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於摸上了公路。
黑夜,雨幕,间或有一辆车子飞速而过,却没有一辆注意展昭的手势而停下来。
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模样,展昭苦笑,这也怪不得人家不愿停车,这样恶劣的天气,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劫匪呢。
不过,公路上应该有加油站,可以打电话~~~~~
想到这里,展昭精神一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前进。
***
风一般地拈进车里,打开大灯,一脚油门,雪铁龙一声低吼,冲出了车库。
一边将车速渐渐提高,白玉堂一边感觉到莫名其妙的紧张。
不知什麽原因,自从组来了那个展日明之後,自己变得分外的喜怒无常。
看对方被自己训得一头雾水却又不得不忍气吞生的模样,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搞不明白的是,为什麽在看到那有些隐忍的表情时心里有一种微痛的感觉?
白玉堂脑中不断翻过与展昭初识後所发生的点点滴滴,眼前还在盘璇着分手时对方脸上那无可奈何的眼神,忽然有些内疚,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是有些过份了。
气恼地加大油门,白玉堂已经搞不清这股怨气是因为展昭而是因为自己。
风更大,雨更狂。
本已昏暗的光线,因为雨怒风急落在白玉堂的视线中更觉模糊一片。
他不得不睁大双眼,全神贯注於眼前的景况。
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
转眼间车子到了一个路口,白玉堂扫了一眼,除了密布的雨线,不见一个人影。
雪铁龙箭一般的直冲过去,然而令白玉堂没有料到的是,从黑暗中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手中的伞被风吹得倾斜,遮住了汽车的灯光,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正快速逼近的汽车。
“不好!”手已下意识地急打方向盘,脚下猛踩刹车,刺耳的摩擦声惊得那人楞在路中。
雪铁龙象一匹脱疆的野马般向路边冲去。
一棵枝繁叶茂的国槐在夜雨中俯瞰着向自己急速冲来的不速之客。
巨大的撞击声中,白玉堂猛地被弹起,又重重摔下,人无力地伏在方向盘上失去知觉,有血丝慢慢从嘴角渗出。
8
当接到展昭的求救电话飞速赶到国道边的加油站後,阿壮瞪视着眼前一身泥水、脸色苍白、嘴唇冻得乌青,并且浑身哆嗦的人,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们那神清骨秀、身手敏捷、永远保持翩翩风度的展昭队长。
“不~~~~不会吧,队长,你怎麽把自己弄得这麽惨?”嘴里虽然问着话,手上却不慢,一边开着车一边赶紧递上干净的毛巾。
展昭将脸上的雨水擦干,喝了口热水,这才觉得耳中轰鸣的声音好象小了些。
将水杯贴在冰凉的额头,他默默地体味着从手中传过来的温暖。
“大半夜的你怎麽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包局可急死了~~~~”
没听见回答,阿壮从反光镜里瞅了一眼队长的脸色。
真跟死人差不多了~~~~~~
“局里有什麽事吗?”强打精神问了一句,虽然湿乎乎的衣服贴在身上感到分外的难受,人却累得只想躺倒。
“也没什麽了,还不是忽然又来了个紧急行动,叫大家备勤。”这回你可撞到枪口上了。
慌忙咽下最後一句话。
又是备勤,当警察真不是一般的命苦,不要说上班的时候要时刻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别人的安全,就连休息也没有安心的,动不动来个全局总动员。
知道自己这一顿训是免不了的,索性不再多想。
身子向後一仰,准备休息一下。
耳边却传来救护车急促的鸣叫,睁开眼,前方不远处人影晃动,红灯闪烁。
“好象出车祸了~~~~~”不用展昭吩咐,阿壮自觉地把车停靠路边。
人民警察嘛,就是辛劳命,看看能不能帮点忙吧。
虽然阿壮此时真实的想法是建议队长也跟着救护车直接上医院得了。
他那脸色~~~~~
“哎,队长,我拿把伞~~~~”
好象~~~~已经晚了,看了看展昭的背影,阿壮把手中的伞又扔回了车里。
雨略微小了些。
看得清路旁是一辆有些变形的雪铁龙,人们已经打开车门,将受伤的司机小心地移出。
展昭猛地立住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熟悉的车,熟悉的人。
不熟悉的是那人现在的样子。
“怎麽~~~~怎麽回事?”展昭的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寒冷。
“这还用说,车速太快了,又是这样的鬼天气~~~~”不知是谁回了一句。
展昭一个箭步冲上去,“不能这样直接搬动,万一他的脊柱受伤了~~~~~赶快把担架抬来。”
他把手放在白玉堂的後背,尽量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
一阵忙乱後,白玉堂被送上了救护车。
“我要去医院,你跟队里说一声。”
展昭刚想跨上车,却被一人拦住。
“你是什麽人?”那人不客气地打量着展昭。
“警察。”阿壮急忙掏出自己的证件晃了晃。
“警察?”那人明显一幅不相信的样子,拦着展昭的手依然不屈不挠地伸着。
“我是他哥,这个理由充分吗?如果他有危险,总要有个亲人在身边吧。”展昭感到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如果那人再不把手松开,他的拳头就要不听大脑的指挥了。
“白玉堂,白玉堂~~~~~”轻轻握住那无力地蜷缩在身侧的手掌,展昭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象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同样的场景,似曾相识的画面,清晰得宛如昨日。
“你一定要坚持住,咱们之间的帐可还没有算清呢。至少,你要和我说一句对不起吧~~~~”
***
朦胧中,耳旁的风声、雨声越来越远,渐渐汇成了一声遥远的叹息。
穿过层层的过往,穿过悠远的千年时光,久久回荡在耳边。
是梦境麽?还是真实?白玉堂很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好象有千斤重。
远处隐约传来一种乐声,似梆笛,又似木箫,幽幽咽咽,如丝如缕,却又穿透人心。
白玉堂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觉得身轻似燕,慢慢地飘起来。
周遭的一切都明朗起来,没有光线的明朗,象是一层黑纱被忽地揭去之後的感觉。
风却存在,带着花香呼啸而过。
自己如在海上沈浮,从一个浪尖被抛向另一个浪尖,身不由已。
但他知道自己正循着乐声来路飞去,细如雨丝的冰凉的夜雾向自己扑来。
乐声愈近。
不知何时,天地又朦朦胧胧可见了。
白玉堂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上着一件宽大的白衫。
他睁眼俯瞰,麦苗墨绿,田埂青黑,俱从身下如电飞逝。
从未有过的轻松。
飞过田野,飞过竹林,飞过小溪。
飞越思想,飞越灵魂,飞越生死。
恍惚中,自己好象飞到了一片树木中。
空气中流动着水一样轻柔的月光,他看见一个人倚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低着头,象是在静静地深思。
风穿过树叶,草木的清香中,一柄剑和一个笑容破空而来,挟着一丝温暖,一丝光亮。
“猫儿,等好久了吧。”
树上那人抬头看去。
“我也刚到一会儿。”微笑象风一般散开,吹去了眉头间的纠结。
我一定在做梦。
那个抬脸微笑的蓝衣人,那个坐在他身旁的白衣人~~~~~
竟然就是展日明和~~~~~自己。
“你本来就在梦中,只是此梦非彼梦,所以,用你的心静静地看就好了。”
声音又响起,极清晰又极模糊。
一幕幕展开的,是曾经的过往,是一步步走向奈何桥时祈求上苍让自己永远都不要忘的前尘旧事。
因为,只有凭这些,才能让我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在无数次的擦肩而过中,再次认出你。
9
前世:(小白的梦)
“今晚也算是难得的清静~~~~”装作不经意似的瞟了一眼同伴的脸色,白玉堂有些心虚地将对方那握紧的手轻轻展开。
“猫儿,我知道你生气我自作主张,可你也要考虑我的感受~~~~”
垂下头,低低的加上一句,“我~~~~我怎忍心让你一人涉险?”
将那不安分的手紧紧环在自己的掌中,展昭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坚定的脉动,感受着心底的暖流一点点漫开,将自己整个浸沈其中~~~~~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这道理我怎会不懂,只是玉堂,此行凶险异常~~~~~”
“你既然知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就更不该借故将我支开,自己一人行此险计。有时候你以为对别人好的做法其实是会更深的伤害对方~~~~~”突然感觉到语中的怨气,白玉堂急住了嘴,怔怔地看着对方。
静,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是谁说过,这世上最美的东西是天上的星光和人心深处的真实,那麽,此时此刻,在这漫天星光下有多少人能够同时拥有这两份世上最美的东西呢?
# # # # # #
今生(昭昭滴眼)
静,静得能听见心脏监测仪的声声跳动,记录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在黑暗中的努力与挣扎。
展昭注视着白玉堂那有些灰白的面孔,用蘸了水的的棉纱轻轻擦了擦他干裂的嘴唇。
脑海中还在盘旋着大夫的话。
“脾脏破裂,胁骨骨折,还有一些软组织挫伤,这还是小问题,关键是颅内出血,血块压迫神经导致病人昏迷不醒。我们会诊的结果是采取保守治疗,通过药物的导入让压迫神经的血块慢慢吸收。”
“至於愈後的效果,这个我们也不敢保证,就看每个人自身的生命力了,不过,他的身体素质不错,又年青,相信应该不会有什麽问题。”
“需要多长时间?这个也不好说,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
所以,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门被呼地推开,有人挟着一股冷空气扑到床边,“玉堂,玉堂你怎麽样了?”
正在床边打着瞌睡的展昭被惊醒。
但见来人三十岁上下,一米八的个头,帅气的短发,原本精致的五官因为担心而笼上了浓浓的沈郁之色。
感觉到了展昭的注目,那人转头,这才注意到屋中还有别人,也注意到了展昭的疑问。
“在下陈逸南,是玉堂的大哥。你一定是玉堂的同事吧,听医生说多亏你一直在照顾他~~~~”友好地伸出手,话未说完,就被刺耳的手机声打断。
陈逸南作了个抱歉的手势,打开手机。
“好了,我知道了,这就来。”对方还在说着什麽已被他挂了。
不好意思的笑笑,“玉堂的情况我已经问过大夫了,钱我也都准备好了,我跟医院也打了招呼,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治好他。”
电话响起,他皱了皱眉头,不假思索的摁断。
“我是利用转机的机会来看他,一会儿就要走,所以玉堂这里还要麻烦你~~~~~”
“你放心吧,他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等他醒来我会告诉他你来过。”
感激的握手告别,象一阵风似的来,又象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展昭摇摇头,他的大哥啊,怎麽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看了看输液瓶的点滴速度,又将它调得慢了些,医生说了,滴得太快对心脏不好。
# # # # # #
黑暗中看不清两人的容颜,只有夹在指间的烟一闪一闪的。
凑在嘴边,深吸一口,一霎间的光亮照亮了上方那略显萧瑟的面容。
“咳~~~~”对面的人被升腾的烟雾呛得说不出话。
吸烟的人见状就要掐掉烟头,却被对方摆手制止。
“没事没事,你抽好了,我只是有点感冒。”
苦涩的一笑,心里却说不出什麽滋味,就连这样的事情你都要照顾别人的心情,难道你从来不考虑自己的感觉吗?
在接到绝密信件的那一刻,心里就一直是这样说不清楚的感觉,明知道眼前这个人会毫不犹豫的接受自己的安排,可心里就是放不下,也看不开。
好象是一个父亲,就要送心爱的孩子远行,明知道前路多险阻,即使再不情愿,也要笑着说多保重。
“我想请一个月假,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一下,至少不能让周围的人觉得措手不及吧。”
“好啊,你也该休息一下了。对了,你那老毛病怎麽样了?”
“没什麽,还是老样子。”淡淡一笑,展昭转移了话题,“是不是还需要做一些前期准备?”
“这个自然,事情我都安排好了。”语气一顿,斟酌着如何把意思表达得更清楚。
“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医院照顾一个朋友,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忘了那个殉职的警官~~~~”
一时间两人都想起了同事和朋友的惨状,俱是默默无言。
察觉到此刻的气氛有些悲伤而沈重,展昭打破了沈默。
“你放心,他不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做这种工作的人是不能与别人有任何密切往来的。”
拍拍展昭的肩膀,包拯轻吁一口气,“你明白就好。等这个任务一完,我答应你,一定给你放个长假。”
微笑,“你已经多次这样诱惑过我了。这次能请一个月的假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佯怒,“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10
抬手看看表,这才发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合上手中的书,读了半天,还真有些口渴呢。
“怎麽样,这本小说不错吧。反正我挺喜欢的,如果你不愿意听,就告诉我一声啊,我再选本别的。”
仿佛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对话,那样亲切自然。
“听了一上午,你也累了吧。那就睡会儿吧。一会儿我会叫你的。”听口气就好象床上那人会回话一样。
展昭喝了口水,目不转睛地睢着心脏监测仪上那起伏的亮点,看着看着,好象自己的一颗心也随着上下波动。
突然,光点变得凌乱而急促,展昭慌忙看向白玉堂,见他眉锋微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发现含糊不清的呻吟,表情非常痛苦。
“医生~~~~”急促的呼叫铃声响起。
《前世篇》
漫天的火光,冲天的火舌,仿佛要烧尽这天下的一切不平。
从火笼中冲出来的两人,身上的衣衫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宛若浴血的凤凰,等待涅磐後的重生。
只有一匹马。
对望一眼,两人手挽手双双跃起,半空中白玉堂手腕轻翻,微一用力,将展昭推到身前。
骏马一声嘶鸣。
展昭一口血喷出,人倒在白玉堂怀中。
“猫儿,坚持住!”那老贼的霹雳三掌果然厉害,猫儿硬受了下来,这会儿已然坚持不住。
“我没事,只是你~~~~~~”眼看那曾经赛雪欺霜的白在火中被染成了刺目的红,就知道他也伤得不轻。
只不过为了对方都在苦苦支撑罢了。
身後空气撕裂的声音仿佛死神狰狞的面孔在一步步逼近,不给二人丝毫的喘息。
“箭雨阵!”
第一次,两人的眼中出现了惊惧。
才出樊笼,又入死地,难道当真是天要绝人?
手起鞭落,骏马如风。
无奈马上驮着两人,影响了速度。
密集的箭羽自天而降,在身前身後落下,斜插入地。
露在地上的半个箭身还兀自抖个不停。
两人奋力抵挡,手中剑招已全无平日的风采与章法。
“这样~~~~这样不行,玉堂,你快走。”挥手斩去一支响羽,展昭再无半分力气,人欲从马上滑下。
“住口,生一起生,死一起死。”一手揪住展昭,将身子倾下,压在他的身上。
“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休想扔下我。”
“玉堂~~~~”胸中又气又急,只觉腹内翻江倒海般的疼痛,展昭再也忍受不住,晕了过去。
不及多想,白玉堂死命地护着展昭,策马狂奔。
箭如流星。
背心一痛,再也无力捏住剑柄。
思维随着血的不断涌出而渐渐消散,迷茫中只听见骏马的悲嘶,感觉身下一空,人如狂风中的落叶般下坠。
最後的意识中,自己能做的,只是紧紧抓住他~~~~~
***
耳畔传来啁啾的鸟鸣,展昭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
定了定神,他才看清头顶的树枝上,停了只翠鸟,正侧着小脑袋,睁着乌黑发亮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
“这是什麽地方?”展昭手一撑地,努力坐了起来。
四周,峭壁林立,如戟似剑,冷冷地划开谷中的迷雾。
展昭试图站起,然而因内息流转而引起的的钻心般的刺痛却让他再一次摔倒在地。
但这刺痛也提醒了他,火光,箭雨,奔驰的骏马,还有,紧紧护在自己身上的白玉堂~~~~~
他慌忙四顾,这才看见不远处静卧在草丛中的那人。
和,插在他身上的,箭~~~~~~
“玉堂~~~~~”风带走了展昭的声音,却没有对方的回应。
展昭犹豫着,好象在他面前是一个易碎的气泡,稍一触及,就会破个粉碎。
是的,破个粉碎,不再有任何的希望与幻想。
但如果不碰呢?如果~~~~不碰碎,是不是还有残存的希望?
有什麽东西从自己的身旁飞过,是那只鸟!
“别~~~~~”展昭没命地往前扑去,却~~~~抓了个空。
心底深处传来了刺耳的破裂声,溅起的水花扑了一脸。湿了脸,更冷了心。
他慢慢向他的方向蹭去,近了,更近了,近得只要一伸手,就能触到。
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看着他雪一般的容颜上显出的不一般的宁静,恐惧,如身畔的迷雾般盘璇而上。
阳光从摇曳的叶间跳跃,在那人苍白得近乎惨淡的脸上洒下斑驳的暗影,那不断变幻的流光让展昭以为下一秒白玉堂就会翻身坐起,“猫儿,我没事,你怎样了?”
下意识的,展昭屏住呼吸,凝神静听,生怕错过。
半空中传来隐约的人声,“下面太深了,我看两人肯定被摔死了,咱们还是回去复命吧,别找不到人,连哥几个的命都搭进去。”
“就是就是,这鬼地方~~~~~”
***
《现世篇》
当意识一点点变得清明,白玉堂没有急於睁开双眼,因为他分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地。
四周,仿佛还密布着从天而降的箭羽,耳畔,还回想着自悬崖坠落时的风声~~~~
好象是初降人间似的混沌,又仿佛身入大海、双脚未曾沾地般的空落。
然而,有一种东西,遥不可及,又近在身边,似在身外,又似在身内。
白玉堂无法形容那是什麽,或许是从小到大,推动他不断向前追求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或许是每时每刻,深藏在他心灵最深处的一种呼唤、一种喜悦、一种梦,此刻喷薄而出,汇集呐喊,宛如六月的浙江潮在急不可待地寻找着渲泄的出口。
於是,他的眉头无法控制地皱起,努力着,想睁开眼睛。
恰在此时,有风从脸上拂过,清凉新鲜的感觉让他有些混乱的思绪慢慢沈淀了下来,眼睛也缓缓睁开。
***
推开窗户,展昭的目光越过重重枝桠。
天边,有浮云翻卷,一缕轻风裹着几点雨丝打到面颊上。
楼下的花园里,不知谁在哼着歌,隐隐约约,随着淡淡的雨雾飘散开来。
“陌上~~~~花开~~~~~蝴蝶飞~~~~~~”
歌声断开了,过一会儿,才传来第二句,
“江山~~~~依旧~~~~~昔人非~~~~~”
然後,就没了声息。
眼前渐渐明亮,渐渐清晰,白玉堂终於看清了头顶的吊灯和身侧的输液瓶。
深吸一口气,他略一侧头,那个人立在窗前的背影映入眼帘。
一个静静地立着,一个呆呆地看着,好象千年以来,两人之间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这种距离,不曾有分毫的改变。
是的,至少在白玉堂的眼中,还是这样清秀挺拔的背影。
然而,这千年百载里,怕不止有一份失落和无奈吧。
那麽多无法言说的心情和故事,沈重得让人不知如何说起,也轻盈得让人神思恍惚。
窗外,老树浓荫,曳着天风。
许多日子以後,即使闭着眼睛,白玉堂也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觉。
微凉的气息,带着雨後青草的芳香。象远处传来的渺茫歌声。
所以,很自然的,白玉堂把这支歌、这种味道与那个人连在了一起。
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次与他相逢,白玉堂竟有了微微的带了些酸楚的欢喜。
忘记又如何,至少,还在一起。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醒来後听到的这首歌,竟仿佛预言般地宣告了两人的未来。
昔人非,昔人非,千年的时光,连江山都不再是旧时模样,何况轮回中的两人?
象是心有所感,展昭猛地转过身,看见了白玉堂已经醒来,双眉一扬,眼中是隐藏不住的喜悦。
“你终於醒了,太好了~~~~”
他急步走到床边,一边按响呼叫铃,一边低声安慰对方,“大夫这就来~~~~”
白玉堂轻轻闭了闭眼睛,捱过因激动而产生的眩晕。
“猫儿~~~~”他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是老样子啊,一点儿没变。
眼神清澈,面容清和,衣角飘荡着辛涩的药味。
迈向自己的步履坚定,却透着淡淡的弱倦。
展昭有些迷惑地察看着白玉堂的神色。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只是觉得白玉堂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奇怪,仿佛从不认识一般的专注,却又透着相识多年的熟捻。
还未容他细想,医生护士已一拥而入。
一通忙乱的检查後,医生转向展昭,“好了,他的血块已经开始慢慢吸收,醒来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身体各部分机能的逐步恢复,包括语言和四肢。”
“您的意思是说他现在还不能行动和说话?”展昭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焦虑。
“你不用着急。俗话说病去如抽丝,恢复是一步步的,他现在这种状况只是暂时的。”
见展昭还是一幅不相信的表情,医生又加了一句,“明天我们就开始给他做康复治疗。”
片刻之後,房中又恢复了初时的安静。
白玉堂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展昭,刚才发生在他身旁的一幕恍若未闻。
此时,他的心中只被眼前这人填得满满,再也容不下旁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望向展昭的眼神,带着对方不了解的怯意和微然的悲喜。
使得展昭以为白玉堂是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这种状态,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迟疑了一下,他坐在白玉堂身边,轻轻握住对方苍白的、没有一丝力量的手。
“嗨,你不会睡了一觉就把我给忘了吧。”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来轻松自然。
“也许,你是恨不得能跳起来揍我一顿的,毕竟,你是因为找我才遇到车祸。”
“所以,你一定要尽快恢复,我等着你算这笔帐呢。”
从展昭手上传来的温暖让白玉堂感到无比的踏实,抵不住劳累与困倦,他又沈沈睡去。
不知何时,暮色降临,展昭凝视着白玉堂的睡颜,看他在梦中不安地耸动双眉。
窗外透进的月光铺洒在洁白的被单上,使被下的他更显赢弱,仿佛生与死的演绎仍鞭答着他瘦而长的身躯。
展昭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象心灵深处有一根细细的线连着此时床上人的呼吸,在随着起伏疼痛。
展昭轻吁了一口气,让自己从这种莫明的心悸中挣脱出来。
掖了掖被角,展昭喃喃自语,“明天开始康复,但愿你能快点好起来,这样,即使走,我也能安心一些~~~~”
***
看了看熟悉的大楼,掂了掂手中的公文袋,展昭竟感觉有几分沈重。毕竟,即使是假戏真做,但也是实实在在的辞职信,自己的笔迹。
展昭习惯性向门口的警卫微笑。
“敬礼!”也许是好久没有看见他那使人安心的微笑了,年青的警卫激动得脸颊发红。
“队长回来了。”不知谁一声喊,仿佛在原本安静的办公大厅里投进了一块巨石。
人们围拢过来,不轻不重的拳头落在展昭的身上,大家以这种方式欢迎久不见面的他。
“好了好了,再打我可要去医院报到了。”展昭笑着讨饶。
“都快一个月了也不见你的影子,大家还以为队长背着我们和哪个漂亮的空姐喜接良缘去了。”
展昭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摆,“阿壮,是你在造谣吧。”
“我可没这个胆。”阿壮一脸严肃的立正,“报告队长,我只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同事们,毕竟大家都很关心你呀。”
略一歪头,阿壮竭力忍住浮在脸上的笑意,“当然,我也毫不隐瞒地向各位同仁汇报了你的表现和~~~~~那几朵花在你身边竟相开放的场面。”
哄的一声,大家又笑开了锅。
展昭无奈的摇头。
“办公时间,又笑又闹,还有个警局的样子麽?”
空气在这一刻被冻僵,连带众人脸上轻松愉快的表情。
象是有默契般,大家悄无声息地散去,只剩下神情复杂的包拯、神态平静的展昭和~~~~~
满面怒气的庞吉。
飞快地扫了眼包拯,展昭面向庞吉立正站好。
“展昭,你无组织无纪律,紧急行动你不归队,还擅自旷工一个月不来报到,你以为警察局是你自家开的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有请假,我~~~~”
“你还狡辩,请假?你的请假报告呢,我已经问过包拯了,根本就没有。”
“~~~~~”展昭瞄了眼一直沈默不语的包拯,後者向他默默挤出一丝苦笑。
轻轻的吐口气,展昭不易察觉地抿了抿嘴唇。
明白了,这就是包局所谓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怪不得非要让我今天来呢,根本就是要安排这出戏让大家看,让庞吉看。
如果连他都要刻意隐瞒,这一次的行动看来还真不简单呢。
想到此,展昭又看了眼包拯。
“怎麽,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这次错误很严重,我工作这麽多年了,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队长。我要撤你的职~~~~~~”
所有的人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现场只回荡着庞吉的咆哮,仿佛偌大的办公区,只有这三个人在场。
“不劳您的大驾,本来我就不想干了。”
待对方声音的余波渐渐平息,展昭递上公文袋。
庞吉一下子有些发楞,仿佛没有听清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
包拯上前一步接下展昭手中的东西,拿出那薄薄的一张纸,眯着眼看了看。
“展昭,你在搞什麽,怎麽如此意气用事,说不干就不干了。”包拯语中带着一丝惊诧。
垂下头,展昭竭力忍住想观察包拯此刻脸上表情的冲动,“报告包局,我有些累了,觉得这种紧张的生活不太适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