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扯过包拯手中的纸,庞吉的双眼因愤怒而有些充血,“好啊,好~~~~”
边看边不住的点头,“包拯,这就是你手下的爱将,睢睢,多好啊。”
随着最後那个“啊”字的出口,辞职信已经被庞吉揉成了纸团直接击到了作者的身上。
“你还想辞职,想得倒好。我要开除你!”
“还有你~~~~”
包拯急退半步,以防对方的指尖戳到自己的鼻子上。
“平常总在我面前为他护短,这回你看到了吧,这件事情你也难逃纠督不严的责任。如此目无法纪~~~~~”
恨恨地转身而去,又丢下一句,“你也要给我写检查。”
空气凝固般沈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仿佛被冰封样地死寂。
肩头一沈,展昭抬头,正对上包拯看向自己的目光。
“展昭,你~~~~你太让我失望了。”长叹一声,包拯余下的声音微不可闻,“对不起啊,打你个措手不及。”
“这种时候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吧。”展昭也用同样微小的声音答道,“不过,我可没想到会被开除。”
猛地退後一步,展昭提高了音量。
“对不起,包局,辜负了你的期望和大家的信任。”又极低地补上一句,“别忘了你的承诺。”
“你~~~~~”包拯看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地狡颉,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那揉成一团的辞职信。
“你真的想清楚了?”他将纸团打开,铺展,冲着展昭晃了晃。
“想清楚了。”看了看渐次围拢上来的众人,展昭缓缓地举手敬礼。
“对不起大家,以後不能和你们并肩作战了。”
“队长~~~~”不知谁喊了一声,却又咽住。
“别这样。”展昭环顾众人,尽力展开笑脸,还想说什麽,却被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展昭的眉头皱了起来,“好,我这就来,麻烦你们了。”
“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走,对不起了,以後,以後有机会我会向大家解释~~~~”向众人作了个抱歉的手势,“包局,我的事你还要向庞总解释解释。”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回头再找你。”
展昭匆匆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错爱(12)
“也没什麽,只是他的情绪好象有些激动,我们怕有什麽事,才急忙打你的电话。”
医生一边为白玉堂作着例行的康复,一边轻声解释。
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归位,展昭端来一杯牛奶,“先歇歇吧。”
在展昭的帮助下,白玉堂喝完牛奶,闭上眼睛休息,任展昭将自己额上的汗珠擦干。
看看白玉堂精神尚好,展昭将他推到户外。
离疗养院不远的湖边,阳光绵绵密密地跃动在湖面上。
两人静静地面湖而坐,一时间,四周显得非常安静,除了间或的鸟鸣。
遥远的湖岸深处,忽地跃出一行白鹭,抟扶摇直上,掠湖而去。
除了在湖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涟!外,再也难寻其踪。
展昭转头,笑着问身边的人,“你看清楚了吗?是十二只,是~~~~~”
他怔怔地住了嘴,太过怪异的感觉,眼前的景色与自己的话好象都曾经发生过一样。
感觉到了展昭的惊异,白玉堂微微的笑了。
“猫儿,你应该觉得奇怪,因为,在很久前的那个世界,在一个叫陷空岛的地方,你我曾一起看过同样的景色,而你,也说过同样的话。还记得我的回答吗?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无法安慰你,你也不再牵挂我,你还会记得,在我们一起渡过的日子里,曾有十二只白鹭,从我们的头顶飞过。现在,我好想再问你一句,你会记得吗~~~~~”
“你们果然在这啊。”清亮的嗓音,带出了一道淡青的人影。
丁月华。
展昭收回飘忽的思绪,扭头看向来人,“是你呀,好久不见了。”
刹那间的失神。
丁月华看着他澄澈宁静的眸中泛起笑的涟!,一点点地晕开,一直荡到自己的心里。
她微笑着嘟起了嘴,“还说呢,出了这麽大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要不是听我哥说,我还不晓得他受伤了,喏,这是大哥让我带来的,送给白大哥,说他出车祸肯定是运气太背了,要避避邪。”
将手中的东西往白玉堂的腿上一放,“据说这是一把上古神器。”
展昭心里微微一动,这不是那把巨阙吗?
他拿起剑,缓缓抽剑出鞘,古朴的剑身散发着玄铁特有的金属光泽,冷光凝结,仿若结冰的河流。
丁月华伸过头来睢了睢,“我可看不出这把剑有什麽好的。黑忽忽的,也没剑锋呀,估计根本用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纤细的手指向剑上抹去。
“小心!”
展昭话音未落,丁月华已发出了一声惊呼,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剑上。
如早春冰化时的裂响,一道白光跃起,直逼苍穹。
展昭再睁开眼睛,只见手中的巨阙直如一泓秋水,隐隐含着肃杀之气。
下意识的,他随手挽个剑花,带起一道劲风。
恍惚中,象是打开了记忆宝盒,许多凌乱的画面带着惊涛拍岸的气势,直冲上来。
是谁在暮色中挥剑而出?
青丝如絮,自风中飘落。“如有违誓,直如此发。”
是谁在月光下纵声长啸?笑声清亮如满天碎玉相击。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上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猫儿,来,喝一杯吧!”
他展开的笑颜比阳光还明亮,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比火焰更热烈?
是谁啊,是谁的声音是自己沈入黑暗中都想牢牢记住的。
展昭努力回想,头却越来越昏沈,呼吸也不由自主地艰难起来。
仿佛身陷泥泽,脚下空虚无着,好难受~~~~~
“铮”地一声,展昭还剑入鞘,立时寒光隐去,英华内敛。
冷风吹面,他这才感觉握剑的手已是汗津津一片。
展昭努力地深呼吸,捱过难言的晕眩。
这才注意到丁月华关切地睢着自己,竟顾不得去看还在滴着血的手指。
“你的手~~~~”
“没关系,倒是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丁月华认真地打量着展昭的脸色。
“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一下,不要感染了。”
展昭接过丁月华递过的手帕,低头为她仔细地包扎着。
一旁的白玉堂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两人的身後,是曾经有十二只白鹭飞过的湖泊。
水映天,天接水。
风过处,有鱼样的波纹层层叠叠。
而眼前的两人如在画中。
一个半仰着头,羞涩地微笑,黑密的睫毛遮不住眼波中暗藏的情愫。
一个低着头,小心地动作,生怕因为用力而引起另一人更深的痛苦。
是谁的长发轻轻扫过了谁的指尖?
是谁的心自九重云天重重跌落?
也许前世太过遥远,也太过模糊了。
千年的风沙,足以把镌刻在彼此灵魂深处的画面消磨成黑白剪影。
是不是因为不守信用的是自己,先放手的也是自己,所以这一世才罚自己痛苦的保留本该属於两人的记忆?
或者,命运的车轮总会按照一定的轨迹前行,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白玉堂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这一幅别人眼里的合谐与完美。
“你还是去让医生看一下吧,抹点药也好呀。”
“那好吧,白大哥是不是累了,我过一会儿再来看他。”
耳旁的足音渐行渐远。
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这纠缠不清的两人。
“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展昭轻轻扳着白玉堂的肩膀。
白玉堂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这个近在咫尺却宛若天涯的人。
展昭楞住了,对方深不见底的眸中,荡漾的是怎样的一种不舍和忧伤。
仿佛因为两人目光的交集,这不舍和忧伤也一点点地注入自己的眼底,汇集到自己的心田。
我何来呢?今又何往?
前世残留拂不去,今生也稀里糊涂吗?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光啊。
海一样深重的黑暗中,点点闪烁的可是银河的波光?
展昭两手轻轻用力,将对方拥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的手指在白玉堂乌黑的发间轻轻摩梭着。
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这样的一个拥抱就够了,即使回忆起来,也显得简单。
他不知道的是,另一个人眼中悄然跌落的泪滴。
直到许多日子以後,想起当时的情景,展昭还是无法解释自己当时的举动。
是因为离别在即,因为一个月的朝夕相处,自己对他产生的近乎亲人般的不舍与挂念?
还是因为被对方那太过黑暗又太过明亮、太过沈重又太过轻盈的忧伤所迷惑?
但展昭可以肯定的是,那一个拥抱以後,他和白玉堂的关系再回不到过往。
回不到他向自己戏谑地伸出牶头、他将餐盒向自己的身上丢来、他独自一人离去的那个黄昏~~~
也许,自从那个黄昏後,他和他就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
展昭问了好几个人,这才找到包拯所指的那块碑。
他不禁感到有些可笑,就算为了安全起见,也不会找这麽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碰面吧。
看看时间还早,他象个普通的游人般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
那块碑立在一个看上去也是叫人觉得荒凉的碑亭里。
碑面上,阴刻着几个龙飞凤舞般的草字,痕迹深刻,遒劲灵动。
展昭立在那里看了半晌,才勉强认出“之玄又玄”四个字。
第一个“之”字写的极大,宛如一条振翅欲飞的龙。
“之”字的一点像暴怒的龙头,长尾坚韧有力地在碑的右侧拖下来,其余的“玄又玄”三个字在这条龙形的左下方行云流水般地排列着,则像一排舞动的龙爪。
整体看去,整个碑文浑然一体,宛若隐於石间的一只飞龙,正欲腾空而去。
展昭一时有些震撼的感觉,默不做声地站在那里,面对这字和意俱奇的碑,仔细地揣摩了一会。
脚下稀疏零落的草枝微微摇曳着,半青半黄。这自然是这乡野很多年从未改变过的情景。恍惚中,灵魂回到了古远,置身於历史深处的秋风之中。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这是老子道德经上的话,所以这碑上的字应该读成玄之又玄。”
不知何时出现的包拯抚摸着碑铭,望向展昭的目光意味深长。
“是够玄的。你的意思说我立刻就要动身?”省略惯常的礼貌,展昭单刀直入。
赞许的点头,微笑。神色间却不容置疑。
“我知道你一个月的假还差三天,给你留着不行吗?”
将手中的小本交到展昭手中,“主要是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行动提前了。这里面有你到达後的联系人,生存所必须的一切身份证明,包括银行存款帐号、信用卡号等等,你看过後按常规处理。记住,除了和我的联系外,你和上线的交往也仅限於初到时,况且对方怎样见你也是未知数。到了那里他会主动找你,通知你何时行动。”
“对了,医院的事情处理得怎麽样了?”包拯见展昭将东西收好,这才问道。
无可奈何的一笑,“还能怎麽样?”
“你不要回去了,机票我已经订好,东西都准备好了,下午三点的飞机。”
沈默地看着包拯从车中拎出一个黑色的皮箱,展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出某种情绪。
“这麽突然?你怎麽不早一点通知我?”
“电话里不方便说。”
“这麽说我连回去拿一身换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
“都准备好了。”拍拍皮箱,包拯将一个小小的皮夹递给展昭,“机票,护照。”
“玄之又玄,是谁写的?”
“好象是明朝的雪蓑~~~~~”
中部开始了。
13
当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曼谷暮色中闪现,熏人的热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脸上时,那颗还悬在万米高空经历过几秒极速垂直下降的心,才渐渐平息。
一句“沙瓦地卡”,一个双手合十、面露微笑的黑大个出现在展昭面前,望着他充满东南亚风情的衣着和谦恭有礼的笑容, 展昭也笑着回了句“你好。”
“先生去哪?”黑大个立即换成了流利的汉语,同时伸手想接过展昭手上的小箱子。
“谢谢,我自己来。”展昭侧身避过。
“先生来旅游?”黑大个发动车子,不理会展昭有些疲倦的神情,依然兴致勃勃。
“嗯。”望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灯火,展昭的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麽样了。
当然,如果他的目光能穿越时空看见自己挂念的某人正因自己的突然失踪而暴跳如雷时,不知会作何表情。
“帕塔亚可是泰国最美的城市呀,有好多好玩的东西~~~~~~”黑大个口若悬河,不辞辛苦地充当着展昭踏上泰国後的第一个免费导游。
“是吗?”不想因自己的情绪败了导游的兴,展昭调整了一下姿势,极力作出一幅感兴趣的样子。
果然,黑大个受到了鼓舞,更是来了兴致,从帕塔亚辉煌的庙宇,讲到特色的泰国小吃;从一望无际的暹逻湾,讲到帕塔亚的的近领罗勇,真是天上地下,面面俱到,为展昭上了初到泰国的生动一课,也让展昭轻易打发掉了车上的枯燥时光。
“到了。”将车平稳地停好,黑大个向展昭一笑,“先生给人民币吧,这对我们可是硬通货。”
“谢谢。”展昭将钱递给他,关好车门就要走,却被对方叫住。
“占明~~~~~”展昭有些错愕地回头,他怎麽会知道自己的假名。
“这是找你的零钱,拿好,另外,我还忘了说一句,我们这里的人妖非常有名,如果你看见街上的漂亮姑娘可一定要小心一些,弄清情况再动作,要不然会有麻烦的。”眨了眨眼睛,黑大个向展昭招了招手,开车离去。
摸了摸对方塞在自己手上的钱,硬硬的,显然夹着什麽东西,展昭有些迷惑,看来自己确实有些累了,反映差多了。
***
“!~~~~”巨大的声响惊得走廊上的小护士一吐舌头,没想到这个病人恢复得这麽好,力气这麽大。
“还在摔啊?”另一个护士伸头看了一眼,又忙不迭地把头缩了回来。
“可不是,能摔的都摔了,反正医生发话了,把危险物品移开,等他大哥来结帐。”
“知道他为什麽发火吗?”
“不清楚,不过可能和那个整天看护他的人不在有关吧。”
“就是呀,那个家属怎麽不来了。”
“别见人长得帅就惦记人家啊。”
“别光说我啊,你不也一样?一天往病房跑十趟,我看你八成看上你的病人了吧~~~~~~~”
嬉笑声传到正在上楼的陈逸南耳中,他阴沈的脸上眉头皱起。
两个护士对望一样,有些心虚地让开路。
努力平息了自己的怒气,陈逸良换上一幅微笑的表情,推门而入。
“唰~~~~”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白色的物体向自己飞来,陈逸南敏捷地一晃,躲过了不明飞行物的袭击。
定晴一看,原本应该垫在白玉堂身後的枕头如今正委屈地躺在地上。
“玉堂,你别那麽激动。”眼看那个人的一双眼睛还在四处逡巡,一幅意犹未尽的模样,陈逸南抢上一步,抓住了那微微发抖的手。
“玉堂,你听大哥的话,有什麽事情等病好了再说。我知道你生气大哥不管你,把你丢在医院里去忙自己的事,大哥错了还不行吗?等你病好了,想怎麽发火都行,千万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白玉堂一把抓起枕边的巨阙,吓得陈逸南一哆嗦。
“玉堂,别乱来,这可是丁家送给你的宝贝,你可别~~~~~~”想到这一把价值连城的古董很可能会在一瞬间落个面目全非的下场,陈逸南有些心疼,想抢又不敢,这个宝贝弟弟的脾气他可是领教的。
白玉堂却没有如他所想那样把剑往墙上砸去,只是放在胸前,目不转晴地看着,若有所思。
“玉堂,我和医生商量过了,咱们回家康复,把仪器都搬回家里去。医生说了,你年青,身体素质又好,恢复得很快。过段时间就能完全康复,到时候大哥答应你,你想干什麽都行。”
白玉堂眼中闪过了一抹亮光,又黯淡了下去。
该死的臭猫,已经将近半个月了,连影子都不见,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而且,说消失就消失,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
难道在你心目中,我连个普通的朋友都不算吗?
有本事你躲我一辈子,最好别让白爷爷我抓到你,否则~~~~~~~
见到白玉堂的表情轻柔了下来,陈逸南也松了一口气,他挥挥手,两个护士轻手轻脚地蹩进,将凌乱的房间打扫干净。
而此时,帕塔亚近郊,正在街角避雨的展昭没来由的打了个喷T,有些发冷的感觉,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来这里已经快两周了,情况也摸得差不多了。
按照黑大个塞给自己的字条上的提示,明天晚上拐角处的餐饮店将会发生一场在警方秘密监控下的交易,而自己的任务就是利用这次交易演一部“勇敢救人”的好戏。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一次行动很有可能会成为自己打入这个贩毒集团的通行证。
不过,这个基本上由华人掌控的组织十分严密,警方所能掌握的也只是冰山一角。因为他们每年都会将大量毒品北上入境,两国警方才会通力合作,希望能尽快打掉这个毒品工厂。
但愿明天不要下雨,摸了摸有些湿漏漏的头发,展昭暗暗祈祷。
***
看着摆在眼前的哄得恰到好处的吐司片,亮晶晶的烤肠和煎得嫩嫩的鸡蛋,白玉堂胃口大开。
他端起离得最近的杯子,轻呷一口,刚要放回去,右肩突地传来一阵刺痛,“哎哟”,白玉堂手一松,一杯热奶全都倾倒在身上。
“没烫着你吧。”陈逸南连忙拿起毛巾擦着奶渍,忽然停住了动作。
“玉堂,你刚才,好象,你说~~~~~~”
侧头瞄了一眼还在流血的肩头,展昭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烟。
他打量着四周,亚热带绿色植物的包围下,是泰国风格的建筑,三进三出的院落,他就是在最里面的一个门口被拦下的。
他飞车救下的两人已经隐进了屋中。
伤口痛得有些麻木了,血还在滴滴嗒嗒地淌着,落在地上洇成了一片。
有些不习惯门口两人阴沈审视的目光,展昭将目光转向远处。
想起刚刚经历的一切,展昭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算命大,即使如此,他还是被交火中的警方一枪命中。
还不是一般的冤呢,展昭将手中的烟揉成一团,闻着指间传来的烟草味。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寺庙的风铃声叮咚作响,门无声而开,有人在里面喊了一句,“外面的那个,你进来吧。”
展昭走进屋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流血过多的原因,只觉眼前有些发黑,而扑面而来的冷气更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极力抑制住胃部翻腾欲吐的不适感,站定,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老板桌後那大半个身子都陷在皮椅中的人。
而刚刚他进来後快速地一扫已大致弄清了屋里每个人的方位,并且在心中给自己画出了最有可能逃脱的路线。当然,如果自己运气足够好的话,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
屋里很静,仿佛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以五指为梳,皮椅中的人欠起身子,将头发向後拢了拢。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展昭,恨不得要将他的身上挖个洞出来。
直到展昭生出了自己就要变成石头的错觉,对方的眼珠才转了转。
“叫什麽名字,以前在哪条道上混呀?”
“占明,我干过的事多了,送报,外卖,服务生,修理工,体校教练,医护~~~~~~~”
“行了行了。”对方见展昭没有要停的意思,不耐烦地打断。
展昭心里偷笑,这绝对不是谎话,前不久自己还在医院里作护理呢。
脑子忽然有些短路,白玉堂不知道怎麽样了。
“怎麽这麽巧老七出了事你就恰巧赶上,不会是他们安的雷吧。”
那人往皮椅中一靠,有人趋步上前,为他点燃一支雪茄。
“我~~~~~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刚好经过那里,看见有人打枪,那两个人冲出来冲我摆手,我这个人就好打抱不平,见他俩被追得很惨就打开车门让他们上来了。”
“是吗?”那人从鼻中重重地喷出一股浓烟,他轻轻一侧头,立即有两人上来拧住了展昭的双臂,将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
没搜出什麽东西,其中一个摇摇头,退了下去,另一个仍然抓着展昭的手臂不肯松手,有意无意间,他按住了展昭的伤口,手指用力,倾刻间,血汩汩而出。
蚀心的痛楚从本已麻木的肩部传来,展昭皱了皱眉,嘴角浮起了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
“我虽然没有在黑道上混过,可也知道林烬大哥的名号,知道他重朋友、讲义气,枪林弹雨从没说个怕字。没想到今天一见不过尔尔。怀疑我是警方的探子,大可一枪崩了我,何必使这种手段让人笑话。”
“住口!”
“臭小子,敢这样说我大哥,小心哥几个废了你~~~~”
四面响起了怒斥声,按在展昭肩上的手也加了力度,手指甚至顺着伤口抠进了肉里。
展昭痛得一哆嗦。
对面那人停下了抽烟的动作,目光透过蒙蒙的烟雾久久地落在展昭的脸上。
忽然,他哈哈一笑,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展昭身旁。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冲我说话呢。”
他略一示意,身边的人一低头,松开了双手。
展昭丝丝地倒抽着冷气。
“不过,我还真喜欢你身上这股劲呢,愿意不愿意跟我干?”
林烬盯着展昭,脸上是赞许的笑容,目光却象吐着信的毒蛇般危险。
“当然愿意,反正我已经好久没找到什麽象样的工作了。”
“这就好,焦杰,带占明下去,CALL冯笑让他过来看看伤口。”
待展昭的背影一消失,林烬将手中的烟蒂扔到地上,狠狠踏灭,笑容渐渐隐去。
“老七,去,仔细查一查这个占明的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名唤老七的人转身欲出。
“回来,你记住,不要以为他救了你一命你就有所轻心,要知道,这关系整个组织的安危。”
“我明白。”
“有任何的不妥,哪怕是怀疑都不能留他!”
“是。”
虽然被注射了麻药,但人体神经系统的奇妙结构还是让展昭清晰地体味着刀锋划开伤口的冰冷和手指在里面仔细搜寻时的酸涩。
这种滋味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却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他半侧着头,几乎是一字一句地研究着对面墙上的人体结构图。
“咚”的一声,沾着血丝的弹头被丢入一旁的托盘中。
熟练地缝合好伤口,冯笑直起腰,将手套摘下,向展昭点点头,“好了,我再给你开几天消炎药,养半个月应该就没事了。”
“多谢你了。”展昭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向对方礼貌地说道。
“别客气。我是你们的私人医生,以後打交道的机会还很多,不过,我可不想再在你身上划口子。”
展昭站起身,伸出左手,“只能这样了。”
冯笑藏在镜片後的眼睛闪着有些慵懒的笑意,他轻轻握住展昭的左手,“林烬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跟着他你不会吃亏。”
从对方手指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展昭微微一楞,他看着眼前书生气十足的男子,微卷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覆在额前,眼中的温暖和指上的冰冷都让人印象深刻。
他展颜一笑,“我会努力的。”
***
“玉堂,你今天还不想下来和大哥一道吃饭麽?”犹豫了几次,陈逸南还是推门而入。
白玉堂半仰在靠椅上,微阖着眼,一动不动。
窗外的夕阳将最後的一抹光铺在他俊朗的脸上,落在陈逸南眼中,他整个人象被镀了金边的大理石,冷郁且悲凉。
沈重中却带着一股喷薄而出的力量。
陈逸南不知为何竟出不了声,也迈不了步,好象生怕任何的动作或声响都会搅了这眼前的幻象,在顷刻间碎成一地波光。
光线在沈默的两人中慢慢暗了下去,窗外已燃起了万家灯火,点点如星。
“大哥,我不想吃,你不必等我。”白玉堂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玉堂~~~~~”陈逸南的手轻轻搭上白玉堂的肩膀,掌下传来的瘦削让他抿紧了嘴唇。
“前些日子你总喊这里疼,可好些了?”从医院里出来快一个月了,虽然白玉堂恢复得很快,但陈逸南总有些不放心。
“已经没事了,可能是着凉了。”白玉堂缓缓睁开双眼,看着陈逸南,嘴角牵出了笑纹。
然而,唇边的笑意却点不亮眼中的眸光。
“都怪大哥没照顾好你。”陈逸南有些难过,自己不该只顾忙着生意而忽略对玉堂的关心。
“我没有事了,是你自己瞎操心。”白玉堂安慰般地拍了拍陈逸南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踱到窗前,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外面的灯火。
“那你为什麽总是这样不开心?玉堂,虽然咱们不是亲兄弟,可这麽多年相依为命,我自问与你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陈逸南的眼角有些潮湿,十几年的岁月在恍惚间纷沓至来,仿佛又看见那个矮自己一头的小人怯生生地拉着自己的袖子,央求地叫着“哥~~~~~”
一转眼,那个有着天使般笑容的孩子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上半分,他再也不需要这个大哥的保护了吗?
他轻出一口气,让胸口拥堵的情绪平复一些,这才说道,“我希望你永远信任大哥,有什麽事情不能和我说呢?”
白玉堂轻轻转过身子,看着陈逸南,然而看在陈逸南眼中,却觉得他的目光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穿过了自己的身体,穿过了一切障碍物,悠悠地落在不知道的地方。
“大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要找一个人。”
***
接到晚上有活动的通知,展昭明白自己从一定意义上说已经通过了林烬的考察。
这一个月来,他分外的悠闲,足不出户,基本上充当留守看护的角色。
他明白,林烬对他不放心,正让人从各个方面摸他的底。
对这一点,他没有丝毫的担心,如果没有对包拯绝对的把握,他也不会听任对方的安排。
毕竟,军令虽如山,生命也可贵,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因为可笑的疏忽而送命,当然,包拯也从没有辜负过他的信任。
自从那天见过林烬一面後,展昭再没有近距离地与他打照面。
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新出来混的小角色,与林烬这个黑道上的高手之间的距离可不是一般的远。
不过,展昭有耐心,这种时候,他通常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了。
一个月悄悄的观察,他大致摸清了这个组织的一些内部情况,从别人的嘴里,也零散地收集到林烬的一些消息。他懂得如何默默地利用时机来接近林烬,并与之保持安全的距离。
在这一点上,他不仅凭本能的反映,更多的是经验的积累。
然而,实践经常用残酷的面目教育我们,经验?那是老生常谈。
如同展昭参加执行的这第一个任务,他以为会是一次普通的毒品交易,毕竟,刚入道的人都要从这第一步开始。
老七递给展昭一把手枪,“会使麽?”
展昭习惯性的微笑,“怎麽?你想教我?”
“你还真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现在教你也来不及了,不过,晚上不用你瞄准,只要你会打开保险扣板机就行了。”
老七给展昭示范几次,一直到展昭将这几个动作练熟。
看展昭将枪举起,半眯着眼冲着远处的树比比划划,老七不禁赞许的一拍他,“别说,先不提你会不会开枪,就你这拿枪的样子还挺帅。”
他们的上方,三楼的窗口,林烬探究的目光在展昭的身上逡巡着。
他一招手,有人跟了上来。
林烬指点着楼下的展昭,“晚上,你要多注意他。”
***
车子在微雨的夜色中行驶了很长时间,展昭辩不清方向,只是觉得已经驶出了帕塔亚。
“咱们要干什麽?”展昭有些好奇地问。
老七瞟了他一眼,“别紧张,这只是个小CASE。”
身体轻轻一晃,车已停住,焦杰回过头,“占明,你先别动,老七,和我下车。”
大约过了几分锺,车门被拉开,老七在黑暗中向他打着手势,“下来吧。”
这是个普通的街道,已是入夜时分,昏黄的灯光被薄薄的雨雾晕开,勾划出七彩的珠光。
展昭暗暗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格局,跟着老七拐进了一间民居。
客厅的窗帘已被人仔细地拉好,七八个沈默不语的打手盯着蜷缩在地上的人,等待焦杰的指令。
见展昭他们进来,焦杰动了动下巴,“开始吧,占明,你的伤可能还没好利索,先别动手了。”
空中划过风哨般的锐音,棍棒击在人的身体上,发出木屑的爆裂声。
然而,这一切声音都无法遮住骨头断裂的脆响。
被打的人无声地翻滚,躯体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本能地想避开。
鲜血四溅中,焦杰冷冷地声音传来,“老规矩,别打头~~~~~~”
展昭的手指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声音毫无温度,却带着颤抖,“怎麽回事?”
老七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害怕啦?没见过这阵势吧。这是被警方收买的线人,害得我们损失了好几笔生意。”
“要活活地打死他?”
“不会,打他之间已经给他注射过了,他喊不出来,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当然也甭指望能救活。这是我们的规矩,被惩罚後一口气吊着,要保持清醒几个小时才慢慢死去,很痛苦~~~~”
他微微叹口气,“没办法,对待卧底和叛徒,不狠不行呀。”
“好了。”焦杰一摆手。
他俯身看着连翻滚的力量都没有的血人,“杨力,不要怪做兄弟的心狠,这是大哥定的,谁也没办法。”
猛然,地上的人从血水中伸出手,想拉住焦杰的裤角,却在半途软软地垂下。
“很痛苦,想死,是吗?”焦杰的声音变得低沈而温柔。
“你的命还不是一般的好呢。”
他直起身,一指展昭,“你,过来。”
展昭迟疑了一下,一步步蹭到两人跟前。
“老七给你的枪带了吗?”
“带了。”
“杀了他。”
“我?~~~~”展昭倒吸一口冷气。
“怎麽?不敢,还是~~~~~~”焦杰犀利的目光死盯着展昭不放,“不忍心?”
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展昭身上,阴冷如窗外细碎的雨滴。
老七在後面拍了拍他,“占明,别怕,第一次杀人嘛,总有个过程。”
他走到杨力身前,将他翻了个身,让那张遍布血水的脸冲着展昭,“你看,他多难受,你如果一枪结果了他,可以让他少受点罪。”
杨力开始一口口的倒气。
粗重的呼吸一声声撞在展昭的耳中,他拿枪的手已布满了汗,滑腻得烫人。
“焦哥,是不是下手重了点儿,我看他快不行了。”
焦杰淡淡的扫了一眼,“放心,他已经享受了最好的强心剂,这麽下去能抽两三个小时。”
他转向展昭,“还不动手?”
展昭面无表情地靠近杨力,後者散乱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喉中咕咕作响。
“求你~~~~~~”无力的抽搐中,他沾血的嘴唇向靠近的黑影无声的呼喊。
展昭哆嗦了一下,慢慢举起枪,停住。
他转向老七,深黑的眼里是一览无遗的恐惧。
“我打哪里他能死得快些?”
***
灯光。
音乐。
本应是酒的杯子里注满了矿泉水,加了冰。
白玉堂轻轻晃动着杯子,听着冰块的撞击声。
心莫名的一阵阵发紧。
他将额头抵在玻璃杯上,抑制住燥热的感觉。
“玉堂。”
陈逸南低低地唤了一声,本来拉他出来是为了让他散心,可看眼前人眉间抑制不住的痛苦之色,陈逸南有些後悔自己的决定。
“你不舒服麽,要不咱们回去吧。”
“没关系,可能是音乐太吵了,有些头疼。”
白玉堂淡淡一笑,慢慢地啜了一口冰水。
“你要找的人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白玉堂依然不紧不慢地喝着水,晃动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那个~~~~~展日明,和你是什麽关系?”陈逸南在脑中迅速地翻出两个月前在医院中与展昭的匆匆一面。
当时因为牵挂白玉堂的伤势,并没有特别的留意。
现在回想起来,留在记忆中的,只是一个单薄的影子,带些潮湿的水气。
莫不是那几天接连下雨的缘故?
白玉堂望着稍远处舞池中轻曼晃动的人影,耳边的音乐如刚刚下喉的冰水,清新,清凉,清淡,清长~~~~~
昔日重来,我祈祷昔日重来。
我守在旧日的路口,等待你再一次回头。
远离爱的日子,我恋上了一个人的名字。
梦对我撒谎,告诉我你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14
“我打哪里他能死得快些?”许是紧张的缘故,展昭的嘴唇发干,声音有些闷闷的哑。
按着枪的手指惨淡的苍白。
焦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人心肠还挺软~~~~~就打太阳穴吧,保证一枪毙命。”
慢慢举起枪,好象有千斤重负压於手中,展昭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滴。
感觉到头上一凉,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对方模糊的身影展开一个鼓励的微笑,慢慢地闭上眼睛。
看着瞬间而逝的微弱一笑,展昭身子一震,手里的枪差一点从指间滑落。
“绣花呢?你动作快一些好不好。”焦杰淡淡地催促着。
“呯”的一声,展昭扣动了板机。
灼热的鲜血喷射出来,眼里充斥着刺目的鲜红。
展昭呆呆地看着自己拿枪的手,其实,他什麽都没有看见,他只是以为他看见了许多影像,许多人的脸交替出现,又淡淡隐去,离自己越来越远,只剩下杨力的微笑,却在倾刻间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有人在一旁冷冷的微笑, 一旁的焦杰欣赏着展昭分外惨白的脸,“占明,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在这条道上混谁手上不沾着别人的血呀。”
老七上前轻轻一拉展昭,“好了,别发呆了。”
展昭机械地转过身体,空洞的眼神有些茫然地盯着老七,他只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焦杰一挥手,“动作快些,斩草除根,你们~~~~~”他指指身旁几人,“去外面看看。”
“跟我来。”老七拉着展昭,两人冲到门外。
冰凉的雨点儿滴落在发烫的脸上,展昭有些贪婪的仰头,承接着雨水。
“焦哥说他还有老婆和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展昭一楞,有些混沌的大脑恢复了冷静。
“斩草必除根,这是道上的规矩。别用这种眼光看我,没办法,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一时的心慈手软有时意味着自掘坟墓。你去那边看看,我搜这边,小心别让邻居发现。”
雨还在沙沙地下着,仿佛永无止歇。
展昭拐进一旁的小巷,脚步有些踉跄,说不清楚是一种什麽感觉,这是他从警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经历,好象一步一个坑,四周有无数潜伏的猛兽在冷笑,黑暗中看得清它们闪闪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