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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夜客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8:15

有声音隔着雨帘传来,悉悉索索的,象是老鼠在跑。

展昭凝神一睢,这才发觉眼前是个死胡同,可能是专门堆放垃圾的地方,靠墙边摆着一溜清洁筒,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

犹豫了一下,展昭还是伸手将筒掀开,面前露出了一张惊慌的脸。

是个年青的女人,身上的睡衣已经看不出颜色,发丝凌乱,惨白的面容上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好象占据了整个脸的大部分。怀里还搂着一个不大的孩子,孩子的头深深地埋在母亲的怀里,被护得死死的。

看见展昭,女子无法控制地张口,展昭闪电般地扑上去,制止了下一刻就要响起的尖叫。

“别喊!”

他迅速地抬头向街角扫去,还好,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动静。

这才松开捂紧的手,“千万别动。”他轻轻叮嘱一句,将筒盖小心地放下,仔细掩好。

“有什麽发现吗?”老七跑了过来,探究的目光在几个垃圾筒上扫来扫去。

“我打开看了,只是几只老鼠在打架。”展昭拍拍手上的泥土,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如常。

“咱们去别处看看吧。”

***

那个雨夜接下来发生了什麽,事後回想起来,展昭的脑海里只留下一个个零乱跳跃的片断。

然而,从那个夜晚开始,记忆中的雨好象总是没完没了地下着。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汗湿衣襟,感觉好象那晚的雨,不紧不慢,不迟不缓,却固执地把他淋个透心凉。

这个时候,知道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他会在黑暗中点起一根烟,看那嫋嫋的烟雾慢慢升腾,静静地包围在四周。

透过烟尘看去,一切都不甚清晰,一如现在的自己。

而窗外渐渐被朝阳点亮的晨曦,却被这层层烟尘隔了开来,仿佛将自己与过去的岁月分离成无法交融的两个世界。

不知为什麽,远远地望着那变幻着色彩的云霞,展昭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想起好象属於上一世的一些事情。

於是,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将现在的占明与过去的展昭划开了天渊般的界线。

既然已经退无可退,就只好努力向前走。在烟蒂灼痛他的手指之前,他狠狠地将它捻灭。

***

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白玉堂的目光从一页页文件上飞快地掠过。

桌上的电话铃声轻柔地响起,“白总,有位名叫丁月华的女士要求见您。”

白玉堂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请她进来。”

自从上一次在医院里见过後,丁月华在他出院後也来看望过一次,到今天已经半年不见面了。

对於她,白玉堂总有一种近乎兄长的感觉,因为两家关系密切,他和月华从小就认识。

然而,当他逐渐恢复了千年前的若干记忆,他对“丁月华”三个字就带了一种本能的反感,虽然他并不清楚这种厌恶反感出自何种原因。

门开了,淡红罗裙的丽人毫不掩饰满脸的惊讶。

“小五哥,听大哥说你当了总经理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真的转行了,还挺象回事呀。”

白玉堂笑了笑,接过秘书端上的咖啡递给对方,“他们死活不让我返机,说我开车出事是一个人的事,开飞机那可是几十口子人呀。我也是无所事事,总不能在家吃白饭吧。丁大小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何贵干?”

“人家是关心你,特意跑来看看你的近况。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啦?”丁月华和白玉堂从小就闹惯了,也只有对他,丁月华才有开玩笑的闲情。

“好,好,算我辜负妹妹的好意了。”白玉堂啜了一口咖啡,咧了咧嘴。

两人都沈默了下来。丁月华轻轻摩梭着手里的杯子,良久,才鼓足了再次开口的勇气。

“好了,小五哥,我确实有事来找你,你……”她的脸上涌起了一抹绯红,好象是衣服的颜色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替代了原本肤色的苍白。

她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小五哥,你有没有展日明的消息?”

“我怎麽会有他的消息?”白玉堂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子上,明利的目光牢牢地捕捉着丁月华神态的细微变化。

“自从那次在医院里见过他之後,他就好象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去公司问过他的消息,公司说他已经辞职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还以为小五哥知道,毕竟他在医院里照顾了你一段时间。”

白玉堂避开丁月华的期待眼神,“在医院里我还不能说话,他走的又很突然,根本没和我打招呼。”

“这样啊……”丁月华失望地垂下头,黑发倾泻下来,搭在她瘦削的肩头,显得无比柔弱。

白玉堂的胸中忽然涌动起一抹莫名的柔情,他走到月华身边,“怎麽?你……喜欢他?”

丁月华没有抬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小五哥,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是喜欢他。可是,我请大哥帮忙打听他的消息,大哥不仅不帮,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最後一句,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颤音。

白玉堂微微一楞,丁兆兰?那个总是用一种讳莫如深地眼神盯着自己的人。

“他是不是嫌对方一个普通的空乘配不上松江集团的大小姐呀?”

丁月华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会生气了。你不知道,他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什麽我上辈子就被他害了,这辈子不能再糊涂了。什麽如果我为他好,就离他远一些。如果我一意孤行就会害他害己。反正我是越听越糊涂,让他说清楚,他丢下一句被诅咒的命运,就不再搭理我了。”

被诅咒的命运?一瞬间,白玉堂被这几个字惊得说不出话来。

对於上一世,他现在能回忆的,只是他和展昭在一起相守的最後的岁月。

那倾尽了他一生的幸福、快乐、忧伤、不舍,还有延续了几生几世的斩不断的牵挂。

从前的种种心境,都像落在另一面镜子里,中间隔了数年的风雨,触手已是一片冰凉,再无关痛痒。末了他只记得模糊的一句话:人生就如演戏,所不同的是,戏就是将人生拖拖拉拉的痛苦直接地演出了,它总会结束,而人生的拖拖拉拉还要继续着,因着命运的无情轮转。

虽然不了解命运何时会掀开她冰冷的面纱,白玉堂还是淡淡地笑了。

被诅咒的命运吗?那麽,在这一场新的轮回中,谁会得到救赎?谁又会万劫不覆?

即使有那麽多无法确定的未来在远方潜伏着,白玉堂也只是关注一点:无论什麽样的命运,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15

站在酒店门口,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帕米罗酒店,展昭吁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一旁的老七,“准备好了,咱们进去吧。”

“好。”老七检查了一下手里的照相机,扭头看了看一身休闲装扮的展昭。

“还象是来旅游的样子吧。”

“没问题。”展昭做了个让他安心的手势。

三天前,林烬将展昭叫去,交给他一堆资料。

看着展昭微皱着眉头,快速翻阅着手里的东西,林烬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

几个月的观察考验,对方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沈稳可靠、机敏灵活,使他已经逐渐将这个名叫占明的年青人看作了可以放心利用的人材之一。

尤其是现在形势不太好的情况下,好几批生意都被警方截获,虽然损失很大,但更让林烬痛心的是他在这条道上的声誉,还有面临的资金周转的困难。危机重重,他迫不急待地希望打一个翻身仗。

因此,在得知日本一个黑帮团夥要收购数量比较大的白货的消息後,他想尽办法击败与他竞争的对手,拿下了这笔数量可观的订单。

可是,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在交货的期限内筹齐对方要求的数量。

然而,机会摆在眼前,稍纵即逝。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了这麽多年,林烬明白这条路的黑暗,多少人是踩着别人的鲜血爬上去的。

所以,确定了黑吃黑的计划,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何内疚之处,他关心的是如何让这个计划天衣无缝。

成王败寇,是这个残酷世界的生存法则。

现在,他需要了解对方的防卫能力,换句话说,就是在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会有多少看似毫无关系的路人摇身一边,成为火拼的对手。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招占明前来的目的就是如此,他的要求是:给占明三天时间,既要查明情况,又不能打草惊蛇。

接到任务後,展昭和老七就在酒店附近租住了房屋,一刻不停地观察对方的行动,记下他们出入的规律。

最後一天,展昭和老七扮成了游客的样子,准备入住酒店。

在酒店大厅,老七象是第一次到来的游人,和负责登记的小姐大谈此地的见闻趣事,全然不管人家是不是有空理他。

而展昭,则是一幅欣赏酒店布局的表情,四处晃悠。

他注意到酒店入口侧门,立着一个牌子,上书“请绕行。”

飞速地瞟了一眼四周,他低头看了看表,很快对方就要出来了。

利用柱子旁边高大的绿色植物地掩护,他把牌子立在了通道处。

做完这一切,看看老七也说得差不多了,展昭走了过去。

“小姐,我能不能和你合张影呢?”老七一幅暧昧的花痴表情。

许是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接待小姐的脸上依然是公式化的笑容。“我很荣幸。”

叮咚一声,电梯的门开了,三个西服革履的人向老七的方向走来,中间一个年纪稍长,一身黑衣,表情严肃。

而此时,一个侍应生拉着货物箱从侧门进来,他没有注意到通道的牌子,只顾低头照应着箱子。

一切都在展昭的意料之中。

他将相机对准老七,“准备好,我照了。”

“多照几张啊。”老七一脸幸福的坏笑。

忽地一声巨响,不用看,展昭也知道是侍应生碰倒了牌子,他没有抬头,迅速摁动着手里的相机。

他拍下了响声发出时,七八个散坐在不同方向的人突然冲了过来,掩着黑衣人向角落撤去的场面。

而三个人中较年青的两个更是将手按在了腰间。

好在不久,就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瞬间的混乱後,大厅里又恢复了正常。老七还在和小姐打着哈哈,非要再照两张。

而展昭,在目送那三个人上了小车後,知道自己的任务算是可以交差了。

当然,他也注意到有两辆小车在不同的时间相继出发,护卫在那辆车之後。

看到展昭送来的照片,林烬很满意。

他把东西交到焦杰手上,“看清楚,他们的人手不少,还要算上汽车里的,咱们不可掉以轻心。”

他转向展昭,“後天交货,你也去。”

“我?”展昭有些茫然,这种大的活动林烬一向是不让自己参与的。

“具体做什麽焦杰会告诉你。”挥挥手,林烬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

焦杰与展昭并肩而行,“好小子,不错呀,脑子还挺灵光。头儿最喜欢你这样喜欢动脑的人了,他常说我们动手动惯了,脑子都秀逗了。好好干吧,我看大哥还是挺器重你的。”

郑重地点点头,展昭应到,“我会的,还要靠大哥和你们多多照应。”

迎面碰上了冯笑,他们的私人大夫。展昭礼貌地打着招呼。

冯笑点点头,和他们擦身而过。

焦杰斜了冯笑一眼,待冯笑的背影消失後,才不屑地努努嘴,“又来了。”

接收到展昭的疑惑,焦杰故作神秘状,“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我提醒你,小心冯笑那小子。别看他名义上是咱们的私人医生,其实呀……”可能是觉得有些话不该多说,焦杰欲言又止。

“算了,反正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我有事先走了,今晚你记得来我这里一趟。”他打了个哈哈,快步离去。

意识到周围不再有别人,展昭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他慢慢走着,侧头倾听着耳边的鸟鸣,心思,不知又飘向了何方……

16

“老规矩?不加冰?”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林烬微笑着转向冯笑,征求他的意见。

“随便。”淡淡地应一句,冯笑皱着眉头斜倚在沙发上,手指用力按在自己的额上。

“我这里可没有随便这种酒啊。”林烬踱到冯笑身後,俯下身。

感觉到黑暗向自己面前压来,冯笑不自觉地抬头,两人拥吻在一起。

冯笑只觉得口中一股热流,威士忌浓烈的辛辣刺激着他的喉管,然而,他又舍不得唇下的缠绵。

“好些了吗?”慢慢按揉着对方的太阳穴,林烬苦笑道,“你是大家的大夫,我是你的大夫,真不公平。”

“後天的行动安排得如何了?”抓住林烬的手指,冯笑将它们小心地圈在掌中。

“不敢说万无一失,也差不多十拿九稳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占明那个人,你怎麽看?”

林烬一楞,他抽身而起,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几晃。

“怎麽?你有什麽怀疑吗?”

察觉到林烬的话里有一丝不安,冯笑宽慰地一笑,“不是啦,只是你这麽快就重用他,我怕你吃亏。”

“这样啊。你知道最近我非常不顺,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际。我看占明这个人,年纪虽然不大,可做事情有板有眼,几次出手都干得比较漂亮。”

“这我知道。”冯笑站起身,靠近林烬。“正因为如此,我才格外担心,总觉得占明这个人城府很深的样子,绝对不是他表现的那样单纯。对他的过去你到底了解多少?”

林烬将手放在冯笑的额头,“好了,别担心了,他的底我查过了,没什麽大问题,要不然我会放手用他?我知道你为我好,我会小心的。倒是你,整天皱着眉头,怪不得老头疼呢。”

“但愿是我多虑了……”叹了口气,冯笑正色道,“不过,你还是要小心提防一些,如果有人敢伤害你,我是绝对不会饶了他的。”

“知道啦,罗嗦……”猛一用力,林烬将冯笑拥入怀中。

***

打量着面前一身职业正装的少女,白玉堂不禁想起那晚陈逸南的话。

“玉堂,我帮你选了个助理,这个小女孩来头可不小,她叫庞小蝶,父亲是政界高官,庞吉听说过吗?监政署署长。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做生意是要这样啦,关键时候人家一句话比咱们十句话都管用。听说他女儿刚毕业,我就找机会把她拉来了。有些需要公关外交的事情带上她,必要的时候把她父亲的旗号扯出来,事情就会容易许多。”

“还有啊……”离去之前,陈逸南想起了什麽,“你托我打听的人还没有消息,如果他不在国内,我就没有办法了。”

不在国内?那他会去了哪里?茫茫人海,找他宛若大海捞针。

白玉堂始终不能相信他就这麽失去了展昭的踪迹。他只是觉得累,如同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的人,远处的绿洲只是记忆中的海市蜃楼。他一如往常地上班、下班、走路、和人谈笑,把自己投入繁琐的公司事务中,劝自己努力加餐饭,劝自己添衣。有时在难以入睡的夜里他想起展昭,便换过一支摇滚乐来听,在闹哄哄的声音里睡过去。

“白总,刚才接到泰国明参集团的传真,需要您确认一下半个月後是否会亲自参与他们的谈判。”

白玉堂想了想。“我就不去了,你和副总打声招呼,让他去吧。”

“好。”庞小蝶皱了皱眉头,初来公司,得知这家资产雄厚的公司的最高管理人员然这麽年青,出乎她的意料。

而几天的接触,白玉堂的勤奋敬业却让她深深叹服,只是有一点,那就是白玉堂经常在与别人的交谈中不知在想些什麽,搞得部门经理们一头雾水,生怕会错了领导的正确意图。

就象刚才,她向白玉堂一一汇报事务的安排,对方虽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可庞小蝶却看得出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无焦距。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小蝶想。

转身准备离开,庞小蝶考虑了三秒锺,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转过身,“白总,我建议这次会面你还是考虑亲自参加为好。”

丢下手中的笔,白玉堂饶有兴趣地看着小蝶,“为什麽?说说你的看法。”

“是这样。”清了清嗓子,庞小蝶有些激动,毕竟这是她迈出校门後第一次勇敢主动地用自己的观念来影响除老爸以外的其他强势男人。

“这笔订单的数额巨大,如果能顺利拿下,就可以完成全年公司销售额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虽然前期我们的准备工作已经很到位了,可是,合同一日不签,就存在各种可能,尤其是对这笔订单感兴趣的公司不止两家,据我了解,其中不乏财力雄厚的竞争对手,他们也绝对不会就此放弃。所以我建议白总还是亲自去一趟,一来显示我公司的诚意,二来如果确有周折,您亲自在场,转圜的余地也大几分。”

一口气说完,庞小蝶只觉得嗓子发干,这种紧张感是不多见的。好象有那麽一次,在当学生时,被歹徒拿刀架在脖子上,就是这种喘不过气来、口干舌燥的感觉……

奇怪自己会有这种联想,庞小蝶觉得有些好笑,而且,她确实笑了出来。

“说出自己的想法觉得很痛快,是吗?”白玉堂也笑了。

“对不起,不好意思,没有,我只是……”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庞小蝶更加语无伦次。

“嗯,帮我查一下两周後的安排。”

“我已经查过了,两周後您没有重要事宜,恰好可以抽出两天时间。”

“你倒是有备而来呀。”白玉堂点点头,“那就订下来吧,告诉他们,我会去。”

“好。我这就去办。”庞小蝶乐得差一点跳起来。

白玉堂有些好笑地看着庞小蝶快速离去的背影,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泰国、帕塔亚”几个字。

***

两周後

泰国 帕塔亚国际机场

接机口不远的座位上,展昭一边看报纸,一边不时地扫视一眼班机到来的时间,对方飞机因雷雨晚点,应该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

身边的焦杰将帽子扣在脸上,呼呼大睡,看他这幅样子,展昭可以肯定他昨夜赌了一晚上没合眼。

他知道最近从上到下大家都很高兴,因为吞了一大批日本方面的款子。展昭不了解林烬是如何将此事压制下去的。交货的当天林烬并未到场,对方的几辆车在出了饭店後就被分批隔开,在交货地点,当双方接头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批蒙面人杀了出来,下手毫不留情。幸亏展昭得到焦杰事先的招呼,知道这是林烬的安排,早早地躲在了车下。

钱与货都被抢走,这样一来,林烬也成了受害者之一。

展昭却觉得事情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摆平,日本方面更不会善罢甘休。不过,这些都不是他所考虑的重点,林烬非常狡猾,几乎很少在交货地点露面。而在泰国,如果不能人赃俱获,警方很难将对方绳之以法,这也是展昭头痛的问题,只能再等机会了。

又一批人流涌来,展昭收回思绪,漫无目地的张望着。

忽然,展昭只觉心咚地一跳,仿佛要蹦出胸膛。

在一片陌生的面孔中,他看到了一个绝对熟悉的身影。

那是……

白、玉、堂。

头顶的灯光仿佛爆裂开来,在展昭的面前洒下点点灯花。

身前身後的嘈杂如海浪般退却,纷乱的人潮也模糊成一片剪影。

只有那个人,越来越近的那个人, 那个在无数个黑暗与光亮交汇时浮现的人,举手投足间,都是星星坠落尘世的味道。

无数次地回忆他的样子,担心他恢复得如何。如今,他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地方,仿佛就在瞬间穿越时光,从幻象中走出。

同时走出的,还有很多年以前认识的人,很多年以後忘记的人,也许是同一个人,不知道何时存在过,抑或根本不曾存在过……还有那时的光阴,那时的味道。

属於过去的,展昭的一切。

17

有那麽一瞬间,展昭几乎要无法控制地一跃而起,他乡遇故知的震惊、对方康复良好的喜悦充溢在他的胸膛,使他原本平静的面孔覆上了无法掩饰的笑意。

然而,就在他要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时,他的视线中又闯进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展昭立即认出,走在白玉堂身边的女子,正是大约两年前在街上抢匪中救下的庞吉的女儿,庞小蝶。

这个认知立即将展昭牢牢地缚在了座椅上,如同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展昭无奈地记起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如果此时他贸然上去,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无辜之人。

脑中千回百转,展昭看到庞小蝶侧头,和白玉堂说了句什麽,同时抬手,向自己的方向指来。

慌乱中,他举起手中的报纸挡在面前,空气好象变得稀薄了,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是有人在拿着铁锤重重地敲打,许久都未出现的窒息感再一次攀援而上,扼住了他的咽喉……

“白总,明参集团的人来接我们了,喏,就在那边。”

“哦。”白玉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还未看清来人,早有几个热情的泰国少女拥了上来,将漂亮的花环挂在了他的身上。

“沙瓦地卡。”

白玉堂礼貌地微笑着,被人簇拥着向外走去。

忽然,如同是被谁轻轻地扯了一把,白玉堂有一瞬间的恍惚,人来人往的大厅,陌生的国度,却有着他无法抗拒的熟捻。

他回头……

亲人的拥抱,孩子的笑闹,有人在四处张望,有人嘴里喊着谁的名字,有人疲倦地睡着,想必等待的人还没有来。

等待的人……还没有来。

白玉堂怅然地笑了。

走出大厅,四周翻滚的是听不懂的声浪,白玉堂眯着眼向远方望去,映入眼帘的一片葱隆,是亚热带高大的常绿植物,再远处,是帕地亚瓦蓝瓦蓝的睛空,如同能倒映掠过的雁影般沈澈透明。

耳边的笑语渐渐淡了,音乐声变得轻柔而舒缓,抚慰着旅人布满征尘的肩头和疲惫的心。

白玉堂忽然记起了那天,他在医院里醒来的一刻所看到的情景,展昭立在窗前的背影,和稍远处,丝絮般紧贴在天际的,逶迤的薄云。

树梢上的叶片簌簌低语,耳边的乐声由远而近,若有若无,虚幻得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依旧……昔人非……”

“白总,上车吧。”清脆的声音将白玉堂成功地拉回了现实之中,他长出一口气,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里。

***

当白玉堂一行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展昭就跳了起来,向卫生间冲去。

然而,走到一半,眩晕欲吐的感觉就让他寸步难行,他只好扶着墙,将头枕在臂弯上,闭目小憩。

这种强烈的不适感在来泰国的半年多时间里从未发作过,这次突出其来,真让他措手不及。

他记起医生曾经说的话,心理上的因素?到底这是一种什麽样的怪病,总是毫无预兆,还真有些麻烦。

很快,有人在身边用英语问他,是不是不太舒服?

展昭抬头,这才注意到是机场的工作人员,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笑了笑,展昭说自己不要紧,只是有些晕。

“真不要紧?”“是的,谢谢。”

服务小姐莞尔一笑,转身走开。

“你没事吧,怎麽脸色这麽差?”回到座位上,焦杰已经醒了,正四处找他。

“可能是昨天没睡好,这里空气又不太好。”展昭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吧。”

“嗯,这次如果不晚点,应该就快到了……”焦杰还在絮道着什麽,展昭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仿佛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

清晨的街道,因着昨夜的一场豪雨,弥漫着青色的雾气。

几辆车毫无声息地停在街口,林烬在众人的保护下迈进了酒楼的大门。

很快,楼前楼後就被他的手下团团围住。

这家酒楼虽说其貌不扬,却有一样在当地非常出名的小吃──汤包,也是林烬的最爱。

他经常会在有空时过来这里小坐一会儿,不过他很小心,从来不会在固定的时间,以防止别人掌握他的规律。

因为时候尚早,还没有什麽客人。老板亲自迎了出来,一脸笑容地迎接这个势大财壮的老主顾。

林烬点点头,径自落座,焦杰和展昭几人坐在了另一张桌上。

老板寒喧了几句,到厨房帮忙去了。

焦杰打了个哈欠,将腋下的报纸丢在了桌上,展昭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浑身一震。

《泰国商报》的头版,赫然是白玉堂踌躇满志的笑脸,底下一行黑色字体,“空岛公司与明参集团签下价值**泰元的订单”。

这家夥,什麽时候又摇身一变,成了个精明的生意人了?

展昭悄悄地勾起了嘴角,“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象以前那样风风火火,或者,他那缁铢必较的个性倒适合商战呢。”

“什麽事情这麽好笑?”焦杰凑过来瞟了一眼。

“呵,这又是一个叼着金钥匙出生的幸运儿,不象你我,拼死拼活,还是给人拎包的命啊。”

展昭将目光移开,看见服务生端着碗碟向这边走来,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人看来很面生的样子,动作也显得生疏,尤其是托着盘子的右肩,僵硬得怪异。

“怪异?!”如同被闪电击中,展昭的大脑快速地判断着眼睛所收集到的一切,在没有完全确定即将发生何事,人已本能地向一旁的林烬扑去。

与此同时,服务生已甩开了用作掩饰的托盘,露出了隐在盘下的黑洞洞的枪口。

耀眼的火花一闪,子弹呼啸着向林烬飞来。

沈闷的座椅倒地的声音,林烬被展昭一把推开,而他本人却象被人迎面击中般向後跌倒。

几声脆响,夹杂着“大哥”的惊呼,杀手甚至没来得及开第二枪就倒了下去。

“快CALL冯笑。”林烬托起展昭的身体,後者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血色很快散开,将胸口的蓝衫洇成深黑一片。

18

“猫儿!!!”白玉堂忽地坐了起来,然而他立即又倒在了床上,胸口的位置好象是岔气了,疼得他不敢大口呼吸,只能静静等待,等待针刺般的感觉慢慢过去。

从窗口流泻下来的黎明的微光送来室外清新湿润的空气,白玉堂看了看桌上的闹锺,还不到七点,回程的飞机应该在十点。

昨晚喝得有些多了,现在头还有些晕,依自己的性子,是最讨厌和这样一班人应酬的,可是最近,他却喜欢上了这种打发时间的方式,和一群陌生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借机大口大口地追求火辣辣的刺激,总好过一个人百无聊赖、在暗夜中细数自己的心跳……

睡得晚,以为会醒得晚些,没想到又会被同样的一个梦惊醒。

白玉堂坐了起来,手抚在额头,已是汗津津一片。

那样一个让人无法释怀的梦:冲天的血光、纷飞的箭雨、彼此纠缠在一起的手、还有猫儿眼里的泪光……

猫儿,你舍不得我,我又如何放心地丢下你?

再一次痛得无法呼吸,白玉堂一把扯开窗帘。

窗外的天空因为晴朗而显得分外的遥远,一如千年前你我分别时的模样。

为什麽我用尽全身力气,却只换来半生回忆?

可是猫儿,如果日月星辰都不曾改变,如果我们还是最初的样子,为何竟没有你的半分讯息?

也许沧海桑田,一切都已改变,那麽我希望改变的不仅仅是我们的心境,还有曾经发生的故事的结局……

***

“情况如何?”隔着桌子,林烬注视着焦杰。

焦杰并没有把握确定林烬希望了解的情况是指躺在医院里的占明的生死,还是此次杀手事件的真相。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照自己的判断作出了回答。

“冯SIR说,子弹避开了心脏的位置,但打断了一根主动脉,占明失血过多,抢救了一天一夜,现在基本上稳定下来了;至於那个杀手,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是陈老板一个多星期前雇的,从背景上看不出问题,然而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他和前不久被劫的那批货的货主有关,也就是说,和日本方面脱不了关系。”

点点头,林烬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重重的一拳捶在桌上,“这一次,我绝不会善罢干休!”

***

此次意外受伤,使展昭在医院里躺了近一个月。

待他伤愈出院,再次回到林烬身边,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地位的变化。

毕竟是老大的救命恩人,不要说林烬的态度有了细微的差异,焦杰等人更是对他另眼相看。

对他的怀疑与监视也烟消云散,让展昭暗自庆幸因祸得福。

因为事发突然,与那边的联系也被迫中断,展昭心急如焚,终於找个机会溜了出去。

在街上转悠了半天,确定没有人跟踪後,展昭远离了市中心,来到了一条僻静的巷口。

在小卖铺里买了一包烟,看清後面没有人盯梢,他闪进里弄,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

门应声开了,展昭被让进了屋後小小的天井。

当初接他的出租车司机──黑大个周成迎了出来。

知道时间宝贵,省略惯常的寒喧,周成听展昭说了一下事情的大概。

玩弄着手里的杯子,周成笑问,“你怎麽会去救他呢?让他被一枪打死岂不省事?你也可以早点回去了。”

这个问题也是展昭在醒来後问过自己的,此时,他只有苦笑着向对方解释,“当时那种情况,我根本来不及考虑那麽多,只是看见有人行凶就本能的反映。事後我也想了,即使当时林烬被杀了,整个组织依然会有代替他的人出现,或者被别的黑帮势力接手,在短暂的失控後会很快恢复正常。所以,林烬死也是治标不治本,他个人不是关键,关键是要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的破坏,要一网打尽,不让他们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周成呵呵地笑出了声,“林烬要是知道你舍命救他的真实目的,肯定会遗憾这一枪没把你解决掉。”

展昭也笑了,带着一丝轻松。

“你以後可别这麽干了,做这行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如何生存,如何保护自己,这一关你可不及格。再说,我可受不了被你的头和我的上司批头盖脸的轮番臭骂,要不是我拦着,估计你的上级就要亲自飞过来把你绑回去了。”

心头有暖暖的热流漫过,展昭无言地垂下眼帘,轻呷了一口手中的茶,“我以後会小心的,当然,这次也是个机会,我感觉到身边的压力小了许多,除了那个冯笑……”

“对了。”周成想起了什麽,拿出了一叠文件递给展昭。

“这是你要的有关冯笑的材料。我怀疑他就是五年前圣安娜医院器官倒卖事件的幕後主谋,可惜警方苦无直接证据,当年这个案子闹得沸沸洋洋,冯笑请了泰国最有名气的律师帮他打这个官司,最後控方因证据不足被驳回。三年前他投到林烬门下,行事低调了许多,倒是一直未有大的动作。不过,据说他和林烬的关系很不一般。”

展昭微微点头,翻看着手中的资料,沈吟不语。

他当然知道“关系不一般”意味着什麽,这已经是上下皆知的不是秘密的秘密。

他住院的这段时间,与冯笑也有了较多的接触。

那个发丝微卷、面容平和的青年,却有着令人无法靠近的冷陌。

展昭不敢肯定冯笑是否对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觉,他只是能经常感应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提醒他不得不小心提防。

他想起了出院後,在林烬专门为庆祝自己康复举行的小型酒会上,冯笑拿着酒杯来到他面前。

“占明,太多的感谢我也不多说了,听焦杰说你有时会睡不好觉,我特地为你配了一点儿营养神经的药,算是我的心意吧。”

展昭礼貌地举杯致谢。

事後,冯笑果然给了他一瓶白色药片,嘱咐他按时服用。

展昭却不敢掉以轻心,他拿出去作了检验,发现手中不起眼的药片竟是一种富含吗啡的强力镇静药,人长期服用,会如依赖毒品般上瘾。

冯笑想干什麽?是想借机控制自己吗?

展昭将资料递还给周成,转移了话题。

“最近林烬带我去了郊区的一个工厂,据我分析,那里应该是他加工毒品的基地。那次太过匆忙,又是在晚上,具体情况我还没有摸清,以後应该还有机会,有了确定的情报我会通知你的。”

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案上,展昭起身告辞。

“多多保重。”周成拍了拍展昭的肩膀。

“彼此彼此。”展昭笑着回敬对方。

19

一进门,展昭就感觉到了略有些紧张的气氛,林烬、冯笑、焦杰都在。

焦杰见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看了看冯笑,欲言又止。

林烬并不看展昭,低头盯着案上的文件,不知是在专注地阅览,还是在想别的事情。

只有冯笑微笑着迎了上来。“占明,去哪儿了,这麽开心?”

“呆了一个多月,快闷死了,出去玩了玩。”

“这样啊。”冯笑理解地点点头,“以後出门,最好告诉兄弟们一声,大家互相搭个伴,省得遇到危险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展昭盯着冯笑,“冯先生,你在怀疑我。”

可能没有料到展昭如此直接的问话,冯笑微微一怔,片刻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啊。”

“关心我?”展昭冷冷一笑,“冯先生,你对我有怀疑可以拿到桌面上,大家摊开了说,何必如此的藏头藏尾呢?”

冯笑无奈地耸耸肩膀,“占明,你这话从何而来?”

展昭将手里的东西掷到对方怀里,“我只是想请冯医师解释一下,您专门给我配的安眠药的主要成份。”

冯笑晃晃手里的药瓶,“怎麽?这药有问题吗?”

“冯先生,很不巧,我以前帮人搞过这玩意。说得好听一些,这是一种强效镇静药,说得难听一点儿,这是吗啡,是会让人上瘾的东西。我不知道冯先生竟然对本人关心到如此程度,希望我能对毒品感兴趣。道上的规矩,干这行不能沾这行。冯先生现在开这种药给我,占明实在想不出您的真实意图。”

“我……”

“好了好了。”一直沈默不语的林烬打起了圆场。

他瞟了冯笑一眼,又看着展昭,“冯先生也是关心你,并没有什麽恶意。这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受到了怀疑,心里不痛快。总之一句话,别计较这麽多,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

“那我先走了。”点点头,展昭和焦杰一同退了出去。

“笑,我告诉过你,不要再为难他了,你怎麽还不听,不仅找人监视他的行动,还给他开这种药。你?唉……”

“我这还不是为你好。我再一次提醒你,占明绝对没有你想象的那麽简单。我今天派出去的兄弟都被他甩了,他还知道这药的秘密,你也不想想,一个半路出家的小混混如何会有这麽深的心计?还有,他如何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而救你一命?你焉知这不是苦肉计?”

“笑,这你就有失公允了。难道说他和杀手合计好了不成?子弹可差一点就打中他的心脏啊,我不相信他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冯笑还要说什麽时候,林烬一把揽住他。

“记住,以後不要再背着我动什麽手脚,我当然会小心,可也不能让你这样扰乱军心……”剩余的话被淹没在深深的一吻中。

***

时光飞逝,转眼彰就到了年底,也临近了西方的节日──圣诞节。

虽然身处亚热带的国人无法领略真正的白色圣诞,可是许多商场还是不遗余力地制造着节日的气氛。

与大街小巷洋溢的热烈空气相反,绿树掩映的小楼从外面看还是惯常的平静,可每一个踏进里面的人都能感觉到暗流汹涌,来来去去的人行色匆匆。

因为林烬碰到了有生以来的大麻烦。

位於郊区的毒品加工点被警方端掉,自己在瑞士洗钱的帐户被冻结,他还被传到警局,警方正式以制造、买卖毒品罪起诉他,并扣留了他的一班手下。正可谓:前有围堵,後有追兵。

幸亏有冯笑在外围为他请了律师,在交了一大笔保释金後,林烬准备保外就医。

然而,就在办理取保侯审手续的当天,警方一纸命令告之冯笑,有证据表明林烬身负数条人命,其中一条就是和一年前警方卧底杨力被杀有关。有鉴於此,依照规定在案情未清之前,林烬将不得被保释。

冯笑彻底地疯狂了。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能置林烬於死地的一切是有人在暗中操纵,於是,他一方面积极地想办法,动用可以利用的方方面面的力量,包括用金钱贿赂警方,打探有关案情的进展,另一方面,冯笑也在暗中调查,到底是谁布置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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