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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夜客 当前章节:14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8:15

展昭也作为林烬得力的助手之一被收审,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他暂时和其他人一样被单独关押,等待林烬的案件定案後再抽身。

与此同时,白玉堂也忙得一塌糊涂。

陈逸南将国内的生意交给他打理,自己回到纽约的总部。

到年底,公司的各项业务总结、会议、筹划等等事务汹涌而来,每天回家往往是後半夜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倒头便睡, 有关展昭的梦越来越少,当某天清晨白玉堂醒来,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一夜无梦时,他怔愣了许多,不知这到底意味着什麽。

他的影子也渐渐淡了,回想时,总是有一缕阳光映在他的身後,让白玉堂无法看清展昭的表情,如同记忆里遥远的那天,将他独自一人留在暮色四合的郊外时的样子。

***

夜半的酒馆是传递消息的最佳场所,摒退了上酒的小姐,冯笑仔细听着对方打探的消息。

“今天他们让杨力的家人到警局认凶,听说那天杨力被杀时她们躲在了垃圾筒里。那个女人指认了一个在现场见过的男人。”

“啊?”冯笑暗自心惊,那次行动他还记得,是焦杰带队,最後因为怕动静太大惊动邻居,没有找到杨力的家人就收手了。

谁会被她看见呢?

“林哥手下是不是有个叫占明的?”

“难道是他?”用力地攥紧手里的杯子。

“就是他,不过,那个女人说他救了她们一命,当时占明看见她,却放过了她。”

“原来……如此。”

***

慢慢睁开眼睛,展昭动了动手臂,还好,手还能动,当然,现在的样子,手能动就很不错了,因为他整个人是被绑在了椅子上。

颈部还在火样的疼,那是被棒击的後果。

知道冯笑保释自己,展昭有一丝的不安与怀疑,然而,因为考虑到有些情况还需要警方核实,不能打草惊蛇,展昭还是出来了。

没想到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心反倒放了下来,又一场战斗开始了……

20

展昭看着冯笑面无表情地走来,这个几日不见就瘦了一圈的男子,带着一步步逼近的无法抗拒的恨意,他突然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有了隐隐的恐惧。

原以为冯笑会想尽办法逼问他的底细,或者会用对付杨力的方法对付自己,然而,面对此刻不发一言、目光冷冽的人,展昭失去了惯常的镇静,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尤其是在看清对方手里拿着的东西之後。

然而,他咬紧了嘴唇,甚至没有作半分抵抗,默默地睢着冯笑将白色的药液推进自己的静脉。

“怎麽?你不反抗吗?你就不怕我这一针要了你的命。”冯笑微笑着挑眉。

“我总是无法猜测你的心意,而且……”展昭动动身子,“我能反抗吗?”

“放心,至少现在,我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和你多废唇舌。虽然不能说对你有几分了解,但我可以肯定你不是可以轻易就范的人。我没有看错……我倒宁愿我看错了。”冯笑叹息着,“我只是给你注射了一些能让你感受身在天堂般快乐的药品。”

“吗啡?你?”晕眩过後,光线忽然变得昏暗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包括冯笑的微笑,都变得恍惚。

身体也轻了,好象一个纵跃,就能飞到半空,非常放纵舒适的感觉。

耳旁有水声,如同下雨,但展昭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下一刻,他就看见了一轮红玉般温润的朝阳,从水波点点的江面缓缓升起。

有人立在江边。

朝阳射破雾气,那人觉得有些耀眼,挥袖遮挡着眼睛喃喃道:“时光如电,逝者已矣,谁都已不再是当年那样,你却依旧多情。何乃太多情?我劝你,你总是不听……” 悠悠的叹息间,那人也消失在雾气里,只留下雾气和雾气间缕缕如金线的朝阳。

是谁?他是谁呢?展昭放弃了思考,懒洋洋地放松了身体,甚至,不想呼吸……

冯笑专注地盯着展昭的变化,看他慢慢阖上了双眼,脸上是从未有的安宁舒适,他再一次微笑,“果然……很享受呢,连你也不例外呀。”

忽然,他惊觉对方的气息越来越弱,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糟糕!”他一把抓起展昭的手腕,同时扒开了对方的眼睫,原本深黑的瞳孔正急速地缩小。

“他中毒了,把他松开。”简短地交待手下,冯笑思量着自己的剂量把持得很好呀,按理说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按这个剂量,连打几天,展昭就会不出所料地上瘾,到时候,不怕他不跪在自己脚下求饶。

可是,如果他一死,所有的秘密就会被带进坟墓里,自己也无法拿手里的这张牌和警方周旋了。

所以,他绝对不能死。

***

“如何?感觉好些了吗?”

展昭努力集中焦距,这才认出眼前晃动的熟悉面容。

“我忽然发现自己没有那麽好的耐性了。救了你一次,我不敢保证会救你第二次。你倒轻松,睡了好几天,我每天都会按时给你用这个。”冯笑晃晃手里的针剂,满意地看到展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始终保持平静微笑的脸上终於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激动,冯笑知道,自己期待的时刻就要来了。

没有理由林哥在里面受罪,你这个罪魁祸手却如此轻松。

“想飘吗?”冯笑的声音变得低柔,仿佛镀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

“想的话就告诉我,是不是你安排了这一切?你到底是谁?”

床侧心脏监护仪的光点越跳越快,展昭象是不明白他的话意一般,怔怔地盯着他。

然而,他的目光终至迷离,灰白的面容也渐渐覆上了一层绯红,他试图扭动身体,牢牢固定的皮带却破灭了他的幻想。

汗出得愈发的急,身体不由控制地开始颤抖。

冯笑俯下身,将手里的东西凑到展昭面前,让对方看清楚。

“作为大夫,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他微微一顿,话语里有无法掩饰的惋惜,“无论你听命於谁,我都不能不佩服你的才能与勇气,单枪匹马将我们的心血毁了个干干净净……还有林哥,他那麽信任你,你却忘恩负义。”

冯笑悲伤地摇着头,散乱的发丝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现在非常难过,每一根骨头都象被蚂蚁啃咬着,钻心的痛,是不是?只要我给你打一针,就能消除你所有的痛苦,能让你身轻如燕,想去哪能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我只有一个条件,非常简单,我绝对不是贪心的人。你告诉我,你和谁联系策划了这一切?”

声音仿佛是从天外传来。

展昭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强制自己不去注意冯笑手里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眼前忽地跳出了久远的一幅画面。虽然那影像如同夕阳下的阴影般,转霎间就要消融在冥冥的夜色之中。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展昭将全部的思想都集中在了它上面。

跃动的阳光,弥漫的薄雾,江边的人以袖遮面,风中断续的话语。

“何乃太多情。我劝你,你总是不听……”

他到底是谁啊。我一定要想起来,一定……

意识不得不接受身体的指引,关注着越来越无法忍受的痛苦。

灵魂却颤栗地瞪大双眼,想认清刻烙在心底的影像,好象只要喊出他的名字,一切的痛苦就会烟消云散。

就象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的结尾──黎明到来之前,最後一曲奏响,所有的来客都会倍加慌乱焦虑,因为谁在最後一曲找不到舞伴,就等於被扣留在黑夜之中,这一夜所有来客的孤单落寞,就会堆在他一人身上。

冯笑察觉到展昭原本苍白的嘴唇逐渐变得青紫,呼吸也吃力起来,他皱起眉头,“紫绀?”

伸手拉过一旁的氧气面罩,他低喃了一句,“还真是倔强呢,好啊,我看你能撑到什麽时候。”

说着话,他手下不停,将药液缓缓地推了进去。

床上的人不再挣扎,渐渐安静了下来,又坠入了一个无法醒来的梦境之中。

***

再一次清醒,展昭发现周围的环境变了。

他慢慢撑起身体,发觉自己竟然是自由的,想必冯笑觉得象他现在这个模样,想跑也跑不了多远吧。

他环顾四周,一间小屋,简单的陈设。

窗台上垂着竹帘,遮住了栏杆,窗子还是开着,有车的声音,人的声音,鸟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子在嘁嘁碴碴说着话,有回音,像是从一个电话里听来的,在很着急地解释什麽。

风一下子把竹帘子吹得啪啦啪啦响。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链子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忽然“划”一声,远去了。

展昭知道那车上的人必定是松开了车把,从容地滑下去了------那个下坡真是很长!

忽然记起自己也有这样松开车把,风一般冲下,任风将衣襟鼓得象帆一样的经历,展昭笑了。

21

打开门,冯笑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幅微笑的画面。他停在门口,举步不前。

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是从竹帘透过的跳跃的光影,风一鼓一鼓,将墙外青草的气息送了进来。

展昭安静地斜靠在床头,清宁流澈的眼眸投注在冯笑的身上,如同能看清此时对方的善恶悲喜般,收纳了一切,却不反射任何波光。

苍白的面容有些憔悴,却更像中国的陶瓷,因着日积月累磨成的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隐忍背後的怡然自得,经历沧桑後的返朴归真,好象他现在的处境,只是在朋友家小憩片刻。但有的是流水闲云的惬意,举手投足间都是自然天成的优雅。

就算对手的剑已抵上了喉咙也是镇定自如的微微一笑。

“状态不错嘛。”冯笑抵制住内心的惊讶,他相信现在见到的展昭是撤下了一切面具、全然放松的展昭,这一认知更让他怒火万丈。

注意到展昭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向窗外,冯笑冷冷地说道,“别打什麽歪主意,这里是林哥的老家,四周都是他的乡亲。林哥在发达後投了不少钱给他们,大家知道我抓住的是害他入狱的凶手,没人会帮你,也不会有人通知警方,你根本没有跑的机会。”

展昭不发一言,仍然注视着窗外。

冯笑挥挥手,进来的人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吃点东西吧,我可不想饿死你。”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展昭看了看冯笑,又看看了桌上的东西。终於,象是下了决心般,他站了起来。

却只端起了水杯,喝了两口,就觉得有东西在固执地向外顶,火灼般地痛,努力再三,终於缴械投降──全部呛了出来。

“好几天滴水未尽,胃有些不合适呢,而且注射了那麽多的吗啡,有恶心的反映是正常的。”

冯笑好心地解释。

见展昭终於直起身子,擦干唇边的水迹,又靠在了床头,冯笑问,“不吃一些吗?”

“你在我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能吃进东西,我就佩服你。”展昭也耐心地回敬。

冯笑黯然一笑,“我也不想这样啊,都是你逼的。你今天这种处境应该怨你自己。林哥对你、对大家都那麽有情有义,周围的人对他都是忠心耿耿,感恩戴德,你却如此……唉……”

展昭讽刺地勾起嘴角,“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就算世间真有这麽悲凉的因果,你们也完全没有必要真的把自己伪装成精悍、深情且充满人情味的好人,因为沾染暴力的手,你帮他戴上白手套,反让人看得更加触目惊心。”

冯笑“哧”了一声,不以为然。

“你呢?你以为自己手上是干净的?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杨力是怎麽死的。为了自保,你可以狠心杀害你的同伴,当卧底的下场不过如此,执迷不悟,你早晚会步上他的後尘。”

竹帘子又劈劈啪啪地响了起来,在突然静下来的间隙,显得分外地突兀。

冯笑盯着展昭,看着他嘴角旁每一条纹路的细微牵动,看着那无法掩饰的苦痛从本来澄静的眼底泄露。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与其这样,你不如和我们合作,救出林哥,我也不会再和你计较。”

展昭垂下眼帘,“是吗?”他懒懒地反问了一句,再抬头,已是一种未置可否的表情。

“当然,我保证,只要你肯听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再动你分毫。”

“你想怎麽做?”

“警方已经封锁的全城,正四处找你。从这点看,你对他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我都安排好了,以你作饵,只要他们放了林哥,我们安全离开,你就自由了。”

展昭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他的眼角飘着一丝淡淡笑意,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你什麽意思?”

“如果有人拿你的生命威胁林烬,你会怎麽做,同意和他们合作?”

冯笑一楞,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不死心,仍旧作着最後的挣扎。

“这完全没有可比性。对我来说,他是比我的生命还重要的人,为了他我可以做任何事情,甚至下地狱!”

“彼此彼此。”展昭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边缘的男人,用那种漫不经心,但很凌厉的目光。

“每个人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别人看来,是浪费时间,他却觉得很重要,即使……会下地狱。”

声音很轻,传到冯笑的耳中,却分外清晰。

他极力控制着身体的轻颤,缓缓站了起来,手指着展昭,如同许下最重要的誓言。

“今天加诛在我身上的一切,有朝一日,本人定会加倍奉还。我会让你,让你周围的人,一起……下地狱!”

门被从外面锁好,又剩下了展昭一人。

不知从何处路过的一缕浮云遮住了阳光,室内陡然一暗。

展昭轻轻舒了口气,他挽起衣袖,手指慢慢掠过腕上的针孔,目光变得模糊而空朦。

***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散落着点点黑色的花朵。

展昭匆忙地走在荒凉的原野上,满身疲惫,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走,只觉得应该走。

他觉得累,却无法停住脚步。

暮色沈沈的压下来,象沈寂压抑的黑鹰从头顶掠过。

寂静的荒原被见不到底的墨色笼罩,远远近近中似乎都隐藏着不尽的危机,飘飘忽忽,不可琢磨。

行走在荒原上,展昭内心深处流动着一份恐慌,他渴望见到一点开在黑暗中的洁丽的微光,或者听到一声刺破死寂的响亮。

但是,什麽都没有,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呼吸。

也许,该结束这无休止的行走了,真的支持不住了,可是,他却无法命令自己停下脚步,只能机械而麻木地迈动着。

以他以为就要被这片沈沦的黑色吞没时,有人用力摇着他的肩膀。

“快醒醒。”

他睁开眼,一时间还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看清对方在月色下一脸的焦虑。

是老七。

“别睡了,你自己能走吗?”可能是对方於已有救命之恩吧,虽然已经猜到展昭的身份,老七还是保持着客气的声调。

快速地收拾了一下,展昭向前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差一点摔倒。

“走不了就不要逞强了,真是。”老七嘀咕了一句,上前扶住展昭。

“谢谢。”

离开不知呆了几天的小屋,展昭辨认出这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小村子。

正是夜半,远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黑暗中晃动着人影,正往车上搬东西。

风吹在脸上,透着清爽的湿润和咸涩的苦味,展昭心里一动,这里好象离海不远。

“上车吧。”老七和展昭一起坐在了车上。

车子快速地发动,冲开夜色,向山上驶去。

展昭看见冯笑坐在前面,半晌,他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眼睛分外明亮。

“你应该高兴,你的同伴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我不得不转移。还要告诉你,警方已经答应考虑我的条件了,不过,你们向来是两面三刀,答应考虑只是故意拖延时间,暗地里却在准备把你救出去。我冯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傻瓜,我也有我的内线。他们现在就在山底下,等他们上来,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你在我手上,相信他们不敢对林哥如何。”他呵呵地笑起来。

22

盘山的公路好象总也绕不到头,山腰的几点细碎光亮越来越远,只能勉强看清车灯前几米的距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天空渐渐变幻了颜色,泼墨般的蓝渐渐隐去,象是被漂淡了颜色。

当第一缕阳光从云层深处羞怯地探出头,他们的车也停在了山的最高处。

展昭看得出,原本怪石林立的山峰,被平平地削去,依着山势,建成了一个平坦宽阔的平台,一架直升机停在上面。

冯笑挥了挥手,巨大的螺璇桨转动了起来,带起一股劲风,沈闷地撞向展昭的胸口。

“快上。”谁在背後推了他一把。

飞机越飞越高,冯笑看着离得越来越远的绵延山色,掩饰不住的得色。

他注意到展昭的脸色变得愈发灰黯,不禁关心起来。

“睢我这记性,你还是个病人呢,怎麽?要发作吗?”

展昭轻轻向後一靠,不理会冯笑语中的嘲弄,转头望向窗外。

轰鸣声中,冯笑和老七说了些什麽,後者点点头,来到展昭身边,伸手拉过展昭的手腕。

展昭忽地睁开眼,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手扭住对方的胳膊,另一只手利落地夺下了针头。

也许是展昭刚刚的形象迷惑了冯笑,也许他的动作太过迅速,周围的人来不及反映,等他们想有所行动时,展昭已把老七牢牢地控制在手里,闪闪发光的针头停在距离颈部动脉不足一厘米的地方。

冯笑欠了欠身子,又从容地坐下,深思地目光上下打量着展昭。

“看不出来,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能如何?”

“很简单,我不想成为你和警方谈判的筹码,告诉飞行员,让他在最近的机场降落。”

“开玩笑。”冯笑果真笑了起来,“你以为制住了老七,我就会听你的摆布?太天真了。”

缓缓举起手中的枪,“我还是想提醒一句你现在的处境,即使杀了老七,你也绝对逃不出去。你难道没发觉得自己有几分不对劲吗?”

刚刚的一击倾尽了全力,因紧张而被忽略的苦痛此刻以一种更加凶猛的姿态反扑过来,身上的汗一层层地出着,展昭清楚现在的自己已经是强驽之末,然而,不到最後关头,他怎能轻易放弃?

“如果有什麽好的感觉那才叫奇怪呢。”极力调整紊乱的呼吸,展昭答道。

“我指的并不是毒瘾发作的痛苦,忘了告诉你,为了保持你心境愉快,我加了一种治疗抑郁的神经类药物──西斯妥,只不过量稍微大了几分,良药就能变成毒药,它会慢慢地侵蚀你的器官。你不觉得连走路都异常困难吗?”

展昭一直以为身体上的各种反映都是吗啡的效果,没有想到……看来和变态的医生打交道真不是人干的事情。现在他又该怎麽办?

“叭哒”一声,冯手打开了保险,“我数三声,你如果不放开老七,我就开枪,大不了让老七陪你一同下地狱。一,二……”

最後一字还未出口,展昭的手臂已无力地垂下,老七看了他一眼,默默地退到一旁。

冯笑的枪却仍然指着展昭,他的笑容消失了。“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游戏,你既然铁了心不想和我们合作,我也没有耐心再陪你玩下去,现在,我给你最後一次机会。”他转头吩咐手下,“把舱门打开。”

老七不知道冯笑想做什麽,迟疑着没动,冯笑一声怒吼,“死人啊!叫你把舱门打开!”

风呼啸着贯入,带着高空特有的寒冷,众人一时间觉得喘不过气来。

展昭勉力支撑着身体才没有摔倒。他看着冯笑,眸中闪烁不定。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地听我的话,保证不再挑战本人的耐性,我当然也会以礼相待,不再让你受毒瘾发作的痛苦,帮你解去西斯妥的毒性;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从这里跳下去,依你现在的状况,我保证你会如愿地来个彻底解脱。”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海洋。从现在的高度看去,宛若一卷展开的丝帕,向天际延绵而去。

只看了一眼,展昭就觉得头晕目眩。心忽悠一声坠入了深不见底的空洞中,他急忙闭上眼睛,暗自苦笑。

没有人比自己更倒霉了,可恶的恐高症啊!

果然啊,教官的话还是对的。有些职业不太人道,因为没有假期,忙得没时间呼吸,也有些职业不太人道,是因为没有清晰的上下班时间,你不知道你此刻是在呼还是在吸。如果再象自己这样,有人用枪指着你,简直是……太不人道了!

几乎是强制着命令拒绝合作的身体,展昭松开了手边的扶持。

老七扑到舱口向下张望,良久,才回头问冯笑,“现在怎麽办?”

轻轻吹了吹枪头冒出的青烟,冯笑的面容恢复了平静。“我们的目的地没有改变。这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意外,我没想到他会真的连命都不想要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是个笨蛋。”

微笑着,他问老七,“我的枪法不太准吧?”

***

人的意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它会在关键时刻保护着主人,将伤害减低到最低程度。

不知是因为太过虚弱的原因,还是从那麽高的地方跃下对他这个有严重恐高症的人来说,是比噩梦还要痛苦的经历,在展昭跳出舱门的一刻,自我保护程序启动,他基本上处於失去知觉的状态。

虽然左肩象被重锤敲了一记似的,提醒他可能是挨枪了。

不过,这种状态没持续多长时间,倾刻间,冰冷的海水包裹在四周。

感觉象被从上到下捂个严实,无法呼吸。

很早的时候,当他还是警校的一名学生,第一次站在水边犹豫着是不是等一会再下去,有人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狼狈地一头栽到游泳池里就是这种感觉,不过,却学会了在那种条件下如何自救……

展昭猛然清醒了过来。我、会、游、泳!

他睁开眼睛,不去理会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深沈欲睡的诱惑,奋力向远方透进的一点亮光游去。

一下,两下,三下……亮光却象有生命般向後飘移。

许多凌乱的画面冲了进来,竟然是最後一次去警局的路上所看到的景象,只是漫无目地的张望,记忆却在不经意间忠实地记录,在最不适合的场合一一播放:

小孩子蹲在熊猫形状的垃圾桶面前,认真地端详,良久不倦;跳交际舞的中年男女,小心躲闪着追来逐去的小孩,却始终没有出声呵斥; 没有活计的出租车司机聚在一起打扑克,来了客人,这一位就将满手好牌交给别人继续打; 被主人牵出来遛弯的小狗,安静等待过马路,神态持重从容,似乎望的不是马路对面,而是世界的尽头……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吧。

光亮总在无法到达的彼岸;没有一丝力气了,反正已经是尽力了,再来最後一次,如果……

谁在黑暗中抓住了自己的手,“猫儿,答应我,永远不要放弃,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自己。”

……

我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可是你却没有告诉我,如果放弃的是你,我又能如何?

23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 用沈默埋葬了过去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 才隐居在这沙漠里

想忘却的事总清晰 千言万语只能无语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 哦 原来你也在这里

那一个人 是不是 只存在梦境里

为什麽我用尽全身力气 却换来半生回忆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 若不是我救赎心情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 哦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这首歌个人非常喜欢,也觉得非常适合表现两人的心情,第一段是昭,第二段是小白。)

***

半年後

悠扬的乐曲从二楼的窗口流淌而出,在绿草如茵的庭院上空轻轻飘荡。

远远的围墙外,偶尔路过的行人循声望去,也只能看见藏青的山墙上开满了蔷薇花,一树火红的石榴从墙头伸了出来。

一曲终了,陈逸南情不自禁地鼓掌,“小妹进步不小,我这外行人都能听得出来,是不是,玉堂?”

见白玉堂还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陈逸南推了推。“又想什麽呢?听小妹弹琴都不专心。”

“啊?啊。是不错,不错。”回过神的白玉堂习惯性地敷衍。

“行了,你们俩就别一唱一和地笑话我了。”放下琴盖,丁月华看着白玉堂,笑道。“小五哥最近的出镜率很高呀,忙得连来我们家吃一顿饭都要大哥三请四请。”

“他呀。”陈逸南斜了白玉堂一眼,“以前是最讨厌做生意,说了多少次都不肯帮我。现在可好,转性了,整天团团转,拦都拦不住。这次若不是看我大老远的特意跑回来看他,人家才不肯抽出时间来陪我呢。”

“五弟和以前是不太一样了。”一直沈默的丁兆兰插话道。“不会是……失恋了,化悲痛为动力吧。”

“扑……”一口茶都喷在了地上,陈逸南笑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别老拿我做话题好不好。”白玉堂知道由着他们说下去,指不定又会扯出什麽来呢。

“都什麽时候了,还不开饭,我都要饿死了。”明显地转移话题。

“那咱们就先吃吧,不用等老二。”丁兆兰应道。

“你别听玉堂瞎咋唬,刚喝了下午茶,他哪有那麽好的胃口,还是等等老二吧,我也有小一年没见到他了,听说他留学回来,终於肯定下心来工作了。”

“还不是年青人的热情。”虽然是双生兄弟,只比对方大了半小时,可听丁兆兰的口气,总觉得差了好几岁似的。

“谁又在背後说我的坏话?”话音未落,门口闪进一张几乎和丁兆兰一模一样的面孔,却多了几分丁兆兰没有的朝气。

“陈哥,玉堂,好久不见。” 丁兆惠笑嘻嘻地打着招呼。

***

饭桌上气氛极为活跃,缘於丁家二公子的滔滔不绝。

“我今天接触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个案,你们有没有兴趣听?” 丁兆惠故意卖个小关子,试图调起大家的胃口。

“二哥肚子里总有稀奇古怪的故事。”丁月华向坐在对面的白玉堂笑道。

“哎,别把你工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出来烦我们啊。” 这是丁兆兰的警告。

“对了,老二,我还没搞清楚,你到底是做什麽的?”陈逸南问道。

“我现在在警厅的心理康复中心工作,和所学的心理学还是比较对口的。”

“具体做些什麽呢?”陈逸南有些好奇。

“还能干什麽,成天和人聊天呗。” 丁兆兰笑着回答。

“老大,你不要歧视我的专业好不好?”不理会丁兆兰的嘲笑,丁兆惠认真地说,“我们的工作挺重要的,主要是缓解警员因为紧张的工作而造成的心理上的压力。”

“哦?”白玉堂也被吸引,“现代社会,竞争如此激烈,谁没有压力啊。”

“这你就不了解了。警察的压力确实很大,他们的行业非常特殊,尤其是一线的警员。就拿我昨天接触的这个人来说吧。我说出来你们可别以为我是编电视剧,他的经历绝对比电视剧更惊险。相信吗?他是挨了一枪後,从飞机上跳到海里,被正在海边潜水的游客发现才获救的。”

“太夸张了吧。”丁月华的眼睛瞪得老大。“我不相信,这样子还能活吗?”

“爱信不信。” 丁兆惠恨恨地白了小妹一眼,“不过说老实话,他的生命力真的很顽强,这也是今天我们找他的原因。听说刚被救上来的时候,医生都觉得没什麽希望,可人家硬是活过来了。不过,足足躺了四个多月才完全清醒。还有件事也挺神的,他在昏迷的时候,医生发现他的器官逐渐衰竭,却查不出原因。那个人在短暂的清醒时,说了三个字──西斯妥,这药我清楚,是治疗抑郁的神经类药,但如果剂量过大,就会在体内沈积,侵蚀人的健康。医生一查,原来这就是造成他长时间昏迷的原因。对症下药,他很快就恢复了意识。你们说,他的生命力是不是很强?若是普通人,早跑到阎王爷那报道了七八回了。”

“天呐。这人怎麽会有这样的经历呢?”

“这可不是我能了解的范畴了,属於高度机密。”叉了口水果沙拉,丁兆惠继续说道,“这些都是带我的老师告诉我的。”

“你们是给他作心理康复?”

“也不全是,今天只是奉上头的命令去看看他,了解一下他需要什麽样的帮助,让他回答了一些问题。从数据的分析上看,他的心理状态非常好,根本不象我们想象的,在经历了变故後会有什麽心理障碍。”

“警察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陈逸南插了一句。

“不过我的老师可不这麽看,他说,这个人无论有什麽样的经历,如果还能保持这样正常的心态,要麽就是神仙,要麽,就是他的自制力太强了,连自己都给骗了。”

“这个人还真挺有意思的。”

“是啊,我对他也挺感兴趣,可惜明天就出院了。”

“好了好了,我不想再听这些,说点轻松的吧。”

“老五,我看你若有所思的样子,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不如和我讲讲,看能不能帮到你。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就不收咨询费了。”

“你?”夸张地摇头,白玉堂极力掩饰心乱如麻的感觉,“找你作心理分析,估计分析完了,我就要找个地方自我了断。”

“什麽话……”大家哄堂大笑。

笑声中,却是谁的声音,微弱又清晰。

……

你还没有告诉我,如果放弃的是你,我又能如何?

***

“怎麽样?”包拯看着眼前仍旧是一幅病弱模样的下属,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心痛。

确实,从得知展昭被冯笑扣押的那一刻起,心就一直提在嗓子眼。

在他生死不明的头一个星期,包拯一直和帕提亚警方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得知对方开出的条件後,他立即飞临当地,希望能够救出展昭。

最终,还是展昭自己救了自己。

象许多次那样,这一次,展昭依然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却几乎以生命为代价。

这种胜利,让包拯每每想来,都会自问值或不值。然而,每当这一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包拯立即将它会打压下去。

想起一次次守在抢救室外,盯着闪烁的红灯,牵挂着里面的人这次能否平安出来,那种滋味,包拯发誓不想再尝一次。

“你们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麽。”展昭靠在桌边,支着头,望着窗外,一幅懒懒散散的样子,原本合身的衬衣显得宽松了许多。即使这样,他也坚持穿自己的衣服,整天套着病号服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知道他在闹情绪,包拯和解地一笑,“我清楚你不喜欢呆在医院里,我保证,那个疗养院的条件非常舒适,我亲自看过了。你就当是去渡假好了,等你完全好了……”

“我明白,服从命令就是了。你就不用再费心给我开空头支票了。”展昭的声音闷闷的。

“又来了,我真的是这样不讲信用的人吗?”

“差不多。”

包拯依然笑着。带着父亲看孩子才有的表情,心却在微微发抖。

他无法想象,如果开口问他在那边都发生了什麽,杨力是怎麽被杀的,他如何会弄成这幅模样,他们之间,还会继续这样轻松的对话吗?

以展昭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宜配合调查为借口,他将内监组的人(内部监察组,针对警员内部的调查小组,简称内监)顶了回去,可是,他们迟早是要面对这一系列问题,这是谁都无法逃避、更无法回避的雷区……

还有即将面临的这一关,这也是包拯考虑将展昭转院的原因,他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不希望过去的黑暗依然笼罩在这个年青人未来生活的上空。

“我有一个要求。”

“什麽?”

“在我完全康复之前,你们任何人都不要来看我。”

有些诧异,包拯明白展昭所指的“完全康复”的真正含义。正因为如此,他再也无法控制眼眶的潮热,“可是……”

“不答应?” 他苍白清俊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表情。“反正你若想了解我的情况,可以有很多种方法。”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好,我答应你。”这个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孩子啊。

“这还差不多。”展昭的表情放松了下来,他的眼眸深黑幽沈,像藏了无数心事。

24

某疗养院

看得出,院方经过了精心且全面的准备,希望能给来访的陷空集团的总裁留下良好的印象,以期获得更多的经济上的支援。

报告详细且冗长,再配上院长毫无起伏的声调,听得白玉堂昏昏欲睡,他暗自後悔不该听那个庞小蝶的建议,一时激动跑到这深山里来。

她说什麽来着,要热衷公益事业,要树立什麽良好的企业形象?

把钱直接给他们不就好了,为什麽非要我亲自去?

那个疗养院在山里,景色很好,您就当旅游吧。而且,具体数额最好是您和院方共同订一下。

白玉堂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低估这个小丫头的说服能力了,或者,初一听到疗养院的名字,那种心灵深处无法控制的颤栗……

不管怎麽说,经过三个小时的颠簸,他来到这里是没错的,可是并没有人提醒他,要忍受这样一种折磨啊。

从会议室望出去,是一个平坦宽阔的活动场地,有人在打篮球,时不时有叫好的声音传进来。

白玉堂控制着想站起来的冲动,告诫着自己再忍耐一下,可心情却越来越烦燥……

杂乱的脚步,门被毫无礼貌地推开,一屋子的人都抬起了头。

来人有些狼狈地承接着大家或感激、或疑问、或恼怒的目光,“抱歉打扰了,院长,您还是亲自去看一下吧。”

院长颇为尴尬地起身,“真是不好意思,我要去处理一下,白总,您……”

客气地点头,心里却在暗喜,“您请便,我四处看看就好。”

院长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小声地问,“还是那样?”

“是啊。”来人擦着头上的汗,一脸无奈,“但凡有转圜的余地,我能跑来求您吗?他坚持不吃,我的话根本不管用,又不能来硬的,我……”

“好了。”院长打断了他,向外急走,“谁都别跟来。”

白玉堂有些好奇,然而很明显事不关己,他很快放弃了调查的欲望,向庞小蝶作了个“不用管我”的手势,信步踱了出去。

从楼上看去,可以看到远处的灰色山脊。

近处,是冬季里杳无人迹的草甸,已经完全衰败的茅草是暗黄色的,却呈现出很整齐的色彩,齐腰深,中间很少夹杂着杂草。

这个时候,如果能站在衰败的草丛深处,看着远处山下纵横交错的房屋和广袤的田野,从视野中苍茫地伸展开去,听凛冽的旷野长风在耳边掠过,只是想象,白玉堂也觉得心胸顿时开阔起来。

於是,他决定把想象付诸行动,全然不考虑一干人找不到他时的焦急。

然而,从楼上看是一回事,走到现实中又是另外一回事。绕来绕去,白玉堂终於发现自己并不有如已所愿地站到草丛中,却意外地看到一条长廊。

对着“病区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白玉堂微微一笑,“我是闲人吗?当然……不是。”

吸引白玉堂的,是长廊的构造,完全用透明的玻璃,可能是考虑到不适宜户外运动的患者,让他们也能欣赏一下室外的风光及暖阳吧。

长廊两边,是就地取材而建造的不大的庭院。

峭楞的岩石间夹杂着低矮稀疏的树木,光秃的枝桠苍劲虬曲,树叶大多落尽,而一两朵枯死在风中的花蕾,徒留夏日百花摇曳的繁华。

阳光从头顶一无遮揽地照射而下,洒满寂静的长廊,温暖而从容。

如在梦中。

许多许多年前,当他沈浸在长久的冰冷中时,就是穿过了这样一个温暖从容的长廊。

梦的尽头,是他期待的眼睛。

好久没见了,连做梦都不曾再见。猫儿……

呼唤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鼓荡着白玉堂的心房,真想要把他的名字喊出来。

“为什麽连梦的权利都放弃了呢!”他对着头顶的阳光无言地责问。

仿佛是回应他的呼唤,有人声从那里传来。

长廊的一端,转过一道弯,是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

是院长的声音,很轻柔,象是在耐心地说着什麽。

白玉堂很奇怪高大严肃的院长会有这种哄小孩子似的语调,他凝神静听。

“好,我们各退一步,我把量减少一些,你呢,还是把它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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