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的声音停住了,好象在等待对方的回答。显然他失望了,因为白玉堂听到了院长的叹息。
“你这个孩子真的很不听话。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你也要考虑医生的建议呀,蛮干是不行的。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应付强烈的戒断症状。而我们的方案是经过专家首肯的,绝对会有不错的效果,但不能操之过急。这样行不行,我再退一步,药先不吃,咱们先输液。”简直是哀求的语气了。
“你又想骗我……”对方终於开口了,却不是白玉堂想象的小孩子,而是个年青人的嗓音,有些沙哑,话说得很慢,好象是在字斟句酌。
“这一针打下去,我就无法控制事情的发展了,到时候你就会给我用药……”
“呃……瞎说……”明显的被识破心意後的底气不足。
後面院长的话白玉堂一句都没有听见。
他的世界瞬间变暗,人为的黑暗中,一束白光穿过他的头顶,让他看尽痴迷幻象──恰如那束白光里舞动的万千尘埃。
那十二只凌空面起的白鹤,那拂面而来的清新水汽,那些温婉的清凉,以及清凉背後的,乍起的尘烟……
白玉堂被命运翻云覆雨的做法惊得目瞪口呆。
不,也许是,他拿不定主意是应该把这种满怀希望的感觉多保留一分锺,还是应该推开门,接受或是天堂、或是地狱的命运……
(果然,只要涉及到他,他的胆子就会变小了呢……某寒无责任插话)
门在他迟疑的刹那打开,又迅速地合上,是院长。
显然,两人都吃了一惊。院长小心地掩好门,挡在白玉堂面前。
“是白总啊,您还是先回去吧,我稍後就到。”
白玉堂直直地盯着他,好象听不懂他的话意。院长有些发愣,不清楚为何对方会一脸惨白地死盯着自己,那种目光好象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通过他的身体,穿过一切障碍物。他不禁嘀咕,这是那个十几分锺之前还打过交道的财神爷吗?
“白总。”
“我要见他。”
“您?要见谁。”
“我要见他。”白玉堂终於将视线落到了院长的脸上。
“这个……”院长明显的为难,“您认识里面的人?”这可不合规矩呀。
“我要见他。”反反覆覆,白玉堂只重复这一句话。确实,他全部的精力都在控制自己,不要将院长一把推开,残存的理智提醒他,如果屋里的人真是那个人,那麽,他出现在这个疗养院里就绝对不是来参观游览的。自己还是不要弄出大的动静而惊扰了他。
“您和他是什麽关系?”院长显然无法理解白玉堂为何如此激动,从他微微发抖的双手上可以看得出来。不过,身後的人身份太过特殊,状态也实在不适合见人,何况又有约在先……
“我就是要见他!”白玉堂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声音也忽地提高了,在安静的环境里甚至有了回音。
“求你了。”
院长有些迷惑,也有些犹豫,毕竟有求於他……可是,职业道德还是战胜了功利主义,“对不起白总,这个人谢绝探视,他也从未说过要见什麽人。”
白玉堂出奇不意地向旁边一闪,试图冲过对方的阻碍,院长也清楚他的意图,依然不屈不挠,同时劝戒着“病人在休息。”
拦住了上面却忽略了下面,门被白玉堂一脚踢开!
嘈杂声显然惊动了床上正闭目休息的的人,他睁开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一瞬间,谁都无法动弹半分。
拂去千年尘烟的封存,我在轮回的渊薮里溯游。想寻找你我缘起的初时,那目光胶着的刹那。
若有前尘,你我曾以怎样的方式盟约了後世?为何今生的相逢,总有冥冥中宿命的促成,却又只能隔着无奈沧桑,相互遥望?
缘生缘灭,譬如惊鸿照影来。
还是病人先有了反映,他缓缓地撑起身子,微笑着伸出手,“白玉堂,好久不见。”
话音很低,却说得非常慢,好象生怕对方听不清楚。
在他微笑的注视下,白玉堂一步步走近,越来越近,能闻见展昭的衣襟上飘散的淡淡药香,如同两年前,自己醒来时,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时的感觉。
白玉堂一时无言,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有些微凉。
展昭微微一怔,漾着笑意的眸子里掠过一道光影。
见他俯下身子靠近自己,展昭有些错愕,不知道白玉堂想做什麽,其实,连白玉堂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刻到底想做什麽,想把他揽在怀中,象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遍回忆的那样;想吻他,象在无数个他微笑的样子出现在脑海里时想做的那样,然而,他最终什麽都没有做,只是看着他,两人之间离得那麽远,远得一个人已经忘却了过去的记忆;却又离得那麽近,近得能感受彼此的呼吸,然後,白玉堂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终於等到你了,我的……猫儿……”
那是展昭唯一的一次,看见白玉堂流泪。
许多日子以後,当他们偶然回忆重逢的那一瞬,展昭记起白玉堂当时的表情,他问他,怎麽会那麽一幅傻傻的模样?
他笑着将对方搂紧,低声回答,“我呼唤那山,山不来,我就走过去,只不过,没料到这一走就走了千年。”
你遗忘的,我来拾起。剩下的话白玉堂咽了下去。
展昭沈默地低下头,轻轻捂紧交叠在身前的双手。
25
院长无奈地叹口气,“白总,您还是先回去吧,他需要休息。”
白玉堂默默地看着展昭,松开紧握在掌中的手,一勾身,将枕头抽了出来,垫在展昭的後面,让他坐得更舒服一些。
“谢谢。你现在恢复得不错啊。”看得出,展昭很高兴见到这个人,院长有些为难,不过,如果白总和展昭真的有很深的渊源,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那就先把药吃了,你们俩再聊天。”
他把水端到展昭面前。
展昭轻轻点头,“好,好。”他妥协般低语,“先放放,我呆会再吃。”
院长瞟了眼白玉堂,後者即使在散乱的心神中也明白这一瞥的含义,他微一颔首,将药接了过来。
“麻烦你和大家说一声,所有的事宜由我的秘书全权处理,我就不参加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白玉堂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你……病了?”他这才发现,展昭比分别前瘦了好多,面容的线条象刀削一般,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飘忽。
“没什麽,只是在疗养。”展昭微侧着头,“你如果有事就先忙吧,不用管我。”
“我没事。”急急地冲口而出,白玉堂有种莫名的心烦意乱,重逢的喜悦很快被这种汹涌而上的焦燥代替。
显然有些误会了白玉堂的惊慌,展昭沈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怪我当初……不辞而别,尤其……你还在那种状态下?”
白玉堂吃惊地看到展昭的眼中流泻出不易察觉的内疚,他更有些发慌,暗自责怪自己为何这样无法控制情绪。
稍稍平息了一下沸腾的思绪,白玉堂展颜一笑,“没有啊,我怎麽会怪你呢?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倒是你,不象是没事的样子啊。”
展昭指指自己的额头,“我现在……这里有些乱,”稍稍地停顿,看得出展昭有些犹豫,然而他还是很快开口,“影响到……说话比较慢。”
白玉堂怔住了。脸上,却不由自主透露出一丝痛苦,或者哀伤,说不好,那种表情转瞬即逝,甚至让展昭怀疑,自己又产生了错觉。
最近会时常看到一些散乱的画面,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也许是药量太大了。
“还是先把药吃了吧。”白玉堂把手伸到展昭的面前,固执地不肯垂下,好象如果展昭不吃,他就会这样一直伸着。
展昭有些失神,恍惚中,昨日的他复又重现,将自己丢在旷野,得意地大笑。一脸事不关己的无辜,眼中清光潋滟,唇边笑意如花。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手指相触那一刹那,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出来,挣扎着,不顾一切的嘶吼,仿佛溺水的人,在大声呼救。
又有些喘不过气来,展昭向後靠了靠,让胸前舒展些。
“你怎麽……会来这里?”接下药,并不急於进行下面的动作,他任那几颗白色的药粒在手里滚来滚去,借以掩饰心中的波动。
“和疗养院谈一个项目。”
“你不飞了?”
“嗯,出事之後我就不飞了。”
“对不起,如果那天你不是回来找我……”
“和你没关系,事情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存心整你。”白玉堂努力转换有些沈闷的气氛,“你呢,怎麽会突然辞职了呢?”
“说来话长。对了,你应该是在开会吧,你先忙吧,等以後有机会再聊。”他第二次开口赶人。
白玉堂微微有些讶异,看了展昭一眼,他从来没有这样明显地感觉出展昭对自己的距离。和他共事的那段时间,他总是在想方设法找对方的麻烦,可是展昭总是安静地看着,小心地回避着与他的冲突。受伤住院,他又是那样细心地照顾白玉堂,从未有一丝一毫的厌烦。
然而现在,白玉堂明显地看出了展昭眼里的不耐,虽然他在极力地克制。
展昭觉察到白玉堂眼底分明有万种不解,依他以前的性子,分明是要问个水落石出,然而却奇迹般地隐忍未发。
“你先把药喝了,我就走。”
窗户没有关严,从窗缝中泻进的清寒的空气悄悄地稀释着两人间的紧张与……恐惧。
各人有各人的恐惧。
展昭忽然撑起身子,伸手往桌上扫去,好象是拿什麽东西,然而,不知是过於虚弱还是距离有些远,够了一次竟然没有够到。
白玉堂连忙站了起来,“要喝水吗,我帮你拿。”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展昭扬起手,还没等白玉堂弄清楚他的意思,手里的药品尽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要吃你吃。”声音喑哑,竟有些抖。
白玉堂怔在那里,他看着展昭霍地翻过身,不再答理自己,不明白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甚至,一瞬间的错觉,他甚至不清楚到底眼前的人是不是梦里的人,因为,无论过去现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无法控制行为的展昭。是的,他肯定展昭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展昭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麽令他惧怕的东西,却不敢明说,而是在瞬间的瑟缩中拼命躲闪。
26
即使那种神态一闪而逝,展昭的眼神也深深地刺痛了白玉堂,到底分别的日子里发生了什麽事情,能让一向淡定从容的他有瞬间难抑的恐惧?
白玉堂将手轻轻放在展昭肩上,展昭的身子一颤,仿佛想躲,然而,也许是掌下的温暖让自己越来越冷的身体感到一丝舒适,他终究没有动。
“你很难受吗?要不要叫大夫?”白玉堂尽量将语调放柔和,虽然他现在不清楚展昭到底得了什麽病,但是,潜意识里却模模糊糊地觉出,绝对不象对方说的只是来疗养那样轻描淡写。
展昭仿佛是无意识地盯着面前的墙壁,在别人看来雪白的墙壁,此刻在展昭的眼中,却象是屏幕般飞快地上演着一幕幕画卷……太过熟悉了,知道下一步自己很有可能会失去保持清醒的能力,而之前所有的努力将会毁於一旦,展昭在梦想幻灭的边缘妄图守住残存的理智。
他飞快地翻身而起,在白玉堂因他的举动错愕的间隙,挥手向床框斩去。
!的一声巨响,将白玉堂从巨大的震惊中惊醒,眼看展昭惨白着脸,手又一次吃力却毫不犹豫地挥出,白玉堂扑上前,牢牢抓住展昭的手腕。“你疯了?”
低头看去,腕部已高高肿起,迅速的青紫一片,然而,即使变了颜色,白玉堂依然能分辨得出,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针孔。
老天,这……白玉堂倒吸了一口凉气。
展昭挣扎着,妄图挣脱白玉堂的钳制,他一声不吭,望向半空的双眼明显地失去了焦距,身体抖得厉害,连带着白玉堂都无法控制地颤抖。日後每每忆及,白玉堂都能清晰地触摸出自己在那一刻无边的苦楚,觉得对方的灵魂已经绝然地离开了这个瘦弱的躯体。
他听见自己用变了调的声音大喊,“医生!医生!”
接下来的一幕,白玉堂一直如在梦游。发生的一切他无能为力,只能机械地看着大夫将展昭按在床上,看那原本挣扎不止的人在下一秒突然安静了下来,如同突然中止了呼吸。他甚至不敢靠近一步,害怕心中的恐惧变成现实。
银亮的针刺了下去,又迅速拔出,“看不清,根本看不清。”
不知道扎了多少针,终於找到了一处静脉将点滴吊上。
围在床边的人不约而同舒了口气,稍稍散开,白玉堂这才看清此时床上人的情况。
安静地闭着眼,仿佛沈入最深的睡眠,脸色苍白得全无生机,如同玄冰寒玉,几绺黑发被汗水润湿,驯服地趴在额角。只有唇边那道细微的折痕,还能隐隐透露出主人的一丝倔强。
大家彼此对望了一眼,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伸出手,谨慎地调整着点滴的速度。
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沈重而压抑。
忽然,床上的人眉头皱起,低语着什麽,轻微而模糊。
一个大夫迅速地俯下身,听了一会儿,抬起头,对上大家疑问的目光,他一脸茫然,双手一摊,轻声说,“听不清,好象在说什麽……玉堂……不要去……不要去……”
一时间仿佛千万只虫蚁一涌而上,狠狠地噬咬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白玉堂不禁闷哼一声,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白总,你?”扶他的人大惊失色。
“没什麽,没什麽,我……我能单独和他呆一会吗?”
努力稳住身体,白玉堂顾不得四周惊疑的目光,他只看着展昭,“求求你们,他……和我渊源颇深。”
***
展昭轻轻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刺得双目微酸,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眼前的光,却发现没有扎着针的手竟然动弹不得。
扭头,这才注意到斜靠在床边的白玉堂,自己的手就是被他牢牢握住。
那个人想必为了照顾自己一夜未睡,这会儿正阖着眼,睡得正香,眉心的川字皱得好深。
昨天突然的发作肯定吓得对方够呛吧,还能隐约记起他那变了调的呼喊,真是对不住了……裂嘴想笑,却发现嘴唇干裂得生痛。
展昭的目光落在缓缓滴落的水珠上,笑意逝去,心再一次被无形的手攥紧。
又失败了,难道,自己真的无法摆脱这个恶魔吗?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正是黎明时分,深邃的天空,高远的蓝,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湛蓝中透出丝丝的亮。
高高伫立的电杆之间,连着几痕细线,仿佛凌空支起的一架古琴。
那只黑色的小精灵,就那麽静静地,安然地落在这古琴之上,不时蹦跳着,恰似快乐的音符,悄悄地弹起一曲蓝色的乐章。
他屏住呼吸,耳畔仿佛真的响起了乐声……和人声。
“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展昭循声望去,正迎上了那双关切的双眸。
展昭微笑着指指输液瓶,“我不缺水,倒是你,嘴角都起泡了,应该多喝水。”
白玉堂微微一怔,他一直在不安,展昭醒来後,会是何种的神态,却没有料到那张清瞿的脸上仍旧是熟悉的笑容,亲切,温暖,带着不容抵抗的说服力。
然而,白玉堂却知道这张微笑平和的面容下所隐藏的焦虑与恐惧,但是他不问,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展昭,宁愿让所有埋藏在眼底,或者心里。
“愿意让我帮你吗?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展昭惊讶地睁大眼睛,白玉堂望向自己的目光让展昭觉得熟悉得过分,好象很久前就烙在了心头。
此刻的心情,仿似打破了的花瓶,熟悉的疼痛夹杂着湿润的感觉。
“我想照顾你,如同那时你在医院照顾我一样。”
白玉堂将手伸到展昭面前,眼中显而易见的热切如急速涌动的岩浆,却没有迸发,最终只凝成一座沈默的火山。
有人注定是要被这座火山融化的,展昭迟疑地伸出手,白玉堂上前一步,再一次紧紧地握住了对方,并努力将手心的温暖传递过去。
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不是矜持,也非无话,只是觉得沈默是此时最好的表达。
简单地对视,任微风低回,世界刹那间沈入梦里,所有的花朵被应允重新开放,所有的歌声被赋与温柔婉转,所有的故事都可以重新设定完美的结局……
长出一口气,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27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逸南舒了口气。
“大哥?你还没睡吗?”乍一看见陈逸南,白玉堂显然有些吃惊,不由自主地瞅了眼墙上的挂锺,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陈逸南指指桌上的点心,“你不回来我怎麽睡得着呢?加班加到这麽晚,饿不饿?你先吃点,我再让吴妈给你热点饭菜。”
“不用,不用。”忙乱地摆手拒绝,“我已经吃过了。”
“那就喝奶睡觉。”不由分说地将白玉堂按在椅中,随手揉揉他的头,将黑亮的发弄得象蓬乱草,“你也不看看现在自己成了什麽鬼样子,顶着两个黑眼圈跑来跑去,干什麽这麽玩命?听小蝶说你天天在办公室呆到很晚,有时候干脆就在那里睡了,白天黑夜的连轴转,即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况且你的身体经过那次车祸也不比从前,最近头还痛吗?睡觉好不好?胃口怎麽样?是不是每次都快餐了事?……”
连珠炮似的追问着,关切之情溢於言表,白玉堂讪讪地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将温热的牛奶咽下,被寒冷浸透的心也一点点温热起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你就别瞎操心了。” 向後一靠,白玉堂惬意地伸长双腿,潜伏已久的倦意趁机袭来,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
“你以为我愿意啊,睢睢,我都有白头发了,做生意都没有操心你这麽累。”陈逸南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忽又正色道,“你最近怎麽总往山里跑?和疗养院的合同都签了,钱都走帐了,还能有什麽事情呢?”
“大哥,本来我想找个机会告诉你这件事的,可最近实在没抽出空闲。等忙过这段,我想暂时离开公司一段时间。”
“为?为什麽?”陈逸南张口结舌,早晓得自己的这个弟弟做事难以保持长久的热情,可也不会这样快的冷却吧。
“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还记得我托大哥找的那个人吗?他恰巧就在那家疗养院休养,他的身体非常不好,我想去照顾他,等他恢复了再回公司。”也许是在心里已筛过多遍,也许是对过去、对未来自己都还迷惑,白玉堂只能尽量简短地说出原因。
陈逸南探究地看着白玉堂,後者神态平静,只有在提到“他”时,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流光宛转,话说完了,他也只是静默地看着陈逸南,眼神平和也坚定,这种没有任何期待的眼神也让陈逸南确信,这不是询问,而是告诉自己他的决定。
许多疑问压在胸口,却在看清白玉堂强打精神的平静後尽数咽下,陈逸南理解地点点头,“你的事情大哥一向是支持的,我只是担心你撑不住,照顾病人可不是你的长项,自己都弄不过来呢……”接收到白玉堂眼中的无可奈何,陈逸南匆忙站了起来,“又嫌我罗嗦,好,好,我不和你多说了,你快去洗澡吧,洗完了赶紧给我睡觉。”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道,“对了,我已经通知小蝶,明天那个签约仪式你不必参加,我去就行了。你就安心地睡吧。”
***
洗了个澡,终於可以摊平四肢与睡神拥抱了,白玉堂却发现自己竟然睡不着了,心里象长了草似的,乱得难受,连带着浑身燥热,身上的被子更是重若千金。
他索性披衣而起,点起一支烟,默默地出神。
最近的半个多月,他一有空就会去看展昭,这也是自己不得不加班加点的原因,即使大部分事务性工作都由下属们尽职的处理了,许多决策性的东西还需要他这个总裁拍案定夺。
心系两头的境状让他深感心力交瘁,这也是他向陈逸南告假的原因,然而,让他难过的却不是这个。
那个让自己难过的人,今天是不是按时吃药了?吃饭了吗?睡得可好?
窗外,正是最黯淡的天光。白玉堂在黑暗中一遍遍摩画着那人的样子:瘦削的脸,因为瘦弱而显得更大的眼,却在笑时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他说话依然很慢,说话时微侧着头、面带微笑的样子依旧和往日一样,可白玉堂清楚,有些很重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展昭常常记不起自己刚刚说了些什麽,有时候,那脸上一晃而过的茫然,白玉堂会感觉到那股寒气,会如十月冰花打在脸上,使两人的表情都有些疆硬。
白玉堂可以肯定的是,看见自己的到来,他是高兴的,可是,那高兴也带了隐隐的克制,好象是因为一种惯性,隐忍的惯性,因为习惯了把一切都压下,无论多苦,所以,也牵连了一切正面的情绪,包括,高兴的样子。
这种认知让白玉堂心惊。
不知不觉中,竟让烟头烫了手,白玉堂慌忙跳了起来。
反正也睡不着了,他索性打开电脑,期待能通过网上的搜寻解开答案。
敲入一个名词後,白玉堂瞪着眼前的屏幕,一脸无法置信的震惊。
“美沙酮,又作美散痛,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麻醉药品。其盐酸盐为无色或白色的结晶形粉末,无嗅、味苦,溶解於水,口服使用。美沙酮在临床上用作镇痛麻醉剂,止痛效果略强於吗啡,毒性、副作用较小,成瘾性也比吗啡小。近年来,在我国沿海地区已多次出现非法服用美沙酮的吸毒者,特别是一些原来吸食、注射海洛因或度冷丁的人,一旦中断药物供应出现强烈的戒断症状,便会服用美沙酮替代。口服美沙酮可维持药效24小时以上,但由於它的作用比海洛因弱,故只要能重新获得海洛因,这些吸毒者又会转而复吸海洛因……”
额头似有千万把小锤在固执地敲打,甚至连眼前的字都开始跳跃,看不清……白玉堂按住额角,踉跄着扑到窗边,冷凛的空气猛地一激,他浑身哆嗦着抱住头。
这就是,他死也不肯吃、却不得不吃的药吗?
***
放轻脚步,侧头听了听屋内的动静,很安静,点点头,看来,这个最不听话的病人最近确实有所改进,韩叶屏住呼吸,将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
怒!阳奉阴违的家夥。
猛地将门推开,韩叶冷冷地睢着展昭手忙脚乱地妄图掩盖“犯罪”现场,未置一辞。
而後者在她近乎严厉的注视下终於丧失了将行动进行到底的勇气,展昭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未开口,韩叶已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展昭床边,一把掀起他的枕头。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精神好的时候就要休息,好好睡觉,你怎麽这麽不听话?”扬着手中的“赃物”,韩叶几乎要声泪俱下了,“如果病人都象你这样不合作,我们当医生的该有多失败?啊?”
眨眨眼,展昭哑口无言,无法理解自己竟然成了打击医生信心的罪魁祸手。
不能心软,不能再让他骗了。韩叶提醒自己,她稳住心神,“书,我先代为保管。你,给我闭上眼睡觉!”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走,不给对方哀求的时间。
眼睁睁看着韩叶拿着自己在院长一次次残酷的“搜查”下好不容易才保存下来的书,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绝尘而去,展昭终於明白过来。
不过,未等他采取行动,有人已拦在门口,是白玉堂。
展昭安心地松了口气,有他在,一切难题都会处理好。他向白玉堂作了个求援的手势,白玉堂不易察觉地点点头,一脸微笑地盯着韩叶,“韩大夫,他又惹你生气了?”
28
韩叶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书,“睢见没有,我这是人赃并获。”
白玉堂绷着脸,严肃地看着展昭,“你怎麽这麽不听话?睢把韩大夫气的。”转向韩叶,又是暖暖的笑容,“他这个人不守规矩也是出了名的,你看这样好不好,书我收着,绝对不会落到他的手里。以後如果他想看,我就读给他听,绝对不会让他累着,你也知道如果不找点事干他会很闷的,一闷就会影响情绪,一影响情绪就会影响治疗效果,一影响治疗效果就会影响大家的心情……”
“给你给你,我真受不了你们两个,说不过你。”韩叶把东西塞还白玉堂,虽然他看护展昭的时间不长,尽心竭力却是人所共知,而且,从来谢绝别人探视的病人只允许白玉堂一个的来访,也显示出两人关系的密切。
她压低声音,“让他多休息。”
“一定。”白玉堂送韩叶到走廊上,估计展昭已经看不见两人,才轻声说,“韩大夫,下午有空吗?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谈什麽?”韩叶有些诧异。
“关於他的病情。”
韩叶低头想了想,“按照规定,病人的病情属於个人隐私,我们是不能随意透露的。”
“可我是他的朋友,难道也无权了解吗?”白玉堂有些急了。
“他有些特殊啊。”韩叶为难地看着白玉堂,“院长特意关照过,他的情况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除非本人同意,否则……”
“这样。好吧。我自己来处理,多谢你了。”
韩叶走了几步,回头看白玉堂还站在那里,皱着眉,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有些於心不忍,又折了回来。
“你知道他是干什麽的吗?”她指指屋里。
白玉堂不知道她话中何意。
“你最好和他好好聊聊,他是个非常好的人,非常随和的,有些事情,与其问我,不如问他。”
***
看见白玉堂如己所愿将书抢救了回来,展昭一脸感激,“还是你行。”
白玉堂瞪着他,“以後要想看书只能让我读,这可是我向医生再三保证的,你不讲信用,我可不能和你一样不讲信用。”
已经有些习惯了他的嗔怒,展昭丝毫不在意,他认真地打量着白玉堂,这人大约刚开完会就急急赶来,脸色略有些倦意,领带松松地圈在脖子上,严谨的衬衣领口也松开了,袖口卷得很高,可以看清臂肘处淡淡的伤痕,应该是那次车祸後的遗留。“你哪有那麽多的时间陪我。”
“我还想问你,我生病的时候你怎麽会有那麽多的时间读书给我听?”
没有料到白玉堂会反将了自己一军,这个问题如同一根线,悠悠地牵引出许多被刻意忘记的往事,展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可能是无法回答,他也只是笑笑。“你都知道啊?那时候你整天都不睁眼,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对牛弹琴呢。”
狠狠地白了展昭一眼,“我知道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多。”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楞怔,好象是在高空行走却没有把握好平衡,忽闪了一下,虽然没有摔下去,却依然心惊肉跳。
“你不用每天都来看我,这样太辛苦了。”展昭试图忽略空气中的紧张。
“你今天有没有胃口?”白玉堂转移话题更是彻底,他忽然记起了自己来此的目地。知道展昭的口味不喜甜腻,他特意去定制了几样南方的口味比较清淡的小点。
展昭配合地拿起一块,闻了闻,“嗯,好香。”
“香就快吃,凉了就不好了,我还担心到你这儿就冷透了,还好。”白玉堂笑得很是开心,一路奔波的劳苦仿佛都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再努力咽下去,看见对方的期待眼神,展昭忙不迭地点头,“真不错啊,我最喜欢这种口味了。”
“喜欢就多吃点儿。”白玉堂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兴高采烈”来形容了。
听话地咬了一大口,嘴里塞满了食物,展昭的话有些含糊不清,“你替我问一下护士,上午化验的结果出来没有,刚才看见韩大夫本来是要问的,一紧张都忘了。”
“我去。”白玉堂高兴地往外走,却在关门的瞬间好象明白了什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没有急於离开,而是将门轻轻推开一道小缝。
果然有问题!
镇定心神,白玉堂到护士站拿了化验结果,还问了几个问题,估摸着那人也恢复正常了,再不慌不忙地回到病房,展昭正躺着休息。
“吃了几块?还想吃吗?”白玉堂若无其事地问。
“两块。不想吃了,喝了点水。”展昭欠身想拿桌上的书,看了一眼白玉堂,见对方没有赞同的意思,有些气馁地重新躺倒。
白玉堂看着展昭,眼神很疲惫,好象是在努力克制着自己。
“有些腻吧,忘了把这个拿给你了。”展昭吃惊地看着白玉堂从包里掏出的东西,虽然和他在一起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不过,寒冬腊月里忽然看到属於南方夏季才有的水灵鲜艳的杨梅,展昭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梅茗,是我家乡的特产,很爽口的,你尝尝。”
展昭看着白玉堂将绽放的茉莉,新嫩的香茗,汁液丰溢的梅子混杂在一起,冲了一杯清香四溢、泛着淡淡光泽的茶,端到自己面前。
他浅啜一口,有些嫩嫩的青涩,浅浅的酸楚,淡淡的隽香,刚才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晕眩也淡了几分。
“果然不错。”展昭由衷地赞叹。
白玉堂扶展昭重新躺好,一扭身,将拿来的几盒点心收拢在一起,看也不看,哗啦一声投进了垃圾筐。
“你……你这是干什麽?”
“你不喜欢吃就直说好了,为什麽要假装很喜欢的样子?”白玉堂神色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吃不下罢了。”展昭也有些生气,这个不可理喻的家夥,即使我不吃,你吃也好行,干嘛非要扔掉?真是浪费。
“你终於承认刚才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伪装了?”白玉堂俯下身,紧盯着展昭,不让对方的目光有机会逃脱。
“我真是恨你这个样子,明明不想吃,明明咽不下去,却还要为难自己。”他放缓语速,“有个老人曾经告诉我,每个人都戴着自己的面具在这个世界上生存,面具後面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你是无法看到的,除非面具坠落,也就是人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才能看清他真正的脸。而你,”他盯着展昭的眼睛,深深的,仿佛要用力看到他的心里,“是不是打算一直戴着这张面具,即使在我面前?”
“我……我哪有?”面对这样的白玉堂,展昭竟心生惧意,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恐惧什麽。
“没有就好,我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和你兜圈子了,只是希望你能了解,无论未来的岁月如何,无论彼此的境遇怎样,你和我都会交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所以,在我面前就不要再戴着面具了,你累,我看着更累。”
“那你想怎样?”展昭也有些恼火,被人步步紧逼、逃生无望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这才象话,我就喜欢直入主题。”白玉堂放开对展昭的逼视,悠然地坐到一边,“那麽,你先告诉你,两年前为何不告而别。”
展昭腾地坐了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有些泛红,“我愿意不愿意告诉你我的事情和我是否戴面具没有必然的联系吧。”
“怎麽没有?”白玉堂的怒气好象已经转到了展昭的身上,“你都不肯告诉我关与你的一切,我又如何能了解真实的你呢?”
“我有不说的自由。”展昭依然坚定。
“那当然。”白玉堂微微点头,他倾身上前,“我也有拥抱你的权利。”
大脑还没有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反映出来,展昭就觉得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29
展昭有些懵了,虽然他不是第一次和男人拥抱,比如以前和同事因为某个案子顺利侦破而高兴得抱在一起,甚至有一次,他从几天的昏睡中醒来,试着坐起来时,守在床边的包局激动之下竟然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象是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可没有一次让他有如此感觉,触电般的颤栗,一种热流从白玉堂的身上传到自己身上,竟有灼烧般的热度。
他竟有些贪恋这个热度,很奇怪的,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久远的某天,那时候白玉堂还需要他的照顾,他却不得不离开他。心情也是难过,在湖边,竟不由自主地拥住了对方。想一想,白玉堂现在也是如此的心情吧,所以才会有这样无法预料的举动。他微微地笑了,伸手扳住白玉堂的肩膀,“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生气,从我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是个小心眼的人。”白玉堂气结,试图反驳,展昭却不给他回话的时间,“在医院的湖边我抱过你,现在一抱还一抱,就当你还回来了。”
白玉堂无奈地叹气,这都哪跟哪呀?可他还是感觉到了展昭回拥的力度,一时倒舍不得松开手臂,反而更紧地用力,将头抵在展昭的肩上,然後放松身体,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展昭的身上,害得对方不得不向後靠在床框上,他闭着眼睛,“好累,让我借用一下。”
展昭有些好笑,到底谁是病人呐。然而,两人离得这麽近,他的呼吸就在耳边,他的心跳隔着衣衫一声声传递过来,竟让自己在这一刻,有一种甜蜜的慰籍和怯怯的喜悦,还有一种冲动,希望世界就此停驻,希望他靠在自己肩头的时间能长久一些。
很久以後,展昭才知道,那种感觉,称之为幸福。
***
暂时将公司的事务交给陈逸南处理,白玉堂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疗养院里,本来展昭就属於特护病人,他所在的病区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别人,白玉堂干脆就住在他隔壁的房间,有什麽事情也好招呼。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推展昭到长廊上晒太阳,虽然展昭多次要求去外面的草地上呼吸新鲜空气,却被白玉堂断然拒绝。上次就因为自己心软,带他溜出去转悠了半小时,结果回来就发烧,害得两人被韩叶好一顿臭骂,也让白玉堂後怕了好几天。
大部分时间,两人就呆在病房里,聊聊天,展昭渐渐了解了白玉堂简单却绝对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而在白玉堂不屈不挠地追问下,展昭也挑着主要事情大致讲了讲自己所从事的特殊行业,包括两年前到白玉堂手下也是因为要抓捕在逃犯,让白玉堂吃惊好久。
回忆常常是愉快的,一个笑着指责对方蛮不讲理,总是挟怨报复;一个不服气地回应,谁让你整天不懂装懂,神神秘秘,沾花惹草?
沾花……惹草?
不待展昭为自己辩护,白玉堂飞快地转移话头,“躺好,我今天要给你读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
展昭果然中计,注意力很快放到白玉堂拿出的书上。
“什麽名啊?”
“童话书,小王子。”
“哎,我现在这个年纪读这个未免晚了点儿吧。”展昭不满,虽然我选的书枯燥得让你边读边打哈欠,可你也不能过於低估本人的智力呀。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一本写给成人的童话,你听听就知道了。”开玩笑,再让他读那本无聊的什麽《犯罪心理学》,还不如干脆杀了他呢。
他的口味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两人同时感叹。
他们就这样悠闲地打发时光,阳光从白玉堂身後的窗户照射进来,可以清晰地看见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浮动,他的轮廓散发着柔和的晕光,翻页的瞬间会抬头打量一下展昭,看对方是不是睡着了,却发现那人的目光清澈不可名状,显然正被那个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一天看上二十四次日落,为了回到他的玫瑰身边而最终在沙漠里消失的小王子所吸引。
故事念完了,他还觉得意犹未尽,不放心地追问白玉堂,“小王子返回了他的星球了吗?”
“当然。”
“如果他回去後发现他的玫瑰枯萎了又怎麽办? ”展昭有些担心。
“他的玫瑰不会枯萎,因为她会等小王子回去。”白玉堂耐心地解释。
“可是,玫瑰最终会枯萎的。”展昭喃喃自语。
“不会的,等待小王子的那朵玫瑰不会枯萎。”
“为什麽? ”
“因为她在等待,如果她枯萎了,那就不能等待了。 ”
白玉堂的眼神悠远而深沈,看不出任何情绪,展昭却觉得胸口被重捶猛敲了一记,有些钝钝的闷痛。
“有时候,灵魂是不灭的。灵魂的不灭可以支撑物质的不灭。 ”白玉堂加了一句。
“是吗?”展昭有些怀疑,“你相信灵魂不灭?”从小就被灌输唯物论的他显然不太接受这种论调。
幽幽的光从白玉堂眼里散发出来,“是的,我相信,有时候,灵魂是不灭的,特别是一个灵魂在等待另一个灵魂的时候。“
白玉堂望着展昭,那种眼光可以与时间并存。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映着倒影的湖水,千里冰峰的雪川。连光线也不放过的黑洞。
一瞬间的注视就够了,展昭知道,从此之後,天涯海角,至死,他都不会忘记这双眼。
那一刹那,展昭似乎有所感悟,想说什麽,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终於,还是放弃。
那晚,展昭梦见天上的一颗星星开始起舞,他好久不做梦了,也许是因为梦境太过真实,或者太不真实,然而那天,他真的看见天上有一颗星星起舞。他差点喊了起来。
而在那片跳跃的星光中,他看见白衣寂寞,清秋冷落。
然而隔得太远,他始终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这种怅然在醒後还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