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他靠在枕上,看白玉堂指尖垂下的长长的苹果皮,他说我做了个梦,他忽略了最後的细节,只是问白玉堂,天上的星星怎麽会起舞呢?
“也许,你梦里看到的是流星吧。”笑笑,白玉堂小心的将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展昭。
“可流星怎麽会旋转,怎麽能在空中自由的跳跃?”
白玉堂有些诧异,不明白展昭为何会纠缠於一个荒诞的梦境,他想了想,“也许,如同小王子所说,人们眼里的星星并不一样……”
话未说完,有人打断了两人无意义的交谈,“电话。”韩叶示意展昭,“是包局,要不要接进来?”
30
白玉堂接着削苹果,想塞到展昭的嘴里,展昭却躲了开来,专心地听着电话,偶尔回答几句“挺好”,“别担心”,然而神色间却渐渐严肃了起来。
直到白玉堂吃完苹果,展昭的电话还没有讲完,大多是对方说,他只是沈默地听着。
白玉堂百无聊赖地起身,正看见韩叶在门口冲自己招手,就走过去,将门带好。
“找我?”
“嗯。”韩叶翻着手里的病历,“跟我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两人一前一後来到玻璃长廊,韩叶点点手中的病历 ,“从明天开始我们将按计划减少美沙酮的药量。”
“这麽快?他撑得住吗?”清楚地知道这将意味着戒断疗程的开始,白玉堂心里一个激凌,眼前又浮现出展昭过於苍白的面容。
“我们也担心,可是没办法,不能再拖了,如果再不减少,依赖性会更强。”韩叶无奈地回答。
白玉堂下意识地躲过头顶投下的过於明亮的光线,“我该怎麽做?”
***
回到房中,展昭已经放下电话,坐在床边,人怔怔地,好象在想什麽,甚至於白玉堂进门的脚步声都没有将他惊动。
白玉堂没有打搅他,他自己也是满怀心事。
他默默地收拾着桌上零乱的东西,吃的,看的……仿佛在慢慢理清自己有些烦乱的思绪。
等桌上重新变得清爽,心里好象也轻松了一些,终於可以转身面对他了。
“昭……”楞楞的住了嘴,人已经不见了,他什麽时候出去的,怎麽一点声息都没有?象……猫一样。白玉堂急忙追了出去。
还好,他没有走远,就站在长廊里,定定地注视着长廊外,在早春的暖阳中悄悄吐着绿意的小树。
察觉到白玉堂的靠近,展昭微微侧过身,“有些闷,陪我出去走走好吗?”又急急地加上一句,“中午的太阳很大的,不会着凉。”
几乎要被他眼中流露的期待淹没了,然而,想到今後要面对的问题,白玉堂还是艰难而坚定地回绝,“不行。”
脸色瞬间黯淡了下来,展昭微微吐了口气,将额头抵在有些冰凉的玻璃上。
白玉堂陪他站了好一会,两人才慢慢走回去。
这一天,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情不好,白玉堂是因为忧心即将开始的疗程,而展昭,却是因为接到的那个电话。
却都没有追问对方。
本来要在第二天开始的戒断,因为展昭出现的持续的低烧而推迟。
白玉堂心急如焚,和院长几次商议,并请别的医院的大夫会诊,为展昭作了全面的检查,也没有查出低烧的原因,只能归结为免疫力低下。
这一晃,就到了春末,天气慢慢热了起来,虽然疗养院已经给展昭提供了最好的条件,可毕竟在山里,时间长了,白玉堂还是觉得非常不方便,要什麽没什麽,他也不能把需要的东西都往疗养院搬啊。
他想让展昭到家里疗养,可是,不要说展昭不会答应,就连韩叶也坚决反对。
“现在他这个样子,绝对不行。等戒断成功再说吧。”
中午时分,例行治疗结束後,展昭疲惫不堪地眯着眼睛小睡,白玉堂悄悄走了出去,让整个上午忙碌过来的身体透透气。
在两天的寒冷之後,这一天有明媚的阳光和狂野的风。极目远眺,可以看见春天疯长的杂草在风中摇摆,颜色嫩绿。在它们之上是碧蓝如洗的天空。一点云都没有。
白玉堂停下脚步,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四周是波涛一般起伏的野草,毫无其他人烟的迹象。
突如其来的一阵忧伤潮水一般袭来,瞬间吞没了自己。很难说这样的伤感从何而来,它仿佛在心底蛰伏了一个又一个的季节,当自己最不经意的时候,一下子就迸发出来了。
忧伤吗?再次见到他,快乐还来不及,怎麽会忧伤?因为得到而害怕失去吗?如果不曾得到,就不会体会失去之苦。
得到吗?白玉堂摊开手掌,我抓住他了吗?
白玉堂不懂,索性不再深究。他仰躺在草丛中,望着天空出神。
随着折磨人的低烧的结束,展昭的精神渐渐也日渐好转,两人甚至恢复了中断一个月之久的读书时间。
这一天,盯着手里数量明显减少的药丸,白玉堂的心又吊了起来,他明白,真正的考验这才正式开始!
***
药量在一天天减少,按照医生的安排,展昭的美沙酮替代疗法应该在20天之内结束。
白玉堂没有问过展昭,可是他明白,这也是展昭希望尽快开始的疗程。
在自己戒断失败後,展昭非常配合医生的工作,再没有出现拒绝服药的举动。
面对白玉堂过於担忧的表情,展昭常常送上一个安慰的微笑,“放心,我能坚持下去。”
韩叶也是一脸轻松的模样,在为展昭作了常规检查後,她笑着说,“没问题的,我也相信你。”
背地里她却悄悄提醒白玉堂,“注意後十天。”
其实不用韩叶的提醒,白玉堂也能体会得到艰难时刻的步步临近。然後,太过了解展昭的倔强,他勉力配合着对方,尽量按照以前的生活习惯渡过每一天。
当美沙酮的剂量减到10MG时,甚至连白玉堂都能清晰地触摸到戒断的痛苦。
全身上下仿佛被虫子细细啃咬的苦痛令展昭几乎整夜无法阖眼,关节酸得根本躺不下去,好象即使身下垫着厚厚的床垫,骨头也会被咯得生疼。
无奈,只好半仰半靠,可是这一姿势也无法维持太久,展昭只好躺一会儿,靠一会儿,有时,不顾白玉堂的反对,干脆支撑着在窗边站上一会儿。
心里却烦燥的难受,展昭知道那是什麽,他强忍着不去注意越来越喧嚣的念头,命令自己把心思放在白玉堂正在读的一本书、或是放给他听的音乐上来。
已经是後半夜了,白玉堂看展昭虽然闭着眼睛,脸上一幅平平静静的模样,有些干裂的嘴唇却轻轻抿紧,额头的青筋也清晰可见。
无声地叹口气,他拿过毛巾,轻轻擦拭那密密渗出的汗珠,“已经吃过药了,还是睡不着?”
“不用和我一块熬着,忍过这一段就好了,你先睡吧。”展昭轻声说。
“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反正我也睡不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白玉堂索性趴在床边,“累了我自然会休息。”
手突然被毫无预兆地一把攥紧,白玉堂有些紧张地盯着展昭,後者因为用力,身体甚至在轻微地发抖。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展昭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死死地抓着白玉堂的手,他有些尴尬地松开,“有烟吗?”
手指被捏得发麻,白玉堂知道展昭是在痛苦中下意识地反映,他淡淡一笑,配合对方分散注意力,“你怎麽知道我抽烟?”
因为顾及展昭身体的缘故,白玉堂从来不在展昭的面前抽烟。
“抽烟的人总会带着烟草的味道。”展昭的声音轻不可闻。
淡淡的烟草的香味慢慢散开,白玉堂点着一根烟,却并不吸,将它支在桌上。
“他又来了……”展昭吃力地撑起身体,白玉堂连忙扶住他。“谁?你说谁又来了?”
“何乃……太多情……”展昭并不看他,只是望着前方出神,声音虽然断续模糊,白玉堂依然能分辨出,心,莫明地一悸。
黑暗中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白玉堂不敢开口。
“玉堂……”
“……嗯?”白玉堂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熟悉而陌生的称呼,原本属於上一世的称呼,如今如此自然地从那个人嘴里吐出,白玉堂忍不住湿了眼眶。
“猫儿……”他低喃着,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展昭的鬓角。
“玉堂……我一直……一直想问你……”白玉堂感觉臂上一凉,展昭死命地握住他的手臂,缓缓地抬头,在白玉堂印象中一直平静空灵、宠辱不惊的眸子里,不知何时竟蒙上了浓重的阴影。
掺杂着悲哀、苦痛,还有深深的……绝望的阴影。
“你都没有告诉我,如果,放弃的是你……我……又当如何?”
白玉堂只觉心立时被掏空,空的渺渺茫茫。
泪涌到脸上,他才感到了钻心的痛。那种痛,象生着脚一般,丝丝缕缕,从被展昭抠得胀痛的手臂攀援而上,从破损的表皮蔓延到肌肉,灼烧胸腔侵吞肺腑,一直撕裂心房。
他不知所措地搂住展昭,“没有啊,猫儿,我没有……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下一刻,他就明白展昭已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因为他并不需要自己的解释,展昭半阖着眼,只是死死地揪着白玉堂,再不放手。
“你好狠啊,狠到甚至於不给我机会流一滴眼泪,只有绵绵不绝的疼痛──你把临死之前没来得及细品的疼痛都留给了我……”展昭剧烈地喘息着,仿佛那那疼痛在绵延千年後依然轻易地直指人心,让他没有任何逃跑的余地。“我没有选择,没有……只有付出我一生剩下的所有疼痛来想你。付出得越多,越难割舍……”
“不是!不是的!”白玉堂更紧地搂住展昭,“你要相信我,你的感受,我一样能感觉得到。正因为我害怕失去,恐惧得到,我才会逼你发誓,任何时候都不轻易放弃。可是,没有遵守诺言的却是我。当我们认为这种爱可以天长地久的时候,命运却手起刀落地斩断我们的牵绊。你以为我愿意放弃吗?你以为我愿意丢下你一人独自承担所有的思念与苦痛吗?早知如此,我宁愿先走的人是你。所以,老天爷已经惩罚了我,让我独自带着上一个轮回的记忆,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难受……”最後的底线在最爱的人面前土崩瓦解,展昭已经分辨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然後,他的声音如此熟悉,他呼出的气息如此亲切,他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得,甚至能尝到他落到自己脸上的眼泪,甜蜜而苦涩。
“我知道……”
“哪都痛……”
“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果可以,我宁愿代替你……”
极慢极轻的拥抱,在展昭略显枯涩的唇上迟疑的辗转,然後……他决然咬下,能听到哽咽的声音,“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痛苦得到了喧泻与慰籍,於是他开始晕睡,堕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昏睡中隐约听到有人叹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鼻端嗅到他惯常抽的那一款香烟的味道,展昭知道是他,想看,可是服用过安眠药,无论怎麽用力,都无法睁开眼睛,而自己,确实舍不得睁开眼睛,梦里,那一身白衣的青年竟向他走来,并且呼唤着,“猫儿……” 而那容颜,分明就是日夜照顾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清晨醒来,一盆栀子花怒放在窗台上,清新四溢。
这麽快,夏天就要来了。
31
开始治疗前,韩叶在和展昭、白玉堂讨论研究治疗方案时就明确地阐述了美沙酮替代递减法的使用原则,单一用药,逐日递减,先快後慢,只减不加,停药时应坚决。
果然如韩叶所言,前一个阶段比较容易完成,可以逐日减量20%或更多,并无不适。但在後一阶段,失眠、焦虑、不安、骨关节疼痛、胃肠不适、全身难受等症状无一例外地显现,这时韩叶决定暂缓减药,在某一剂量上维持l一2天後再慢减,就这样,减减停停,二十三天後,终於停药。
在白玉堂刚刚舒了口气,以为可以睡个安稳觉的时候,停药後的两三天里,展昭明显的情绪不安,到了下午还吐了一场,将中午好不容易吃下的几口饭全吐了出来,一幅连喝口水都难受的样子,韩叶说这就是药瘾又犯了,只好输液。
一直到半夜,满满三袋葡萄糖营养液这才输完,展昭看白玉堂也是形容憔悴,照顾自己的这两个月里,他也累得瘦了一圈,心中不忍,也知道他不会去睡觉,就把身体往里面挪了挪,示意白玉堂躺在自己身边。
白玉堂也确实累了,身心俱疲,这时候也不推辞,合衣躺下,他清楚展昭最近几天每晚能睡一两个小时就不错了,索性陪陪他,撑过这两天。
屋里虽然关了灯,但籍着走廊上传过来的淡淡光线,并不觉得暗。
为了分散展昭的注意力,白玉堂搜肠刮肚寻找话题, “哎,我的脖子上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疤,那是我真正的英雄壮举所换来的呢。你想不想听?”
“是吗,我怎麽从没注意过。”头昏昏沈沈的,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展昭索性睁开眼睛,“在哪?”
“喏……这里。”白玉堂轻轻拉开衣领让对方看,见展昭还是一脸茫然,索性扯着他的手,“你摸摸看……”
掌下的皮肤有些粗糙,展昭没有明确地感受到白玉堂所说的伤痛的位置,然而,那咚咚跳动的脉博却声声入耳。
也许是展昭的手太过瘦削冰冷,白玉堂并不急於松开,只是握着护在胸口。
“不知道你小玩没玩过自制的火柴手枪,就是那种铁丝编的,拿火柴作子弹的手枪。有一次我们在一起玩,忽然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说,咱们几个谁最勇敢?我当然说是自己了。他说好吧,我用手枪打一下,谁敢让打并且不哭,就是大英雄。看到他手中坚硬的铁条编制的手枪,我当时就有点怕了,想打退堂鼓,可是大话都已出口,我可不能丢这个面子。我只好很勇敢的扬起了脖子,结果当然可知,疼的号啕大哭……”
无法想象小时候的他是如何的逞英雄,又是如何“号啕大哭”的,展昭忍俊不禁,“看着你平时这麽聪明,怎麽小时候这麽傻? ”
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就没做过一两件傻事?不许笑,再笑我就不说了。”
“好,好。我不笑了,你说,你说。”
清清嗓子,白玉堂接着说道,“上学的时候,我喜欢文科,讨厌理科,自恃文笔也不错,老师总是拿着我写的作文当作范文在班上念。有次不知道天高地厚,竟写了几篇小说,老师听说後很惊喜,把底稿要了去。结果,三天後,老师红着眼圈来找我,你猜他怎麽说?”
展昭听得全神贯注,他老老实实地摇头,“猜不出来,你别卖关子了,无非是夸你的小说写得好呗。”
白玉堂笑着说,“这你猜错了,老师确实是一幅声泪俱下的表情,他说小白,看到你写的文章,我都哭了。我一听又惊又喜,就问,怎麽,竟然让老师如此感动?老师拿书稿狠狠地敲着我的头说,不是,你的字写的不成形,老师读了三天累得眼睛生疼,再看下去都可以当考古工作者研究甲骨文了。告诉你多少次,你就不会写字认真点?给我重、新、抄!”
展昭笑得浑身发抖,害怕白玉堂生气,他把脸抵在对方的肩上,然而,闷闷的笑声还是压抑不住。
走廊上的灯忽然熄了,突出其来的黑暗包裹了两人,整个世界突然消失无踪,它让白玉堂感到害怕,害怕时间过的太快,快到没有办法好好触摸他;又怕时间过的太慢,慢到直到最後才发现,彼此都再也离不开对方。
白玉堂轻轻扣住展昭的身体,这样可以和他靠得更近一些。黑暗中,可以触摸到彼此的呼吸,急促和短暂,感觉到两人都慢慢放松了身体,适应如此亲近的接触。
渐渐的,黑暗也送走了展昭的慌乱,心里一下子就安定下来,他抬起头。随着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眼前首先浮现的便是枕边的白玉堂。他也正看着他。
在一片黑暗里,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感受着彼此的气息。白玉堂湿热的呼吸吹在展昭的脸上,扬起额角的几根发丝,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骚动起来。
展昭努力笑笑,试图化解这有些奇怪的气氛,“我也曾经做过傻事呢。”不管对方想不想听,他自顾自说下去,“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同学家,在路上看到一个的男人,骑着一个破自行车,後座上一个小孩子哭的鼻泪满面。我们这样伴着他们走了一段,有人小声说,是不是偷小孩的人贩子?一句话提醒了我们,大家越看越像,追了上去,嚷着把孩子放下!那个男人开始吓了一跳,等弄明白後对我们不屑一顾地嘟囔一声,继续走。我上去拦住他:是不是偷小孩的,快把孩子放下要不我就喊人了。这时匆匆忙忙赶来了一个女人,弄明白情况後笑道,这是我们的孩子,因为不听话,他爸爸把他拴在车子上了。孩子还在不停的哭,哭的我们心都痛了,无论怎麽说,我们就是不信还不让他们走,那个女人急了,推起车子走了。我们怎能见死不救?追!一直追到他们家里,看着他们进了一个小院,我们仍不放心,堵在人家的门口喊话。直到他们的邻居出来证明说那真是一家子,我们才放心的回来。”
这回轮到白玉堂了,他边笑边用手揪了揪展昭的头发,“原来你从小就喜欢多管闲事,怪不得现在当警察呢。”
展昭摆摆头,躲过白玉堂的魔爪,“还有呢。小时候我喜欢吃点心,有一次趁父母不在,我翻箱倒柜,找出面粉,为邻居小孩子炸点心吃。正炸得兴致勃勃,有人报告:你爸回来了。情急之下,我将滚沸的菜油倒回塑料油壶,立即傻了眼,好端端的油壶缩成一个大疙瘩。还有一次,父亲叮嘱午饭烧一锅冬瓜虾皮汤。我玩得高兴,快到中午了才记起父亲交待的任务,临时抱佛脚。将水烧开,然後放进冬瓜和虾皮、盐和油,盖紧锅盖,烧得嘟嘟的响。父亲回来一看,哟,不错,今天的冬瓜汤这麽白,盛满一碗喝完,回过神来才发觉口味不对,结果下午拉了三次肚子。原来,我因为太慌了,下冬瓜时不小心把一块肥皂粘在了锅盖上,一块儿全烧进了汤里……”
“真有你的。”白玉堂嘴角纯粹的笑意让展昭一怔,那笑里再没有了萦绕不去的疲惫和忧伤。恍惚中,展昭记起在梦里相同的脸上也有这样的笑,仿佛隔绝着所有世俗的尘埃,如同一抹淡然的流云,在长空中悠悠而来,又悠悠而去,如此遥不可及。
当世界再次安静下来,黑暗中,他们紧紧的抱成一团,那麽紧的搂缠住,仿佛要把生命中某项错失裹在怀里,再也不肯放。
32
成功的戒断後,展昭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终於,他被准许回家休养。
带着一大堆瓶瓶罐罐,还有上至院长,下至护士,包括主治医生韩叶的叮嘱唠叼,展昭高兴之余一律全盘应承,就差咬破手指写下保证书了,象小孩子一样雀跃的神态让一旁的白玉堂看了都忍不住笑。
外面是很好的阳光,展昭站了一会儿才适应强烈的光线,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回过头向白玉堂提议,“让我走走吧。”
无法拒绝那比春风还温和舒适的笑容,白玉堂点点头,“只有十分锺。”
得到同意,展昭迫不急待地迈开脚步,白玉堂急忙跟了上去。
绿草葱隆的山坡上,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旺。白玉堂不远不近的跟在展昭的身後,夏日明亮的光线在两人之间不停地穿梭。
走不多远,展昭就觉得心跳得厉害,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小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白玉堂紧跟两步,轻轻拍着他的後背,“就到这里吧,车还等着我们呢。”
展昭抬起头,极目远眺,白玉堂看见他额角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那种舒爽的感觉像一股股清泉流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几缕发丝,又觉得有些不妥。
心底的愿望仿佛很遥远,遥远得让他望眼欲穿。
这些日子以来,白玉堂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是幸福的,蹦跳的,飞扬的。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一迈步,一伸腰,一低头,一掠发,都如蜜的流,如风的漾。这些日子,空气中流淌的是温柔的馨香,回荡的是幸福的余音嫋嫋。
然而,如同久坐的人猛地站起,白玉堂总是在无比耀眼的阳光中忽然觉得眼前一黯,浓重如墨的夜色就这样弥漫开来,他在瞬间的恍惚中看见幸福的光阴绽开成满山的菊花,又瞬间凋零,散作尘埃满地。
无一例外会感到一种尖锐的痛楚,缓缓扩散,成为一条条裂缝,裂纹弥深,心,似乎也要渐渐裂开。
展昭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白玉堂的表情,他闭上眼,感觉着有些凉爽的山风轻快地拍着自己的面颊,喃喃自语,“活着真好。”
他转过身看着白玉堂,他的身後,是夏季的山区无比澄静透明的天空,蓝得好象能把人的灵魂吸附进去。
好象有绚烂烟火映亮了展昭的脸庞,他微笑着开口,“我看见了麦子的颜色”。
尽管白玉堂强烈反对,展昭还是执意要回自己的住处。两人几番争执不下,最後展昭干脆以沈默反抗,任白玉堂一条条陈述着他现在不能一个人住的理由。最後,看对方说得差不多了,展昭才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总象个病人,你也一样,不要总把我当成一个好象连生活都无法处理的小孩子。我已经好了。”
然後又加了一句,“我不希望继续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白玉堂有些气闷,他知道展昭对自己停止公司的事务呆在医院里颇有微词。
不想在这个高兴的日子里继续谁也无法说服谁的争论,白玉堂无奈缴械,“就去你那里。”
在展昭的指点下,白玉堂终於将车停在了一处安静的住宅小区。
推开房门,一股呛人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展昭急忙打开窗户。
这是一间两居室,所有的家具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白玉堂忍不住抱怨,“这怎麽住啊。”
“收拾一下就好了,毕竟已经好几年没人住过了。”展昭边说边挽着袖子冲到厨房,不一会儿,从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白玉堂还站在客厅发呆,不知道该把手里的行李放在哪好。展昭已经拿着抹布走了出来,“先把东西放地上吧,你一直拿着不觉得累啊。”
睢了睢地板上两人踩出的凌乱的脚印,白玉堂不甘心地追问,“你真的打算住在这里?”
“当然了,还是住在家里舒服。”
知道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拦着对方,白玉堂只好加入打扫的行列,生平第一次干起了清洁工的活儿。
不知不觉天渐渐黑了,白玉堂觉得肚子咕咕乱叫,忽然想起了什麽,“糟糕,你还没吃药呢。”
展昭正在卫生间忙活着,闻言探出头来,“家里没水,你下楼买点吧。”
不多会儿,白玉堂大包小包地拎了上来,展昭一看,不止有矿泉水,还有面包,香肠,牛奶……足够几个人吃一顿的。
监督展昭吃完药,两人又随便吃了一些东西,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展昭让白玉堂去洗澡,自己检点从医院带回来的衣物。
“差不多就成了,你刚好一点儿,可别又给累坏了。”白玉堂有些不放心。
“知道了,收拾完了我就休息。”
记挂着展昭的身体,白玉堂快速地冲了个澡,边擦头发边冲了出来,看见卧室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展昭人却不在,“人呢?”
“我在这里。”声音从昏暗的客厅传了过来。
白玉堂赶过去,见展昭正站在凳子上,“有个灯泡坏了,幸亏家里有贮备。”
白玉堂仰着头,“小心点,别被电着了,要不要把总闸关上?”
“不用。”三下两下搞定,展昭拍拍手,“好了。”
世界瞬间亮了起来。
等展昭洗完澡,在卧室里转了个圈也没看到白玉堂,以为他已经走了,晃到客厅,才发现这麽大的人,就象个孩子似的蜷在沙发里睡着了。沙发太小,他的长腿尽力缩着,还有一半搭在外面。
人显然是累极了,不要说在医院的劳心费力,单是下午回来,开了一路的车不说,还跟着自己干了这半天的活,估计以前的白玉堂绝计没有做过这种清洁工作。
心就不受控制地悠悠地沈了下来,在白玉堂的呼吸里,展昭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正在风化的石头,一瓣瓣裂开,劈啪的轻响顺着神经游走,进入四肢百骸,展昭知道,那叫感动,感动於他不放心一个人留下自己,感动於他怕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影响自己的睡眠。
浑身酸痛欲裂,展昭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轻轻的,将头枕在白玉堂的臂弯上。
在医院里,睡不着的时候,两人经常这样,他的怀抱温暖而沈稳,自己常常会在不知不觉中沈沈睡去,再没有梦的惊扰。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过度的疲劳却让内心亢奋,知道今夜又会与睡眠绝缘,展昭索性看他睡觉的样子。
想起了白天对白玉堂说的那句话,看他了然的神态,就知道对方是懂得的,麦子的颜色,愿意被你驯养,也愿意驯养你,以爱的名义。
安静的夜色中,往昔如同被夜色晕染,如水波般在眼前轻轻荡漾……而那仿佛属於上一世的记忆,与眼前的他一次次重合……展昭无声地叹息,他不是个信命的人,然而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不禁对冥冥中安排轮回的命运之手有了好奇……这一切,从何处来,又会在何处止呢?
心微微一顿。
常常在黑暗中回忆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的一切是这样的熟稔而亲切,仿佛自小玩到大的一个夥伴,已经认识了他几辈子了,似乎呼之欲出,却偏偏一时记不起是谁。
虽然,这些都是从後来时断时续的梦境中回忆起的,但展昭知道那是真的,真的有过这样一个人,真的曾经过一段那样的心路历程。梦中的他虽然面目模糊,极少说话。然而深刻而强烈的,是那一种抵死缠绵的感觉。
展昭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伸出的手,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白玉堂。
他只是想抱住他,只是想在这一刻得到确定,无论曾经的结局如何,这一刻,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这已是足够,生命中本来就不能有太多的奢求。
33
刚回到家的日子是平稳而踏实的,白玉堂坚定地否决了展昭要他尽快回去上班的建议,能看得出来,也许展昭更期盼的是自己能早一天重返工作岗位。两人最後达成的协议是,再观察半个月,如果这半个月展昭的表现良好,就一切依他所愿。
沈寂了多时的小屋纷繁热闹了起来,两人甚至买了一张大的沙发床,换掉了客厅里的沙发,这样,白玉堂就可以在上面休息,他知道展昭睡觉轻,所以宁愿选择睡在客厅。
白天的时光过得很快,经常在两人的笑闹中一晃而过。白玉堂绝对是个尽责的看护,盯着展昭吃药、锻炼,甚至喝水吃饭,让展昭平生第一次有了自己是幼儿园大班学员的感慨。
到了晚上,看过新闻,白玉堂提议去游车河,看看这个城市的夜景,竟也让展昭兴奋不已。
车速很慢,夜色也极尽温柔。
白玉堂一手掌控方向盘,一手对着窗外指点江山娓娓而叙。展昭只觉得有些疲惫的心在白玉堂略带磁性的声音里就那样一点点复苏柔软鲜活,以至於迂回起幸福的感觉。
幸福啊,就是这晚荡漾的夜色。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足不出户的日子将他与正常的生活远远隔离,最普通的游车河也让他高兴。远远近近的灯光璀璨如星,白天燥热的空气夹杂着这个城市的味道扑面而来,车里的音乐如蓝色多瑙河一样缓缓流淌过心田,晚风拂面,心空便顿时万里无云。
一转眼,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也终於迎来了展昭期盼已久的正常生活。
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白玉堂明白,依这个人的心性,让他尽快回到所热爱的集体与工作当中,也许是最好的休养方式。而自己也确实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在医院的时间里,生意一直靠大哥和庞小蝶两人周旋。果然,当他回到公司,立即被卷入了大事小情的漩涡中,也只能抽空打个电话,问问展昭的情况,对方的回答总是不出所料的“我很好,你就别担心了。”
情况真的很好吗?
不是不期待,也不是不恐惧,然而展昭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自己所做的,自己就要承担责任。因此,当内部监察组的人客气地要求展昭配合他们的调查时,对环顾在自己四周的各种各样的眼神,展昭依旧是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微笑。
“从现在开始,你将接受我们关於杨力被杀事件的询问。请交出你的警徵、配枪。” 虽然知道这是每一个被调查的警员必须经历的程序,然而真的交出警徽警号的一刹那,心里的迷茫空落还是差一点将展昭击垮。
“姓名,年龄,何时参加警务工作,职务……”
“你什麽时候接受这个秘密任务,何人委派?”
“你在那边的联系人是谁?”
“你了解杨力吗?换句话说,在你参与这次活动之前,你是否清楚杨力的真实身份?”
“请详细说明一下案发当天的整个过程。”
“这麽说,确实是你开枪打死了杨力,你肯定不是别人?”
“再问一句,在开枪之前,你确定知道杨力的真实身份?”
“你确实是自己开的枪吗?而不是别人?”
“你当时是出於何种考虑?”
“我的考虑或想法对整个事件没有任何影响,也没有汇报的必要吧。”
“怎麽没有影响,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对你的行为进行评判。”
短暂的沈默,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声音轻叩着人们的耳膜。
“我个人认为,仅仅是个人啊,这并不代表我们对你这次参与杨力被害事件的定性。你在当时的情况下也许是想让杨力在那种状态下解脱,然而,你难道没有别的想法?”
“我还想保住自己的命,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展警官,请注意你的情绪。”
没有结论、没有尽头的调查,一天天周而复始,仿佛仅仅是为了考验展昭的承受能力。爱莫能助的警员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然而凭着多年共历生死的经历,他们一如既往的信赖着展昭,信赖着这一位警局最年青的队长,即使他此刻不能和他们并肩战斗。而展昭的直接领导包局,也依旧坚持不懈的在各个部门周旋奔波,试图早日给心爱的下属一个公平公正的结论。
***
展昭机械地走在路上,今天的调查很早就结束了,说是让他回去等待处理结果。
身边的景色如同海底一样光怪陆离地折射着,忽远忽近。那些行走的人和来往的车辆仿佛是在水中浮游。坚持着回到家中,过度的疲劳让他无法立刻休息,於是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发呆。这时候电话响了。
看一眼来电显示,展昭轻轻吁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复杂的情绪,这才拿起电话。
“是我呀,你好吗,我要开会去了。”依旧是跳跃的明亮声音,如同在环绕於展昭四周的混沌天色里洒进一道耀眼阳光。
展昭微笑着,“真是比大夫还麻烦罗嗦,我奇怪当初你你怎麽没学医呢?”
开了几句玩笑,白玉堂听展昭的声音好象精神尚好,就匆忙挂了电话。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嘟嘟的茫音,展昭忽然觉得四周一下子冷清了起来,好象那缕阳光被安了个开关,随着对方收线,也哒的一声,消失无踪。
好想见他。念头一起就无法抑制,展昭洗了把脸,匆匆出门。
他记得白玉堂曾经告诉过他公司的地址,幸好对这个城市比较了解,公司又在最繁华的商业街上,没有费什麽工夫,展昭就站在了高耸如云的大厦前。
保安迅速地拦住了刚进大厅的展昭,在来来往往的一群西装格履中间,这一个分外显眼。
蓝色的牛仔裤,浅色的衫衣,一张明净年轻的脸,望向自己的眼神有几分迷惑,还有无法掩饰的,淡淡的忧郁。
“请问您找谁?”
“我……我找白玉堂。”
“白……啊,是找白总吗?请问您是否事先预约。”
摇头,“没有。”
“那就不行了。白总现在正参加产品推介会,是不会有时间见你的。而且,就算他现在有时间,你没有预约,我们也不能让您上去。”
“这样啊……”有些失望,展昭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放弃。
“你可以留下姓名及联系方式,我们可以帮忙转告白总的秘书。”
“多谢,不用麻烦了。”笑了笑,展昭转身准备离开。
“咦……你不是……你是……你是……展警官!”微微有些诧异,奇怪在这个地方还会遇见熟人,不待展昭看清对方,来人已一步冲到展昭面前,抓着他的手臂就是一通猛摇,“还记得我吗?我是庞小蝶,就是那个被你救过的学生,不记得吗?”
看着眼前因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那明显和身上稳重大方的职业女装不合拍的兴奋,展昭也轻笑出声,“记得记得,百米赛第一,追坏人追了几条街的英雄。”
“又笑话我,当时你就没少批评我,说我太莽撞、太轻敌、轻举妄动、给你添乱啦。”
“没有没有,真的不是笑话你。”收敛了笑容,展昭一本正经地回道。
接收到周围怪异的眼神,庞小蝶有些尴尬地松开手,上下打量着展昭,“几年不见,你好象变多了。”
“是吗?你也一样,如果不是你叫我,我还真认不出来呢,小姑娘长大了。”
“我才不是什麽小姑娘呢。对了,你来这里干什麽?”
“没事,想起一个朋友,他在这里工作,就过来看看。”
一旁的保安终於逮到了插话的机会,“庞小姐,他说要找白总,可又没有事先预约。”
“你找白总?白总?和你?是?朋友?”咽了口唾沫,连庞小蝶自己都感觉到这句话完成得如此艰难。
展昭眨了眨眼睛,“很奇怪吗,我和他可是多年的交道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没想到……白总那样的人也会有朋友,除了……”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庞小蝶吐了下舌头,孩子气的动作让展昭忍不住笑。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他,不过他现在在开会……”
“没关系,我也没有什麽事情,看他一眼就可以了。”
在庞小蝶的带领下,展昭在迷宫似的大厦中绕来绕去,终於,隐隐听到有人声喧哗。庞小蝶指了指虚掩的大门,“喏,他就在里面,正在主持公司的一个产品推介会,应该快完了。”
“谢谢你了。”礼貌的点头,展昭尽力克制着不让声音太过突兀,心里却在想着与他上一次见面好象隔着几年的时间了,有那麽久吗?
“忘了介绍了,庞小蝶,现任白总的秘书,所以……”女孩的微笑在灯光下如水波一样轻柔,“你要答应有时间教我几招擒拿术。”
哭笑不得地点头,“好。有时间,一定。”庞小蝶笑着摆摆手离去。
展昭还在迟疑的时候,门忽然开了,有人走了出来。展昭放轻脚步,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是多此一举。
会场的气氛热烈,闪光灯频繁地刺激着人的眼睛,即使这样,展昭在远远的人群後,也一眼认出了那个台上当中的人。
他似乎也有些疲倦,但精神还好,明亮的灯光将他那件灰紫色衬衣反映出荧荧的微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韵,显得他的五官轮廓更加俊美,好象大卫的石膏像。
这样的白玉堂让展昭觉得异常陌生,虽然他也微笑着,神情却是说不出的冷漠,无法形容的淡然,仿佛只是一个过客,隔山远观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轻轻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展昭看着他淡漠的笑着,巧妙地应付着记者五花八门的提问,机智戏谑的回答让人们时不时轰堂大笑,忽然间,展昭觉得,那个曾经熟悉的人离自己如此遥远,前面的灯光如此耀眼,笑声掌声如此震耳,而自己的呼唤,他,听不见。
展昭无力地闭上双眼,为的是不让泪水流出。他明白,在钢筋水泥之间,自己会偶尔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却不想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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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有些疲惫的身子狠狠压进松软的沙发,白玉堂揉着痛得有些麻木的太阳穴,微眯着双眼,对庞小蝶示意道,“先放在那儿吧。”
“好的。有一份合作议向书对方急等我们的态度,我放在最上边了,其他的您都可以先拖一拖。”
就要离开,庞小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回头问道,“有个姓展的朋友找您,您见到他了吗?”
“什麽?”白玉堂“霍”地坐直了身子,“什麽时候?他在哪儿?”
“就在您开会的时候,我直接带他去会场了。怎麽?他没有找您吗?”庞小蝶有些疑惑,然而至少她从白玉堂现在的神情上可以肯定,展昭和白玉堂绝对是关系密切的“朋友”。
白玉堂风一般地掠了出去。於是,上至庞小蝶,下至大厅的保安,大家都有幸亲眼目睹了白总难得一见的百米冲刺的速度,那绝对是……不一般。盯着地上那摊被风带起飘散而又落下的文件,看着被白玉堂一把推开的好久不用的玻璃门(小白嫌转门太慢……汗……)庞小蝶和保安无意中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冲到街上,白玉堂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流,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焦虑中,他听到熟悉的呼唤,“白玉堂!”
猛的回头,夕阳忽地刺痛了眼睛,虽然隔着纷繁热闹的大街,隔着无数陌生的面孔,虽然看不清那人此刻脸上的笑容,然而白玉堂确信自己的感觉,於是,向着声音的方向,他也笑着挥了挥手。
展昭看着白玉堂向自己跑来。
会议结束时,他目送对方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会场,忽然对自己瞬间的软弱有些沮丧,“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己什麽时候变得这样了?果然,总呆在家中人的情绪是会发酵出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甩甩头,他打消了继续呆下去的念头,准备回家好好的洗个热水澡,好好的休息,耐心等待……等待什麽呢?当思绪又一次飘向无边的黑洞,他自嘲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