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生,你我叔侄二人,许久未得机会散步谈心,不若晚膳过后,咱们好好聚聚?”一秒,两秒……直至蓝茗歆那青葱玉指行将触及顾凤生白皙耳廓,眼看顾某人柔嫩软肉即将惨遭毒手的须臾,顾凤生方才抬起埋首珍馐佳肴,白生生亮晃晃的脑袋,没气没力的哼唧出声。
此时已值立夏,四季如春的朝国国都,竟也生出些暑意。白日里遍寻不着的万物生灵,竞相循着傍晚这难得的凉爽时刻,尽享夏日趣意。晚膳时原本萎靡不振的顾凤生,仿佛因着周边活物的感染,竟也一扫方才疲态,略微有些兴致盎然起来。一黑一红,循着侯府中间儿人工挖凿的湖泊莫愁,悠闲自得,随日慢行。
“凤生,这些时日,你与白漪澜不咸不淡的诡异气氛,你以为,我不知道?怎的,因着白漪澜的虚情假意,妄图依照熟稔的驯兽御奴之法去征服一个女人么?”自忖对顾凤生脾性拿捏个十足的黑启齐,自以为顾凤生行将踏上“顾天行”老路的黑启齐,厉声质问道。好吧,作为过来人的自己,心下疼惜顾凤生的同时,对着与多年前自己处境相似的白漪澜,竟也感同身受,生出一份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意。
“咯咯,黑叔以为凤生已被白漪澜的虚假做派逼上绝路,唯有狗急跳墙的尽使些小人手段了么?凤生,自是不会枉顾二叔的躬亲实践,重蹈覆辙的。不过~这些时日,我确是因着白漪澜的虚情假意伤了心神,可对于‘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有过行军作战经验的侄女,了解得不算浅薄。近些时日,凤生常常自省,这般犹如疯魔、不择手段的强盗之举,究竟为何?现下想来,凤生爱上的,正是心无旁骛深陷情海的她。”
但见顾小妖孽,神采飞扬、心胸豁然的样子,听毕顾大嗓儿口若悬河的高声阐释后,黑启齐知道这集“顾家妖孽三代大成”于一身的顾凤生,在情感上的天分,竟也青出一栏。受尽相离之苦的黑启齐,心下颇替白漪澜感到欣慰,对着情商渐长、城府如海的顾凤生,这女娃儿的情路比起自己不知会平顺多少。
“若说面对心有他属的白漪澜,凤生毫不妒忌怨恨的话,自然是假。若说以白漪澜这般稚嫩的演技,尚能忽悠敷衍过去的话,自然亦是假。凤生只想,反其道而行之。妄图效仿先贤诸葛,七擒妙策制蛮王的攻心手段,对着吃软不吃硬、死心眼瞎别扭的白漪澜,行那欲擒故纵之道。明着佯装顿悟,宽容放任白漪澜的表里不一,暗地里使起细水长流的温柔攻势,我凤生偏偏不信,凭着自己穷尽一生的真心相待,还换不回白漪澜一世的不悔深情。”
而原本假意逢迎的白漪澜,确也发现脑海中素来风流成性、卑鄙无耻的顾凤生,竟也有着优雅守礼、温柔体贴的一面。她为自己建了别院,院中景致一如梁国萧府,甚至连那池中放生多年的老龟,竟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其偷天换日顺了出来。她为自己培育鹰隼,即便这些双翼矫健的信使,传递的尽是事关萧守正的一切一切……
试问世间哪个女子能抗拒风流俊俏、万人之上的静安侯如斯相待?起码白漪澜自忖足以。认识顾凤生已近年余的白漪澜,在亲见顾凤生堪比戏子伶人的绝妙演技后,在亲历顾凤生喜怒无常的脾气性格后,在承受顾凤生不择手段的行为做派后,面对顾某人近些时日,判若两人的举动时,下意识的,不是欣喜恶魔难得的转变,而是怀疑眼下的一切,必是另一阴谋的开始。
世人很少能够坐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一次,已如惊弓之鸟的白漪澜误会错判了顾凤生的善意初衷。而不择手段、卑鄙无耻的顾凤生,在横刀强夺他人所爱后,初尝起自己多行不义的恶果来。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须臾之间,白漪澜行抵朝国已足月余。自小生活在九州中原的她,因着不习朝国水土,加之郁结于胸的感怀思念之情长时无以宣泄;久而久之,竟然生出食欲不振、精神疲乏的毛病来,人亦日渐清减消瘦起来。
心知白漪澜身体不适的症结所在,笃定“心病还须心药医”的顾凤生更是变着花样儿、换着法儿的逗取佳人欢心。五月的朝国国都未明,已值雨季,因着天时地利,这儿盛产野蕈。正如梁国江南人“拼死吃河豚”一样,喜好美食的朝国人则毫不畏惧,对着极有可能暗藏剧毒的野蕈,大快朵颐。即便是那杀人于无形的毒蕈,亦是朝国民族巫师获悉神旨、明达神谕的独门秘药。对于这野蕈,品食是一乐,躬亲采摘亦是一乐。
松林晨雨后,水雾朦胧,侯府后山,野蕈暗藏松阴。独享清晨静谧的林中活物,因着一红一白两抹身影的步步循来,扑棱了翅翼,踏开了四肢,咋咋呼呼,一哄而起,奔向林间深处。原本倦怠不已,不知顾凤生意欲何为的白漪澜,看着一路高歌猛进,惊乍百兽的顾凤生,竟也生出对旧时梁国春日踏青的念想来。
春暖花开,清明时分,于花草返青时节,结伴出游。碧草青青,桃红柳绿,阳气温润,百鸟婉转。清风拂面,苍鹰盘旋,好一派惹眼风光。少女少年扑通了心跳,循着春日的召唤,纷至沓来,面纱下掩藏不住动情的人面桃花,马背上抵挡不住心悸的年少风流。越看马儿越越远,眼泪花儿飘飘满……
彼时的自己牵扯着软翅子大蝴蝶儿,风紧力大时,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好不气恼。身旁青衫男子,竟也自顾自的断了手中线,雄鹰展翅,循着蝶儿的身影,绞了上去。但见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展眼只剩一点黑星,再见业已不见。“忙趁东风好作伴儿,即便落在荒郊野外无人地儿,成双成对,总不至于,徒生寂寞。”记忆中,丽日和风下的青衫男子,依旧温柔。即便朝国春日别有风情,但因着身旁作陪之人早已换了模样,白漪澜意兴阑珊。
顾凤生转头探向佳人时,自然不会错漏深陷回忆,满腹悲伤的白漪澜面上那苍凉悲切的神情。见不得此情此景的顾凤生,登时对着白漪澜嬉闹起来。原本呆愣无觉的白漪澜,倏地被天地混沌、翻覆更迭的情境惊得只顾伸出玉臂,紧揽那作怪之人的脖颈。下一瞬,素白的足衣和蹑丝履,在顾凤生翻飞的玉指下,兀自散开,垂落下来,一双白皙粉嫩的玉足合着春光暖风的掩映,似极了莹润闪亮的白玉夜光杯。
也多得白漪澜生父白浪的叛逆不羁,这未受梁国缠足之风沾染、浑然天成的玉足,对于素来追求自然之美的朝国人来说,竟比那传说中的三寸儿金莲更显勾人。深受梁国礼制影响的白漪澜,眼看这女儿家的私密地儿,兀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双颊竟不自禁的沁出绯色。
压根未有注意到怀中佳人羞赧之意的顾凤生,遵循心鼓召唤,中了魔障般,自顾自的把玩起这白嫩柔滑的粉足来。梁人常说女子小脚儿“香艳欲绝”,玩弄起来足以使人“魂销千古”,此刻淫浸于此的顾凤生,方才知晓个中真髓,不自禁的感叹起梁国“人才”辈出。而双足被人玩弄于鼓掌的白漪澜,原本那满颊的羞意,登时窜遍整个身子。“凤生,放我下来!”粉拳兀自捶打着,玉足径自踢蹬着,好不急恼。
下一瞬,脚心盈满潮湿、刺软的触感,这作死的顾凤生,当真就循着方才情急之下的糊涂话儿,让自己裸足立于雨后青草之间。仿若仍嫌不够疯魔,这人竟自顾自的扯弄起自个足下的红履来,须臾之间,四只莹润白皙的脚背,登时被湿润的红土沾染。“澜儿,咱们朝国地处红土高原。凤生自小便是在这般的丽日蓝天,白云红土下长大。如在乡间,红土和着农人田中绿油油的青稞和黄涔涔的稻谷,若在添上碧蓝的天和银白的石子儿路,当真是美极,不要因着凤生的关系,忽略朝国的美好……来,要不咱们赛着采野蕈,如何?”语音未歇,顾凤生固执的捉了白漪澜的手,兀自撒开脚丫子,奔跑起来。
大家闺秀白漪澜,即便在脚踏蹑丝履时,亦鲜少枉顾礼仪径自随心疾驰,更何况现下裸足踩踏泥草这般羞怯的情境。一路上,莲步轻移的白漪澜踉踉跄跄,深深浅浅中,银白裙角溅上点点泥渍。这大自然不愧巧夺天工,这银白上的红泥,竟自顾自的随着昨夜的春雨,和着女子奔跑的节拍,兀自绽放开来。
忽地,一个趔趄,一红一白,登时如嬉闹狐儿,在红土泥地中打了个滚儿。天旋地转后,狼狈不已的白漪澜,在撇见身下“软榻”顾凤生,那白皙面庞上块儿块儿的红污时,原本满盈心尖的恼意,竟也化作哭笑不得的嗔怒。不过,如此放浪形骸,恣意纵情,却也算得上快意。“澜儿,敢不敢比拼谁摘的多。”随着宛如山中夜莺的轻声脆响,白漪澜犹如山中鬼魅,蹁跹应战……
待渐渐行进松林间,白漪澜这才发现,黑白赤橙黄绿青蓝紫,形形□、姿态各异的野蕈,各有趣意。但见一菌子,鲜红盖面上附着银白星点,争强好胜的采菌女白漪澜,喜不自胜的赶忙将其收纳怀间,循着艳色,不多时,怀中野蕈堆积如山。自以为稳操胜券的白漪澜,自是寻了个干燥阴凉的地儿,自顾自的候着那犹自忙碌的静安侯顾凤生来。
“我赢了,我赢了,认罚吧!”看着眼前笑靥如花,仿若稚童般兀自“拍手称快”的白漪澜,暗忖目的达成的顾凤生,竟忽略了那些可堪毒物的艳丽野蕈,枉顾起采菌女白漪澜的不称职来。“趁着新鲜劲儿,咱们赶紧送至膳房,好让师傅加菜。”日头已近中天,确是到了午膳时分,顾凤生看着白漪澜宛如山猫样斑斓的小脸,柔声征询道。忙活了半天,腹中空空的白漪澜欣然应允。
一听午膳有鲜味儿野蕈,侯府一众原本不到天光不起身的妖孽们,竟无一缺席,而相对两生厌的蓝茗歆和媚倾城,更是使尽了十八般武艺,二人筷箸,你来我往,上下翻飞,仿若抢食的孩童般,失尽了平素或是端庄大方或是妖媚惑人的风范。侯府众人仿佛见怪不怪般,由着二人你争我夺,乐得坐享大快朵颐的渔翁之利。而端坐顾凤生旁边,谨遵圣人“食不言,寝不语”教诲的白漪澜,自初次见识蓝媚二人膳桌上那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唇枪舌战后,再次被这枉顾礼仪,状似高手过招的恶狗抢食惊得傻了眼。
“来!澜儿,尝尝咱朝国特有的鸡棕火腿汤,堪比红枣儿鸡汤呢。”原本斗得不亦乐乎的蓝媚二人,自听见这犹如平地惊雷的柔声软话后,顿时扬起争较之心,异口同声的娇声嗔道,“凤生,我也要。”自知那小兔崽子定会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暗忖起码在对阵哀牢山狐狸精媚倾城上,自己定会略胜一筹的蓝茗歆,仿若胜卷稳操般,得意洋洋、喜不自胜起来。眼巴巴的等着自家女儿乖巧温顺的递上汤来;可待了半响,这忤逆种竟仿若充耳未闻般,犹自埋首膳食。难道要她当着媚倾城的面儿,对着自家女儿撒娇装哭么?虽然这招百试百灵。当然不要!
“哈哈~你这可怜的老妖婆,生的就是一薄情寡义的忤逆种!”
“彼此彼此,你这一毛不拔的臭母鸡,看上的不也是一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么!”
……
嘴皮子功夫旗鼓相当的蓝媚二人,自是都未从对方身上占得便宜,难得达成一致的,两人变着法儿,损着罪魁祸首顾凤生;而白漪澜亦终于知晓,顾凤生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是遗传自谁。满腹怨气,食不知味的蓝茗歆和媚倾城,望着满桌佳肴,看着毫无反应的顾凤生,气鼓鼓的各自散去。直至二人行至各自庭院,嗅到那扑鼻的菜香时,吃哄的女人们,心中那怨恨方才有了消散的趋势。
许是因着今日难得的轻松欢快和野蕈的新鲜味儿美,近日身子欠佳的白漪澜竟难得的胃口大开、意犹未尽。看着面色略微红润、神情略显开朗的白漪澜,顾凤生自是趁热打铁的威逼利诱起来,“澜儿,咱们先散会儿步,大夫开的药剂,正在膳房煨着,约莫一会就好。”但见眼前人因着自己的话语,忽而皱起的眉心,顾凤生心下无奈,谁会知道,这端庄贤淑的萧家大小姐,竟然怕苦。“屋里备了蜜饯。”心上人忽而舒展的眉眼,让顾凤生自以为这话奏了效果,却不知小白虎也有耍诈的时候。“今日采菌,你输了,不是吗。”
听毕此话,顾小狐狸心中了然,挑着一边眉毛,嘴角噙着淡笑,柔声答道,“恩,输了,认罚。”听毕白漪澜对着自己,仿若寻常爱侣般的轻问,顾凤生竟自顾自的放任自己,纵容起“小白虎”难得的真实娇态来。“那不如,今晚你帮我把那药儿喝了吧。”看着顾凤生白皙面上,那显而易见的惧怕和委屈,白漪澜更是喜上眉梢。好吧,千金难买佳人笑,唯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
看着一向无所畏惧的顾凤生,推三阻四、畏畏缩缩的样子,白漪澜竟一本正经的以其人之道,仿若对待稚儿般,素手轻揉顾某人银白发顶,“屋里备了蜜饯哦。”心知药冷更苦的顾凤生,无奈之下,不得不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仰着脑袋,咕噜咕噜的权当美酒,一干而尽。嗷~这药怎的苦里还夹着酸啊,为着抑住那满腹的恶心感,顾某人那原本神采奕奕的桃花眼儿,登时盈满委屈的泪水,不自禁的迁怒起那堆色彩艳丽的毒蕈和尽职尽责的侯府大夫来。
感同身受的顾凤生,自是颇为体贴的建议道,“这药果真难以下咽,明个咱让大夫换个方子。不过~近日,你得给我舍了属寒的毛尖,乖乖随我喝陈年熟洱。”上一瞬仍显心花怒放的白漪澜,自听见顾凤生这稀松平常的提议后,须臾之间,竟黯然了脸。咦~刚才不还好好的啊,屋内倏然冷冽的气氛和烛前女子刹那漠然的神色,让犹自沉浸在喜悦之中的顾凤生,一头雾水。这犹若冰火交织的两极之境,面前女子忽而筑起的紧实心墙,生生逼得顾凤生不得不悄然离去。
一个隐而不发,一个惑而不问。当多年后,顾凤生亲临萧府,但见满园萧索中那抹犹自吐露新绿的毛尖老树时,仍因树身那轮廓模糊的字迹浸湿了眼眸,记忆中不曾忘却的蛛丝马迹正待清晰。“夕归、夕归!盼他夕归么?”
当地处中原的梁国正值乍暖还寒之际,朝国边陲却已暑意渐长、山花烂漫。让人心旌摇荡的朝国“元旦”,恰在这个鸟语花香的时节里悄然而至。此“元旦”非彼“元旦”,朝梁两国的元旦,名儿虽一字不差,但内里却相去甚远。梁之元旦时,举境皆是银装素裹;朝之元旦日,却百花争妍。
朝国人历代逐日随水而居,国号即是取自“朝阳黎明”之意。千百年来,朝国人繁衍生息于澜沧、湄公流域,与水共生、蒙水所赐。生性好水的朝人,更是将这一年一度举国同庆的元旦,定在了人间四月时。
对于平素生活足够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的朝国静安侯顾凤生来说,普通民俗节日早已稀松平常,但惟这朝国元旦,仍让游遍九州、见多识广的她念念不忘。正是多年前的元旦之夜,澜沧江边晚浴的美丽少女,拨乱了那时不知风月,甫才袭得爵位,年幼静安侯懵懂的春心。在应接不暇的“元旦”习俗中,顾凤生最为属意的不是澜沧江上鼓声震天、劈波斩浪的龙舟竞渡,亦不是浓烟滚滚、噼啪作响的放高升,她中意的,是那水花四溅,湿漉漉、情切切的“水泼”。
传闻中白漪澜的绝世容姿,因着其与静安侯顾凤生,曲折波澜的爱情故事,更显神秘惑人。在朝国,上至八十岁老叟、下至总角稚儿,谁不能道出个事关静安侯的风流事儿啊。可,正是她,正是白漪澜,让顾凤生神魂颠倒、自感堕为裙下之臣。
朝国老百姓知道,身为静安侯府半个主人的白漪澜,身为朝国新近皇亲国戚的白漪澜,必将躬亲参与,与民同乐。这让本就全情期待“欢度元旦”的朝国民众,平添满腔急切。而传说中因着求爱一夜白头的顾凤生,更是牵扯了朝国万千少女的芳心和疼爱。当后人阅览朝史,获悉当年元旦那般前无古人、盛况空前的情境时,竟都出奇一致的将其归因于遭到天妒、英年早逝的一双璧人。
时值元旦之晨,静候皇室多时的朝国民众,早将宽阔道儿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声鼎沸中,一头大象儿过去了,两头大象过去了,三头、四头……早早据了有利地儿,万分期待的朝国民众,现下心急如焚。按着祖宗规矩,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静安侯,应是循着皇帝秦爵的象尾出来啊。可是,眼看朝国重臣的象群都快没影儿了,这顾白二人却仍旧不知所踪。
耽搁行程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自是初见这般庞然大物的白漪澜,即使它早在身旁人的示意下,四肢跪地、曲身静待。而驭象技巧炉火纯青,本会心急火燎的循着这个得天独厚亲近之机,和白漪澜来个亲密接触的顾凤生,现下却似个没事儿人般,当着日头打着哈欠。
自那夜不欢而散后,二人之间的关系仿若再次回到原点。不对!其实该是白漪澜对着顾凤生的态度再次折回最初。你虎着脸装生气吧,她面无表情,你耷拉着眼角装可怜吧,她视而不见,你满面堆笑装高兴吧,她充耳不闻;你双眼含春装动情吧,她毫无回应。
对着这般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白漪澜,顾凤生初时还能担待一二,次数多了,隐忍多时的顾家大小姐,当真发起了脾气,恼了起来。想她人见人爱的顾凤生,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待遇,哪个女人见着她,不像蜂蝶嗅着蜜儿般贴上来,就算是那三贞九烈的端淑女子,不也在自己三番五次的勾搭引诱下,行将就范么。哪像这回儿,想她顾凤生都自降姿态,主动言和,热脸去贴她冷屁股了,这白漪澜竟然仍可心如止水、平静无波,这让顾凤生能不置气么。
看着眼前秀眉微皱,不知所措,仍兀自坚持,不肯求助的白漪澜,顾小妖孽狐心大悦。面上那不自禁盈满的欣喜,仿若诉说着,求我啊,求我,我就揽你共乘。
眼见朝国重臣的象尾行将消失在道儿的尽头,兀自纠结多时的白漪澜,银牙紧咬樱唇,玉手深抓裙裾,当真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跨坐上去,心下宽慰自己道,就当身下这庞然大物,是只有着长鼻,同时过于强壮的马儿吧,烈马她白漪澜又不是没骑过。
白漪澜甫一上去,静待多时的小白象,仿若得令般,扬起长鼻,张大了嘴,朗声兽吼起来。原本跪地的四肢伸展,行将欢快的循着同伴而去。
顾凤生拿眼瞥见踌躇多时的白漪澜,仿若有如神助般,上了象背;轨迹不成、心中空落的她,不自禁的在心中默默念叨,乖乖象儿,给咱撒了欢儿的奔,吓唬吓唬你背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兴许主仆人兽之间,当真有那心灵感应。看着象背上惊得花容失色的白漪澜,顾凤生心花怒放,可这喜悦还未及心底,象背上的那抹银白,颤颤巍巍、左摇右摆,仿若下一瞬就会坠落下来。该死!她怎么忘了现下被自己制住功夫的白漪澜,水土不服多日的白漪澜,压根还不如个孱弱妇孺。
当静候多时仍笃信“好戏必在后头”的众人,在亲见象背上那花容失色、我见犹怜宛如病西施的白漪澜时,在亲历平素悠闲自得的静安侯急切不堪,脚下生风踏空而来的潇洒身姿时,竟暗自庆幸起自己的耐心来。好吧!他们不得不承认,朝阳下,银白和艳红当真配极。而对静安侯拥趸已久的朝国少女,亦不得不认同,世间恐怕只有白漪澜这般犹若空谷幽兰的心性,方能制住那人堪比凤凰花般张狂的红颜热焰。
诚然,生于七月的朝国静安侯顾凤生,的确似极了正待展翼破天的神鸟凤凰。凤凰,凤凰,非梧不栖;凤生,凤生,非姝不爱。
直至紧紧将白漪澜揽在怀中,顾凤生高悬于嗓的心儿方才落下。因着多日的身体不适,怀中女子原本凹凸有致的身形,现下竟不赢怀抱;在梁国时的她,尚能盈满自己围和的双臂。不久之前的恼怒,须臾之前的担心,现下丝丝化成疼惜自责。顾凤生啊顾凤生,你个作死的坏人,你个小心眼儿的蠢驴,身为大女子,和自家爱人置气,你羞不羞!
此刻乖顺倚在顾凤生怀间的白漪澜,仿若发现什么惊天喜讯般自嘲的牵扯了嘴角。什么时候,自己竟成了这战无不胜、张狂无谓的靖安侯顾凤生的软肋和把柄。
久候不见顾白二人身影的秦爵,为着不耽搁良辰吉日,无奈之下,只得手执菩提叶,轻蘸钵中澜沧江水,洒向台下攒动的人头。元旦欢庆,正式拉开序幕。
街道上,树荫下,处处充斥着手执木桶、铜盆的朝国人,哪儿都能听到激情芒锣的敲打声。“水!水!水!”的欢呼声不绝于耳。微湿手心下,白漪澜衣衫单薄,加之又是素色,这被水泼到了,那还得了。看着人群中逐男追女的“孟浪”之徒,她顾凤生可不愿送上自家女人让这群色胚大饱眼福,似乎忘了从前自己正是这群狂蜂浪蝶中的翘楚般。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顾凤生,修长手臂紧紧揽住身前女子,翻飞腾挪间,方才端坐在白象背上的二人,现下早已不知所踪。没料到,在人山人海的元旦之晨,若想寻得个无人之境、安身之所,竟比登天还难。出于安全的考量,水泼这一环节,朝国皇室重臣从不躬亲参与民众狂欢,通常皆由礼官代劳。
因而,当嬉闹的人群中,响亮女声兴奋异常,高声叫唤起静安侯的名字时,群情激奋。紧紧将白漪澜护在怀中的顾凤生,上窜下跳、左闪右突,仍逃脱不了四面楚歌、走投无路,成为落水鸡仔的命运,你这头耀眼银发、你这身血色鲜衣,压根就是一目标明显的活靶子啊。
一个时辰后,当心下无聊的秦爵,瞥见银发红衣兀自滴水,犹如护食幼兽般抱着白漪澜的顾凤生时,好不欢乐。落井下石般,薄唇扇动,调侃打趣道,“哟~原来这久久不见人影的静安侯,搂着自家女人,去做戏水鸳鸯了啊。”
眼见这取笑之话,压感未对自家厚脸老皮的小妹产生丁点儿作用,无奈之下,秦爵只得转攻那面皮儿薄薄的白漪澜来。“漪~”还未待澜字出口,受了无数眼刀儿的秦爵只得作罢,谁让自己受制于人,待会儿的“龙舟竞渡”还得仰仗这头白眼狼呢!
龙舟是朝国人心中的圣物儿,历年元旦,各寨龙舟悉数前往澜沧江一较高下,祈盼来年五谷丰登,人畜兴旺。青壮男女们抬着龙舟船板儿,应着芒锣声,欢呼着朝江边儿走去。终从顾凤生怀中解脱的白漪澜,自是循例坐到了朝国皇后刀亦柔的身旁。
随着一声哨儿响,龙舟如离弓的箭儿,向着对岸急驰。须臾之间,浪花随风飞溅,旗帜当空起舞,龙舟踏浪飞驰。顾凤生所在的舟儿,就似她人一般,扎眼的很。谁让生性喜好红色的她,就连这参天楠木制成的龙舟,都硬生生的,染得艳丽非常。说它是龙舟却也不太妥帖,那栩栩如生、雕工精细的凤头儿,那羽翎毕现、展翅欲翔的凤身,分明就是一翱翔天际的神鸟儿。
争先恐后的朝国青年热血沸腾,破浪前进的龙舟飞梭如箭,这龙舟竞渡少不得磕磕碰碰、人仰船翻。眼看一马当先的红鸟儿,行将被左右夹击的青、白二龙生生撞翻,原本勾头但看的白漪澜,伸直了脑袋儿、睁圆了眼睛。试问世间能有什么事,能比亲眼见证不共戴天的宿世仇敌,身首异处、死无全尸来得痛快。多日来,白漪澜平静无波的心,因着顾凤生现下的险境,兀自荡起无数欢乐的涟漪和满满的期许。
中原梁国同样时兴赛龙舟,虽然时节不同,祈求之愿不同,惦念之人不同,但那激战之势却丝毫不差。生自梁国,长自梁国的白漪澜,从小到大自是听过不少事关龙舟竞渡时,争先斗狠中,不幸发生的人间惨剧。因着船身撞击时的巨大冲力,不少水手在落水之际,脑袋兀自晕眩懵懂,须臾之间,即被水下纵横交错的顽石,水间无处不攒的暗流,夺了性命。
若是这般死法,那还算得上幸运的,起码给人留了个全尸。若是堕江时,恰巧被那横冲直撞的行凶龙舟撞个正着的话,少不得分崩离析,碎裂的肉身,仿佛正是为那江中河神和无数生灵,备下的一道大餐盛宴。
近了,近了,白漪澜原本无甚表情的面上,竟然因着这青白二龙的去势,愈发显露出欣喜愉悦之态。眼看这一青一白,已成夹击之势,行将会师,行将折断中间那乘风踏浪、一马当先火鸟儿的雄壮羽翼;下一瞬,却仿若被一道无形之墙生生挡住,分秒之差,成败已定。火鸟尾处安全错开,徒留青白二龙争斗不已。
白漪澜啊白漪澜,你怎么忘了,这靖安侯顾凤生,最拿手的本事,就是这御气之道,满心欢喜皆成空的白漪澜,自嘲不已。此刻,那火鸟凤凰儿,早已冲上对面江岸;那鹤立鸡群的红衣白发,兀自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悠闲自得、一如王者般,接受众人的膜拜。果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
纠结于内心念想的白漪澜,面上不自禁显现出耐人寻味的神色变化。而这一切,一瞬不漏的,看在一国之母刀亦柔的眼里。咯咯咯~梁国传言果真不虚,这顾家小妖孽当真天良丧尽,强抢了个心有所属的良家少女。
姊妹情深的刀亦柔,趁着元旦节庆午膳的空当,自是将晨间亲见的一切,只字不漏的透露给了刀亦心——自家那爱慕顾凤生已久,连日郁郁寡欢的妹妹。
白日的朝国元旦湿漉漉,入夜的朝国元旦火热热。九州之内没有哪个民族堪比朝人,能将冷静与热情融和得这般自然。
白日的澜沧江烟波浩渺,参差不齐的巨型岩石矗立两岸,啼叫不止的尖声猿吼不绝于耳;岸边景致变化多端、奇峰嶙峋,绿水青山,相互掩映,迷醉人心。入夜的澜沧江却一改日头下的青俊卓然,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延绵天际的河面上,盈满蕉树叶杆制成的椰油灯,闪烁的灯光随着夜风的轻拂,明明灭灭,闪闪烁烁,仿若苍穹繁星坠入人间。良辰美景,情意绵绵,风流少年期望获得秀慧佳侣,如花美眷祈求觅得如意郎君;君王贵胄企盼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平头百姓渴望赦免罪衍,一生平顺。
宽广荧光延延绵绵,荡荡漾漾。看着现下宛如银河鹊桥的江河澜沧,白漪澜心中徒生些许哀伤。想来那遥遥相望、飞星传恨的牛郎织女尚能在灵物喜鹊的帮衬下,一解相思;而自己,恐怕今生注定与君无缘。心下萧索的白漪澜,那盈满心间的伤怀,不自禁的沁了出来。面对这般旖旎多姿、浪漫多情的美景,有人触景伤情,有人即景寓情。
望着从来不屑苍生鬼神的靖安侯顾凤生,手捧状似白兰的剔透水灯,焚香袅袅,双手合十,虔诚祈请的样子;朝国一众见多识广的皇亲国戚朝、文臣武将,无不露出一副活见鬼的呆滞模样,心下暗叹果真犀利不过枕边风,红颜祸水,儿女情长。笃信心诚则灵的顾凤生,一心一意的和那澜沧河神打着商量,兀自失了察言观色的先机,待其回转身来,众人早已强忍内心波澜、神色如常,谈笑风生起来。
如此这般,顾凤生自然未能亲眼得见白漪澜面上的几番变化。静候岸边多时的稚童,少不更事,随着心性、争先恐后犹如顽皮猴儿般蹦入河中,“噗通”声不绝于耳。水灯随着波心儿荡起的圈儿圈儿涟漪,愈飘愈远,望着那朵飘摇不灭的白兰,顾凤生兀自欣喜不已。若世间真有那澜沧河神,那他定然知晓白兰的花语吧,她顾凤生要的是纯洁——真挚——的爱。
“刷——乌——”、“刷——乌——”!循着响声,白漪澜但见一枚枚细瘦竹身,拖着长长的竹尾,宛如天际流火般直冲云霄,待渐行渐远的黑点儿行将湮灭夜空、消失不见时,忽的,墨色幕布间绽放朵朵银花,群星争辉,光彩夺目。
“哟~这不是,靖安侯顾凤生么。怎么今年放高升,这么大阵仗。莫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妄图以人海战术取胜?”
但听这番冷嘲热讽,白漪澜心下不禁为这口无遮拦的娇俏女子担心,和顾凤生耍嘴皮儿,她定会自讨没趣。谁知方才犹如巡道恶犬,四仰八叉恨不得撒泡尿占山为王,霸着这有利观赏地儿不放的顾凤生,竟似那见了猫的耗子般,拉着自己分秒不待的舍了地盘,逃之夭夭。惊诧不已的白漪澜,心中油然生出满满好奇,这世间能让顾霸王避让的人可谓屈指可数,这年轻女子究竟有何本事?白漪澜不禁回首打量起来。
轻盈窄袖短衫,紧裹蜜色玉臂,前后衣襟齐平纤腰,紧裹腰臀,裙摆长至脚踝;加之衣衫质地经柔、色彩明丽;面前女子可堪清纯娇美、亭亭玉立。这风流成性的顾凤生,什么时候,竟然对绝色美人,避之唯恐不及了?
难得见到自家骄纵霸道的小妖孽,这般畏缩模样的朝国皇帝秦爵,挑高一边剑眉,剪水双瞳,盈满疑惑的睨起身旁仪态万方、姿态优雅端坐着的刀亦柔来,后者淡笑不语,轻摇螓首。好吧,她是有所隐瞒!身为双生姊妹,即便刀亦心将她不入流的所作所为,捂得多么的严丝合缝;心有感应的自己,知己如彼的自己,怎么可能猜不到这作死的刀某人干了什么。不过,谁能猜到素有“金孔雀”美称的她,竟有着堪比蛇蝎的罂粟心。
惊魂未定,夺命狂奔的顾凤生,慌不择路的牵着白漪澜汇入人潮,大隐隐于市嘛。因着惧怕白日那般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的情境再现,逃命时,自忖心思缜密的顾某人竟然干起了顺手牵羊的勾当,不知哪两个倒霉的“花腰傣”,竟在不知不觉中被盗走了头巾。
心下虽满负疑问,但自忖认识顾凤生已足年余的白漪澜,却硬生生的咽下行将出口的询问,庆幸起自己不是那不懂绕弯儿的直肠子急性人。若是问出口,那还了得,这刚愎自用的顾某人,不知会瞎想到什么境地,定会笃信自己已然动心;即便自己一本正经的解释又如何,心花怒放的她会将自己言之凿凿的否认,视为倔强别扭的羞怯醋意。
白漪澜的疑而不问,顾凤生巴之不得。不屑言谎、敢作敢当的自己,定会在她的质问下,一五一十的说出那不知廉耻的蛇蝎毒妇刀亦心的滔天恶行来。试问,有哪个好姑娘会耍诈使计的挖个“母凭子贵”的坑让人跳,幸好她顾凤生不是任人玩弄鼓掌的蠢驴,若这恶女奸计得逞的话,自家那盼孙心切的老娘定会使尽法儿让自己和这条毒蛇成亲。一朝被蛇咬的顾凤生,见着这狠辣不已的刀亦心,自是退避三舍,好吧!她承认,比起不怕死,她更怕不要脸,对这自荐枕席的刀某人。顾凤生的惧怕厌恶程度堪比那恶心不已的黄婆子。
忽的,“吱!吱!吱!”呼啸声次第响起,一簇高升乱中有序、腾空而起。墨色夜空,霎时因着这群高升尾巴儿拖出的炽烈浓烟,失了清明。“澜儿,抬头!”循着顾凤生兴高采烈的朗声阔语,白漪澜仰首看见的,竟是白雾渐湮间,那艳丽非常、夺目无比的四字魔咒,凤生漪澜!原本循着小说戏词,业已编排出一段自忖十足感人情话的顾凤生,吱吱呜呜、磕磕绊绊半响,硬是没那面儿皮将肉麻兮兮的“为着你,不惜倾尽天下,踏碎这盛世烟花”说出口。
眼下,那宛如磐石不移的四字誓言行将消逝天际,抓耳挠腮半宿仍无计可施的顾凤生,自是扯了二人头上佩戴的艳色花巾,修长玉臂揉抚佳人腰身,以实际行动证明爱意。顾霸王将白漪澜身子紧锁怀中的同时,却也不放过那惊吓微启的樱唇,循着心鼓召唤,红唇轻开,灵活长物,邀约共舞,追津逐液。
方才,朝国众人因夜空中那前所未见的胜景大呼过瘾、交口称赞的同时,自是睁圆了双眼、擦亮了心神,将眼力所及之地儿巡视了遍儿。而那色胆包天、摘下头巾轻 薄佳人的顾凤生,自是再一次的成为众矢之的。倏地,呼声雷动,掌声不绝,朝国民众不自禁的为这倾情一刻再次动容。
这不要脸的顾凤生!眼眸微开,瞥见万众瞩目、耳听掌声雷动的白漪澜,怒意暴涨,心随意动,原本那一动不动的两排银牙,狠狠的咬住了顾某人的柔嫩小 舌。上一瞬,仍沉浸于白漪澜口中美好的顾小狼,下一秒,即被这毫不“牙”软的啃噬,疼得歇了火。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的望着须臾之间化身恶妇的白漪澜。
忽地,一枚高升不知怎的,竟然失了准头,原本那射向夜空、马力十足的厉害物儿,现下竟朝着立于高地的顾白二人冲来。面对这措手不及的危险情境,朝国民众一时慌了心神,心下胆怯的老弱妇孺们不自禁的以手掩面,不堪面对行将血肉模糊的惨景。
看着离自己愈来愈近的杀人利器,白漪澜嘴角竟不自禁的展露浅显笑意。下意识的,顾凤生揽了白漪澜藏于身后,扯了脖间打小佩戴的银坠,行将朝着那急速如剑杀将而来的高升射去。谁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那乖顺安然的女子,竟枉顾其素来严格恪守的梁国礼仪,迈开脚步,展开身子,仿若急迫的赶赴与死神不见不散的约会。
顾凤生从来不知道,现下孱弱至此的白漪澜,奔跑起来竟还有如此速度。那抹银白生生挡住了阻击路线,现处河滩,四周空旷,即便妄图借着他物,曲回相击也无法。白漪澜,你就这么想死么!我顾凤生偏不遂你的心愿!
见识过顾凤生手段的白漪澜自是不想死,她倚仗的不过是早些时候,有幸发现的真相而已,顾凤生千算万算、不择手段,却从未伤过自己,不是么。她想要的,只是顾凤生能飞身前来,以身为盾也罢,以手相阻也好,她想她伤,她盼她死!
忽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急切的怀抱,白漪澜笑了,真心实意。耳边夜风呼呼作响、眼中景物犹若急速回撤的光影,近了,近了,高升近在眼前。眼看杀人利器,行将撞上这飞身相迎的二人,朝国民众面上无不露出哀伤悲切的神情来。
看着离自己咫尺之遥的厉害物儿,白漪澜方才犹自镇定的内心,忽的慌乱起来。难道说心思细腻、城府如海的顾凤生,循着蛛丝马迹,发现自己心中盘算了么?不!应该没有,若是那样的话,她压根没必要□前来、搭上自己。
许是做了多日夫妻,白漪澜现下竟能分毫不差的拿捏住顾风声的心中所想。阎王的催命声已至耳边,烟雾弥漫中,身后人紧揽自己矮身斜立,忽的伸出修长右臂,以掌为托,生生将那枚横冲直撞的高升,托向天去。烟花绽放中,耳边传来惊魂未定的朝国民众潮水般的欢呼。
看着顾凤生血肉模糊的右掌,目的达成的白漪澜百感交集。急冲冲飞身而来的刀亦心,恨死了这不知好歹的白漪澜了,虽然顾凤生经历的险境全拜自己所赐,可千算万算,哪知道会有这一出啊。心下怨恨、迁怒于人的刀亦心,自顾自的横亘在顾白二人之间。
好吧,虽然她顾凤生武艺高强,可正因如此,从未有人能让她受过这等痛!人说十指连心,当真不假,这次竟硬生生比萧守正刺伤肩胛的那回,还要痛上十倍。看着自个白骨尽现的右手,思及后日自个行将“夫”纲不振的可能,顾凤生当真是肉疼疼、心酸酸。于是,龇牙咧嘴、已近晕厥的顾委屈,难得的,见着刀亦心没有逃,却还乖乖的像是得了庇护的受伤幼兽,吸吸鼻子,瘪瘪嘴角,竟在刀亦心的搀扶下,行将打道回府。
“凤生!”血液愈流愈猛,此刻晕晕乎乎、昏昏欲睡的顾凤生,却仍能清楚的听到白漪澜那饱含恳求的呼唤。习惯成自然般,自顾自的回转身,挑起一边眉毛,咧着嘴角,有气无力的应着。
方才被急迫万分的刀亦心挡住视线,尴尬不已的白漪澜,四周但看,循着方才高升射来的方向,她看见了,一个被群情激奋的众人团团围住、拳打脚踢的男人。照着这般不顾轻重、显然妄图致其死地的狠劲儿,这一时疏忽的男人,恐将命不久矣。循着心中所想,心地善良的白漪澜自是不自禁的,唤起了自个心中无所不能的顾凤生来。
肩上重量愈发明显,刀亦心知道,这死冤家,若是再不止血,怕当真要死翘翘了。刀某人心中,不禁怨恨起白漪澜的厚脸皮来,但为着自己谋划多时行将成功的计策。方才仍显急迫不及的刀亦心,却也停下脚步,配合着背转身来,只是神色不耐,语气粗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仿若对刀亦心泼辣无比的话语充耳未闻般,白漪澜自顾自绕过那挡道的女人,行往顾凤生跟前,心中虽有万般窘迫,谁让前一秒妄图置其死地的自己,现下竟不知羞耻厚脸老皮的提起要求来。咯咯噔噔间,白漪澜鼓起勇气、磨蹭再三,终于将心中所想,吐出了口。“凤生,帮帮他,好不好。”
“好~”只要你说,我定会答应!昏迷前,恍恍惚惚间,顾凤生看着白漪澜面上,噙起自己多日来鲜少得见的真切微笑,暗自发誓。
数月前,朝国靖安侯顾凤生与梁国萧家白漪澜的婚礼,踏碎了数以万计将顾凤生视为梦中情人、良配佳侣的女人们的琉璃心,这其中最为悲情的,当属哀牢山无殇宫、宫主媚倾城和朝国皇后一母同胞亲姊妹刀亦心。
若这两人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较出个情深清浅,媚倾城自会落于下风。谁让数年来身居高位的无殇宫宫主,早已容不得自己流露出片刻示弱的女儿家娇态,冷艳高贵、爱财如命、风情浪荡的名声一旦传开,岂是一朝一夕能改的了的。于是,看在旁人眼里,靖安侯婚礼中,忙上忙下,迎来送往,打情骂俏,身姿妖娆的无殇宫宫主媚倾城,其实应是压根未把多年前的一夜风流放在心中,一视同仁的将万人心中的宝贝儿顾凤生视为人生过客才对。但有人知道,在顾凤生洞房花烛夜时,媚倾城独自一人自酌自饮,枯坐了整宿。
如若媚倾城的真心唯有少数有缘人得以窥见的话,那刀亦心的郁郁寡欢、身心憔悴,只要不是瞎子都看见。爱妹心切的刀亦柔为着这事儿,没少操心,俊男美女悉数登场,巴望着自家妹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见着新鲜美丽的人儿,定能回心转意、移情别恋,可谁知,反倒弄巧成拙。
好吧!心知对症下药方才事半功倍的刀亦柔,自顾自的佯装关切,话着家常,为着套出自家小妹中意顾家小妖孽的原因。毫无戒备的刀亦心,巴之不得有人能分享自己的少女情怀,滔滔不绝、语不带歇,面露娇羞女儿情态,回忆起二人初见的情境来:
看着凤冠霞帔、艳光四射、行将嫁为人妇的刀亦柔,刀小妹心中颇不是滋味儿。一母同胞的两人自小亲密、形影不离,刀亦柔的先行出嫁,在她心中,不啻于背信弃义之举。之前,为着能长相守,姐姐不是没有提出过姊妹共侍一夫的建议,可望着秦爵那对剪水秋瞳,这般不男不女的长相,顿时让刀小妹的心中一阵恶寒。好吧!能让她刀亦心中意的,男儿必定要一言九鼎、铁血丹心;女儿必定要,倾国倾城、聪明绝顶。
实在见不得刀亦柔出嫁前幸福模样的刀小妹,自顾自的循着殿后回廊,兀自沉浸于女儿家遐思心事儿,徐徐缓行。忽的,一不识好歹的家伙好死不死的挡了自己的去路,哼~看着眼看这臭家伙脚上那对红靴,刀亦心直翻白眼,这光天化日、不成亲的,穿成这样,忒矫情了,好不好!
待仰首看清来人的相貌时,素有“金孔雀”之称的刀亦心,亦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人生得真当好看!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仿若一池春水,荡漾漾亮汪汪的,睫毛弯弯长长,眼神似醉非醉,直叫人心荡意牵!这人面皮生得白净,日头一照,内里的血管根根毕现,这人嘴唇长得艳红,跟刚喝了血,来不及擦嘴儿似的。
呀!这~她若不是宫里头修炼成精的火狐狸,才从御膳房里偷吃了贡鸡!刀亦心不自禁的回忆起,儿时跟随父母循礼觐见时,母亲言之凿凿道出的恐怖故事来。她哪里晓得,这胡编乱造的狐狸精二三事儿,全是刀父为防这顽皮的刀小妹在宫中禁地横冲直闯,无奈之下,信口胡邹的。
无所事事,方从御膳房偷喝了三盅梅子酿的顾凤生,甫一出门即遇到这见着自己撒腿就跑,面上露出白日见鬼般神色的小人儿。看着逃之夭夭的小家伙那张和自家嫂嫂一模一样的脸,顾凤生知道,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傣家“金孔雀”刀亦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