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国之美,绝离不开莽莽不绝的灵鹫山,湛蓝浩渺的苍海,奔腾不息的澜沧江,一年四季怒放不绝的各色鲜花。如若自顾自的,仅凭自然之美,将朝国视作诗情画意、山水灵秀的人间仙境,未免流于肤浅狭隘。
皇权更迭,岁岁建寺,铸佛万尊,自其史书记载野史以来,朝国历代帝王皆崇奉佛教。夏夜的微雨中,前朝留下四百八十的佛寺,星罗棋布,掩映其间;或金碧辉煌,或屋宇重重,在迷蒙烟雨的笼罩下,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给朝国平添一分神秘莫测的禅意。
世人眼中英年早逝的朝国太上皇,正是使了“金蝉脱壳”之计,万念俱灰下,出家做起了僧人。铁血柔情的一代枭雄,为了心爱的女人,曾枉顾皇家责任,甚至连江山都割舍得下,可最终得来的不过是半边冷塌,孤寂残生。谁也没想到在朝国太上皇秦徵的爱情中,佛才是最后的赢家。
因着梁国太子梁湛,不日前日夜兼程微服私访,朝梁两国原本平静多时,相安无事的边境局势,再次紧张起来。
皇帝秦爵为着祖宗基业万古长青,不得不遣了靖安侯顾凤生,前去黔州刺探一二。甫一恢复康健,还未享得几天安生日子的顾某人,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遵从皇命,躬身前往。唯恐自己与澜儿之间,因着元旦之夜,方显微妙还未待自己趁热打铁的相处氛围,因着此次黔州之行,停滞不前,回落原点。一路上,儿女情长的顾凤生,少不得碎碎念念,唧唧歪歪。临行前,更是千叮咛万嘱咐,生怕侯府众人一个不细心怠慢佳人。
众人却不知,这看似平常的刺探军情,恰恰随了萧守正的心意,靖安侯这次黔州之行,可谓天公作美的调虎离山,哈哈~报复行将付诸实践。顾凤生,我萧家人要你不得好死。
朝国六月,正值千载佛都鸡足山盛世重光。在梁国时,每年香火正旺时,白漪澜少不得上香谒佛,为萧家祈福,请求诸神庇佑;即便如今已天各一方,但萧家大小姐依旧自顾自的坚持着这一传统。
上香谒佛,必得趁早,方能抢得先机;习惯了一觉睡到天光的侯府众人,自是没那闲心应承邀约,与白漪澜一起同上鸡足。于是,已为人妇的白漪澜,移居朝国已近半年的白漪澜,迄今为止,方才有了唯一一次,摆脱形影不离的“狗皮膏药”顾凤生,单独出行的机会。
元旦之时,顾白甫才露面,立马造成轰动之势,群情激奋,人山人海。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侯府众人为着顾及某人心尖宝贝儿的人身安全,不得不权衡再三。灵光乍现中,元旦之夜顾凤生救下的丑奴,成为担当驭车重任的不二人选。
一来,明眼人都知道,这奴儿其实是顾某人看在白漪澜的面上方才救下的。心忖这感恩戴德的丑奴,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白漪澜,定会为达使命,万死不辞。二来,丑奴宛若地狱恶鬼的可怖相貌,不正好堪当那唬人的门神么,任谁见到这般吓人的容貌,恐怕都将避之唯恐不及,自是没人会往跟前凑了。侯府众人,愈商量合计,愈发觉着此招妙极。
不日后,当结束黔州之行,匆匆回府的顾凤生,忙于躬亲为生于六月的白漪澜准备生辰贺宴时,日渐憔悴清减的身形,并未在初始引得众人疑虑,自顾自的将其归因为劳累过度。于是,面对贺宴结束,不日后病入膏肓、身染恶疾的顾凤生,心神不宁,悲伤不已的侯府众人,回顾往昔,循着蛛丝马迹,方才追悔莫及。该死的!正是彼时看似天衣无缝的妙招,给了潜伏多时,谋害无门的敌人,可趁之机。
此时正值寅时之初,夜色深沉,漆黑如墨。当闲散惯了的侯府众人,犹在夜会周公,酣然大睡时,拜谒心切的白漪澜,早已梳洗妥帖,步步生莲,徐徐行行,步入一驾不起眼儿的马车中。马车看似严密紧实,却亦顾及到朝国夏日难挡的暑意,内里通风清爽,好不自在。车上矮几中心,热腾腾的包子兀自散发着香气,铜壶中茶叶的清香和着奶水的甜腻,让人禁不住直想大快朵颐。面对这香喷喷的丰盛早膳,忙碌多时的白漪澜,顿觉饥肠辘辘。
檀口轻启间,温暖入腹。这包子的馅料作法,面团劲道,似极了自己最为属意的,与萧府一街之隔狗不理包子铺的味道。当丝滑汁液顺势游毕粉嫩舌尖、舌身、舌末时,白漪澜不自禁的回忆起,自己初次品尝这从未见过的奇怪饮品时,顾凤生目光灼灼,神采奕奕的模样来。倚着朝梁两国现下暗潮汹涌,表面平顺的局势,不知那人的黔州之行,顺不顺利。因着自个心中不自禁油然生出的念头,白漪澜纠结不已,什么时候,她与顾凤生之间,竟徒生出千丝万缕,莫名不已的联系来。
幼时跟从父母周游四国,甫被祖父萧仲平寻回,行即遇到表哥萧守正。少不更事的白漪澜,自是死心塌地的认定了,以命相搏,在彪悍狼群中以身作盾,悉心呵护自己的表哥,是世间难得的良配佳侣。随着年岁渐长,因着祖父的撮合,白漪澜愈发笃信自己与表哥之间,温暖和睦、细水长流的相处,正是母亲追寻一生,至死不渝的美满爱情。可是,不择手段、卑鄙无耻的靖安侯顾凤生,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却亦让她知晓,世人孜孜以求的爱情,并非只有一种情态。
天际渐渐升起一抹鱼肚白,白日的光明惊醒了兀自沉浸在女儿遐思的白漪澜,葱指挑开帘布一角,循着冉冉升起的红日,清朗空中絮状云朵几番变化,色彩斑斓。宽阔的道儿上,晨起谒佛的朝人甚众,密密麻麻,充盈了山间白石铺就的路。
抬首但望前方,青翠山腰,仿若铺陈而开的绿色画卷,白墙灰瓦的宁静村落,墙上的金鸡白虎,在炙红日头的照射下,色彩艳丽,栩栩如生。道儿旁,一望无际的菜花繁盛绽放,赶早的蜂蝶嬉闹其间。
愈行愈近,登山道旁林木矗立,参天遮日,青绿的草丛中,间或几株早起的花儿,高昂着脑袋儿躬迎朝阳;鸟鸣山间,溪水淙淙,数不清的寺庵,星罗棋布于山间各处。
仰望金顶佛塔,明净清朗的天空中,容光尽现,熠熠生辉,直惹得心诚意切的白漪澜,妄图步下马车,一步一叩拜,以身伏地,以额触尘。这般想法还未付诸实践,即被环绕车身的侯府护卫,扼杀个正着。“夫人,谒佛讲究心诚,小的妄论,夫人亦不想,因着自己的出现,给这平静祥和的佛门圣地平添躁动不安吧。”
愈往山行,山道愈发陡峭,容不得马匹足行,直至此刻,拜谒心切的白漪澜才得在斗笠的遮挡中,随从众星拱月的掩护下,步行登顶。行至迦叶道场,面对两宗横眉怒目、威严注视的金刚像,仰望慈眉善目、宽宥罪过的四大金刚,虔诚趴伏于蒲团之上的白漪澜,三拜九叩,长跪不起。她祈求,祈求梁国国泰民安,她希望,希望萧门众人余生平顺,祖父萧仲平官运昌隆,表哥萧守正幸福安康。
半响之后,跪于蒲团上的白漪澜起身欲走,踌躇再三,莲步不定。
数月前,黔州之行的惊险,犹在眼前,若是失了那人的庇佑,自己恐怕要么困于女儿寨终此余生,要么丧生“无际峡”底,黔州本就丛林密布,十分险恶;加之,朝梁两国现下日渐紧张的局势,亲入梁国属地黔州的顾凤生,保不准困难重重、九死一生。
侯府亲卫自是无法得见,自家女主人斗笠下,银牙紧咬樱唇,眉心高耸成川的纠结表情。因着,无法断定自家夫人心中所想,一众亲卫恪尽职守,依然笼聚成圈儿,将白漪澜护在其中。
一炷香后,众人眼中高贵优雅、站定多时的侯府女主人,回转身子,再次拜谒祈求起来。白漪澜啊白漪澜,不日前,你仍万般渴求顾凤生不得好死,怎么现下,竟为着她,求神拜佛,祈请出入平安!自省多时,白漪澜自顾自的将其行为归因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自己定是为着偿还,无法给以回应的不悔深情。
人在做,天在看,善恶终有报。作恶多端的顾凤生,自是无法受到神佛庇佑。须臾之后,获悉真相的信女白漪澜,后悔起自个在佛像面前的虔诚祈请来,不自禁的默然恳求上苍,让顾凤生恶有恶报吧。
日头西斜,鸡足山上,善男信女愈众,山间的羊肠小道,不负重荷。暑意愈盛,静候多时的人群躁动不已。“神佛面前,众生平等,凭什么有人就能仗着恶仆,霸占迦叶道场如此之久!”一群经不得煽动的乌合之众,在他人别有用心的鼓动下,逐渐聚成潮水之势,向着迦叶道场奔涌而来。
身为靖安侯府的侍卫,对着朝国民众,自是不能武力相搏,无奈之下,只得一人虚心解释,其余人等,以身作墙,抵御势头刚猛,不断涌来的人潮。
耳边渐起的嘈杂喧闹,唤回了兀自沉浸于心中纠结的白漪澜,正待移步前往探看实情时,数颗破风而来的石子,瞬间封住她几处大穴。动而不得,喊而无声,待宰羔羊白漪澜,只得眼睁睁的任那暗箭伤人的歹徒将自己揽在胸前,翻飞腾挪间,已然身处一间偏僻厢房。
眼看这贼人行至门前,左右查看,确认四周无人后,逐一为房门,窗户落了锁。抗而不得的白漪澜,一双星眸,渐渐盈起泪水,但看此人作为,定是妄图强占自己的身子。
来人渐行渐近,行至塌中人身前坐下,宽阔的手掌,颤颤巍巍循着掩于白漪澜面上的轻纱杀去,倏地一扯,美人容姿尽现。粗糙的手指略带薄茧,轻轻拭抚着白漪澜苍白面颊上夺眶而出的热泪。黑巾除下,映入白漪澜眼中的,竟是元旦之夜自己枉顾顾凤生死活,央其救下的奴隶丑陋骇人的脸。
“哈哈哈~这张脸是不是人不像人,优胜厉鬼。澜儿,你知道么,这一切,皆是拜顾凤生所赐!你怎么能对她逆来顺受,你怎么能对她微展笑颜,你怎么能对她悉心照料。对着这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应该恨之入骨,你应该冷嘲热讽,你应该搅得靖安侯府天翻地覆!”因着滔天怒意,丑奴的脸更显扭曲可怖,仿若被耳边声声愈厉的质问惊住,白漪澜兀自瞪圆了眼眸,呆愣不已。“你怎能忘了他,忘了七岁那年,你即芳心暗许的表哥萧守正!”
“你是谁?快放了我!顾凤生定不会放过你!”惊觉自己已能出声,白漪澜呵斥警告道,却不知此话恰恰触及了丑奴的逆鳞。这些时日,白漪澜对顾凤生的悉心照料,他看在眼里;这些时日,白漪澜嘴边浅显的笑意,他刻在心间。
同行的蛊婆曾一本正经的冷嘲热讽,世人皆有虚荣之心,面对他人的全心相待,孜孜以求,即使心有所属,亦不妨碍其内心渐渐生出丝丝欢喜。更何况,白漪澜的顾凤生,有着绝世之姿、倾朝权势;长于倾诉甜言蜜语、善于营造浪漫情怀;更堪完美的是,这人还房术了得,战力持久。试问这般完美情人,世间女人能有几个不动凡心?即使她心如蛇蝎、不择手段,堪比禽兽又如何,抛开道德理智,女儿家心底真正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心甘情愿为自己赴汤蹈火、倾尽天下的一心人而已。说不定,数年后,彼时不耻的禽兽行为,会成为心中弥漫不去的甜蜜回忆。依我看来,白漪澜恐怕正待步步沦陷。
甫听蛊婆言之凿凿的歪理谬论,丑奴怒不可遏,厉声反驳。但这些时日的细心查看,此刻白漪澜娇声出口的威胁话语,却让丑奴心中油然生出一丝不安与怀疑。是么?白漪澜不知不觉中,或将爱上禽兽不如的顾凤生?
哼~怎么可能!在经历自己躬身重演的悲剧后,澜儿即便有那么丁点苗头,恐也行将灰飞烟灭。更何况,她没有!哈哈哈~顾凤生,我定要竭尽所能,让你生不如死!
一炷香后,当侯府亲卫遣退群情激奋的乌合之众,平息迦叶道场外的莫名风波,巡回正堂时,却见自家女主人仿若失了心魂,虚脱无力的牵线木偶,呆愣无觉,散身歪坐于蒲团之上。望着面前这惹人怜爱,堪比病西施的白漪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众顾府亲卫,自顾自的归咎于自身的看护不当,这才惊扰唐突了孱弱美丽的侯府女主人。
“回府吧~”心知方才维持场外秩序时,业已暴露身份,神情肃杀的一众亲卫,自听见这无精打采,却优胜天籁的低声吩咐后,暗喜不已。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面对鸡足山上愈积愈众的善男信女,自忖靖安侯府女主人白漪澜躬身谒佛的消息,行将不胫而走;须臾之后,恐将再以人单力薄之势,面对激动难抑,妄图一睹仙人之姿的朝国民众。到那时,即便自己武艺高强又如何,依旧插翅难逃。
侯府女主人的无心之言,正好应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须臾之后,当漫山遍野的男女老少,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妄图找出暗隐山间的侯府女主人,企盼亲见白漪澜绝世容姿时,却不知,他们心心念念的绝代佳人,现下早已安安稳稳呆坐车中,强忍悲意,暗自神伤起来。
顾凤生啊顾凤生,不知我白漪澜是该夸你心思缜密,雷风厉行呢,还是恨你城府如海、不择手段。不得不说,你借白定成之手,弄死王家外婆,倚仗梁国孝礼律制,行拖延婚期之实,此招,当真妙极。
任谁对早已病入膏肓的萧王氏,看似寿终正寝的自然死亡,绝不会多做猜疑;任谁都猜不到,全仗萧门荫蔽,寄人篱下的白定成,竟是那助纣为虐的侩子手;任谁都料不到前途无量的青年战将白定成,主动请命出使黔州的真正动因。呵呵~人算不如天算,百密终有一疏。任谁又能料到那深居简出、爱女心切的梁国国母,为着掌上明珠的爱情,竟然蹚了这汪浑水,妄图凭着救下白定成,进而拿捏住你顾凤生的把柄。
哈哈哈~天真如我,之前还自顾自的,因着身为普通朋友的你,大驾光临凭吊先人,兀自感动不已。其实,该是你担心义兄使计耍诈,方才躬身前来查验真相,检阅成果吧。
哈哈哈~单纯如我,不日前还妄自揣测,黔州之行,你我的不期而遇,定是你全心全意,心无旁骛为着讨我欢心,刻意营造的浪漫之举。其实,应是你不安于那失败的斩草除根之计,方才亲身前往,妄图亡羊补牢,将白定成置于死地吧;而一路的形影相随,应是你以身为墙,试图隔断我与义兄之间一切可能的联系吧。当你获悉他坠落“无际峡”底,面上佯装一副关切备至的疼惜模样,其实,该是惧怕我躬身下峡,觅得你伤天害理的蛛丝马迹吧。哼~愚蠢如我,竟自顾自的,将你的别有算计,当成一片赤子丹心,为着你一夜银白的青丝,觉得亏欠无比。
若不是因着这份亏欠,我何以在见到你送至萧府内夹银发的请柬后,未作他想,只顾偿还人情,躬身赴宴。若不是我亲身前往,守正何以中你请君入瓮的无耻计谋,何以成为你阶下之囚,何以让你百般侮辱。而我,又怎会用尽余生、应承婚约,但求你放他一马!顾凤生啊顾凤生!不知我白漪澜,是该感动于你这份不遗余力、行事周密的强娶之举;还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你待我萧家不仁,我自待你顾府不义。
满心满眼将顾凤生视为十恶不赦之徒的白漪澜,自是错估了靖安侯诸多行为的初衷:花魁烟雨在手,顾凤生压根未把白定成这枚棋子的生死看在眼里,黔州之行,顾凤生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水到渠成的单独相处;明知“无际峡”底险恶万分,顾凤生不顾众人反对躬身探查,她妄图守护的,不过是你白漪澜的身家性命。
兀自沉浸于滔天恨意的白漪澜,不知不觉中竟枯坐了整个回程路,待一帘之隔的“丑奴”恭声敬语的禀报传至耳边,方才倏然惊醒。悉心整理因着手指收紧的强大力道,进而褶皱不已的衣裙,为着避免行将成功的阴谋被人识破,白漪澜谨慎收敛面上不自禁沁出的无边恨意。须臾之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靖安侯府女主人幽雅华贵、仪态万方,嘴角噙着的浅显微笑,平添一份平易近人,直惹得侯府一众亲卫夸赞仰慕不已。
再次看着“丑奴”骇人至极的面庞,白漪澜心间油然生出满满心疼和无尽杀念,那个打小将自己护在身后,对自己宠溺万分,英俊魁梧的兄长,竟因那畜生的无耻作为容颜尽毁,身形佝偻。“哥哥,澜儿定当竭尽所能,让顾凤生血债血偿!”
因着二人独处时,同吞传声蛊,白漪澜现下的心中所想,正一字不漏的传自伪装丑奴的白定成耳里。循着白漪澜渐行渐远的身影,低头屈身的丑奴湿润了眼睛,为着这一天,他等了多少时日!
眼看六月之末行将到来,遗憾于相见恨晚的顾凤生,自是日夜兼程赶往黔州,直想赶紧赶忙解决这搅人好事,害人分离的梁国太子。月末可是澜儿十八岁生辰,亦是她嫁予自己之后的首个寿诞,双九一十八,长长久久,她定要让自己悉心准备的生日宴,成为澜儿毕生难忘的甜蜜回忆。
愈想愈憧憬,愈憧憬愈急迫。因着地利之便,心急火燎的朝国靖安侯,快马加鞭,硬是比微服私访的梁国太子早了数日,抵达黔州。尝过甜头,妄图故技重施的顾狐狸,自是再一次的寻至黔州门户——高坡,恰逢“一间客栈”已近风烛残年的掌柜老儿身子不适,不无算计的顾某人支了大笔银子给这相依为命的祖孙俩,将其支开,妄图施展阴谋诡计。面对真挚豪爽、高风亮节的眼前贵人,这对心性单纯的苗人未作他想,自顾自的步上寻医看病之路。
于是,当化身汉人商贾的梁国太子梁湛,率领一众武艺不凡的太子府亲卫,马不停蹄,总算在天黑之前寻至“一间客栈”时,恰巧步入了猎人顾凤生守株待兔的陷阱。
六月的黔州虽已步入夏季时令,但仍旧绝无汗流浃背、夜不能寐的炙热,若在高山之上,不幸遇着落雨,极有可能,一雨成冬,阴寒不已。
为着夺取先机,梁湛一行人等快马加鞭,白日疾驰的马蹄踏起漫天尘土,夜间不灭的火堆扬起点点灰烬,风餐露宿、席地而眠。因而,现下化名朱成的太子梁湛,已与匆忙赶路的普通商贾无异,浑身脏污不堪,恶臭不堪。
连日未有尝过像样吃食,现下饥肠辘辘的一众人等,甫一步入“一间客栈”,行即分秒不待的唤着看茶上菜。早听来往汉人商贾提过,这黔菜可谓世间一绝,黔人喜酸好辣,爱食糯米。久居中原的太子府众人,一路行来,早对黔州菜肴心念多时,虽忖这般穷乡僻壤,自是拿不出什么脍炙人口的宫保鸡丁、阳明凤翅,但看满桌尽是玉米粑粑、糕粑稀饭,失望不已的一众饿鬼,骂骂咧咧的同时,终是抵不过腹中空落,狼吞虎咽起来。
茶余饭后,时日尚早。睡意全无的太子府亲卫,你一言我一语,拉起了家常,说起了荤话;能让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儿,兴高采烈、口若悬河谈及的,自然只有女人。
“哎,你们听说没,烟雨楼新近的花魁儿,身段酥软,舞技超群;尤其是那引人注目的红衣白发,啧啧……”意犹未尽,砸吧着嘴
“哼~烟雨楼莫不是气数已尽,没啥能露脸撑场的女人了。红衣白发,哼~识货的,长眼的,一看就知道她效仿的是谁!亏得你们一副心襟荡漾的德行!这女人堪比毒辣蛇蝎,你们惹得起么~”睨眼轻看,鄙夷不已
“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吧。那靖安侯顾凤生本就不是我等可以肖想的女人,莫说她只好女色了,就算她喜欢男子,也轮不到咱们头上啊。心如蛇蝎又如何,这才够味,够劲儿!你懂个屁!”众人呼嚎,表示赞同
顾凤生,还是顾凤生,一路走来,这名字他听得还不够么。汉人商贾,苗人土著,纷纷将这征服“无机峡”的女人视为传奇,敬如神明。就连自己戎马半生、张狂睿智的父皇,竟都惮其三分、轻看自己。这一切,让蛰伏多年、刚愎自用的太子梁湛,情何以堪!意犹未尽的一众亲卫,正待滔滔不绝、继续七嘴八舌的言说下去;却因突然而至的变故生生打住。方才气定神闲,端坐上位,细撮粗茶的太子梁湛,霍的长身离座,面含怒意,拂袖而去。
休整一宿的太子府众人,迎着朝日,脚踩晨露,意气风发的踏上了拜访苗族千寨首领龙翔的征程。狂奔几里后,因着坐骑的突然暴毙,不得不舍了马匹,双脚步行。还未行出百米,腹中倏地绞痛难忍,直想寻厕出恭。山中荒凉,唯有参天绿树,无奈之下,遍寻无着的梁湛一行人,只得曲身掩于其中,须臾之后,原本天朗气清的山林登时污浊不堪。好吧!这般犹若粗鄙野人的羞耻行为,让生于皇家,长于国都,打小接受严苛教养的太子梁湛,自责不已。
待一切妥帖,回身寻至方才立身之所时,暴毙的马匹,连带其负载的物品,一并消失不见。两袖清风的太子梁湛,怎么也想不到,这无端祸事,竟是因着自个下属的口无遮拦。
色迷迷的谈论哪个女人不好,偏偏肖想的是朝国靖安侯顾凤生,你背地里道人是非也罢,好死不死的撞至风口浪尖,那就怪不得你们心中堪比蛇蝎的顾美人,怒不可遏,背地里,挖坑使绊。
因着梁国黔州地处高原,在自然气候、人文风俗、吃食口味上,竟与毗邻的朝国似了个十足。一路上,挖坑使绊不亦乐乎的顾狐狸,借由天时地利,自是比身无长物、初来乍到的梁湛一行人早了周天,抵达地处雷公山麓的千年苗寨,亦是苗人首领龙翔现下的居身之所。
尽得时日先机,加之初次黔州之行躬身探查“无际峡”,为顾凤生营造了浩荡声势。因而,当自忖此行定能一帆风顺,早去早回的靖安侯,行抵苗寨已近周天,估摸梁湛恐将不日抵达,好不容易争得的先机,行将丧失殆尽时,这苗人龙翔竟丝毫未有接见自己的意思。“端”惯了的靖安侯,在礼数气度上,自是没得挑剔。百思不得其解的她,将自个的行事做派回顾个遍,亦未能寻得丁点纰漏,无奈之下,心急火燎的顾某人只得耐心静候。
若是顾凤生有缘知晓,龙翔此番作为的背后动因,她定会暗咒起这夫纲不振的妻奴来。谁让年余时日里,机缘巧合下,苗人龙翔竟娶了“女儿寨”的雷阿红朵,那个拥有蜜色肌肤、大方幽雅的美艳苗女,同时亦是雷阿红果相依为命的亲生姊妹。谁让彼时的黔州之行,朝国靖安侯厚脸老皮的,将性情火辣的苗族小辣椒逗了个哑巴吃黄连。好不容易逮到这千载难逢的报复机会,雷阿红果未得消弭的满腔怒火,自然悉数爆发,恨不得将那顾凤生烧得灰飞烟灭。
铁汉柔情,爱屋及乌的苗人龙翔对着一副冷脸的小姨子,竟也生出宠溺迁就之情。因而,当小辣椒一改往日不理不睬的蛮横姿态,风风火火撞到自个跟前,气鼓鼓、娇滴滴的唤着自己姐夫时,虬须大汉龙翔,兀自笑逐颜开。这时,就算自家小姨子要那天上的明月,他龙翔亦会竭尽所能,为其摘下。更不论,是这等简单易行的要求,不就是晒那顾凤生些许时日么,好说好说。
于是,当先机丧失殆尽,梁湛一行人业已抵达雷公山麓时,静候多时的靖安侯,自是生出些许气闷。自己到底招惹了何方神圣,方才导致现下这般,停滞不前的尴尬局面啊。百无聊赖之际,无可奈何的顾某人,竟然悠闲自得的瞎逛起来。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有人企盼她多滞留些时日,她何不成人之美,随人心愿。
但见对面山坡上,栋栋吊脚楼沿坡依次第上,千楼成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屋檐,仿若山神织就的蓑衣,袒露的间隙里,绿意盎然的梯田,如蓑衣上点缀的细碎绿纹,那清澈见底自谷底蜿蜒,穿寨而过的河水,似极了苗女脖颈间闪耀的银珠穗。
徐徐缓行,顾凤生循着山间小道儿,渐走渐深。当身处这方断谷洼地造就的千户苗寨时,阅尽世间繁华的靖安侯,亦不自禁的,被这平静祥和的乡野生活所感染,暗忖若是日后得闲,舍了凡尘俗世,邀澜儿至此小住,做一对我耕你织的神仙眷侣,当真羡煞旁人……
若不是因着,循道而建的吊脚楼“美人靠”(主要用于乘凉、观景和休息)上,束儿束儿射出的炽烈目光,白日做梦的靖安侯,恐怕依旧沉浸于无边遐思中不能自拔。世代生息于此,从未离开寨子半步的苗人,见识甚少,于是,当众人瞥见这白发红衣、雪肌艳唇,优胜山鬼的美人后,自是情不自禁趁着她转身之际,一改之前佯装的左顾右盼,一瞬不瞬,不带眨眼,灼热视线如影随形,生怕错漏点滴细节。
习惯了万众瞩目的顾凤生,亦不得不折服于,这饱含仰慕惊诧,如芒在背的火辣目视。为着日后出游的便利,妄图在纯朴的苗人心中留下平易近人好印象的顾某人,自顾自的微笑示好。只是这无往不利的倾城笑靥,还未及展开,一众苗人仿若白日见鬼似的,纷纷锁门闭户。热脸贴人家冷屁股,顾凤生顿觉面子尽失,裂开的嘴角还未及收拢,挑起的黛眉还未待平复,顾某人转头看见的竟是兀自失神的雷阿红果。
咦~这小辣椒不是应在“女儿寨”待着么,怎会在这出现!心下疑惑不已的靖安侯,自是分秒不待的步至雷阿红果跟前,日头照射下,修长身形掩映成影,直将娇小的苗族少女罩在其间。
直到这时,因着光线的暗淡,呆愣多时的雷阿红果,方才回魂。惊觉自己竟因着眼前人的迷人笑颜,失了心魂,一颗懵懂少女心,登时怦怦乱跳,无法自已。自觉丢面跌份的雷阿红果,兀自忽略掉那最为可能的答案,将现下窘境悉数归因于顾凤生无双的外貌。恩~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定是因为这家伙生的太好看了!
若是让她知晓自己发呆的原因,这臭不要脸的臭家伙定会得意洋洋,语带轻佻嘲笑。业已被当事人撞破窘境,不想再被看破心事儿的雷阿红果,心虚不已。为着掩盖女儿心思,脸红心跳的小辣椒,自是先发制人的讥讽起来,“哟~我说是哪个妖怪,竟然把咱们苗寨的村民,吓得白日闭户,不敢出门。”
为着虚张声势,雷阿红果自是叉腰耍横,摆出一副娇纵模样。静待半响,未得回答,唯恐露馅儿的小辣椒昂起脑袋,妄图借由眼眸射出的滔天怒火,平添真情实感。好一会儿,习惯了黑暗的双眸,方才看清背向太阳藏于阴影中,面前人好看的脸。还未待顾凤生询问出声,上一瞬仍火爆不已的雷阿红果,竟然惊魂未定,一如他人般逃之夭夭。哎~今个是怎么了,望着家家闭户,青天白日下,仿若空无一人的苗寨,莫名不已的顾某人,灰溜溜,自顾自的打道回府。
又是一年六月六,正值苗人“踩花山”时,作为贵宾,梁国太子梁湛,朝国靖安侯顾凤生,悉数出席。直至此刻,行抵苗寨数日的靖安侯,方才首次得见苗人首领龙翔。
朝国境内亦有苗人世代生息,对这苗族传统节日——“踩花山”,靖安侯见怪不怪,还不就是对歌跳舞么。少数民族庆贺节日、祭祀天神的方式,大同小异。百无聊赖的顾凤生,四下但看,待瞥见那姗姗来迟的两抹身影后,这些时日莫名不顺的背后推手,正待逐渐清晰。格老子的,千思万想,怎的就漏了那小辣椒。哎~谁又能想到,数月前龙翔不遗余力娶回来的,竟是彼时黔州之行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雷阿红朵啊。
但见那大胡子鞍前马后的奴才样儿,对着这端坐上位的雷阿红果,愤愤不平的顾某人自知教训不得。无奈之下,满腔憋屈,不得宣泄的顾凤生,只得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道道眼刀剐向那罪魁祸首。原本把盏言欢,乐不可支的雷阿红果在自个的怒视下,忽而脱了手,满杯的米酒洒在胸前锃亮锃亮的银饰上,奸计得逞,顿觉痛快的靖安侯,兀自抬起矮几上的瓷碗儿,一干而尽,痛快痛快。
看着坐下人,那洋洋得意,略微熏然面露桃色的白皙俊脸,小辣椒怒意更甚。莫非自己错看了她,这貌似不识巫蛊之术的靖安侯,竟是个中高手?要不这些日子,自己的心神不宁,莫名心悸又该作何解释!
忽而,原本喧闹不已的花山场,更显热烈沸腾。循着场中苗人的欢呼,花杆脚下,一苗族男子,长身矗立,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身旁强壮青年,挥汗如雨,磨刀霍霍,刀要磨到至铮至亮,刀刃锋利。须臾之后,场心原本用于攀爬竞赛,遍抹香油的花杆,现已遍插利刃。为着彰显刀刃的锋利,巫师术法的精妙,苗人男子摘下头帕,揪起一撮头发,轻轻向刃一划,发丝尽断。锣鼓响起,巫师赤脚上刀。随着他干净利落的轻盈一跃,级级利刃征服脚下。杆下激动难抑的苗人,屏住呼吸,直待巫师如履平地,爬至杆顶时,场中轰然爆发如雷掌声,如潮欢呼。
满负自豪,原以为但见这般诡秘术法,某人定会心悦诚服、交口称赞的雷阿红果,待瞥见顾凤生那云淡风轻,不以为意的客套做派时,作弄斗狠之心渐起。不知这一对皇家子孙争斗起来,得有多么精彩,唯恐天下不乱的小辣椒,嘴角噙起莫名笑意,樱唇凑近姐夫耳旁,乌黑的大眼却一瞬不瞬的紧盯那人。
苗人民风彪悍,崇武尚力。深知这对皇家贵胄,此次黔州之行的目的所在,兀自左右为难,不知心中天平应如何倾向,方才顺应天意,庇佑族群的龙翔,待听见自家小姨子那看似无理取闹,意在作弄为难的计谋后,不自禁的感激上苍赐予这等考验妙招。若其中一个连那上刀梯的勇气都无,亦配不上苗人的诚意归降!不自禁的捋起胡子,龙翔面带笑意,朗声问道,“二位贵客,对这上刀山,以为如何?”
待听毕这毫无君臣之礼可言,不卑不亢的询问后,自顾自将黔州视为梁国属地的太子梁湛,不自禁的皱起眉峰,哼~这些蛮子,当真以为天高皇帝远!愚昧无知,自以为单凭这些装神弄鬼的拙劣伎俩,就想唬住本宫!梁湛兀自端起一副天家子弟的皇室气度,不以为奇的平静回道,“不过尔尔!”
待听毕梁湛颐指气使的答话,一副淡定自若,仿若局外人的靖安侯,不自禁的拿眼斜睨,但见大胡子不怒反笑,心知这刚愎自用的梁湛,受不得激将法的梁国太子,恐怕行将踏入猎人的陷阱。佯装撮茶,玉指拈盖儿,掩住不自禁噙起嘲讽笑颜的白皙面庞。只是,还未待顾狐狸笑意及心,近些时日,背地里没少给她挖坑使绊的雷阿红果,端起一副天真无邪的孩童神情,眨巴着眼,压尖了嗓子,软糯糯,嗲兮兮的娇声恳求道,“姐夫,既然尊贵的客人认为苗疆巫术不过尔尔。何不让这两位神佑贵胄,让咱乡野苗人开开眼。”
任谁都能听出这貌似“天真无邪”苗疆少女的话中深意,上一瞬器宇轩昂,不可一世的太子梁湛,因着这出人意料无理至极的要求,倏地变了脸色。但看梁湛这般幼稚行为,面色平静的靖安侯,心下不自禁冷哼,这梁国莫不是朝中没人,这压根不识苗人风俗的太子梁湛,这能屈不能伸的高傲男儿,不过是任人捏扁搓圆的蝼蚁。这黄口小儿,恐怕早晚都将成为他人继承大桶的铺路石。
“既然红果姑娘这等绝代佳人不吝要求,凤生自当从命!”但听靖安侯这般轻佻应景的回答,太子梁湛面带鄙夷不屑,不自禁的嗤笑瘪嘴,暗忖这顾凤生当真不负喜好美色的盛名,宁可做那风流鬼,亦不肯放过这带刺的牡丹花。自诩正人君子的梁湛自是不愿自降身份,同流合污,自顾自的循位端坐,气定神闲,静待顾某人自寻死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靖安侯,没有神鬼的庇佑,那发丝都能割断的刀刃,不得生生将她脚掌切开么。
听毕回答的雷阿红果惊诧不已,原本妄图以上刀梯为引,诱出精彩绝伦的龙凤相争,却不料这真龙竟是条虫儿,这凤凰竟是只呆头鸟儿。眼看这只呆鸟,渐行渐近,行将步上刀梯自寻死路。上一瞬唯恐天下不乱的雷阿红果,不自禁的遍寻事由,妄图为那呆子找个不必应诺的台阶下来。谁知这呆凤凰,仿若赶着去死。还未待雷阿红果回转神来,这呆子早已没个正型,大大咧咧的脱了鞋袜,行将踏上刀山。
多年后,朝国私毁协议,自边陲圣境关攻入黔州,未得周天,未失一兵一卒,行即攻陷。后世皆将此役视为奇兵突袭,大获全胜的行军典范,却不知实乃苗人不战而降,自愿投诚。直至龙翔身死,脑海中彼时刀尖上翩翩起舞的火凤凰,仍旧清晰。
此时已值六月中旬,暗忖单凭梁湛刚愎自用的德行和唯我独尊的皇子脾气,自是搅不出什么事端的靖安侯,心下急切的妄图借着爱妻十八岁寿辰之际,趁热打铁,让两人之间略微缓和的冷然氛围冰封瓦解,自觉这般下去,两情相悦行将指日可待。加之,彼时的刀尖夜舞,让征服“无际峡“后,在苗人心中勇敢无惧的靖安侯,地位愈发超绝。因而,心急火燎,只想尽快回朝的顾凤生,压根未把深陷梁国政坛迷局而不自知的“铺路石”梁湛放在眼里,自顾自的与龙翔辞行话别,步上了回程路。
只是九人去,却十人回。风流成性的靖安侯,年少成家,出乎外人意料的同时,亦让效忠侯府多年,见惯了顾凤生不羁模样的一众亲卫吃惊不已。信奉“狗改不了□”的衷仆们,打小看着顾凤生长大成人的长辈们,自靖安侯成亲之日起,私底下,暗地里,没少沧桑老成的笃信,自家那流连花丛的顾小狼,就算成了家有了“媳妇”,亦改不了拈花惹草的劣根性,红颜知己绝不会情断,骈头床伴绝不会义绝。
可这些时日,顾小狼待媚倾城客套有礼的疏离态度,他们可都看在眼里。媚倾城是谁,媚倾城可是彼时懵懂无知,情窦初开的靖安侯,初次情 动之人。好吧!经过数月,自个一瞬不漏的悉心观察,就在行将相信“世间情爱一物降一物,这外柔内刚的白漪澜就是咱顾小狼的命定克星”时,这靖安侯的行事作为再次故态复萌。
但看当世神驹赤兔马红儿背上,那一前一后,无间相贴的两人,但观自家主子那言笑晏晏,面露温柔的模样,恶寒不已的一众亲卫,未作他想,自顾自的认定眼见为实,将媚倾城的失宠归因于顾小狼吃腻了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嗅够了香味郁烈的彼岸花,现下正当改变口味的时候,这花儿愈娇嫩清纯,这狼儿愈发喜爱不已。不信但看,那不过豆蔻之年的雷阿红果,不就在须臾之间,博得了靖安侯的亲睐有加,另眼相待么。
如若表面赔笑,内心憋屈的顾凤生,能从一众亲卫瞬息变化,表情丰富的沧桑面上,读出个中心思的话,为了家国政事,不惜牺牲美色的靖安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她才不想让这鬼灵鬼精的小蛊女跟随自己回朝呢,她才不愿和这貌似天真无邪的小毒妇共乘一骑呢。如若不是为着拉拢那爱妻如命的苗人首领,她犯得着讨好这奸诈狡黠的小辣椒么。
软身倚于顾凤生怀间的雷阿红果,现下心满意足得不得了。因着身后人的关系,原本颠簸不已的骑行,妥帖舒服。背后靠着的,是那人清香柔软的胸 房;曲身暗藏的,是那人挺直脊背遮蔽日头造就的凉爽。渐渐地,那七上八下的马背,竟似极了襁褓时,自己安身歇息的摇篮,温温软软间,雷阿红果竟然睡着了。
看着撅起小嘴,身子松软,安然酣睡自己怀中的雷阿红果,原本就已憋屈不堪的靖安侯,哭笑不得,但也未有忘记,催了马儿,放缓脚程。怎样为行将十八,业已度过十七个寿诞的心上人,举办一次与众不同,记忆深刻的生辰宴,成了困扰享尽荣华富贵、见惯珍奇异闻的靖安侯数日难题。
好吧!在昌平公主梁诤生辰宴时,全为造势的自己,都可以为他人,生生弄出了一场夏日飘雪,活灵活现雕凿一幅霓裳羽衣。现下轮到自家媳妇儿头上了,怎能不绞尽脑汁,费尽心思,为其营造一个别出心裁,前无古人的寿辰宴啊。当妄图为白漪澜带来无尽惊喜的靖安侯,苦思冥想,殚精竭虑时,业已收到其首封,旨在报平安话归程—,千里飞鸿信的白漪澜,怎能不急切不已,杀念更甚。
发肤血肉,缺一不可!面对如此严苛,容不得点滴纰漏的杀人手法,一连数日,寻思无门,报仇心切的白漪澜,亦曾向其义兄提议,以现下顾凤生对自己的情意,大可利用一二。在耍计使诈的情境下,趁其不备,干净利索一刀结果她的小命。而当恨意滔天的白定成,听毕自家妹妹如是这般的提议后,并未喜形于色,反倒目光愤然,饱含疼惜的厉声批驳道,“如若只能凭借这等搭上小妹性命的下乘方法,方才取那畜生狗命的话,这仇我白定成,不报了!”
但听如此回答,白漪澜记忆中,义兄清隽高绝的形象,愈发高大光辉,却不知道,经此剧变,业已学会利用人心向背的白定成,早已练就迂回算计的性子,道出此等饱含关切的委屈话儿,他真正妄图规避的,只是自家妹妹要么在报复心切的情况下,给顾凤生一个死得痛快,要么在情愫暗生的纠结里,放靖安侯一条活路。哼~他怎能便宜那畜生,她不是极为在乎自家妹妹白漪澜么,他要她尝到的,正是被自己至爱之人亲手送去地狱的至伤至痛。他怎么能给那畜生一个痛快,他要慢慢折磨,让她尝尽人间苦痛,直至形容枯槁,不人不鬼,不甘不愿的死去。若想达到此等效果,顾凤生的发肤血肉,样样皆需,即便该法复杂难成,但他要,他一定要!
自顾自的认为义兄白定成,不遗余力获取那人发肤血肉,但为自己,为靖安侯暴毙的死因查无可循,使成为望门新寡的自己,终得保住性命,安全脱身;心下感动不已的白漪澜,为了达成使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当侯府众人日日得见,那凭窗眺望,眼神幽远的白漪澜后,未作他想,兀自暗喜,觉着连身为局外人的自己,都被顾小狼的真情相待所打动,那身心健全的白漪澜,怎能不萌生欢喜呢?哈哈~咱家顾小狼的春天行将到来。
朝国六月正值暑意最盛时,这个时令,最佳的避暑方式自是与水亲近,最佳的度夏地点自在朝国国都未明城中心的沧海。原本担心顾凤生回府,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不共戴天的仇人,唯恐自己露馅儿的白漪澜,在靖安侯归家,一连数日,披星戴月不见人影的莫名忙碌后,乐见其成。沉浸于满心恶念的她,浑浑噩噩中,竟不知自己十八岁生辰,正自逼近。
马不停蹄赶回顾府的靖安侯,怎会不想亲近一别多日,日思夜念的心中佳人。只是原本盘算着,借由此番不辱使命的黔州之行,觐见皇帝老哥儿秦爵时,即可甩掉那粘人的狗皮膏药雷阿红果。天不遂人愿,初次见面的二人,仿若相识已久的忘年之交,眉来眼去间,自家素来护短的大哥,竟将自己卖了。好嘛,不是他秦爵不想躬亲招待这“天真无邪”的苗家女娃儿,可一旦思及这小脸儿红红,语音娇气稚嫩的的漂亮娃儿,亦是那苗疆的纵蛊高手,与她相对时,少不得毒虫怪兽陪伴左右,秦爵浑身鸡皮疙瘩但起无数,只想离她十万八千里。
愿望落空的靖安侯,不得不再次担当起鞍前马后的重担,伺候起这热情直率的雷阿红果来。当小辣椒以水土不服为由,眨巴着眼要求顾凤生“侍寝陪睡”时,顾某人咬牙切齿的答应了,当小辣椒以了解朝国风俗为因,目光切切恳请靖安侯躬身向导时,顾某人欲哭无泪的同意了。这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竟日日同游,夜夜同塌,这堪比情侣的亲密行为,自让靖安侯没了出现在爱妻白漪澜跟前的胆量和时间。虽然,澜儿现下应是不会为着自己吃醋生怒,但若是因着这身不由己的出卖色相,让她误会自己行为不端,用情不专,岂不是得不偿失!
因而,当好说歹说,以数年做牛做马“卖身”之举,好不容易换得秦爵屈驾配合,凭调虎离山之计,支开雷阿红果后,此时回府已近周天的靖安侯,方在自家媳妇儿十八岁生辰宴之际,有了与其初次单独会面相处的机会。
夕阳西下,当佯装一切如常的白漪澜,乖巧按时登上泊于沧海浅滩的“凌波舰”时,却发现蓝茗歆口中的家族相聚,竟是独身一人的对月独酌。斜阳如血,渐沉渐西,不远处,雄奇的点苍山,浓墨重彩,空中缥缈的云朵,悠然自得行于天际。海上渐升明月,白漪澜仰首间,但见如墨夜空银光璀璨,竞相争辉。
船儿愈行愈深,月色银华温柔铺陈水中,因着水波荡漾,原本平如镜面的沧海,霎时波光粼粼,仿若其间有无数银鱼穿梭腾跃,大自然的韵律之美,让白漪澜尘封多时、恶念丛生的心,仿似也起了涟漪。恰在这时,纯净皎洁的月亮避开了云彩的追逐,前方原本墨黑的水面上,一轮浮银摇金的璀璨圆月,掩映水间。远嫁朝国的白漪澜,不禁叹道,这沧海夜月之奇,当真在于日月与星,比别处倍儿大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