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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0 章.3

作者:台晓卷 当前章节:971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2:34

兀自魂不守舍多时的白漪澜,待听毕雷阿红果这番直白坦率的讥讽之言后,心绪难平!素来聪慧的哥哥怎的这般糊涂,轻信佐其报复蛊婆的一面之辞,费心尽力,竟然择用了这么个“自寻死路”的痴傻手段。心知顾凤生血蛊解除之日,即是义兄白定成命丧黄泉之时,业已六神无主、心绪不宁的白漪澜,再也没那佯扮的心力,苍白面上不自禁的沁出焦急悲意来。因着满心满眼挂念义兄白定成的性命安危,护兄心切的白漪澜,自是无暇细思雷阿红果那番言论的连带后果。

心细如发的靖安侯,业已顺着雷小辣椒直白至此的娇声质问,按图索骥,获悉真相。

但听这般咄咄逼人、暗藏春意的质问,穷极无聊的侯府众人,探究之心渐起。莫非面上一派深情款款的顾凤生,竟有本事瞒天过海,暗度陈仓,背着大家,尽搞些拈花惹草,勾三搭四的风流事儿?正因于此,方才惹得一身腥臊,闯下这般莫名祸端?静候半响,直待雷阿红果厉问数次后,塌间那抹微小隆起,依旧一动不动。当侯府众人笃信,自家体弱不堪的心尖宝儿,业已再次入梦,自是无法作答时,上一瞬犹自侧倚的靖安侯,半身直立,面色肃杀,如下言说道,“这蛊我不治了。但请果儿,多费些心力,寻觅其他抑制相克之法吧。”

啥!听毕自家小兔崽子这莫名不已、一本正经的嘱托,重燃期望星火的侯府众人,登时瞪圆了眼,张大了嘴。这娃儿莫不是已被血蛊折磨至疯傻了?放着现成的易法不予采用,反倒堪冒性命之忧,退而求其次来。侯府众人傻了眼,雷阿红果亦然。什么嘛!蛊能怎么解,一蛊一治!莫不是因着时日推移,这顾凤生业已病入膏肓,生出谵妄之念,亲见到活灵活现的妖魔鬼怪了?受此逆行倒施的一众人等,自顾自的但倚人之常情,世之常理,将塌间人莫名其妙的个人意愿,归于病症愈重导致的无知胡闹,自是分秒不待,群策群力,谋划起解蛊事宜来。

因着顾凤生一反常态的拒绝之举,白漪澜心悸不已。城府如海、绝顶聪明的靖安侯,定然已从雷阿红果直白的咄咄逼问中寻得蛛丝马迹,获悉事实真相了吧。那又为何?素来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她,会主动放弃住诛杀义兄白定成的机会,却是单凭一己之身悉数承担?难道说她竟顾念自己的兄妹情深,妄图亡羊补牢,以德报怨?决计不会!如此这般,对于失了生家性命,再也无法收获自己动心情偿的她而言,这弥补之举毫无意义啊!莫不是!这狡诈诡谲的顾凤生,其实早已窥得个中阴谋,沧海月夜实乃顺水推舟,见机行事,而这些时日的久卧病榻,虚弱不堪,皆是刻意佯装?也不对!若如这样,她自该佯装到底,直至计成,不费吹灰之力,揪出幕后黑手啊!乱!乱!乱!究竟为何!这人如此反常。

暗自思量半响,未得合理答案的白漪澜,再也顾不得探究靖安侯此举的背后动因;兀自担心起那已无血蛊反噬之忧,但犹自处境危险的义兄白定成来。顾凤生不予追究,不代表这将她疼至骨子里的一窝狡诈狐狸唯她是瞻,放人一马啊。难保须臾之后,这行将痛失小辈的一众白发人,窥得真相,到那时,恐怕就算顾凤生极力阻挠,自家哥哥也难逃一死。怎办?趁着众人尤为明白时,赶紧赶忙,知会咫尺之遥身在马场的哥哥速速逃命吧。

炙热居室内,除了如坐针毡,顾盼不已的白漪澜,其余人等,皆将心思悉数注于那虚弱不已的靖安侯,自然没那闲工夫发现白漪澜的不同寻常。唯有一人,唯有虚坐塌间、垂首无采的顾凤生,透过银丝掩映的间隙,一瞬不瞬的眼角紧瞥。她心神不宁,该是挂记担心那一心报仇,枉顾自家妹妹安危的孬种白定成!她左顾右盼,她轻声细步,她终是走了。

直待豁开的门缝再次和上,掐算着这人该是走远,奄奄一息的顾某人,再次的厉声嚎吼起来,“我说不治!听到没有!我没傻!”吼声愈大,众人充耳未闻。直待心下发狠,暗聚内劲的靖安侯,但凭白皙嫩滑、瘦骨嶙峋的右掌,生生劈裂其坐下床榻时,围坐成圈儿,无视顾疯子多时的他们,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想勉强这脾气骄横、固执己见的靖安侯,确比登天还难。

没傻?顾凤生!你当老娘我,这些年来白养你了?若看你这般悲天悯人的慈善模样,外人或会以为你改“邪”归正、一心向善,但我蓝茗歆知道,自家那宁可负尽天下人的张狂女儿,决计不会心甘情愿自伤己身,除非,你情非得已。是了!这娃儿若未疯魔,定然情非得已!方才犹自咋咋呼呼的蓝妖孽,一瞬不漏的回顾往昔,恍然大悟中,登时痛心疾首!

凡是有缘亲见蓝顾二人的,无不一眼窥破其血缘关系。二人如出一致的苍白面颊和艳红嘴唇,让蓝茗歆好不得意了颇长年月。而自家女儿那风流浪荡、处处留情的脾性,愈让蓝妖孽心花怒放。兀自以为顾家人从一而终,倾尽所有的偏执性格,终得消逝。而自女儿邂逅白漪澜伊始,往昔斑斑劣行,渐渐湮灭。也对!初见天娇时,彼时身为朝国皇后的自己,怎么也料不到这看似冷艳无情,独当一面的朝国女爵,却是外冷内热、扑火逐光的飞蛾。

哎!果然,顾家人一个二个都是难得的痴情种!可顾凤生!你怎的忍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走了,独留形单影只,孤家寡人的我,该又如何过活!鲜少,蓝茗歆如此盛怒盛哀,声声欲啼,“你以为,你替她受下这苦,为她不幸身死,白漪澜会怎样?为娘亲的,不怕实话实说,望门新寡的她只会与人再续前缘。乖女儿!不就一个没心没肺,胳膊肘往外拐,伤你害你的女人么,此等毒妇何不让其自作自受,死有余辜!”

但听仪态万方,幽雅从容的蓝茗歆这般失态泼骂,下意识的,众人妄图觅得白漪澜前来对质。咦!这人哪儿去了?循着众人左顾右盼的探查眼神,几近崩溃的蓝茗歆愈发恼恨,和着自家这痴情种,死到临头了,却仍旧一副“拿得起放不下”的窝囊样,竟然帮衬那小 贱人悄身离开,通风报信!拂袖跺足间,厉声警言,“你这忤逆种!我是管不了了!有本事儿就给我遗害千年。若是小命不保,可别怪我这断子绝孙、形单影只的老太婆性情大变,暴戾狠绝,兀自辜负你的一番牺牲,将你舍命相救的好媳妇儿白漪澜,千刀万剐,活埋殉藏!”

好吧!若是上一瞬犹自一头雾水,恭听完毕如上严声厉语后,一窝侯府狐狸,恍然大悟!和着自家小妖孽没疯没傻,只是情根深种,代妻受苦啊!但众人怎的也无法将蓝茗歆口中谋杀亲‘夫’的蛇蝎女子,和大方得体,柔弱善良的白漪澜联系起来。这般堪比天地鸿沟的反差,如此残酷磨人的真相,让侯府众人唏嘘不已,伤心莫名。局外人业已伤怀至此了,当事人的伤痛,可想而知!

当悠然自得,执帚扫叶的白定成,看见那由远及近,踉跄奔驰的自家妹妹时,依旧气定神闲;当气喘吁吁、六神无主的白漪澜,言简意赅、转达来意后,早已气定神闲的他,愈发淡泊无畏起来。遥想彼时,自己与那蛊婆合计共择所施蛊虫时,颇费了一番功夫。厉害蛊物儿,本事大,能力强,须臾之间,中蛊者当即毙命,这可不是他白定成想要的,他怎能让那畜生痛快死去。哎~过于生猛劲道儿的不行,只得寻些绵软温吞的,可这类蛊虫,大多流于下乘,虽有磨人功效,但简单易解,一旦破蛊,这数倍儿的反噬之力可堪杀死下蛊人那。

眼看顾凤生行将结束黔州征程,暗忖若不趁着自家妹妹此时此刻心气难平的时机,放任其与顾凤生,朝夕相对,保不准要么是心细如发的靖安侯窥出破绽,报仇大计功亏一篑;要么是情事尚浅的白漪澜不堪真心相待,心慈手软移情别恋。唯恐夜长梦多,穷则生变,白定成只得遵循蛊婆的直谏,将操御世间万蛊所需的发肤血肉悉数获得,以便不时之需。却不料,沧海月夜时,得以亲证自家妹妹情愫暗生犹不自知的白定成,电闪雷鸣间,灵光乍现,妙计天成。哈哈哈~若将澜儿诓为下蛊人,即便日后那畜生获知真相,求得解法,亦不得不躬身受下,不得解之。我白定成,当真期待你这杂碎,历经万般磨难后,含恨九泉!

半柱香后,所有人各得其所,白漪澜实遭软禁,白定成投身暗囚。

一双兄妹,身陷囹圄,护犊心切的侯府众人,自是对这白姓二人复仇之举俱已知晓。他们不怨,不怨那狰狞丑陋的白定成,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实乃人之常情,只怪当初计划不周,斩草未除根;但他们很,恨那嫁入侯府已逾半载,仍毫无□自觉的白漪澜,其中,尤以蓝茗歆恨意最甚!

想来吾家凤生待你不薄,可你呢!元旦之夜,枉顾凤生为你以身挡险,佯装悲悯,引“狼”入室;沧海之上,忽视凤生为你备下的一场稀世寿辰,假意动情,谋求下蛊。这还不算!你这冷心冷情的小毒妇,利用吾女待你如海深情,心生如此狠绝毒计,要让她心如死灰,历尽磨难,遭受背叛后,不得善终。白漪澜啊白漪澜,若是之前,我蓝茗歆兀自笃信“儿孙自有儿孙福”,对你有失妻德之举,睁只眼闭只眼的话;那现下,为了我儿终生幸福,我不惧成为那棒打鸳鸯的歹心婆婆。

自东窗事发后,日日得听侯府众人诅骂之言的雷阿红果,决计不信,他们口中的蛇蝎毒妇,就是自个心上温柔善良、巧笑盼兮的漪澜姐姐。为着如实还原心中女神真颜善貌,不遗余力的雷阿红果,终是觅得可趁之机,悄然无息,弓腰缓步,溜进了白漪澜现下所处的“囚室”。为着万无一失,她连从不离踝的一双银铃都给摘了。漪澜姐姐,但凭我这份心思,你就得据实相告,不应隐瞒。

一连数日,未得离开这方麻雀之地的白漪澜,焦心不已。雷阿红果的不期而入,对于身陷困境、呼喊无门的她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她担心,担心投身暗囚的兄长,身受酷刑,不堪折磨;自家哥哥报复手段未免下作,但因果循环,若无你顾凤生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在前,想我英俊潇洒、前途无量的兄长,此刻定然逍遥快意,纵横沙场,又何至于落得个面目狰狞、身型佝偻,人见人惧的惨烈下场,如此这般,你让他如何不心生恨意,不遗余力,定要让你恶有恶报,小命不保。分秒不待,忧心愈盛的白漪澜,急切打听起义兄白定成的如今处境来,“果儿,那丑奴现下如何?”

甫一落座,即得白漪澜如此相问,雷阿红果眉心微皱,反感不已。哼~若是知晓那丑奴拘押之处,自个早就痛下杀手,取其小命了,怎的还会容他苟活于世!娘亲在世时,言之凿凿、语重心长的教诲,犹在耳边,“相由心生!果儿!生得好看的人,心眼儿决计不会坏的,值得相交托付!”打小即将母亲这番暗藏私心、语重心长的教诲,视为不二真理的雷阿红果,自那日循着热闹奔至马场,得以亲见“丑奴”真容后,心中判决是非曲直的天平就已倾斜。却不知,见多了朝秦幕楚、喜新厌旧的负心薄情郎,早已练就一颗豁达女人心的雷小辣椒亲娘,自成一套“择婿”良法——既然世间男儿皆薄幸,何不遵循虚荣心,满足视觉欲,寻个模样顶好的呢!是以自小接受这般教养的雷阿红果,生成了“以貌取人”世间罕有的肤浅择夫观,进而造就了其对“美男子”白漪澜“啼笑皆非”的初次悸动。谁让世间男子鲜少能比女儿家生得精致耐看的呢。

须臾之后,未得雷阿红果回答的白漪澜,问声愈朗,急于求答,“果儿,那日马场中被人拿下的丑奴,近况如何?”循声抬眼,往日“梦中情人”面上真切无假的焦急担心,让雷阿红果愈发笃信起自个之前的判断来,哼~定是那作恶多端的丑八怪搅出如此事端!也对,丑人多作怪!心地善良的漪澜姐姐必是被那小人蒙骗了,敢出此等不守妇道之事儿。自忖担负“一语惊醒梦中人”重责的雷阿红果,化身正直敢言的耐心谏官,客观入理,娓娓道出。

愈听愈怒,愈怒愈哀!顾凤生严词拒绝时,自己就该窥破真相的!以她锱铢必较的性子,怎的可能无缘无故放过算计谋害自己的白定成,她该是乐见罪魁祸首自食恶果的啊。呵呵~想不到,自个打小敬重的兄长,竟枉顾自己或将丧命的可能,兀自利用起那人的如海深情。早该想到的!白漪澜啊白漪澜,彼时听毕雷阿红果的厉声质问,眼看阴谋行将败露,你内心深处,可有念起她一丝一毫,没有,你没有!你满心满眼、只顾担忧,距你咫尺之遥,那被仇恨迷失了心智,丧失了天良,将你算计在内的义兄!那时的她该有多么心伤,她知晓沧海月夜是假,她知晓委身勾诱是戏,她知晓抵死缠绵是谋。沧海之中,凌波舰上的她,是雀跃的,紧锁自己的臂膀微微发颤;是激动的,深望自己的眼眸底含热泪;是动情的,辗磨耸动的身子滚烫顺润。

她罪有应得!她以情相挟,邀人赴宴,她歹!可请帖中那缕夹带的银发,不正昭示了黔州之行时,为着呵护寻兄心切、固执逞能的自己,乌亮黑发一夜白霜的事实。她以身为饵,陷害表哥,她坏!可她亦生生受下了青锋剑穿,时至今日,那百足虫样的疤痕,依旧趴伏肩窝,兀自嚣张。她真情相待!鲜美的野蕈汤,刺激的骑象行,甜蜜的离娘饼儿;那人跪自澜沧江边,双手合十虔心祷告的企盼模样;那人仰望夜空,借由高升现字告白诉情的羞涩模样。

回忆如潮,汹涌拍岸,直将矗立岸边的白漪澜,卷入漩涡。早已生出裂缝的心墙,因着这点点滴滴、丝丝入扣的情缠,行将倒坍。“她好不好?顾凤生她~好不好?”

一瞬不瞬紧盯眼前人的雷阿红果,自是无法漏过白漪澜面上,倏然止不住盈眶而出的泪水。眼看泪海行将决堤,头一次面对白衣美人梨花带雨,泣不成声,悲切模样的雷阿红果,只得首次操持起安慰人的行当来,“哎~虽然这血蛊难解,但是~”但是什么?无法据实相告的雷阿红果,停滞半响,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终是循着媚狐狸,倚窗远眺时,无意识念叨出声的说辞,编排着接上了话头,“但是祸害遗千年啊。那人长得这般好看,是果儿见过顶好看的人了,不会这般容易死翘翘的。”快人快语的苗族小辣椒,自是暂未思及汉人有辞——天妒红颜!

听得此番苍白安慰,白漪澜心伤愈烈!是啊,她怎么可能会好。白定成费尽心思择选的蛊术,怎么可能容有生还的余地,他心心念念,只求她受尽折磨,含恨九泉的。为着偿还堆积如山的情债也好,为着亡羊补牢减轻心中愧疚也罢,自己该去探望的,该去照顾的,或许该道一声“抱歉!”。

心随意动,忽的,原本软身歪坐椅中的白漪澜,急切如斯,似极了中邪的疯妇,提起裙角,阔步驰行,卸了门闩,朝着顾凤生居身的庭院踉跄奔去。如此的出乎意料,以至于雷阿红果回神追逐时,业已失了先机。眼看白漪澜行将奔出院门,轮番静守的侍卫,眼疾手快,一记擒拿手,生生擒住来人。“夫人,别让小的为难,主子特意吩咐过,不得让您离开此院半步。”是她下的令?她对自己心如死灰、心生厌恶了?本该如此的,换做他人,早该厌倦了。

掌下人挣扎力道,愈发缓落,行将消失,依葫芦画瓢,按计行事的一众亲卫,兀自对“魔高一丈”的蓝太君钦佩不已,果真,姜还是老的辣。还未待侍从敬重之情及心,臂上倏然窜起的钻心疼痛,生生逼得七尺男儿松了铁掌。龇牙咧嘴中,那抹银白早已奔将开去,数步之外,手执发簪,以死相胁。怎办?虽对白漪澜伙同外人,谋害靖安侯一事儿,略知一二;近日亦少不得耳闻些风言风语——有人言,蛇蝎毒妇白漪澜行将失宠,限其人身自由,实乃打入冷宫;有人语,白漪澜干出如此失德恶行,仍未立遭休弃,足以证明靖安侯有保她之心。就在侯府亲卫,踌躇犹豫,不知下步该作何行事时,“魔高一丈”的“老姜”蓝茗歆,翩然而至。

说来奇怪,嫁入侯府已逾半载的白漪澜,却是初次单独直面自家婆婆蓝茗歆。眼前人风韵犹存,窥不破实际年岁,眼前人气质威严,毕竟曾为国母。她咧开与那人别无二致的红唇,两排银牙兀自闪亮,“澜儿,凤生确实不在府中,前些时日,便动身前往点苍山,压制蛊虫去了。天儿热,澜儿还是回屋歇息去吧。”明明这人慈眉善目,语句温软,该是听得如沐春风的啊!明明现下日头当空,该是难当暑气,通身薄汗的啊!面对现下貌似和睦的相处情境,乌发散乱,手执发簪的白漪澜,却顿觉森然,心生怵意。不日后,当身陷阴谋欲哭无泪的她,回忆起彼时的情境,方才明白,有种笑,笑里藏刀,有种绵,绵里藏针。

棒打鸳鸯的念想一旦滋生,仿若烧不死灭不尽的野草,须臾之间,连天成片。只要蓝茗歆思及,那不识抬举的歹毒小贱人,三番四次,对自个娇生惯养宝贝疙瘩,犯下的恶举歹行,她只想将其置之死地。如此这般,自是再也容不得这蛇蝎毒妇,靠近自家心肝儿半分半点儿。可依她对顾家人脾性的数年亲证,就算此时此刻,自家小妖孽心中确有对白漪澜的滔天怨恨,可自视甚高,赌徒心性的她,定会情难自已,心生“柳暗花明”的企盼,心心念念,指不定再有一次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即可换得局势逆转,前情得偿。因而,就算自己无时无刻,无不满心满眼,妄图将那小毒妇送入地狱。

可她蓝茗歆知道,这做不得!她可不要,为着一个小贱人,弄得家无宁日、母女反目,最终落得个孤独终老、不得天伦的下场。如是这般,只要自家女儿活蹦乱跳,这有恃无恐的白漪澜就动她不得了?哼~不仅如此,对着这静安侯的心头好,侯府众人还得好酒好肉神仙儿般供着,瘦了病了,心疼的,不还是自家那“痴情货”么!

婆婆看儿媳,越看越生厌。在满心杀念,无奈现实的焦灼下,孜孜以求、不遗余力的蓝茗歆终是寻得绝妙阴招。哈哈~你白漪澜能有现下这般恃爱无惧,不全仗着吾家凤生,对你的心中欢喜么。如若不爱了,就算我蓝茗歆欲将你千刀万剐,想让你曝尸荒野,只需我一滴眼泪,只要我一句娇嗔,吾家孝顺爱儿定然见不得娘亲委屈,巴之不得替我手刃你这罪魁祸首。

无爱!无爱?怎的能让深情不悔的人倏然无爱?唯有忘却前尘往事了!这还不容易,前有苗疆忘忧散,后有哀牢山忘情果,就算传言功效有误,借助外力不成;她就不信点苍山上鹤发童颜,已然成精的灵柩老怪,没得让人失忆忘心的好法子。

不日后,当骑鹤日归,仙风道骨的灵柩老儿,接到蓝茗歆爱宠白隼,捎来的火红信笺时,没少捶胸顿足,抓首挠腮。呜呜呜~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老天爷呀,你厚此薄彼,想我半截身子入土的孤寡老头,还不能有点舍不掉的癖好啊!

遥想当年,咱不就贪杯没个数儿,偷喝了几坛贡酒梅子酿,却被那蓝姓女娃儿锁入酒窖,饿得头晕眼花!不就饥饿难忍,对着满桌珍馐佳肴,忍不住大快朵颐,却被那蓝姓鬼灵精下毒制住,逃脱无门!件儿件儿的坑蒙算计,历历在目。想这蓝狐狸都到了为人娘亲的年纪了,却还生不出豁达仁心,不会散财积德!蓝茗歆,你个卑鄙无耻蛇蝎女,欺负我一个两袖清风的老头儿!什么叫“如若事败,茗歆定然心如死灰,闭门谢客,酒肉不沾,戒嗔戒杀,绝情绝爱……”。你乐意出家做比丘尼,也别连累我没酒没肉啊!欲哭无泪的灵柩老儿,在“不为斗米折腰”与“民以食为天”的两相斗争下,终是敌不过,口腹之欲的死缠烂打,心不甘情不愿的应承下来。罢了!罢了!因缘和合,缘起缘灭,是立是破,自有天数。岂是我一介俗人得以妄论,足以窥破的。

连哄带骗,发誓担保,“一切事宜,该何处置,但待吾家凤生康复归来,再行定夺”,这才诓得病入膏肓、浑浑噩噩的顾小狐狸,不情不愿的匆忙离去。哎~谁让她顾凤生笃信,若是自个小命不保,她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彪悍娘亲,当真有那天大的胆儿,让白漪澜活埋殉藏、不得善终。不仅如此,到那时,恐连千里之外的萧门一族,亦难逃迁怒厄运,无妄之灾。眼看白漪澜唯一可倚仗利用的保命灵符行将走远,歹心婆婆蓝茗歆,满心满眼算计起谋害媳妇儿性命的不齿勾当来,心中恶念,愈涨愈盛,不断催生无竭杀意,杀吧!杀!眼看这毫无妻德的白漪澜,行将在自己的授意安排下,“消失”得人鬼不觉,蓝狐狸心花怒放、喜不自胜。

可还未待蓝茗歆喜意及心,脑中忽而闪现的念头,竟硬生生直将尚未成势的喜悦驱逐出境。哎~杀千刀的!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鬼迷心窍,瞎吃飞醋;不该瞒天过海,暗地下药;不该希冀期盼,让那冷心冷情,毫无妻德的白漪澜诞下亲孙!偏不巧,恰逢新仇旧恨,真相大白,彼时恨意滔天、报仇心切的白漪澜,必会不择手段,唯求事成。真相确是分毫不差,素来被动羞赧的白漪澜,竟不惜佯装求-欢,屈身勾诱,而毫不知情的吾家凤生,定会以为真心得报,深情得偿。

一个费心费力的勾引,一个满心满眼的欢喜,一捆干柴,一团烈火,如此这般,岂有不赴巫山,翻云覆雨之理。幸好!幸好同性生子,受孕条件,极为严苛。若是欲知当夜“战况”,唯得询问当事二人!无奈,自家小狐狸身在点苍山,若是鲁莽行事,对那贱人旁敲侧击,保不准让她知晓个中真相。那还了得么!一怕,怕她余恨未消,甫一知晓,旋即弄死顾家后嗣,二惧,惧她以子嗣性命为挟,威逼侯府网开一面,放她义兄一马。无论何种结果,都不是她蓝茗歆喜闻乐见的。

唯今之计,只得暂时按兵不动,且先留她一条贱命。不仅如此,还得未雨绸缪,事先知会府中御医,与其串供对词,趁那小贱-人自省发觉前,先发制人,以便求得最为完满的结果。当身处未明的蓝茗歆,兀自忙活着步谋设计,棒打鸳鸯时,远在点苍山,仰仗蓝妖孽鼻息过活的“灵柩老儿”,愈想愈憋屈,差点儿晚节不保的,对着那点苍山间的清风明月,落下了百岁老儿泪。这口窝囊气儿,让他一代宗师如何咽得下嘛!灵光咋现,童心未泯的灵柩老儿,作弄之心倏然雄起。哼~是你蓝茗歆先不厚道的,就别怪我老头儿,眼神朦胧间,手脚哆嗦时,办事儿不利索,功效打折扣了。

灵柩老儿虽为一代宗师,武学造诣,自是无人能出左右,但术业有专攻,笑瞰天下,自视甚高的他,对这巫蛊之术,当真知之甚少。人生百年,阅历丰富,早成人精的灵柩老儿,自然不是血气方刚、天真单纯的少年郎,即便蓝茗歆爱宠白隼捎带的信笺,言之凿凿、再三作保,”只冀先生,倾尽毕生所学,竭力救治。茗歆自知人有命数,无怪他人。”但他笃定,若是这靖安侯死在点苍山上,痛失爱女的蓝茗歆,定会不守诺言、迁怒于人。

他敢应承下这桩恳请,无非是业已成竹在胸。依照信上所言,既然这血蛊借由气血流通,寄宿蹿行于十二经脉、人体脏器,若是另寻蹊径,唯有釜底抽薪、舍血换命一法了。如此大胆霸道的医治之法,也不难得,只需懂点药石之法、人体经络,即可推理获知。但若要将其付诸实践,确需灵柩老儿这般艺高人胆大,又不乏沉稳内敛之风的大智之者。

较之报恩,世人更乐意报仇。因为欠人恩情是负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却可得无边痛快之意。一个怀有大智的老儿,一个护犊心切的母亲,不约而同的,干起了挟私报复的勾当,只不过,前者乃小惩,后者实为大诫。

月余之后,尽数忘却前尘旧事的靖安侯,业已康健的纨绔子弟顾凤生,鲜衣怒马,踏土绝尘,一路上,高朗阔笑声,马蹄儿声,飞禽扑翅声,走兽奔逃声,声声不绝。矗立峰顶,素袍飞舞,白须飘扬的灵柩老儿,一瞬不漏,亲见那抹堪比骄阳的艳红愈行愈远后,终是卸了方才端正威仪、不苟言笑的架子,不无得意的拈须偷笑,自个让白隼捎回的信笺中合计出的谎言,定能诓骗住那狡黠诡诈的蓝茗歆。哈哈~一旦思及,那将“小瘟神”疼到骨子里的蓝狐狸,得知自家心肝儿只得几年活头后,那伤心欲绝的小模样儿,憋屈多时的灵柩老儿,终展笑颜。却不知,正是因为这句出于私心、看似无伤大雅的诓骗之言,间接导致了长达数年的朝梁恶战,亦最终造就了梁国不复往昔、日薄西山的颓败之势。

甫一收到白隼回信,分秒不待,逐字阅毕的蓝茗歆,终是抗不过如此心伤,倏地,软身瘫坐,兀自失神。这孤独终老的诅咒,竟是验了!难道当真是,年少时享尽齐人之福的自己,花光了毕生所有的运道,竟再也无法富及子孙,方得如此恶报。悲极反笑的蓝茗歆,强势高贵的朝国前国母,愈笑愈烈,硬生生将旋即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眼底,自是愈发将那罪魁祸首白漪澜恨到了骨子里。恨意滔天,却又杀而不得,蓝茗歆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企盼,让蒙在鼓里、遭禁多时的白漪澜,移居未明城郊自个多年前置办的私宅。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趁着自家宝贝疙瘩尚在归途,蓝茗歆再次召集侯府亲信,三令五申,严把口风,她定要让这蛇蝎毒妇,在自家女儿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不仅如此,对于顾小狐狸,极有可能生出疑惑,产生探究之心的右耳耳疾、满头银发、肩胛伤痕,一概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若是凤生不遗余力,询问再三,立马改变对策,端出一副伤心欲绝、不愿提及伤心往事的模样。以我蓝茗歆,对吾家凤生脾性的准确拿捏,表面上不羁尘俗,毫无血缘亲疏观念的她,内里实乃孝顺娇儿。她怎会见得自己在乎的人伤心难受,于是乎,对这众人一提即伤的往事心痕,她自会不予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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