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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0 章.2

作者:台晓卷 当前章节:1551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2:34

于是,当欲哭无泪的醉花-阴老鸨儿终在不日内,迎来了气势汹汹、前来拿人的蓝茗歆一行人时,差点开了双眼经年未湿的先河;当亲见蓝茗歆面无表情拽着龇牙咧嘴顾小瘟神的耳朵儿,将其拖出楼子塞入马车时,迎来送往多年的老鸨儿,差点对着这在自己眼中宛如观音菩萨的蓝某人三叩九拜。谢天谢地,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笑面虎终被请了回去。

“哟~娘,撒手撒手,疼死人了!孩儿尚未成家,花天酒地、夜宿青-楼,哪里犯着您了?用得着这么痛下狠手么?”死命揉弄着压根不疼的耳朵,顾凤生斜睨着眼儿,语带抱怨。

“尚未成家?亏你好意思说!你把人家姑娘肚子给弄大了,就得负责。你信不信为娘的,明个就挑个最近的黄道吉日,让你俩完婚?”将自家宝贝儿略微透红的耳垂看在眼里,好不心疼的蓝茗歆强忍轻抚安慰的冲动,端起一副严母架势,训起人来。

不提这茬还好,一旦说及这刀亦心母凭子贵的龌龊事儿,顾凤生好不火大!想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又不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若是没人事先算计,她哪有那本事儿让人珠胎暗结。心中颇不爽利的靖安侯,面上神色亦少了方才的死不正经,语带愤然冷声嗤道,“这母夜叉自荐枕席又不是头一遭,彼时女儿醉得不省人事,哪还有寻欢作乐的气力,指不定她肚儿里的孽-种压根就不是我的!我可不当帮人养娃儿的冤大头!”

蓝茗歆眼看摆事实讲道理毫无效用,索性使出其无往不利的示弱撒娇,硬生生挤出满目荧光,声含悲意,“想我一手将你拉扯大,我容易么!谁知你这忤逆种,成人之后,只知声-色-犬-马、游山玩水,你掰着指头数数,一年时光里,你有几日让我享过天伦之乐?你娘死得早,想我孤寂这么些年,指望不上你陪伴左右,还不能巴望着你给我生个孙儿么!你这不孝子,你这小没良心~呜~呜……”

虽知自家老狐狸定在使计耍诈,但她字字入理、句句敲打在软肋之上;情感真切,丝丝绞得心儿直疼。不自禁的,顾凤生心间油然生出无边悔意。得!不就是个娃儿么,管她是不是亲生,谁让自家娘亲中意得不得了,权当弄个玩物儿供她打发时间呗。语带哄弄的,心有不甘的靖安侯出言允诺,“娘亲别恼了,之前是孩儿不懂事,今后我悉听娘亲吩咐,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向南我压根不往北瞅。”

眼看目的终于达成, 二为人母、自忖经验丰富的蓝茗歆,叨叨不倦,语重心长的诉说起,一个女人身怀六甲至瓜熟蒂落的个中艰辛,其间更是夹杂着无数的悉心教诲,其中三令五申强调的自是孕母需保持心情畅达,胎儿方能平顺成长。顾某人哈欠连天,眼泛泪光,心生不耐,却又不得不洗耳恭听。暗忖说了这么半天,侯府须臾之内行将抵达,唯恐精力充沛的自家女儿,仍在情-爱中没个节制,下手不晓轻重,无知无觉中伤了顾家的血脉子嗣。自忖身负教导之责的蓝茗歆,停歇半响后,终是厚起脸皮儿将肚中千回百转多时的房事禁忌道出了口。这话自是听得顾凤生一阵恶心,就算这世上只剩刀亦心一个女人,她宁愿自渎,都不想和那母大虫有任何瓜葛。

这边厢一人静默的听,一人滔滔不绝的讲,那边厢情况亦同。满心满眼妄图折磨白漪澜的蓝茗歆,怎会放过如此天赐良机,那浩浩荡荡,在日头尚早青楼歇业时,硬闯而来的一行人等,白漪澜自是身在其中。这些时日的遭遇,让她业已心知肚明,因着顾凤生的缘故,护犊心切的自家婆婆早将自个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因而,当蓝茗歆昨夜严辞嘱托,自己务必躬身参与今晨拿人一事儿时,倔强的白漪澜暗自下定决心,她绝不能让这恶婆婆心满意足。

但事与愿违,当矗立人后、冷眼旁观的她,瞥见塌上亲密无间、相拥而眠的两人时,心内禁不住的酸楚。曾几何时,那人怀中心口的位置仅属自己,现下当真是一双玉臂千人枕。愈想愈伤,鼻头酸得发疼,眼看汇聚心底的热泪,即将现形溢出眼眶。不期然间,与一双略带玩味的探究眼眸撞个正着,四目焦灼中,白漪澜当真噙起一抹云淡风轻的面色,眼神透彻无波。只有她自己清楚,不善佯装的她,正是借由指甲刺破掌心血肉的疼痛,方才得以如此自持。白漪澜却不知,正是因着她的外柔内刚,从不轻易就范,激得事无不成的蓝茗歆,使出的手段愈发直刺人心。

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前者载的是蓝顾二人,后者载的,自然只能是刀亦心和白漪澜了。蓝茗歆如此安排的目的,自是因着笃定那不受待见的刀小妹,定会怨天尤人,口不择言的妄图借由伤害白漪澜,略微安抚自个不甘的心。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已届不惑的蓝茗歆早已修成人精儿,对于人性的把握,自能八九不离十。

车内相对而坐两人,一个佯装娇羞,口若悬河的言说起编排而出的激烈情-爱,一个面无表情的,任人猜不透个中情绪。眼看白漪澜对着自个胡编乱造的无边春-色毫无反应,愈挫愈勇的金孔雀抚弄起自个平坦的小腹,面带由衷喜悦,憧憬描绘起日后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和睦情境来。幸得马车终抵侯府,方才止住了刀亦心愈发直白的话语。

先行抵达的蓝茗歆,望着跟前挑开锦帘,正待下车的刀小妹时,灵光乍现。玉指掐弄起身旁自家女儿腰间的软-肉,语带嗔怪的嘱托道,“你这小兔崽子,看见自家媳妇儿杵在那,还不给我去搀去扶!难道方才娘亲的谆谆教诲,你全当耳旁风,听过就算?”眼看自家老娘的葱指行将再次袭击自个的耳-肉,颇识时务的顾凤生,噙起一副淡笑向着马车行去,却也忍不住的腹诽,掐指估算,这母夜叉肚里的娃儿,至多顶有指甲盖般大小,不就跟怀里揣个豆儿似的么,哪里需要人伺候了,自家老娘当真厚此薄彼,有了媳妇忘了儿。

循着顾凤生矗立马边的身影、伸展而出的掌心,心中好不欢喜的刀亦心,愈发的侍宠而刁,端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魅-声荡气的撒起了娇,“这日头晒得人家直发晕。哎呀~这脚压根使不上劲儿!”眼看自个道出口的话语,业已余音飘远,面前这冤家依旧毫无反应,不解风情的一如故态。狠了狠心,确信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的刀小妹,当真右脚一崴,即将跌落下马。这母大虫发起-骚来,让阅女无数的靖安侯心肝直颤,三伏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好想佯装未见,撒手不管,让这娘们爱摔就摔,最好把肚里的娃儿摔没了。可身后射来的目光如芒在背,她顾凤生委实也不愿再惹娘亲心生不快,万般无奈下,顾某人终将刀小妹的柔软身子揽在怀中。

面上微笑不改,可红唇吐出口的,却是毫无温度的警告低语,“刀亦心,挪开你那上下其手的爪子,你信不信我把你掷地上,让你一尸两命!”若在平时,因着顾凤生的恶声恶语,刀小妹定会心生惧意,当下规矩起来,但现下有了未来婆婆背后撑腰的她,压根未把眼前人的胁迫之言放在心上,更是心生借刀杀人的狠意,将这恶语权当爱侣之间的打情骂俏,媚眼一睨,羞赧的尖声嗔道,“你这冤家,坏死了,上次你下狠手,把人家弄腰酸背痛,几天下不得床呢。今后为着孩儿,可得悠着点~”这回答差点没把顾某人殴死,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格老子的,你瞎掰显摆个啥劲呢,身旁又没啥可激之人!

听毕刀小妹如此合称心意的话语,蓝茗歆好不得意,望着依旧面无表情的白漪澜,背转身子,一马当先的她,暗忖来日方长,不怕等不到这小贱-人悔不当初,痛哭流涕的一天。

眼看逃亦逃不得,躲也躲不了。笃信世间万事因果循环的顾凤生,为求避过此次的桃花劫,循着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对着这不知羞耻的刀亦心,当真噙起一副和顺面色,一本正经的,妄图借由三寸不烂之舌,四两拨千斤,“刀姑娘,想你万人仰慕的‘金孔雀’,当世皇帝的小姨子,何愁觅不得良人佳配,又何苦执着于凤生呢?吾虽贵为朝国靖安侯,但这爵位实乃世袭所得,全仰祖上庇佑,凤生胸无大志、才疏学浅,只知吃喝玩乐、游戏人间,实在值不得亦心姑娘的一往情深……”

但听这靖安侯明褒暗拒的一番推诿说辞,刀小妹淡笑轻语,“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值当与否,亦心自会评判,无需凤生多虑。”听毕怀中人如是回答,面色如常的顾凤生,忍不住的腹诽,格老子的,多虑个屁,若不是你死缠烂打的人是我,本侯才懒得管你看上哪家的倒霉鬼呢。为求尽快脱身,素来面子为大的靖安侯,难得的,竟主动编排着谎话儿,诽谤起自个人人钦慕的完美形象来。而那刀小妹仿若可堪窥破顾凤生心间的如意算盘,对顾某人这席,任哪个心智健全的女人耳闻后,皆会心生反感、拂袖离去的话,权当毫不属实的言语调笑,逐字逐句的一一回嘴儿。

“我好吃懒做!”

“好吃说明凤生懂得享受,算得上乘的餮者;懒做的话,权倾一方、家大业大的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实属常态啊!”

“我喜怒无常!”

“日后有了心儿陪伴左右,凤生定会笑逐颜开,怒从何来?”

“我性情暴虐!”

“说句不怕凤生取笑的心里话儿,亦心打小就中意性子狂放粗鄙的人儿。如是这般,你说我俩算不算得天生一对啊?”

对着脸皮儿生得比城墙还厚的刀亦心,顾凤生面上终是吃软服帖,歇语无言,心底却不自禁的嗤笑冷哼,这女人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我顾凤生只能好人做到底,专挑你金孔雀厌恶至极的毛病缺点,躬亲为你一一演绎,唯求你能回头是岸。

顾刀二人的唇枪舌战、暗潮汹涌,看在落于人后、白米开外的白漪澜眼里,自然成了言笑晏晏、相谈甚欢。若在之前,对着蓝茗歆的刻意为难,刀亦心的显摆炫耀,白漪澜虽花气力仍可强装冷静自持的话,那现下,无法平息的心底情潮,直将她冲刷得体无完肤。彼时当这人嬉皮笑脸、滔滔不绝的说着笑话趣事,妄图博取自个欢心时,她白漪澜用以回应的,唯有满面的平静无波。什么时候这些不以为意的过往点滴竟在心底生根发芽?方才车内,刀某人满面幸福的憧憬模样,让她竟难自抑的心生妒忌,脑中鬼使神差的闪现出自个一连两月葵水未至的事实来,莫非这平坦的小腹亦有了顾凤生的孩儿?

倏地,白漪澜因着心中油然生出的莫名渴望惊谎了神。自己!自己竟然想与那人生儿育女!荒唐!脑中愈发纷乱,不期然间,黑启齐不日前的真挚问话浮现脑海——“漪澜,你中意她么?”会因她心生妒意,会为她魂不守舍,想与她孕育子嗣,算中意么?扪心自问中,纠结愈烈!且不论,她与自己同为女子,谈何男女之情,就算入乡随俗,在朝国同性亦可言爱,但往昔一切、历历在目,让她如何跨越那血海深仇?

防火防盗防夜叉!一连数日,与那母大虫共处一室的顾凤生全情戒备,为着避免酣睡的自己被人上下其手而不自知。夜里周公来缠、迷瞪了眼儿的顾某人少不得猛掐腿肉,直待刀亦心阖眼入梦、呼吸平顺后,方才安心歇息。素来一觉睡到天光的她,为着可堪晨起,竟在寝居院内养了数只神气活现的打鸣公鸡。如是这般,生活作息悉数混乱的靖安侯,白皙面庞上眼底乌青日日愈显,看在不明真相、心思各异的侯府众人眼中,自是解读成了夜夜笙歌、寻欢作乐。

这般堪比炼狱的苦痛日子,让不日后得以详知刀亦心个人好恶的顾狐狸心花怒放,任谁也想不到,土生土长的金孔雀竟对朝国特有的瓜果榴莲望而生畏。榴莲之于朝人,仿若臭豆腐之于梁人,门里人话其香,门外汉言其臭,但若是掩住鼻息,壮着胆儿尝个一口儿,榴莲甜美沁心的食味直叫人回味无穷,当真不愧流连忘返。

不知怎的,刀亦心觉着今日的顾凤生分外反常,表情未变,依旧淡笑不语,态度未改,仍然疏离有别,但这一如往常的情境,却让刀小妹心生不祥之感。仿佛为着应景,晚膳时分,金孔雀的左眼莫名狂跳,左眼跳灾,这灾祸又在何方?渐行渐近,眼看行将步入偏厅大门,这愈近愈烈的气味儿,熏得刀小妹眉心成川。甫一落座,桌上瓷盘里满当当的榴莲肉,刺得她脑袋生疼。直至一脸谄媚、目光切切的顾凤生当着众人的面,躬亲夹起一块儿榴莲肉,送至自个嘴边时,刀小妹终于明白了这左眼跳的是啥灾。

但见这母夜叉犹犹豫豫的为难模样,顾狐狸语气诚挚,内含关切,“心儿难道亦觉得榴莲味如猫便,难以下咽么?哎~这可是产自暹罗府,最受食家欢迎的谷夜套啊,果肉细腻,核小甜密。为着让你尝头鲜,凤生可是累死数骑、马不停蹄,方才保得新鲜。”众人听毕饱含情意的如上言说,悉数目带鼓励,眼带催促一瞬不眨的望着刀姓女娃儿。顾狐狸趁热打铁、以退为进,端起一副掩不住的失望神得色,语气低落,“罢了~这榴莲确实味臭难咽,是凤生有欠考虑。”眼看顾凤生行将手下狠劲,掷飞掀翻这盘得来不易的榴莲肉,初次得尝心上人如是关切的刀亦心,在明知咽下果肉后的须臾间,即自食通身遍布红疹的恶果。她亦毅然决然的张口开吃,吞下了这于她来说不啻于毒药的榴莲,甫一下咽,刀小妹旋即趁着红疹未发,容颜仍自娇美时,以身体微恙为由,告辞回房。

如此情境,映在白漪澜心间,自是化作一把钝锉的锈刀,一拉一扯间,一如凌迟极刑般刀刀见血入肉。榴莲味重,比不过酸涩醋意,果肉甜腻,掩不住满腹心伤。难得的,当着蓝茗歆的面儿,白漪澜再也绷不住一直不愿放下的骄傲,亦是抱恙离席。徒留一群儿垂涎欲滴的馋虫,对着桌上的谷夜套你争我夺、以满口腹之欲。

多日未得好眠的顾凤生,饭饱愈发神虚,洗漱妥当,静待半响不见来人后,终是扛起那长逾十尺、长眠不醒的黄金蟒,蹬鞋上塌去了。朝人尚蛇,尤其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黄金蟒甚为属意,加之该物性子温顺,在朝国,多的是贪新求奇的皇室权贵将其养为爱宠。哪不知,娇纵蛮横的金孔雀正是一怕蛇的主儿,这让顾凤生怎的不想尽办法,强压心间怵意,弄条她亦怕得要死的蟒蛇一并同床共枕。谁让比起吞了足量迷魂药的黄金蟒,她更惧那不知廉耻的母夜叉呢。

若将榴莲称为朝国果中之王的话,那山竹可谓果中之后,凡能长出榴莲的地方,山竹必在;榴莲飘香的季节,亦正是山竹成熟的时候。这一王一后,一热一凉,相生相克。土生土长的朝人皆知,过量贪食了大补的榴莲后,若是身子不适,再吃山竹确有解热清冷之效。强忍通身痒意,奔至膳房的刀亦心,狼吞虎咽数只山竹后,终复常态,此番折腾并未消解刀小妹心中的无边喜悦,反而甘之如饴。这由衷的快意自步入寝居,亲见塌上那抹毫无戒心的平和睡颜时,愈发盛大。

抹面卸衣,散发弄妆,吹灭了烛火,循上了床榻,心鼓如雷、一瞬不待的催着自己窝近那冤家的心上怀间。咦~什么玩意,凉凉的、软软的,竟先人一步,盘踞了本属自个的绝佳位置,顺着这物的走势摩挲,刀亦心愈触愈惊。心魂未定间,眼疾手快的掀开褥子,就着穿梭云间的明月,定睛一看,登时惊得魂不附体!苍天!自个方才拿手探寻抚弄的,俨然是条体量足有儿臂般粗大的蟒蛇!尖声厉叫,夺命狂奔,这声声不歇的惊呼,在寂静无声的靖安侯府邸,盘旋绕梁,回荡不止。

犹自酣睡的顾凤生,对这扰人清梦的鬼叫颇为不耐,行将翻转身子蒙头入梦时,方才那宛如死物、缠于脖颈的黄金蟒,忽的张开血盆大口,就近一咬,亲上了顾某人的小红唇。嗷!疼死个人!你这畜生,信不信本侯今夜就灭了你。大咧咧舒展身子霸占整张床榻的黄金蟒,充耳未闻般挪了挪尾巴,幡然睡去。徒留双眼含泪、赤足踏地的顾某人憋屈不已,万般无奈下,只得曲身长椅,将就了整宿。

次日晨间,看着二人神情倦怠,四眼乌青的累极模样,尤其是自家女儿唇上那干涸结痂的咬痕,昨夜的一唱一和,愈发的让人遐想连篇。当着白漪澜的面儿,蓝茗歆神色暧昧,玉指戳弄起顾凤生的光洁脑门,娇声嗔怪,“你这小兔崽子,不长记性是吧!为娘的让你悠着点,你反倒变本加厉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死色-胚!”一个不想惧蛇的糗事人尽皆知,一个不愿辛苦寻得的靠山就此消亡,心思各异的两人,难得的,在四目相对时,心照不宣、无语默认。

聚沙成塔,这塔囚了白漪澜的心,震碎了她心间于情于爱于顾凤生的最后一丝侥幸,亦让其不日后,在万念俱灰的穷途之下,服毒自杀。

近些时日,因着朝国靖安侯的大难不死,身处千里之外的幕后主谋梁国将领萧守正,失落不已。一旦思及,那猪狗不如的畜生竟在自个悉心设下的阴谋、布就的死局中逃出生天,他倍感无力。还未待萧某人平息充斥心中的怨天尤人,太子梁湛甍了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哗然!

彼时的刀尖夜舞,让这龙凤相争,高下已定。苗裔素来崇武尚力、强者为尊,对这胆小懦弱的梁国窝囊废,首领龙翔愈发轻看,平素虽以礼相待,但绝非君臣之礼。出使黔州数月,未得任何进展的梁湛,却也不是毫无心机的驽钝之辈。他心知梁国局势表面和顺,但内里却风起云涌、暗藏杀机,朝野官宦、派系纷杂、各有拥戴,多的是蠢蠢欲动、妄图取而代之的亲王宗室。现下的无功而返,至多落得个有负圣望,不自量力的诟骂之名;但继续虚耗下去,时日愈长,愈发显得自己平庸无能,况且,离身帝都多时,无以操控全局以致失了大势,将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让人,那才是天大的事儿。因而,太子梁湛,实在靖安侯顾凤生告辞回朝的不日内,旋即动身返程,但又为何,按着脚程理应现抵淮仁的梁湛,人未至而身先死呢?

在自小接受皇室教养的梁湛眼里,女人就该低眉顺眼、无才有德,恪守三纲五常、在家相夫教子。因而,在志学之年,通晓九州历史、人文地理的他的眼里,地处边陲的神秘朝国,实乃毫不开化、扰乱阴阳的蛮夷之地。这一偏见,自弱冠之时,躬身参与朝梁大战,铩羽而归后,愈发笃信的同时,亦不自禁的加了一条“野蛮彪悍”。

彼时身为不受宠爱的嫔妃之子,他发愤图强、韬光养晦,他孜孜以求的,唯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利王座。天道酬勤,父皇终是力排众议将他封为传位人选。他表面依旧正直谦逊,内心却不自禁的洋洋得意,原来矗立巅峰、俯瞰众生竟是这般的容易。这一自负情绪,至昌平公主生辰宴时,倏然崩坍。这梁平老儿,竟对那毫无女德、抛头露面,与萧守正争风吃醋;违背纲常、口出妄言,于白漪澜强取豪夺的靖安侯,展露了他吝惜几十年的由衷赞赏之意。这让自忖独占父爱、素来轻视女子的梁湛,情何以堪!

黔州之行,一路走来,苗人对顾凤生的顶礼膜拜,让他这份无处宣泄的心有不甘,愈发膨胀。因而,启程返梁,路逢“无际峡”时,梁湛枉顾众多亲随的逆耳忠言,兀自以为既然之前随同顾凤生下峡的普通侍卫,皆能安然归来,他这神仙庇佑的真龙天子,又有何不能。一日、二日……已近周天,下峡寻人的随从,一同梁湛般杳无音信、有去无回,直至此刻,余下的人方才心如死灰的提着脑袋,向上报备了实情。梁湛甍于非命,甍于无际峡底,甍于他性格中的软肋——刚愎自用。

梁湛一死,多的是人欢欣鼓舞,但起码有人一心期冀,这只是心怀鬼胎、妄图扰乱朝纲的恶徒散步的流言蜚语。许是因着初次玩弄权术,萧守正心力不济,竟引火烧身,甫一获此消息,怨天尤人的他,不由自主的倍感岌岌可危。纸终究包不住火,自己实乃太子出使黔州的怂恿撺掇者一事儿,早晚必将为人所知。怕只怕,圣上伤痛之下,迁怒于人,那到时,身家性命无以保全、锦绣前程悉数作废的自己,谈何报仇雪恨、重拾旧爱。更有甚者,万一东窗事发,秦王梁广之幕僚,以此大做文章,曲意诬陷丞相萧仲平,指使其孙萧守正谋害太子,力保瑞王梁谦上位的话,那祖父当真是百口莫辩,若是太子亲信中了秦王的一石二鸟、坐收渔利之计,少不得挥戈相向、落井下石,那祖父和瑞王当真是四面楚歌、死路一条了。

唯今之计,只得如此。思忖半响,萧守正终是动身离府,手执月前,暗地夜会时,皇后叶敏赠予自个的信物,进宫谒见去了。放眼梁国,能让皇帝梁平有所顾及的,唯有这糟糠之妻和掌上明珠了,为了保全萧门,他唯有仰人鼻息。为了手刃仇人、再续前缘,他只能在成为梁国皇帝的东床快婿,获得无上权势后,方才可堪与朝国靖安侯,一较高下。太子丧期过,皇女婚讯出。狼狈为奸的二人,一狼大喜临门,一狈大祸将至。世间万事,有舍方才有得,报仇心切的白定成,正是舍了生家性命,应允做那蛊婆阿奴的饲蛊皿,方才获其支以援手、帮衬一二。这母蛊需壮年男子自愿成为宿体,以精血喂食,繁衍九九八十一天,待其子蛊吃光食尽体内脏器、脑中精髓后,即可育成。而今日,正好是第八十一天。

公主大婚昭告天下,九州四国无人不知。曾经的金童玉女,现下已天各一方,一个早为□,一个将成人夫。彼时初嫁的白漪澜,不自禁感叹天意弄人的同时,表哥萧守正或将成为他人夫婿一事儿,是她不敢僭越雷池触及的至伤至痛。想当初,她应允同“杜小倩”二女共侍一夫,面儿上虽云淡风轻,可谁又能窥破她充斥心间的不甘与纠结呢,如此枉顾骄傲,这般践踏尊严,她求的,不过是伴君左右,担君之忧而已。白漪澜如何都料不到,真当青梅竹马、非君不嫁的表哥另娶他人时,她未有心伤,毫无妒意,甚至存怀感念,默赠祝福。如是所想,惊得白漪澜魂不附体,自己变了,变得陌生,变得不似从前;于情于爱,她不是麻木无感,她从未宽容大度,只是动心在意的……已是伊人。

每日三省己身的白漪澜,追根究底思量得出的答案,无一不让其倍受煎熬。自己竟违背伦理纲常,枉顾血海深仇,当真做出了移情别恋、错爱非人的无耻勾当。她是拆散自己良缘的罪魁祸首,她是谋害王家外婆的幕后真凶,她是算计自家义兄的衣冠禽兽!白漪澜啊白漪澜,情难自已的你,如何有脸面对萧家列祖列宗,怎的对得起天地良心。

其实,顾凤生的前尘尽忘,于她白漪澜乐见其成,蓝茗歆压根不必大费周章,以兄长性命作为筹码,要挟自己谨言慎行。她宁可从此陌路,她情愿见面不识,蓝茗歆一手造就的钝刀划肉,于动心用情、天人交战的她来说,虽痛犹荣,仿佛借由如此折磨,方能消解她良心的自我责罚。她好怕,怕现下的自己再次面对那人的真心相待时,守不住早已松动的心防,成了只为满足一己私欲,无良无德的情兽。其实,她该向蓝茗歆致谢的,如今的画地为牢、自生自灭,于她已是最好的结果。宿怨已久、爱而不能的二人,何不就此终结孽缘,相忘于江湖呢!

于情,她能放下执念,于义,却仍自纠缠不清。若非如此,她早就亲手结果了自己这条情不自禁的贱-命。心知那人心术不正、极好迁怒于人,她怎可忽略顾凤生或将恢复记忆的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决不愿再将萧门一族置于任人鱼肉摆布的危境之中。虽对报仇心切的义兄将自个用作棋子心生不满,但多年情分犹在眼前,她确也挂心囚身暗室的白定成,若是自个不复存在,那业已毫无利用价值的棋子,必遭抛弃。

倏地,静坐湖边假石,眼盯水中游鱼兀自出神的白漪澜,被阵阵嘈杂喧嚣的兵器相击声、呼嚎惨叫声,惊回了魂。以靖安侯府的戒备森严,何人可堪如此能耐,让暗布天罗地网的侯府沦入无人之境?颇为应景的,侯府下人不绝于耳的尖声厉叫,恰巧可做回答,“啊!来人呐!救命啊!丑奴,逃狱了!”哥哥!他竟逃出来了!大喜过望的白漪澜,提起裙角,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步狂奔。

一路的未寒尸骨、断肢残壁,满面的淋漓鲜血、银白脑髓。这般堪比炼狱的人间惨状,让鸡足山行时,业已见识过侯府亲卫武功实力的白漪澜,莫名的心惊肉跳。义兄之前的武学修为,比之靖安侯府一个普通侍卫犹不如。寻常武者,若非借由袭成高人内力,短时期内,决计无可能突飞猛进至此,投身暗囚的这些时日,他定有奇遇。

绕过一个转角回廊,激动难抑的白漪澜,正待开口呼唤自家义兄的姓名时,却被面前惨烈诡秘的情境惊呆了眼。只见一披头散发、通身乌青的男子,仿若扑杀猎物后的食尸猛兽,曲身跪坐,俯首甩头,霎时,血腥味、咀嚼声,扑面而来。这物似人非人,性如禽兽,若非他身上披挂、未染血色的褴褛裳条,肖似自家义兄甫才遭囚时的体间衣物,惊骇不已的白漪澜定会一瞬不待的逃之夭夭。为求真相,亦保万全,她矮身拾起身旁假山上,因着激烈打斗造就的碎石,向着不远处的那物掷去。沉浸饕餮之乐,却被庸人干扰,这物狂性大发,转身循着石儿子射来的方向,扑杀而去。

看见了,看见了这张与白定成别无二致的熟悉面庞,他龇咧的乌唇中,血红的牙齿间,犹自充斥着尚未嚼碎、吞咽不得的血肉,往昔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片白瘴,直-勾勾、赤-裸裸的紧锁自己。令人作呕的咸腥血气,愈前愈近,业已心知肚明的白漪澜,方才充斥心间的惊恐情绪,登时化作成片苍茫。萧门有靠,义兄非人,生无可恋,死亦何惧,她闭上了眼,静待死亡。

白墙雪白,石板乌黑,须臾之内,一切如常,仿若不日前的莫名杀戮从未发生。侯府当下的风平浪静,在不安躁动的当家主母蓝茗歆眼里,别有一番不祥征兆。此感并非无端臆测,实乃空穴来风。她怎的也忘不了,当肖似行尸走肉的恶兽张开的血口,行将触及白漪澜的脖颈时,一抹红衣如魅似幻,飞蛾扑火般,揽了紧锁眼眸、一心求死的银白,疾速逃开;徒留中门大开、无力回击的背脊,正对那穷凶极恶、业已泯灭人性的白定成。因着方向相悖,千钧一发之际,蓝茗歆无法窥见自家女儿的面上神色,但这无碍其心间油然升起不安狂潮。

身为武者、修习多年的顾凤生,怎会不知,近身肉搏中软肋示人,实乃对敌大计。自家女儿如此枉顾安危,舍弃了自认多余的旋身扭首,万无一失的直面对敌,无外乎唯是为着争分夺秒,争分夺秒的兽口抢人。有那么一瞬,眼下情境与往昔画面重合无差,仿若故态复萌、前事尽忘的靖安侯,实属自个的南柯一梦,莫非!莫非因着上一瞬白漪澜的身陷险境,自家女儿业已悉数省得?

如是妄断,惊得蓝茗歆六神无主。一连数日,她双眼如炬、一瞬不漏的妄图探察出自家女儿业已忆起前尘往事的蛛丝马迹,可除却彼时惹人猜忌的飞身相救,凤生待那小贱-人的态度,客套有余而亲密不足,依理循情毫无纰漏。愈是这般,蓝茗歆愈感心绪不宁,背地里,没少知会凤生院里伺候的下人多个心眼儿,一有风吹草动,旋即向她报备。夜不成眠的她左顾右盼,等来的消息,却出人意料——白漪澜服毒自尽,恐是行将就木。

若在之前,刀亦心那出请君入瓮、母凭子贵的把戏未有事成时,甫一获此消息的蓝茗歆,定会不惜代价、竭尽所能,唯为保全白漪澜肚儿里的顾家血脉。但如今,她脚步虽未迟疑,但心间千回百转,一瞬不待的早将现下局势剖析了个透彻。白漪澜已近奄奄一息,那她肚里的胎儿定然凶多吉少,即便竭力挽回,十月怀胎诞下的,要么歪瓜裂枣,要么天性孱弱,比之日后引来无尽苦痛,不若当下快刀斩乱麻。况且,依她这架势已然生无可恋,就算此次上天眷恋,侥幸未亡,今后少不得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着自寻短见,如若这般,弄得侯府上下风声鹤唳是小,万一不幸勾起凤生的过往记忆,后果将不堪设想。两害相较取其轻,她蓝茗歆一向颇识时务。

心急火燎、一马当先的领路人黑启齐,自是无法想象,须臾之间,在尚未踏入白漪澜居身的院落时,蓝茗歆业已做出了弃卒保军的残忍决定。心意初决后,那毫无价值的弃子自是勾不起朝国皇太后点滴的关切之情、探视之欲,本着不沾晦气、不触霉头的原则,蓝茗歆止步不前,轻描淡写道,“既然她不想活,我蓝茗歆乐于成人之美。无需寻觅医者,让其自生自灭吧~待到气绝魂断,丧葬事宜,一切从简、不得张扬。”

听此一席话,黑启齐禁不住的满心自嘲,与蓝茗歆相识已近八载,早已窥得其蛇蝎本性的自己,竟还天真单纯的妄图让其违背本心,充当圣人。于白漪澜,自个当真是弄巧成拙;为今之计,只有假意应承、阳奉阴违了。且这,亦不是长久之计,蓝茗歆是何等精灵通透的人物,瞒得了一瞬,又如何唬过去一时?黑启齐不善伪装,全赖平素不苟言笑、肌肤黝黑的面庞,方在其转身直视火眼金睛的蓝妖孽时,未有露出丁点破绽。这也为其走投无路之下,找上静安侯府唯一可堪与蓝狐狸一较高下之人,博得了些许时日。

遍寻侯府,放眼朝国,黑启齐心中人选只可能是朝国皇太后唯一的掌上明珠。彼时眼证白漪澜亲遭蓝刀二人抱团同欺时,他曾萌发过挺身而出的冲动,但这鲁莽之举看在当时犹在鼓里的凤生眼里,不啻于别有私情,到那时,白漪澜的多舛处境,定会超乎想像。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为着规避误会,确保万无一失,辗转整宿、无以成眠的黑启齐,本着单刀直入、据实相告的原则,在日头初生时,旋即登门造访。

原以为素来恋塌贪睡的静安侯,在这般早的时辰,定然仍未起身,自个必得静候半响,待其梳洗妥帖后,方才得以面见。出人意料的,一路畅通无阻!步入书房的黑启齐,正待感叹自己的今日宜行,鸿运当头,竟有幸得遇这夜行日寐的顾小狐狸难得的作息规律时,却发现依窗远眺的红衣人儿打扮如昨,灯心的烛火犹自明灭,她未有早起,她实则一夜无眠。晨风挑逗衣角,日光抚弄银丝,如是的“美人凭窗图”看在黑启齐眼里,竟莫名的顿觉其人孤寂、其心伤怀。本欲出声慰劝,却见那抹鲜红背向窗栏,正对自己的白皙雪肌上,何来半点悲切姿态,满面的嬉皮笑脸,戏谑调侃,“今日吹的什么风,竟把黑叔您给送来了。来,尝尝侄女珍藏多年的班章普洱王——入口苦而回味甘,茶气饱满,香气独特,极具赏评意趣。”

许是因着自个即将言说的事实过于残酷,濡滞半响,黑启齐终是决意先行品茗,闲话家常,而后寻个话头切回正题。盛情难却下,细品轻啜,口感苦涩霸道,不自禁的眉心成川。一黑一红,叔侄二人,三个时辰,相对无言。终是敌不过良心的催促,黑启齐硬着头皮,鼓足勇气,支吾阐述,“凤生,可知那傅姑娘另有隐情,她与你……”“她本名白漪澜,实乃我静安侯顾凤生的结发妻子。”眼前人一掌托盅,双指执盖,红唇轻启,吹皱一碗儿苦茶,在摇曳向上茶雾的掩映下,愈发的悠然自得,仿若事不关己,与白漪澜结为伉俪的另有他人。

耳闻云淡风轻的回答,目睹无动于衷的面色,盛怒之下,黑启齐猛力一掷,破裂碎片飞溅而起,悉数嵌入顾凤生执盖的右手掌背。黑启齐禁不住的嗤笑冷哼,厉声质问,“你是从未忘却,还是后又想起?”忽而,心中自嘲更甚,如此问题,答案为何,业已不再重要——从未忘却实属可恶至极,就算后又忆起,也难辞其咎。你悉数省起后,依旧对她形同陌路;你冷眼旁观,放任蓝刀二人结党欺辱。如此作为,与世间虐待妻女的恶汉毫无二致!“顾凤生啊顾凤生!亏我黑启齐兀自以为你浪-女回头、情深不悔,彼时因着白漪澜的死心眼儿,犹自为你打抱不平。现下看来,你不仅无愧于心狠手辣、风流成性的世人品评,于始乱终弃、喜新厌旧亦是个中翘楚。你拆她良缘,你杀她亲眷,你毁她清白,你可曾站在她的立场考虑过一分一毫,你可有给过她自行选择的机会?你从来只知我要,你何曾想过她求。她背井离乡,她远嫁仇敌,她无依无靠,她腹背受敌,你可曾践诺婚誓,许她一世幸福安康?顾凤生!你所谓的情爱不过是畸变狂化的一己私欲。”

啪啪啪~听毕自家叔父慷慨激昂的痛陈怒骂,红衣人儿怒极反笑,拍手称快,“从未忘却也好,后又想起也罢。我顾凤生行事,素来随心至性,我要我得,全凭能耐,我舍我弃,出自本心。始乱终弃?哈哈哈~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黑叔~从头至尾,凤生我才真属被弃之人。侯府之于萧家,顾凤生之于萧守正,孰轻孰重,你我二人心知肚明。想我顾凤生多少次真情相待、舍命相护,可她白漪澜回以我的究竟为何?黑叔,你答啊。哼~要不是侄女我天赋异禀,武艺精湛,彼时横冲直闯的高升,即可让我身首异处;若不是本侯福大命大、上苍垂怜,沧海一夜中下的血蛊,便能使我暴毙身亡。她三番五次妄图将我置之死地,顾凤生的身家性命在她眼中犹如草芥。我知叔父怨我甫一清醒,仍自伪装,可凤生的心也是肉长的。彼时记忆之潮将我冲刷得体无完肤,我好伤好怨,爱恨情仇不住的焦灼撕扯,侄女~那时当真无以面对白漪澜,惟有顺手推舟,博得些许自省独处的时日。多亏蓝刀二人的所作所为,冷眼旁观的我,方才得以亲见白漪澜的无动于衷、心如止水。全赖萧守正的另娶他人,白定成的咎由自取,置身事外的我,方才有幸见识到梁国大家闺秀的三贞九烈,兄妹情深。”

眼前人娓娓道出的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催人心肝,竟让黑启齐不自禁的心生悔意,悔恨方才自以为矗立道德高点、手握伦理真相的自己,高高在上的端起一副圣人嘴脸,夹带私情、有失平允的说三道四。他怎就忘了世间唯情一字,旁人难断是非,自个方才饱含拷问指责的话语,不啻于揭人伤痕后再撒把盐。素来心高气傲、从不肯弱态示人的顾小妖孽,竟当着自己的面,眼底生泪。“黑叔,凤生无以为继,心中一片荒芜,实在爱而无力,给而无能了。”

面对现下心如死灰的自家侄女,黑启齐不自禁的只欲将心中猜测道出口——凤生!白漪澜中意你的。可她信么?让狡黠如狐的静安侯,轻信一个男人毫无依据,甚其自身亦心有怀疑,无法笃定的妄断。唉~罢了,罢了!黑启齐我尽人事、听天命,白漪澜生或死,还需靠其造化,至于那早无脉象的腹中娃儿,唯求其再入轮回时,投胎富贵人家,得享一世清福。“凤生,白姑娘她已然油尽灯枯,若你有心,不如在其身后,遂她心愿,让其魂归故土吧。”看着顾凤生几不可见的轻微颔首,黑启齐步出院门,午后西斜的烈日,直将其刺得双眼酸胀、迎风散泪——绝口不提该是上上之选吧,从未得到,何来失去之痛呢。

素来笃信人心不狠,江山不稳的蛇蝎毒妇蓝茗歆,竟然因着自个早前的不作为决定心生烦乱。仿若为着缓解心头憋闷,证实如是取舍,无可厚非。蓝狐狸静心沉思,兀自再将局势剖析了个遍,还未待其结论生出,凤生院里司职监听窥视的下人,恳请谒见。

听毕忠仆言简意赅转述的,事关顾黑二人晨间的商谈,压在蓝茗歆心间的石头终是落下。不愧是本宫的女儿,拿得起放得下,君既无心我便休,妙哉!妙哉!当真是拨开乌云见青天,只要吾家凤生对那小贱-人心中无爱,本宫自有办法让顾氏一脉,开枝散叶。大喜过望的蓝狐狸,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迷惑了心智,一面提防菩萨心肠的黑启齐暗渡陈仓,一面悉心论证起自家女儿的豁然开朗来。

挺拔秀丽无量山云弄峰下,绿树之间,花丛深处,一泉自石间倾泻流下,于林荫深处汇聚浅潭。潭边巨木,叶如大伞、干似盘龙,名为合欢。每值夏末秋初,合欢吐蕊,白日花开如展翅粉蝶,夜间花拢吐露阵阵清香,引得群蝶飞舞,连须钩足,交尾产子,自树巅倒悬而下,千百蝶串,人来不惊,投石不散,宛若五色焕然的鲜艳飘带,方圆数十里俨然成了蝴蝶交-欢的极乐世界。景色怡人不足以名动天下,朝国蝴蝶泉可堪闻名九州,与其成人良缘的月老之名不无关系。蝴蝶泉水清冽甘醇,潺潺叮咚,似极了世间爱侣的缠绵悱恻,低声絮语。据传若在朝历九月九日辰时三刻掬之入口,此瞬心中所念,即可梦想成真。因而,每逢此时,蝴蝶泉边蝴蝶会,畜生交-媾,世人寻情,盛况空前。

因着蝴蝶泉的声名在外、信奉者众,加之静安侯府半载以来诸事不顺,恰逢多事之秋,素来不信鬼神的朝国皇太后,竟也萌生出躬身拜谒的念想,不为别的,但为其掌上明珠的身家性命,顾氏血脉的延续充盈。仿若母女同心,还未待蓝茗歆决意前往,顾凤生反倒端起一副善解人意的孝顺娇儿姿态,提议举家出游。但听此话,端坐一旁的刀亦心好不欢喜,毫不掩饰的面带神往之色,旁人只观表象,皆道静安侯宠溺新欢,却不知二人日日同房,却夜夜分塌,登堂入室多时的自己仍自止步不前,指不定或可借此时机,拉近距离,激发好感。满心期盼的刀小妹不知,即便举家出游,顾凤生亦不在此列,任谁能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静安侯,竟是一打小惧怕蛾子、蝶类的主儿。

因而,面对不予置否,双眼如炬、一瞬不漏的打量着顾凤生的自家婆婆,心驰神往的金孔雀迷惑不已,惟有心知肚明的当事二人,目光交汇间,过招无数。未做应允,并非心中不愿,实乃生性多疑的蓝茗歆,仍有顾忌。虽据司职监听窥视的忠仆所言,静安侯一连数日之行为做派,合情合理、毫无纰漏。可白漪澜一日不死,她蓝茗歆一日难安,怕只怕自家那狡黠诡诈的顾狐狸,面上佯装心如死灰,实则业已窥得真相,技高一筹的应势而动,欲行调虎离山之计。对阵青出于蓝的自家女儿,她自忖毫无胜算,不得不步步提防。忽而,上一瞬淡笑不语的顾凤生,弓身向前,红唇对着白耳,低声私语,交颈相谈。渐渐的,蓝茗歆嘴角露出浅显笑意,唉~自个怎的就忘了这茬,一连数日让精力充沛的自家小狼崽,对着那需得轻碰浅插的醋坛子刀小妹,也难怪凤生心痒难耐、生出此计。

心中疑虑虽减,但为着防患于未然,深谋远虑的朝国皇太后,不止在静安侯府里,安插了无数眼线,就连那偏袒帮衬白漪澜的黑启齐亦被点名出游。一有风吹草动,整装待命的爱宠白隼,自当展翅传信,数里开外的老黑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无量山脚程不远,甫一事发,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内即可回抵。就算顾狐狸阳奉阴违,妄图力挽狂澜,救那小贱-人的性命,如是这般,应是毫无事成的可能。直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后,侯府一行人等踏上了前往蝴蝶泉的石子路。一路的满目新花、深秋晚稻,烘得众人的心境清爽出尘。蓝茗歆不知,这毫无二致的蝶泉胜景,这回却成了捉鳖之瓮。

当九月九日辰时三刻,乔装打扮的蓝茗歆,迎着抚摸发丝的晨光,掬一剖清泉悉数饮下时,心心念念、祈望安康的当事人,早在其前脚出门后,旋即避过眼线、抄起轻功、环抱佳人,披星戴月的直指灵柩老儿居身的点苍山,现下正自抵达。当侯府忠仆觅得蛛丝马迹,支使白隼捎带的十万火急之密报,却被乐于帮衬却毫无门道的黑启齐截个正着。即便如此,若是一切顺遂,摆架回府的蓝茗歆,获知真相后,仍有充裕时间,杀上点苍山,从中作梗,阻挠一二。

但深谙借势之道的顾狐狸,岂是这等布谋不周之人,正当拜谒完毕,无甚赏景之心的朝国皇太后行将步上回程路时,司职暗中守卫的侯府侍从,出言禀报的消息,却让蓝茗歆一行人等忙活了一天一夜。哪个心怀不轨、吃了豹子胆的恶徒,竟把朝国当世国母的胞妹、静安侯顾凤生的新欢给掳走了?十二时辰后,当金孔雀毫发无损的自行寻来,眼神闪躲、言语支吾,表示该人武艺高强、黑巾掩面,无以窥见真身、识破意图时,当年谋冠三宫六院的蓝茗歆,直觉敏锐的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意味。心中不安愈盛,分秒不待、马不停蹄的,杀回了侯府。

甫一见到风尘仆仆的侯府当家主母,报信的忠仆诧然不已,主子应在点苍山啊,怎的会出现在静安后府,一问一答间,真相大白。千防万防,终遭算计,一霎间,蓝茗歆哭笑不得。她心生欢喜,喜顾凤生城府如斯尤胜三分,喜静安侯一往情深不愧顾姓,她不禁哀怨,哀这一段孽缘,生生逼得天之娇女,行将英年早逝。虽不知自家小狐狸何时、怎样忆起了前尘往事,但这一切业已无关紧要。忘了仍自忆起,伤了义无反顾,这一瞬,身为人母的蓝茗歆,登时觉得自个已然阻而无能。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世间情爱,何时堪以对等与否、是非对错妄加论断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忽而,脑中闪过不详之念,那没个正行、素来对自己心怀不满、却又报复无门的灵柩老怪,会不会狭私泄愤,将自家娇女寿命无几的噩耗悉数告知?答案无须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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