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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0 章

作者:台晓卷 当前章节:1524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2:34

业已全局在握的顾凤生,早就料到至贞至烈的白漪澜行将有此一举,她不疾不徐的柔声续语,“哎~说什么一家团聚,这不还差萧门长孙么!”此一要挟听在白漪澜耳里,不甚奏效,婚讯已出,表哥萧守正当定了梁皇的东床快婿;她就不信,到那时,这无法无天的朝国靖安侯,还能漠视两国邦交协定,对梁国驸马痛下杀手。

“白漪澜,你想得无错,我确是犯不着为了一只飞上枝头的麻雀,大动干戈,但本侯自有能耐,让他身败名裂,前程尽毁。吾笃定,自天下人悉数览尽萧门夜菊的怒放盛姿后,萧守正必将坐实了断袖之名,爱至疯魔的昌平公主或将不以为意,但梁皇梁后可堪容忍金枝玉叶下嫁如此贱鄙之人?恐至彼时,无需本侯费心,其下场为何,不言而明。”此话宛若当头泼下的刺骨寒水,浇灭了白漪澜甫才燃起的复仇烈焰。濒临绝境,已至穷途,不该心存侥幸的,从始至终,她白漪澜肖似牵线木偶,何曾有过反抗之力?

正当笼中困兽白漪澜,因着如上话语,失掉了心头唯存的依傍时,业已判若两人的靖安侯竟做出了不啻于落井下石的卑鄙勾当。她指拈包袱,屏住鼻息,修长玉臂,紧揽佳人,如是亲密无间、心心相贴的姿态,却掩不住二人之间堪比天堑的心防鸿沟。鲜红含纳素白,踏枝点叶,分明一条黄泉杀路,却因顾凤生面上不自禁沁出的悠然喜色,予人纵情山水、尽得快意之错觉。一路娇影,去向直指远郊荒原,山间百兽横行之地。

寻着“口食香气“儿,不多时,参天古树之下,兽头攒动,吼声震天,森森兽目,衬上涎水垂地的兽口,逼得人直欲逃身。寻常人等,正面此境,定然早被吓破了胆儿,唯矗立冠尖的红衣女子,仿若挑衅逗弄的,正是圈养驯化的家宠。深谙诱兽之道的她,当风浅笑,银丝翻飞,似不经意的失手,包裹头颅的浸血白绸悠然落入兽群当心,众畜蠢蠢欲动,饥渴更甚。“凤生听闻梁国萧相兼济天下、福泽苍生,山中野兽实属万物之一,想来若用萧相血肉投食恶兽,亦不失为遂其本心呐。畜生饱食之后,必将泄秽,久而久之,化作黄土,如此一来,殊途同归,亦算得上死得其所呀。”

此行此举,与鞭尸毫无二致,为人子孙,生不能护其周全,死无法保其安息,不若与这禽兽不如的歹人,同归于尽吧。上一瞬犹自呆愣的白漪澜,忽的,扭身交臂,扣紧仇敌,一红一白,跌落树峰。因着事发突然,不及多想的顾凤生循着本能,徒手攀枝,妄图止住坠落之势,却怎的也料不到这丛林深处,不比前路之明媚开阔,经年不见日光,加之雨水充沛,多有泥苔附着,堪比涂满凝脂、无以借力的滑壁。如是这般,真当是耗尽了气力,直将莹润玉指,磨出森森白骨后,方在身距兽群不足数丈时,得以稳住身形,保下二人性命。死物无眼,盘根错节的枝条,直将红衣人儿周身割出道道血口,尤以白皙无暇的面颊为甚。血的腥气、愈发浓郁,树下畜生,跃跃欲试。

勃然大怒的顾凤生,早将腐尸恶臭、五指剧痛抛诸脑后,当着被其制住穴道,无以动弹的白漪澜的面儿,生撕脸肉、抛食饲兽。亲见她撕开头皮,挖取眼珠,扯下耳廓,听闻脚下畜生恶斗抢食,咀嚼声,呼哧声,津津有味儿,直到附骨而生的血肉撕扯殆尽,显露其内森然骨色时,泣不成声的白漪澜,锁闭眼眸,面对此等无法身受之痛,她唯有掩耳盗铃。

嗤笑冷哼间,靖安侯自顾自的言说起怨天尤人的心中恶念,“白漪澜!萧相落得今日下场,悉数拜你所赐,养不教长之过!你毫无妻德,你熟视无睹,你充耳不闻,你枉顾本侯待你一往情深,将吾伤至体无完肤。今日,本侯以彼之道,惩治这不作为的长辈,吾损其肤、伤其目、毁其耳,现下,吾将弃其头颅,让这群畜生尽享蹴鞠之趣。”周遭声响愈发飘忽,白漪澜昏迷之前入耳的不甚真切,但她明晰的知晓,事已至此,回天乏术,澜儿不孝。“叔父!这戏儿可还遂心?打望了这般久,该是现身收拾残局了吧。”

彼时意气用事、拂袖怒归后,恢复冷然的黑启齐,静心沉思,思及以往,着力眼前,心中愈发笃信起自个之前的断定来。顾凤生于白漪澜,从前的倾心相待无需再论,如斯深情怎的可能须臾之间消失殆尽,凤生必有不堪为外人道的苦衷。为着这对情路多舛的苦命“鸳鸯”,独守空房数载的黑衣男子,自是不愿二人因着误会,重蹈他之覆辙,妄图拨开眼前的重重迷雾,窥破顾狐狸的心中思虑,黑启齐当起了称职的监察人。当不多时前,他亲见顾白二人跌落树峰,顾凤生伤痕累累,白漪澜完好无缺时,心间油然生出丝丝欣慰。顾凤生狡黠诡诈,佯装作假浑然天成,但情急之下的人之本心至真至纯,决计无可能加以掩饰,果然不出所料。

还未待黑启齐喜意及心,顾凤生甫才扶正的形象再次坍塌。想她见多识广的靖安侯,怎的会不通晓梁国风俗,她竟做出损辱先辈遗体,此等不啻于大逆不道、弑亲灭祖之恶行。面对已近崩溃的结发妻子,她不仅毫无踌躇犹豫之态,倒显一副干净利落之姿,她不仅毫无愧疚心虚之情,反是大言不惭、颠倒是非。此等渣滓,有愧顾姓,她不配与明辨是非的顾天娇,深晓大义的顾天行相提并论。求而不得,就可由爱生恨么?机关算尽,折磨一个弱女子!靖安侯!你何来苦衷!你当真是那蓝茗歆生出的孽障,心狠手辣,青出于蓝。

当真,靖安侯仅是为着顾氏血脉,方才尚未痛下杀手,反倒不遗余力救其性命?如是这般,若瓜熟蒂落,失了子嗣的庇佑,白漪澜必将凶多吉少。就脑中倏然窜出的合理推断,侥幸尚存的黑启齐犹自不信,为求真相,他终是步出丛林暗影,眸光锋利,单刀直入,“半载之后,于她,凤生将如何处置?”

侧目横眉,言无不尽,“她?叔父指的是这不守妇道、仍念旧情的白漪澜么?半载之后?自是,让她步其祖父之后尘,祖孙二人欢聚黄泉呀。叔父宽心,她虽无情,吾却有义,丧葬事宜,必当依循国制,以靖安侯正妻之礼,风光厚葬,入主宗祠。叔父莫拿甚么“一夜‘夫妻’百日恩,得饶人处且饶人”之理,劝诫侄女退而求次,和离作罢。和离?休想!让一双青梅竹马的有情人重修旧好?让靖安侯旧爱与人做小、共侍一夫?如是这般,本侯必将贻笑大方,成为天下人茶余饭后消遣挖苦的谈资!两载八季,这女人的心,吾未得到,这女人的身,当仁不让。就算她早被本侯吃干抹尽,但丁点儿残羹冷炙,吾亦不愿施舍他人。她生是吾靖安侯的人,死,亦只能是吾顾凤生的鬼——位列祠堂,冠上‘夫’姓,顾白氏。顾白氏,顾凤生之白漪澜,岂不妙哉?哈哈哈~放心!待死时,侄女必将顾念旧情,予她一个死得痛快。”

“你让娃儿知晓这段陈年往事时,情何以堪、如何自处?”破釜沉舟的黑启齐,妄图借此扳回一城,撼动顾凤生牢不可破的心防,以保白漪澜性命无忧。

“侄女自将打点一切,还请叔父守口如瓶,否则莫怪本侯六亲不认!”如此肃杀犀利的神色言辞,让刀口舔血数载的黑启齐,犹自不寒而栗。须臾之间,判若两人,她眸光温溺,情难自已的低目垂手,试图循着白漪澜依旧平坦的小腹摩挲巡游。指尖甫才触及,旋即白了面颊,眉心成川。“恕侄女带伤之身,先行告退,叔父还请自便。”余音未歇,顿觉当空红影一过,二人已至百米开外。

望着逐渐消身天际的艳红,黑启齐不自禁的长吁短叹,想他顾氏风骨顶天立地,不也逃不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真理宿命么,顾氏三代终在蛇蝎毒妇——蓝茗歆的不倦教诲下,出了个狡黠诡诈的小狐狸。老毒物余威尚存,小毒物祸害不止,这尽得溺爱的腹中胎儿,日后成人,坐拥两大靠山,必成横行人间的邪佞霸王,彼时若是白漪澜泉下有知,定会死不瞑目。为求永绝后患,退隐江湖数载的黑面煞星,竟也老夫聊发少年狂,当真动起了行侠仗义的心思。思量再三,禁不住的热血沸腾,但凡武者,皆有求胜之心,生平数十载,难逢敌手的他,竟对此次直面靖安侯心生期待。对阵生性多疑的顾凤生,不可操之过急,诸事尚需从长计议。当真如有神助,不日后恰逢天赐良机。

修养多日,百八十人,居身人迹罕至的点苍山,叨扰五谷不分的灵柩老怪,确有诸多不便。既然妻儿无恙,加之俗务繁重、亟待处理,不日后,一行人等,浩浩荡荡的启程返家。侯府诸事如常,唯有金孔雀不同以往,彼时为求嫁侯门,机关算尽的刀小妹,竟主动言明实情,低声认过,唯求与命中良人——北伐将军共结连理。获此消息,侯府中人多是诧然,唯有二人气定神闲,仿若早已窥得先机。

自蝴蝶泉边刀亦心离奇遭掳、安然归来后,任谁都可看出个中不同,彼时的颐指气使,而后的神色忐忑,寻常人等或将轻信其一面之词,将性情之变归于惊吓所致。但朝国皇太后岂是此等愚钝之辈,刀小妹失踪一天一夜,恰为凤生启程寻医拖延时间,怎的会是巧合,分明共谋在先。只是这谋事之人究竟为谁,蓝茗歆一时竟也猜不出个透彻;但观金孔雀事后支吾袒护之态,这人与她该是旧识,但掳人一事儿,刀亦心应是不知。千算万算,如何也料不到事实真相竟是这般,这共谋之人居然是那“一根筋儿”的不男不女,偏要改个俗名羞花的霍阑珊。一个是骄纵蛮横的金孔雀、一个是老实本分的北伐将军,这月老咋牵的红线呐!

面对这“同仇敌忾”数月的刀小妹,蓝茗歆打心眼儿里不欲为难,只是母凭子贵、入主侯府,当世人皆认定靖安侯移情别恋时,新欢却另嫁他人,这将置侯府颜面于何地?这让本宫如何下台收场?身临如此两难境地,朝国皇太后反倒悠然自得,这主谋尚且一副大局在握的淡然姿态,她这旁观者何必多管闲事儿,瞎着急。

久久静候,未得回音。直待难得放低姿态的金孔雀,生生将低声下气等成了娇声质问,端坐软椅的靖安侯方才放下,久执未触、茶烟轻扬的杯盅,目光定定的直视来人,语气亲切、似闺友闲话家常,但语义却疏离至极,“应允的话,本侯岂不成了世人口中任凭坑蒙、头戴绿帽的憨子?”靖安侯对自己厌恶至极的事实,金孔雀心知肚明,如斯回答,实在是出人意料,自个主动辞别,不正是她孜孜以求的结果么?

怪只怪,霍羞花儿女情长,生性爽直,待自个入住侯府后,关心则乱、打探无门的她,竟当着顾凤生的面儿,三番五次问及新欢近况,这整一个自露马脚的二愣子啊。你好歹堂堂北伐大将军,沙场上的思虑智谋哪儿去了?你竟轻信他人,顾狐狸长吁短叹,道我日渐消瘦、恐有滑胎之象,你就心急火燎的搬空了将军府的库房,祖宗积攒了几辈子的稀罕物儿,你权当糟糠,一车一车的,赶紧赶忙的往靖安侯跟前送,你以为你那套孝敬嫂夫人的别扭说辞当真糊弄过去了?呆子!顾狐狸诓你、榨你油水呐!

幸亏自个当时意气用事,兀自以为膳房备上的人参、血窝,悉数出自侯府珍藏,为泄私愤,狼吞虎咽,舍命狂吃。要不然,不知得有多少余量被那厮中饱私囊。如是行为不啻不打自招,顾狐狸当然顺藤摸瓜,佯装愤恨,与你共商一尸两命的杀人大计,你倒好,索性坦陈直言、负荆请罪。到头来,你我终是沦落成靖安侯棋局里的卒子。现下,我刀亦心主动示好,依理循情顾凤生该是乐见其成的,虽不至由衷致谢,但勉为其难看在当朝皇后的面上,也应强颜欢笑卖个顺水人情呀,为何偏又斤斤计较?

得!自家那锱铢必较的女儿总是这般得理不饶人,没有丝毫容人之量。事到如今,这些盲目倾心的懵懂女娃儿,该是知晓金玉其外的靖安侯,惑人皮囊下包裹的,是怎样的狼子野心。属意蛇蝎?就需时刻保有被其反咬一口夺去性命的自觉,毒物伤人实属天性。现下认清其暴虐本性、另觅良人,总比日后伤至体无完肤,死得不明不白,来得幸运。这事儿较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刀亦心纵有不是,但若是自家胞妹当真让人欺负了去,长姊如母的刀亦柔岂会坐视不管?况且,北伐将军素来将凤生引为知己恩师,若真计较,保不准霍羞花心生间隙。朝国皇太后思忖半晌,忽而灵机一动,此法不算万全,但或可平均诸方利益,转移世人注目重心。

不日后,当风头正盛的醉花-阴老鸨子身陷大牢时,坊间霎时流言四起,说甚么老鸨儿财迷心窍,伙同月前离身朝国、不知去向的异域舞姬,合谋算计当朝贵胄,妄图一夜富贵、飞上枝头。此等望族秘闻,甫一传开,旋即引得朝国民众热血沸腾,纷纷揣测这“当朝贵胄”究竟为谁。只是这醉花-阴声名在外,接纳的多是稀世贵客,须臾之内,无以确认事主。正当雾里看花的朝国民众,各执己见时,名花有主的金孔雀下嫁之人,竟变成了北伐将军霍羞花,不该是那喜新厌旧、“狗改不了□”的靖安侯么?面对如此悬念丛生的豪门情事,不乏善于刨根究底的朝人,直觉敏锐的关联前尘后事,隐秘的真相或将大白天下。

还未及众人想清楚看明白,一则不知所起,有鼻子有眼儿的传闻,登时将身处风口浪尖的顾凤生拉下马来,热情率直的朝人喜闻乐见的,自然是甚么“黑灯瞎火,孤女寡女,共处一室,本是陌路却一响贪-欢,不想误打误撞、步入圈套,珠胎暗结,寻人无门之下,凭借闻香识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双双把家还。”面对此等新奇曲折的情-爱传奇,试问有谁会败人雅兴、自讨无趣的埋头考究,自然无人深想,个中旁枝末节了。

这些时日,救人心切的老江湖黑启齐,却也不是鲁莽冲动的泛泛之辈,他心知此事儿不可操之过急,需得从长计议,若是此计不成,红颜定当薄命。因而,他一直不露声色的等,等一个略有胜算的天时。皇天不负有心人!死皮赖脸的金孔雀,终是斗不过心狠手辣的顾狐狸,灰头土脸的败下阵来。依循朝国婚俗,位极人臣、身为戚党、兼是结义金兰的靖安侯,无论出于何种立场,都逃不脱躬身出席“霍刀二人”婚宴的宿命。遵照祖宗旧制,皇室结亲必当宴请群臣、大赦天下,至彼时,车水马龙灯如昼,觥筹交错皆酒香。如是这般,乔装改扮、混迹市井,必能安然出逃。朝国多山,地势起伏,国都之外,丛山峻岭,何惧无处藏身?天时已得、地利无忧,现下,端的是只缺人和了。

可惟独这茬,难于登天。就算,白漪澜对萧守正业已忘心,萧某人算不得旧爱,但自梁国萧相死后,表兄无疑成了白漪澜仅存世间的亲眷。况且,移情别恋的美好念想,指不定是他黑启齐的一厢情愿。虽对侄女的人品德行颇有微词,但其将威逼利诱之道,拿捏得如此炉火纯青,亦让老江湖自叹弗如。如此,即便白漪澜谨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前人劝诫,情愿响应附和自己的权宜之计,图谋蛰伏数载、卷土重来,当下这般困境,也容不得她死磕硬撑,只能低头认命。

对症下药,方能药到病除。为求说动那重情重义的死心眼,黑启齐只得就全彩绘本费起了心思。据他所知,《夜品萧门菊》世间共存三本。他甫一获赠,旋即锁入锦盒、束之高阁的,实为其中之一,余下两本,悉数握于正主手中。暗中盗取?且不论他压根不知顾狐狸将之置于何处,就算他旁敲侧击套出藏纳之地,他自负比肩飞禽的轻功,不及靖安侯九牛一毛,东窗事发时,该如何全身而退?加之此计环环相扣,一环出了纰漏,满盘皆输,他何以确保刺探打听时,不留蛛丝马迹?怕只怕,至彼时,顾凤生窥破伎俩,却佯装不知,来个将计就计、一网打尽……就此打住,这不啻于打草惊蛇的愚蠢行为,根本行不通!

数个时辰的苦思冥想,终是求来灵光乍现。善意的谎言,不难取信报仇心切、一知半解的白漪澜,他大可拿自个存有的绘本,编排出个“梁上君子、入龙潭、盗所需”的仗义之举,自忖无忧的白漪澜定会随他逃命。黑启齐猜得无错,只是此行此举。不知不觉中,竟背叛了他奉为准则的侠义之道,一个女人的逃出升天,换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人间炼狱。

绝世婚宴,盛况空前。满朝文武、子女亲眷,亲自出席,谁让金孔雀有个一国之母的同胞长姊,长姊有个鸾凤和鸣的至尊夫君,更何况,谁不想亲眼目睹深居简出的朝国太后之绝世风姿。但!引得闺阁少女悉数到场的,还是近日那“沉冤得雪”的靖安侯。

这般年纪的女娃儿,心思本就婉转。起初,对那攀龙附凤的梁国狐媚子,她们恨入骨髓,恨她趁虚而入,横刀夺爱;不然,以心上冤家的风流脾性,怎的会年少成家。自元旦之晨,有幸亲见背日踏风、惊慌失态的顾凤生后,对那梁国狐狸精,万千少女心中竟油然生出诚挚谢意。若无她,我等终此一生,恐也无缘得见流连花丛的靖安侯、一往情深的模样。至此,众人已然释怀,无边恨意竟成护短之心。好吧!若是这臭冤家只愿一生一人,那我等情愿与之白首偕老的是那梁国白漪澜。

因而,当不要脸的刀亦心入主侯府时,白漪澜的无动于衷,自顾自的被忠实拥趸视作“贤良淑德”的正妻风范,倏然生出匡扶弱者、打抱不平之心。暗地里,有倒戈相向、痛陈靖安侯薄情寡义的;有坚持自我、辩解凤生有苦难言的;有暗自窃喜,自认窥破阴谋,嘲弄他人看不穿的,不一而足。真相大白后,这些女娃儿们,或因之前的质疑,心生愧疚、加倍补偿;或因之前的坚定,笃信不移、愈发迷恋。一言概之,因祸得福的靖安侯风靡之势、与日俱增,行将一统朝国、情冠九州!

朝国人办喜事儿,图的就是个热闹和乐,加之该次达官显贵、济济一堂,正当出风头、傍金主儿的大好时候,青楼勾栏里,姿容出挑的妓子小倌,轮番上阵,十八班绝艺,躬身娱众。如此一来,靖安侯自然成了闺阁女儿、风尘艳妇,竞相暗送秋波的不二人选,更让这些姑娘儿大喜过望的是,平素要么轻浮邪笑,要么熟视无睹的顾凤生,竟眸光真挚、回以浅笑、颜色温柔。这般做派,自被觊觎某人多时,早已想入非非的女人们,视作无声邀约。

这边厢,顾某人泰然自得的坐享美色,一双桃花眼儿,不住的流连花丛,勾得莺莺燕燕们,暗自较劲儿,蠢蠢欲动;那边厢,敬酒祝词的霍羞花,形色狼狈、疲于应对。谁让在年少风流的朝国俊杰眼里,金孔雀实属无法企及的冷傲美人,二人共结连理,北伐将军确是高攀,心中佳人无愧“下嫁”。就算忿忿不平,一众醋海生波的男儿亦无那豹子胆,对纵横沙场的霍将军直言不满,唯有假公济私,一副先干为敬、不醉不归的姿态,势要将其灌得个不省人事、无以人-道,生生辜负一刻春宵、冷落美艳娇娘。

日你仙人!我刀亦心的女人,岂能让这群纨绔子弟给欺负了去!若不是身怀六甲,不宜饮酒,觥筹交错间,哪有这撮儿小白脸耀武扬威的份儿。顾凤生如鱼得水,霍羞花四面楚歌,如斯落差,让心有恶气的金孔雀,因何不别有深意的起哄调侃,借舆论之力,让靖安侯不得不并肩作战。不出所料,提议甫出,附议者众。许是心随境转,这回被人当刀子使的顾狐狸,竟不以为忤、欣然应邀,手执白玉夜光杯,做起了称职的傧相,由近及远,来者不拒、一饮而尽。当旁人交口称赞靖安侯酒量过人、豪气干云时,咫尺之遥的刀小妹却有异议,这般饮法,分明是借机买醉嘛,仗义个屁!本是抱着让顾某人吃瘪失态的初衷,却不想恰好遂了她的意,金孔雀顿觉索然,脚底抹油,搀着业已醺然的霍羞花,开溜了。

当共结连理的二人,大被同眠时,依然心思各异,负气下嫁的金孔雀,不忘旧情,指天起誓——我刀亦心定要过得风风光光,让她顾凤生悔不当初、自认瞎了狗眼。一院之隔,左拥右抱的靖安侯,双耳发烫,一面儿暗笑自个的不胜酒力,一面儿挑逗勾缠、斟酌不止。

明月当空,有人纵情声色,有人漏夜出逃。

怀胎三月,处置不当,极易自堕。好在黑启齐老谋深算、胆大心细,一面儿雇佣死士,李代桃僵,留下一路蛛丝马迹,逃向深林;一面儿乔装改扮,谨言慎行混迹人群,镇定自若行于官道。只是这看似万无一失的调虎离山计,却仍自无法忽悠那曾独霸后宫的朝国皇太后。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就算尔等占尽天时地利,先于追兵一日启程,已然隐身市井、无迹可寻,又如何?本宫笃信军中善于凭味寻踪的猎犬,定能觅出你二人藏身之处!

一里开外,马蹄狂乱,此番发现,让双耳贴地、提防追兵的黑启齐心神不宁。莫不是?靖安侯府那一大一小两只狐狸,识破了自己精心布就的迷局?大事不妙,若是当真如此,一架慢行缓走的驴车,怎的敌得过日行千里、疾驰如风的汗血战马啊。不!不!黑启齐,你万不可自乱阵脚。前有杏林,何不躯车暂避,或可借由浓墨夜色、粗枝密干的掩护,藏匿行迹。纵然万千思虑,行走江湖的爽直汉子,终是斗不过身处皇家的狠辣女人。

当不绝于耳的狗吠声、嘶叫声,成围合之势,由远及近,步步汇拢时,位处中心的质朴驴车,已然成了瓮中之鳖。哼!这对蛇蝎母女,为了保全子孙后嗣,真可谓煞费苦心。怪只怪,自个轻敌大意,智不如人,事前竟未能思及,她们或将求助朝国皇帝的可能!勤勉政事的秦爵,怎的就偏偏是个耳根极软的孝子慈兄。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大不了不要面皮、以命相挟,唯求二人放白漪澜一马。不看僧面看佛面,自个好歹是顾天行明媒正娶的夫,他就不信这俩毒物还能一意孤行,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即使居身民风彪悍的朝国已近两载,梁国闺秀白漪澜,仍自恪守长幼之分、男女大防,对救她于水火的命中贵人,那个不苟言笑的黑面男子,仅止于点头之交。如是这般,若无开诚布公的交谈,她该是难以领会黑启齐意图的啊。但此时此刻,耳听愈行愈近的催命之音,眼观黑叔掌下化作粉尘的木鞭,白漪澜却清楚明晰的窥破了,他破釜沉舟的打算。舍命相护,已不是初次了!她怎能,再将这重情重义的长辈,置于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谁知那个素昧平生的顾天行是否善解人意,万一和那畜生一般唯我独尊、残忍暴虐呢?万不能因着自己,让这分隔天涯的俩人再生间隙。

听天由命吧,白漪澜,势单力薄的你,怎的斗得过位高权重的朝国女爵,就算有幸逃出升天、蛰伏数年又如何,梁国皇帝都奈她不何,一介贫民的你,只会白白辜负黑叔今日的拳拳心意。可!祖父就该死不瞑目么?日日夜夜,但凡自己闭眼壑目,总能看见血肉模糊的白骨骷髅。下颚开合间,祖父苍老的语音,哀哀怨怨、凄凄切切的反复言说,“澜儿,为吾复仇,为吾复仇……”血债自当血偿,他人情谊却不可多欠,该当如何摆脱当下困境、远走高飞?哈哈……怎就忘了这茬,那对心狠手辣的母女,对自己腹中那小畜生的狗命,可谓宝贝至极呢。

自认胜券在握,白漪澜揭帘现身,数匹剽悍的马儿,踏蹄呼哧。驭马之人身形矫健、黑衣肃面,马下恶犬龇牙咧嘴、狂吠不止。这个时候,纨绔子弟顾凤生不该一副小人得志、眼角睨人的可憎模样,掩口打着哈欠,眸心泛出水雾,没个正行的,软身俯靠于坐骑背上么;不该用温腻的调子,言说着她的虚情假意,强横霸道的硬将自己困其怀中么。巡视全场后,白漪澜禁不住的皱眉咬唇,一片墨黑中,当真没有那抹鲜红。

“澜儿,怎的面带失落呐。对不住了!本宫让你满腹落井下石的正义严辞,生生失了怒斥痛陈的人选。谁让为娘亲的,实在不忍唤醒酣战整宿、正自补眠的娇儿。你视若敝履的半边床榻,多的是人趋之如骛。引得本宫连夜拿人,是你三生有幸、祖上积德;知趣的,就不再顽抗,随吾归家,此事或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毫无二致的白面红唇,一身暗色劲装,衬得本就不怒自威的朝国太后愈发凌厉。“好一个三生有幸,祖上积德!蓝茗歆,你母女二人果真一路货色——自以为是、以势压人!白姑娘是我黑启齐领出府的,除非今夜我命丧于此,否则,你休想让她再涉险境。”至此,妯娌反目,恶言相向。

听毕如斯威胁之语,蓝茗歆竟笑了,自若浅笑,她该是眉心成川、面有难色的啊。是了!万不可大意,这定是她用以混淆视听的佯装。自个在顾天行心中的分量,一路细心旁观的蓝某人怎会不了!

倏地,上一瞬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的白漪澜,双膝着地,向着自己三叩九拜,其心昭然。萧家不愧书香门第,萧相不愧三代贤臣,教养出的后辈,皆是情义之人。变戏法般,通身素白的女子手执玉瓶,朗声冷语,“不知这般数量的番红花,能不能让翘首以盼的太后,提前见到自家亲孙呢?”嘴角上扬,暗色劲装的倾城妖妇笑意愈深,她葫芦里究竟卖的啥药呐!焦灼僵持中,四肢逐渐无力,神智越发混沌,黑白二人霎时顿悟,蓝狐狸竟借力这劈啪作响、随风起舞的松油火把下迷药;唇枪舌战,正是声东击西、虚晃一枪。果然还是败了啊,终是逃不脱宿命么?如此也罢,死后化作厉鬼,将那畜生拉入炼狱,此时此刻,不信鬼神的白漪澜,从未如此期冀,期冀民间的迷信之说并非捕风捉影。

“有埋伏!”训练有素的皇家亲卫劈裂了破风杀来的暗器,高声疾呼。余音未歇,如墨夜空,惊现天河胜境。嗖,嗖……往昔横亘天间的银白沙河,此时正坠落九天,如斯美景却内藏杀气。“防暗器!”黑衣汉子各司其位,鹰眼如炬,刺戳拉劈间,白尘漫天,仿若深山骤降浓雾。现下看来,方才千年难见的奇景,竟由这一碰就破的素布团子造就而成。来人虽无杀意,众人仍自骇然,这厮该有怎样厚积绵长的内息,方才使得白点急速赛风,肉眼难辨,让人误为阻隔牛郎织女的罪魁祸首。“不妙!白尘有毒!屏息闭气!”

格老子的,为甚这货的迷药比本宫的厉害这多!彼时人多势众、犹占上风的朝国太后,眼睁睁的看着黑巾掩面的歹人,一左一右,一黑一白,借力腾空,轻点树梢,须臾之间,已至百米开外。一干朝国禁军,竭尽全力、试图飞身直追,却总在起步之后,无以为继。蓝茗歆阖眼入梦前虔诚祈请的,竟是这状如彩蝶的银杏叶上,千万别有蝴蝶的娃儿在啊,那通身黑毛、柔软无骨的小畜生,好可怕啊,比或将勃然大怒的自家女儿还可怕!

朝国太后显然错估了白漪澜在自家女儿心中的位置。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近十七载,多的是闹别扭、互瞪眼儿的时候,可从未有过隔夜仇啊。想她蓝茗歆,何时如此窝囊过,四十年来,她骑最野的马,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爱最好的人。她笑时,从不管他人心境,她哭时,需得天下人一起陪衬。哪像这遭,就算她办事不周在先,可任谁料得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个生了豹子胆,偏又武艺莫测的程咬金呐。她一改旧态、事前三思,特意挑在午膳用毕,某人饭饱神虚,诸事好说时,将黑白二人逃脱一事和盘托出,怕的就是自家小兔崽子干出啥损人不利己的傻事。依循常例,某人盛怒至极,大不了冷着小白脸,一路疯跑见啥砸啥,这么些年,毁在这败家子儿手里的稀罕物还少么。哎~娃儿什么的,果然是讨债来的。

蓝茗歆寻遍侯府这小霸王喜待的消遣地,没人,没人,还是没人,这当儿,某人不该闭门依榻,手执秽书,睨眼漫看,以求绮念入梦么。若不是机缘巧合,四处寻人的蓝茗歆怎的也想不到,自家那少有闲情雅兴的顾俗人,竟身处湖心亭中,对着满池锈色残荷品茗赏景。眼观此境,爱财如命的朝国太后,不无期待的心生侥幸,指望自家掌上明珠拿这花事到了尽头的凋莲撒气,这样一来,可省下好大一笔银钱呐。

大出蓝铁公鸡意料,待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出后,这人竟神色依旧,若不是其包裹右指伤处的白布渗出血色,蓝茗歆几近相信,凤生或将抛却旧事,迎来新生。这算哪门子事儿!个死混球不是受不得丁点皮肉之苦么,和自己较个啥劲儿呐,你木然,可为娘的心疼得要死。与其这样,就算你砸光了侯府家当,娘亲差你哥哥再次备全就是。见不得!当真见不得!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给我撒手,不就一个婆娘么!就算九州天大地大,娘亲把它翻个底朝天,不信寻不到人。腹中娃儿咱不要了,你身体康健,无需加以时日,子嗣什么的,要多少没有。”其实,恶婆婆的初衷从未改变,她巴之不得这门亲事就此终结,自家心肝儿没有多少时日可堪虚耗了。她悔!后悔当年耍诈使计,生生离间了顾媚二人的关系,彼时自己看媚倾城,怎看怎不对眼,嫌她老牛吃嫩草,弃她身经百战是松货。现下看来,比之不解风情、只认死理的白漪澜;秉持“凤生杀人我放火,凤生抢劫我放风”的媚骚狐不知强上多少。蓝茗歆目光灼灼,仿若只要自家女儿的些微迟疑,即可重燃她撮合一双旧情人的念想,可惜,细微都无。

“谁说我要找人了!她让我不爽快,我必让她事不顺心。”狠声厉语甫歇,掌心茶盅倏然碎裂,普洱的绛红茶汤晕染开来,倒与沁血的白布相得益彰。佛说,破我执!道理谁人都晓,只是破除执念,谈何容易。

不日后,九州四国,有两人风头正盛,正处舆论中心。颇为巧合,这一男一女,实属青梅竹马,差点做成了夫妻。

一本风靡坊间欢场的《夜品菊》,将梁皇东床快婿青年战将萧守正推上了风口浪尖,只因这书中人物身形容貌与其别无二致。有人言——这该是哪个缺心眼儿的无良商人干出的缺德事儿,驸马爷多么潇洒俊秀的爷们,怎的会委身人下,莫要贻笑大方了;有人立马拍胸脯反驳,有鼻子有眼的——哼!萧守正本就是个千人操的二椅子,不信的话,大可将其裤头拔下,他左边臀肉上,定有与画中人物一模一样的胎记!指不定,白姑娘嫁予朝国女爵与萧守正中意汉子干系甚重,就是这个瞎了眼、喜食阳-精的娘娘腔,伤了咱白美人的心,方才致使梁国瑰宝遗落他境。

因着事主的默然态度,流言愈传愈烈,至此时,世人不倦论及的,已然成了“萧守正狼子野心,保命骗婚!”

好事者,撰文写就打油诗:

萧家有郎名守正,

偏爱雌伏诱阳刚,

夜来总把臀肉翘,

□花开任采撷。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许是插惯了身若拂柳的白面小-倌,《夜品菊》中那个岿然不倒的健壮男子,倒让混迹勾栏的断-袖-分-桃们,兽-性大发,直想压于身下。

霎时间,萧家守正名动天下,无人不晓!这人毁了!那人死了!

是的,白漪澜死了,在千钧一发的危情时刻,她躬身为盾,生生为靖安侯挡下了刺客的卑鄙暗算。她风光大葬,位列宗祠!这位在朝梁两国野史上惊鸿一瞥的女人,终以顾氏白漪澜的身份,盖棺定论。她的韶华早逝,靖安侯的怒发冲冠,为万千白骨堆就的大朝帝国,添上了一笔浓墨重彩的铁血柔情。至此,后人论及白漪澜,唯有四字——红颜祸水!

衣食无忧,足以形容黑白二人当下的舒坦日子。住的是这镇上最好客栈里最僻静的上房,雕梁画栋,穿山游廊;一日三餐悉数出自这最好客栈里首席厨子之手,荤素适宜,不乏滋补圣品。无需多说,这等尊贵待遇自是全拜“神秘人”所赐。若想理清眼下的一团乱麻的脑中思虑,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正是个中关键。

不日后,当黑启齐就其面貌身形,问询客栈掌柜时,这跷着二郎腿、歪身嗑瓜子儿的半老徐娘倒是双眼放光、知无不言。迎来送往这么些年岁,投宿旅者在她眼里早就成了一个个长着腿儿的钱袋子,哪里记得住长相,人嘛,还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可凡事总有例外,这不,数日前,自家这位处边陲的小庙里,当真迎来个说书人口中世情段子里,一掷千金为红颜的阔气金主。虽然这人其貌不扬、身材五短,但“千金散尽为红颜”的如是作为,足让世间女儿忘却外在皮囊的不堪入目。

听毕老板娘不掩神往的说辞,黑启齐哭笑不得,有用的线索一个未得,通篇皆是一个乡野寡妇的不死春-心。言至尾声,她还厚着脸皮儿与自己套近乎,妄图打听到“心中良人”是哪的人,虚岁多少,娶妻没,有几房妾侍,后嗣香火旺盛与否……黑衣男子止不住的腹诽,若我知道这人是谁,还问你作甚。正当黑启齐胡诌了个事由,行将起身告辞时,大堂偏角圆桌,方才就着花生米,畅饮烧刀酒的一众乡人,霎时围拢成圈儿,惊叹声、咽唾声、咂嘴声,传遍大堂,不绝于耳。

“日你仙人,吴二,你个内火旺盛的王八羔子,你那擎天的柱儿都顶着小爷的屁股了!莫不是和家里头的闹别扭,夜夜被他踹下榻呀。去去~死一边去,等鸟儿奄了再过来,硬邦邦、直挺挺的戳死个人。”

吴姓汉子憨直傻笑,不住的挠着锃亮的无毛脑袋,“都怨画中这货实在太诱人,这腱子肉,这翘-臀儿,这暗含骚-劲儿的小模样哟。此等梁国尤物,朝国的爷们谁不想操?”

“你~你~你,怎么~晓得~这人是~梁国~萧~萧~守正的?”哈喇子直流的李家结巴小睛发亮,问得磕磕绊绊。

方才相互拆台的俩人,难得一致的闻言转头、面露鄙夷,仿佛画中人物是谁,已然成为天下人心照不宣的真相。

“萧守正若不是个任男人操弄的破烂货,天仙儿样的白姑娘会转嫁靖安侯?咱不是心有妒忌,背地里碎嘴抹黑,说顾凤生的不是。虽然这姑娘面皮儿生得顶好,权势足以遮天,但谁人不知和她相好过的女人,多了去了;横看竖看,这厮都算不上携手余生的良人。依我看,白仙女之所以应承下这门婚事,完全是想借朝国女爵之力,远走他乡,离开伤心地,结果呢,落得个红颜薄命、客死异乡。再说,若是此人不是萧守正,他为啥不拔下裤头,据理力争,证明自个的清白,怎的事发这般久,他一直当着缩头乌龟,全靠公主媳妇独撑场面?”

啪!这声响,这动作,生生让斜倚前台、闲听流言、嘴嗑瓜子的老板娘,咬到了自个的舌尖。望着拍桌拂袖,怒走渐远的黑衣客,性子泼辣的她少不得骂骂咧咧,作死的,大白青天的,忽的狠劲一拍,吓死老娘了。哎哟,可别拍裂了我这撑脸面儿的楠木前台呐。

脚步虽未停滞,但黑启齐心中确是忐忑不安。哎~自己最为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不出所料,顾小毒物果真迁怒于人。萧守正的隐私丑事,俨然成了时下风头正盛的饭后谈资,如此一来,怎的瞒得住白漪澜呐。与其待她日后自行发现,不若现下主动坦言,免得徒生事端。顾凤生瑕疵必报,萧某人以此收场,在他意料之中。可为何顾狐狸,偏在明知白漪澜逃出升天的前提下,假意宣称“爱妻”遇袭身亡呢?是想借此假象,让我二人麻痹大意,便于实施搜寻抓捕之举么?可这稚嫩如小儿的算计,连我这江湖汉子都可窥破,决计不是顾狐狸的此计的本意。难道说,这事仍与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有关?

脑中思绪纷乱,不知不觉中,人已行至白漪澜居身的厢房。对着这雕花的木门,黑启齐抬起虚握半拳的右手,却怎的也敲不下去;实在是因为,他对白漪澜获悉现状的所思所为毫无把握。恨意更甚的她,是会将自个语重心长的劝说抛诸脑后,登时服下番红花,堕了腹中孩儿呢?还是会对听从自己的劝解,安心养胎,以便日后将这娃儿作为报复要挟的资本?

好吧!他虽然怨那母女俩,怨到无以复加,可若要他不管顾家血脉的死活,他自认做不到。这番说辞压根不是出于本心,谁让身为男子,已近不惑的他,若想孕育后嗣,必有性命之忧。就算自个情愿舍命延续顾氏香火,可那人远在千里之外,一个人,能生出个屁!况且天行归期未定,果然是,没有做父亲的命吧。依灵柩老儿所言,顾凤生时日无多,这孩子极有可能是顾家独苗。稍有差池,顾家必将断子绝孙!思前想后,黑启齐本欲叩门的手终是缓缓落下,正待其蹑手蹑脚准备转身离开时,却好死不死的碰倒了窗下的花盆。

瓷盆碎裂声,惊醒了一窗之隔,心思各异的两人。窗内的白漪澜枯坐了半响,就在昨日,身怀六甲之类的说辞,在她心中仍只是可堪利用、保命复仇的空洞四字;就算素来口食清淡的她,一改本性喜好辣味,她也毫无即将为人母亲的自觉。可就在今晨,迷途梦靥,满面泪流的她,是被腹中忽而滋生的动静唤回当下的。该是饮食不当吧?许是为着反驳娘亲的谬误认识,让其正视自个的存在,某个初具人形的捣蛋鬼动得愈发欢快。霎时,平躺塌间的白漪澜莫名不已。哎!这般感觉当真微妙,仿若自个化身浅溪,内有小鱼儿,正在扑腾游窜。这便是世人口中的胎动么?这事若是搁在平常母亲身上,定会唤来孩子她娘,满面羞色,耳语切切;而那人亦会笑逐颜开,上蹿下跳,耳贴腹皮,言语温腻。可白漪澜,却如坠深渊。

腹中不住动作的小人精儿,怎的也猜不到,她为表康健的如是作为,反倒弄巧成拙,让生身母亲杀意陡增。直至此时,一直掩耳盗铃的白漪澜,方才深有感触,自个肚里的,是会哭会笑,会牙牙学语,会蹒跚学步,会长大成人,会娶妻嫁夫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与其瓜熟蒂落,让她身处父母成仇的两难困境,终其一生不得幸福;不如就此了她性命,免去为人子女的无奈和苦楚,也好再入轮回,寻个美满富足的好人家。

虽然心意早决,可面对近在咫尺、位处桌心药瓶,白漪澜却如何也下不去手,骨节突出的白皙十指,不自觉的交缠紧握,拇指禁不住的扣弄掌心。莫名的,她忆起,那让自个珠胎暗结的沧海月夜,忆起辽城一役的孽缘初生;忆起顾凤生的红颜白发,病入膏肓……不过两载,心海深处,情滩之上,这人的足迹竟已无所不及了?如潮般难抑的遐思,因着窗外忽现的声响终是平复,只是心潮初平却愈发死沉,方才自己竟念起那畜生的好?白漪澜,你鬼迷心窍了么,她可是杀你亲人,与你不同戴天的仇敌呐。

“谁?”惊觉门外有人,白漪澜登时摆出一副草木皆兵的姿态,狠厉娇呵脱口而出。仿若自己心中的龌龊念想,一旦距得近了,便会被来人窥探了去。若是让人知晓,她对那恶魔仍介怀至今,她必将无地自容。行踪败露,既然横竖一刀,择日不如撞日,笃信报仇心切的白漪澜,定然不会冲动行事,生生葬送掉手中唯一的把柄。门外呆立多时的黑衣男子,终于拿出壮士断腕的气魄,推门而入。不善言辞的江湖人,不出意外的选择了单刀直入,寥寥数语,却句句刻骨锉心。

余音早歇,眼前姿容憔悴的素衣女子,一动不动肖似死物。这般姿态最是莫测,熬不过心中担忧的黑启齐,再一次絮叨起自己的陈腔滥调,无外乎什么“子嗣要挟论”。面对自个如此激昂有理的说辞,白漪澜不为所动。忧心更甚的黑某人,慌不择言,竟瞎诌胡扯起来,佛道伦理、人情世故,只要这门学问里,有丁点儿警言,足以劝得白漪澜“回头是岸”,黑启齐定会引经据典。直待他说得口干舌燥,闭嘴斟茶,牛饮三番后,定睛一看,哎~敢情自个方才都是瞎忙活,这白姓女娃儿压根就没在听。瞅着她眉心成川的模样,黑启齐暗喜,此事儿有戏,若是心无犹豫,何必纠结这般久。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时间,白漪澜竟将其暗藏的番红花悉数上缴,只是面色清冷,俨然一副逐客之姿。目的达成的黑某人,颇有眼色的起身离开,闭门抬首,房中人身形单薄,脊背却是挺直,莫名的,男人鼻头发酸。素服女子却对周遭一切全然无觉,脑中反复言说着——白漪澜今日所为,主为复仇,次为孩子,无关情爱……仿佛这话多上一遍,便会成真。直到残阳如血,绯霞满天,短短数字迂回万遍后,精疲力竭的她,方才生出些微自信。

“这孩儿我当独自抚养,悉心教诲,定要让她知书达理,明辨是非,内心纯善……”这是软身依榻,阖眼入梦前,白漪澜的诚心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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