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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0 章.3

作者:台晓卷 当前章节:911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2:34

果不其然,当不怕死的顾霸王,鲜衣怒马,杀至护城河前时,青砖城墙上,一众严阵以待的梁国守军,登时,傻了眼儿。无人不晓,国之独秀萧家白漪澜,正是被这朝国静安侯强取豪夺、霸占了去。在未得真颜的梁人心中,顾凤生定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丑婆娘。若非城墙之下,这美艳无双的红衣女子,确有刺目的满头银丝,他们怎么着也无法相信,眼前美人,才是如假包换的朝国静安侯。先人一步回神的梁军主帅,眼观左右,少不得勃然大怒,守城的一个二个,全跟没见过女人的愣头青似的,丢死个人!“放箭!”禁不住的朗声下令,仿佛方才惊鸿一瞥,心鼓如雷的汉子不是自己。

一如往常,疾速赛风的箭矢,未能伤到其人一丝半点,她仿似置身侯府湖心亭般,修长的手指绕着圈儿,不住把玩着银白的鬓发,好一派百无聊赖的悠闲姿态。这顾凤生未免太过目中无人!许是怒极,对敌交锋,从不多言的他,竟口吐鄙语,打起了嘴仗,“莫不是自知实力不济,这才对镜梳妆,妄图卖色求生呐!哈哈~”笑声戛然而止。梁军副帅忽觉一物覆面,伸手拂之,粘腻微热,定睛一瞧,登时骇然,竟是,满手,满手的淋漓鲜血!身旁直立之人,早已身首分离,这股腥红,正是从其断颈处喷薄而出!

主帅身亡,却不知凶器为何,尸身左右,无箭头,无飞刀,无暗器。旁人不知个中微妙,但曾为枕边人的白漪澜,岂有不明之理。石弹个个重逾百斤,却被投石车轻而易举的抛掷射来,所到之处,所触之人,无不千疮百孔。惨烈呼嚎,不绝于耳,箭雨石雨,漫天纷乱,如斯惨烈,却不及白漪澜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苍白的五指逐渐绞紧,仿佛掌心正握的,不是削铁如泥的利刃,不多时,手掌之下的青砖石,已然血渍斑斑。白漪澜她不会临阵退缩了吧!但看,轻纱蒙面的素衣妇人一动不动的呆滞模样,梁军副帅禁不住的如是猜测到。这畜生苟活一日都嫌多,怎可任白漪澜一时的妇人之仁,生生贻误天赐良机。小女子难有丈夫之决,就让本座助你决断一回!“顾凤生,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本将军手中挟持的妇人是谁!”梁军副帅卯足了劲,语气狂傲,此话于一片哀叫声中横空而出,引得在场诸人无不注目。犹豫难断间,疏忽大意的白漪澜被人夺了面上轻纱。

只一眼,侯府亲卫登时变了脸上颜色,但见此景,梁军副帅愈发的小人得志、气焰熏天,“这人,静安侯究竟识不识得,若是陌路,本将军可要拿她的鲜血祭刀了!”半晌的沉寂,等得人,心生不耐。眼不带眨,一瞬不漏,朝军无不希冀顾凤生面露难色、咬牙切齿。可,白日当空,她螓首微低,大半边白皙通透的娇颜,藏匿于阴影之中,让居高临下的他们委实瞧不清楚。如此一来,少了折磨的快意,还不如直奔主题,“顾凤生,咱们做个买卖如何?以你狗命,换你娃儿的平安!”

耳听此语,一众亲卫似有顿悟,若是助白漪澜脱身的实乃梁国太后,也无怪谨遵蓝主子懿旨的他们,明查暗访,遍寻不着了。这白姓女娃儿未免太过恃情无恐、厚此薄彼!当年,梁人以天朝自居,兴兵进犯朝国时,又何曾将朝国百姓平视为人;梁人不义在先,怨不得朝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算驸马当真战死沙场又如何,两军交锋,生死有命。更何况,他,或许尚在人间。俗语有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虽不知萧守正确切下落,可他们这撮儿“赏菊人”至少手握确凿凭据足以断言,那具裸身残尸不是本尊,胎记又不是药石轻易可抹的刺青,尸身那光溜溜的右半臀肉铁证如山。

只是,萧守正的去向不明,究竟与少主有无干系,他们不得而知。或可,毫无瓜葛,不过是应势而动、借力打力。兴许机缘巧合下,夜探荆州敌营的她,恰好目睹萧守正遭人劫掳,当下,灵机一动,心生如此妙绝后招。亦可,故弄玄虚,让不明就里的人信以为真,以便为她无所顾忌的□夙敌铺平阳关大道,毕竟,生不如死确比见血封喉,来得折磨人。

自白漪澜逃出生天后,少主再未提及其人其事,仿似这女娃儿从未存在过。如是这般,他们理应对那宵小的威胁之言无动于衷的啊,毕竟,连讣告都是由静安侯本人,对着礼官,口述成文。此等劣行,足以证实少主挥断情丝的决心了呀。为何,为何他们还会忐忑不安?是梁军副帅成竹在胸的得瑟样,让他们杞人忧天了么?是时近半载、百无聊赖的军旅生活,并未让孤家寡人的少主,故态复萌、指人伺寝么?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早有舍命护主的自觉,何不让小人得志的梁国失了把柄。于少主,至多痛失旧爱,但旧的不去新的怎来!大不了以死谢罪。

于顾凤生人后,一字排开的侯府亲卫,不约而同的手掌虚掩、袖藏飞刀,四双如炬的鹰眸,紧盯青砖城墙上的素衣妇人,只需时机得当,旋即手起刀落。“世人皆知做买卖讲求货真价实,你我之间,前有护城河,后有青砖墙,相距如此之远,万一你拿个西贝货诓骗本侯,这生意岂不是亏大发了。”言语不失商贾的狡黠气儿,除此之外,其他全无,无悲痛,无愤怒,无委屈……仿佛用于讨价还价的,不是她的性命一般。

“少主!万万使不得!你怎忍心让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呐。”本是家仆的四个“长辈”,却与静安侯亲如叔伯。顾凤生耳听其推心置腹,眼看其匍匐跪拜,良久无言。忽而,调转马头,背向梁军,挤眉弄眼,粲然一笑,嘴唇开合却无声,四人仰首定睛细辨,方知,却是二字——信我!四人生平第一次不顾尊卑的直视少主眼眸,却只想透过这双剪水秋瞳辨别其言真假,神色依旧,眼底无波。“众将士听令,偃旗息鼓,退守一里之外。”一里,不过数百米,就凭少主百战百胜的不败履历,姑且,再信她一回吧。将信将疑的侯府亲卫,一步三回首,终是策马向后行去,却不知,此去竟是生离死别。

“本侯即已拿出十足的诚意,阁下自当礼尚往来吧,千万别拿什么贴身物什糊弄本侯。”话中深意,无需多论,这顾凤生显是要求与白漪澜当面对质。矗立墙头的梁军将帅,面面相觑,眼神闪躲。主帅身首分离的惨景,仍自清晰,谁吃饱了撑的,才会主动请缨,甘愿“押解”白漪澜与那顾阎王碰头。眼观麾下之兵,一个二个畏畏缩缩的窝囊样,梁军副帅亦无可奈何。常言道,临危不惧,身先士卒,他这一军之首都办不到的事儿,怎可苛责臣下。

众人闪神间,那身怀六甲,本该行动不便的素衣妇人,却足尖一点,跃过墨色墙头,借着护城河面上,摇曳的青萍,翩然而至。一里开外的侯府亲卫,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禁不住的讶然,少主武技自成一家,闭穴指法更是独树一帜,这解穴之人究竟是谁,端的是好本事!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么?按理说,除非同宗同源,且武学修为不相上下,方才有成功解穴的可能呐。

决意单独对峙时,白漪澜没少心神不宁,在那轻如燕的飘逸身姿背后,是一个女人即将弑“夫”前的纠结与挣扎。直至此刻,嫁做人妇、身怀人子的她,心儿怦怦直跳,脸儿忽冷忽热。一面,隐隐期盼着,顾凤生言辞狡辩、百般推卸,最好,装得天衣无缝,演得神形兼备,借口编排得天花乱坠,好让她信以为真,满心的仇恨渐渐消弭,就此放下屠刀。一面,无比笃信,我行我素的顾凤生,定会敢作敢当,回以一副满不在乎的恬淡神色,让她心中杀意愈盛,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不料,这人的开场白,却是如此温腻的嗔怪,只见平日里那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儿,失了灵动,直勾勾的紧盯不放,锁住自己已近临盆的小腹。“你个讨债的调皮鬼,就知道折磨你娘亲,足足呆了整整一年,不肯出来见人。唉,你晓不晓得,你正欺负的可是我静安侯顾凤生的媳妇呐,当心惹恼了我,我揍你屁股哦!呵呵,怕了吧,来,鹦鹉学舌,咱甜言蜜语哄姑娘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到祝词处,顾凤生倏然抬眸,直视佳人。此举却让白漪澜鼻头微酸,她竟要在自己十九岁生日当天手刃“夫君”,日后年年,白漪澜之生辰,亦是顾凤生之死祭。登时,连预想的能力都无,承受不住,如何受得下!

顾凤生边说边行,情不自禁伸直了修长的手臂,就在那伤痕交错的枯瘦右掌行将触及前,白漪澜如梦初醒,娇声警告,“静安侯气势逼人,不宜过分接近,免得震慑我等凡俗,一不小心,咬破了口中的蜡封毒丸。”此语仿似民间志怪小说里似曾提及的定身咒,生生让这红衣雪顶,僵立当场。不知过了多久,她逐个收紧右掌五指,手握成拳,青筋暴起,和着手背上横七竖八的旧创,如斯景象甚是吓人。看着顾凤生转瞬即逝的滔天怒火,白漪澜心底油然生出一抹疼惜,而这份情谊,未有存留多时,即因顾凤生接下来道出口的话语,幻化成悔与恨!

“你即与梁国太后联手图我性命,自当知晓昌平公主梁诤失踪一事,但本侯敢断言,你二人只是管中窥豹。你可知,情深意切的萧郎,却与梁国金枝玉叶行了周公之礼,且让她珠胎暗结?本侯为何会如此清楚?就在今个晨间,本侯特地命人熬制补药番红花,督其一滴不留的饮下,好让你那身在地府的表哥,能与自己的亲身骨肉一路同行。本侯可是大发慈悲呐,试问天下间哪个为人子嗣的,在知晓传说中顶天立地的父亲,不过是任人操-弄的破烂货时,不会心生厌恶的。萧守正即是故人,本侯自当享其喜悦,便定在下葬之日,发行《萧门菊》之终篇《马diao恋菊香》吧。届时,凤生定会让‘夫人’先睹为快!”

闻毕此言,白漪澜禁不住的通身打颤,这家与国究竟造了什么孽,方才惹上这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哈哈,可笑至极的是,自己竟当真移情别恋,属意上这禽兽。其实,最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是她白漪澜啊,这一切的一切,不都因她而起么?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在彼时的辽城一役,恃才逞能。若时光之轮能倒转,即使回到过去的代价是神形俱灭,她亦在所不惜,她要告诫当年的自己,顾凤生其人之暴虐顽劣,杀人如麻。若是过去的自己一意孤行,她定会亲手了结性命,终止这无边无界的蚀骨伤痛。

白漪澜双眸赤红,怒视仇敌,其人却面带微笑。出离愤怒间,方才利刃刺破的伤口再次血流如注,下一瞬,鼻息充斥的已是熟悉的清新香气儿,脊背依靠的温热身躯却不复柔软,瘦得磕人。伴随着布料撕破的声音,方才那流血的伤口,竟已被人悉心包扎。若非这赤色布条,内夹光华难掩的灿亮金线,在血色手掌的映衬下,怕是早已辨别不出。哈哈,自己竟到这时才发现,她身着当年结亲的喜服,在自己十九岁生辰,亲口说出如此残酷的真相。杀吧,杀吧,杀吧,白漪澜!

卟!血肉被贯穿的声音。梁人喜不自胜,朝人心如死灰。上一瞬两人明明好好的啊,少主口若悬河、神采奕奕,该是说着甜蜜情话吧;少夫人乖巧淑静,安然依其怀间,横看竖看,都是一双羡煞仙人的眷侣啊。

一里之遥,说长不短。飞身驰来的一众朝军,自然未及听到,朝国静安侯凑近怀中人白皙耳廓倾吐出口的私语,“白漪澜,何不顺手挖出本侯的心,看个究竟,看看它满满的,装着什么!”止不住溢出口的鲜血,染红了肌-肤相亲的素衣人儿,泪如雨下,却静默无声。忽而,白漪澜顿觉体内一股热流奔涌出来,低头一看,隐约中略点血色,竟是羊水破了。恰在此瞬,朝军距她们不足十个马身之时,一黑影背日踏风,杀将而来,来人身形颀长,肤色黝黑,却是半年未见的黑启齐。白漪澜的右臂贯穿了这小兔崽子的左胸,竟是何时,她会使手刀了?这作死的顾小狐狸怕是,活不成了吧,还笑,还唤我黑叔,你一笑,我却哭了。“黑叔,带她走,快,快……”翻飞腾挪前,白漪澜右手背的触感无比真切,穿过后背,擦过心肉,掠过前胸,“澜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温腻异常,坚定不移,语义阴寒,却是发情誓的语调。

人声人影逐渐模糊,失去意识前,白漪澜仿佛觉得上有滚烫雨滴,不住落下,刀口舔血多年的刚强汉子,“晚节不保”、泪湿黑衫。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冥冥中,黑启齐似有觉悟,果真,顾家人都是他娘二愣子情痴,竟连自己都成了那小兔崽子成事的卒子!

朝人赶到,已是收尸。梁军眼看敌国主帅身亡,军心大振,敌人已显仓惶败逃之势,何不打开城门,趁胜追击,或可赢得首捷!追么?当然!憋屈多时,撒了欢的穷追猛打。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命郊外的半数朝军,早已设下陷阱,等着这群有勇无谋的蠢驴送上门来。

兵书孤本《顾说》上载,辽城一役,梁军未及三思,离城攻朝,却被朝军拖入野战的沼地不能自拔,至此,地利尽失……

后世兵家论及辽城一役,无不嗟叹,这场导致梁国生灵涂炭的杀虐,竟也逃不脱“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嫌疑。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朝国静安侯不是始祖,亦不会成为终结。

声声清亮的婴啼,在万籁俱寂的初夏夜,分外醒耳。襁褓中,那小人儿脸蛋红扑扑的,稀疏的褐色毛发,贴服着光洁的额头,拳头紧攥、眼皮肿胀,明明大张着没牙的小嘴儿,不住嚎哭着,却不见有泪留下来。

“恭喜夫人,生了位千金!”稳婆低眉顺眼,满面喜色,道起了“行话”。时过半响,却不得回音。微敛笑意,自诩年久资深、见多识广的她,自是将塌中姑娘的出神发愣,归因于民间“重男儿轻女子”的风俗民情。操业数十载,这还是头遭侍奉如斯好看的姑娘呐,老稳婆心中不自禁的啧啧赞叹,叹门外黑衣汉子三生有幸,竟能讨到这般年轻貌美、如花似玉的媳妇儿。哎哟喂,就算头胎生的是女娃娃又如何,这往后的日子不还长着么,看这俩夫妻的富贵气儿,一次不中,接着生呗,又不是养不起!不自禁的,老稳婆逾越本分,软语慰籍,“老婆子我接生过的娃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襁褓里的奶娃娃都猴儿模样。夫人生得顶好看,贵千金长大后定能迷死全天下的男人。”只见,初为人母的塌中女子,依旧一动不动,老稳婆霎时觉得自个讨了个没趣,止了叨叨不绝的嘴儿,伸手抱过小娃娃,打算和她老子领赏去!“老爷等得心急,老婆子我这就带着小宝贝儿,见见她爹爹。”

空无一物的双手,就这么突兀的充斥双眸,只一眼,鼻尖酸涩难当,眼眸逐渐湿润。右掌赤红,覆满干涸的血迹,微微动作,旋即裂开杂乱无章的细纹,透过纹路,看到的,是白皙的掌肉。数个时辰前,自己就是用它,贯穿了那人的前胸后背。一双眼眸,如何装得下一人满心的悲伤,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划过香腮,垂落手心,血色甫得润泽,旋即鲜活起来。她终是死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在自己的手刀之下。人如其名,顾凤生,你本是一只福大命大的不死鸟凤凰儿啊,你曾让险恶万分的“无际峡”俯首称臣,曾让义兄天衣无缝的“连环计”功亏一篑。为何,竟让我这身怀六甲的“手下败将”一击狙杀?“顾凤生!你说过,你做鬼都不会放过我,那你现身来索我性命呐,现身呐!”澜儿,想见你……

凌厉的哭号与质问,萦绕着屋内的一柱一梁,久久不散。红肿的泪眼,一遍一遍,四下寻索,不肯错漏屋中的一角一落。屋内空落落的,一如她的心。鬼神之说,果真,是以讹传讹的么?不过须臾,方才塌间中气十足撂下“狠话”的女子,早已泣不成声。

夏夜的风,仿似撞破美人心事儿的悸动少年,见不得好看姑娘无暇面庞上腾然生出的失落。空欢喜总比真悲切强吧,心怀如此想法,它佯装不经意的拂过窗栏发出轻响。果然,这招奏效。响声犹未歇,美人已然面含喜色,不住的泣语急呼,“凤生?……”风儿急了,它只是物,回不了人话,怎办?却见美人垂下青丝凌乱的脑袋儿,开始自言自语,“我知你恨我恼我,定不愿现身见我。”静待半响,洗耳恭听的夜风却不得下文,止步细瞅,好看姑娘正和素色锦被较着劲呐,打个结儿再解开,如此反复。莫不是悲恸太过,丢了魂魄,成了痴傻?不谙人情的夜风如是猜到。

“顾凤生,如你有知,定会嗤笑得偿所愿的我猫哭耗子假慈悲。可,可,我,不是,这般,想法。”惨了!美人儿不仅痴傻,还成了结巴。“你任性妄为,怠慢得罪过的人数不胜数,表哥想你死,义兄想你死,梁国上下谁不想将你置之死地,可十八年来,你不都活得好好的么。”美人儿皓齿紧咬下唇,这次倒是没有解开手中的结扣,只不住的将它揉来拧去。“我恨你,恨死你了。这恨,源自萧氏一脉的灭门仇,梁国百姓的亡国怨,你叫我如何放下?可,可,我自以为,你我二人,下半辈子虽誓不两立,可你这祸害却是老死的。不过区区手刀,本事通天的你,若想脱身,真当是易如反掌。你躲啊!你为何不躲?明明有一千一万种法子,可轻易躲开的。”

美人儿哭了,泪中带笑,“我总觉着,你我之间,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终此一生,你一直会在。宝宝出世时,你会不请自来,没个正行的眉峰上挑,霸道的宣告着,孩子的名与字。宝宝做满月时,你这不速之客,定会力排众议、躬身列席,亲证她理胎髮的时刻。宝宝周岁抓阄时,你会悄无声息的将春宫图往桌上一放,威逼利诱,非要她长大后和你这纨绔娘亲一个德性……我总觉得,你会在,一直都在。稳婆方才说,刚出生的娃儿都猴儿模样,她长大成人后定会倾国倾城。其实,我,我,也这般,想的。她,可是名动天下的朝国静安侯顾凤生的女儿啊。”玉手拂面,单薄的肩头不住耸动,微红的水滴透过指缝,染红了其下的素色锦被。霎时间,让人弄不清楚,究竟是美人泣血,还是她掌心的伤口再次崩裂。

哭了,又哭了。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姑娘八成是疯了,若非如此,怎的只会反复念念叨叨,“顾凤生!顾凤生!顾凤生……”这动静和阎王殿里厉鬼叫魂似的,让人毛骨悚然、心生悲怆,当真渗得慌。不明就里的夜风哪里晓得,它不经意驻足耳闻目睹到的一切,却是有人穷其一生,求而不得的世间至宝。

塌上女子凄凄切切,屋外稳婆笑逐颜开,暗自窃喜起自个方才的火眼金睛来。瞧这中年得女的黑衣汉子,注视的眸光温溺慈爱,怀抱的动作轻柔谨慎,显是将这奶娃儿疼到了骨子里。且这夫妻二人,可不止是富贵逼人这般简单,这娃儿甫一出世,旋即有礼送上门来。瞅这礼盒,通体由黄色蜀锦镶裹,上绣百鸟朝凤,盒盖雕嵌数枚灿圆明珠。想她老婆子活了这么些年岁,什么样的人物没侍奉过,朝中位极人臣的一品大员,市井富甲一方的商贾财主,可,还是头一遭亲见这么“阔气”的生辰贺礼盒儿呐。盒里装着啥?惹得人心痒难耐,伸长了脖颈直欲一探究竟。哟,原来是一枚翡翠扳指,指身满绿、清澈如水,果不其然,这物价值连城,当礼送却不合时宜。想这奶娃儿未满周天,拇指丁点大,怎的消受?哎哟喂,不就无福消受么,孩子她爹怎的就哭上了?上一瞬,犹自挺拔如松的坚毅汉子,不过须臾,红了眼儿。一时间,老稳婆尴尬异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劝不知从何劝起,避不知避往何处,扭捏再三,索性原地不动。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扳指,黑启齐岂止是识得,它为历代朝国靖安侯所独有。因嫌碍事,自那小兔崽子初识情爱滋味儿,就不见其随身佩戴了。当下之举,何须多言。

黑启齐啊,黑启齐,亏你纵横江湖十余载,亏你已近不惑之年,竟还是如斯的莽撞无脑!朝夕相处,为人叔伯,你该了解侄女的行事做派的啊——自以为是,一意孤行。想必点苍山上,白漪澜自尽未遂时,机缘巧合,让顾狐狸将自个时日无多的噩耗给听了去。这孩子虽受不得皮肉之苦,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十八年来,她顺风顺水,享尽繁华,阅尽天下,若有什么未了之事能让她死不瞑目的,唯有萧家白漪澜了。时日无多?那是几日?两年的全心全意,都未有得到心上人的丝毫回应?那再许她百年一生又如何!更何况,她没有年岁可供蹉跎了。依顾霸王那专横跋扈的小心眼儿,她又如何受得了,自个死后,白姑娘抛却朝国种种,改嫁旧爱的可能。由恨生爱,难于登天,但从恨至恨之入骨,却不甚难为。这作死的小兔崽子,彼时定然心怀这般想法,宁愿从此与心上人不共戴天,亦不愿白漪澜将自个存在过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可,光恨够么?谁能保证白漪澜能恨她顾凤生一生一世?悔恨交加吧!白漪澜,本性纯良,若是事后确知自己错杀了人,该会自责、介怀一辈子吧。

凤生啊,凤生。黑叔该是赞你这连环局精妙绝伦呢?还是该呼你一巴掌,啐你不守孝道,为了一个女人戏耍天下!你佯装毫无人性,击杀萧仲平,毁其尸首。一方面,助涨白漪澜恨意更甚,另一方面,杜绝了计谋败露的可能。若我当时不被你言语所激,能冷静处事,及时识破那死尸的易容,事情不至如此。可你自将叔叔的脾性拿捏了个十足,你该是故意撂下狠话,让我深信不疑,误以为你不杀白姑娘决不罢休,由此,借我之手,助其脱身。狡猾如你,促成霍刀二人的婚宴,生造逃脱之机。彼时,我还纳闷,怎么侯府众人千里追妻时,你却不在其中;怎么我二人行将被擒时,恰有一黑衣人从天而降。从朝国边境至梁国荆州莲溪寺,一路行来,衣食住行,无不妥帖,你费了多少心思?你助白漪澜重拾武艺,摆脱叔叔的追踪,你特地择选了攻城日,你身着喜服,你略施粉黛,抱着必死的心杀将而来。怕白漪澜记忆不够刻骨么?非要让她的生辰成为你的死祭。这下好了,你家闺女和你沆瀣一气,你方死她即生,如此一来,你们娘俩,叫白姑娘如何能够忘记,如何可不想起?

顾凤生,你还嫌不够!这锦盒中,扳指下,一便条,上书时间地点,是想让白漪澜亲见她祖父萧仲平么?或许,再加上一个表哥萧守正?可悲如我,就算窥破这局势的走向,明知此举定会让生者苦痛,却情难自已的,只想成全你。你玩死了自个的小命,搭上了梁国的万里河山,哭干了亲者的眼泪,只求白漪澜一个不忘记,你值不值得?草包,王八蛋!果然,姓顾的,没一个省油货,都他娘瞎折腾的情种!

约定的时间不远——七月初一,约定的地点很近——荆州城外风波亭。此时的荆州已有些许暑意,白石子儿铺就的小道儿上,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不疾不徐的前行着,定睛细瞧,这拉车的马儿还是一匹千里良驹呐。莫不是承载的过多过重?却不是。夏风扬起窗帘一角,侧目看去,车内空落落的,唯母婴二人。莫不是驾车的马夫偷懒懈怠?亦不是。驭马的黑衣汉子,双眼如炬,精神抖擞。这般看来,显是故意为之了?猜得无错!一连数日,种种种种,黑启齐看在眼里,刻在心间。若无情意,因何你白漪澜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好不容易入梦,你梦靥缠身,不住呼喊的,是她的名字;你伸展了双臂,急切摸索的是她的怀抱,你眼角沁出的泪,是为她而流。只可惜,这情,你表的太迟。若是当年,她可从你言行举止,读出哪怕丁点儿的欢喜,这结局决计不会如此。心知此行注定会将白漪澜打入万劫不复之境,唯剩唏嘘的他,能做的,只有缓缓行,缓缓行……

路有尽头,人有悲欢。提前抵达、久候多时的萧仲平,事前曾假想过千万种祖孙重逢的情境,却无一能与现下的场面重叠。澜儿掀帘下车,她瘦了,如此之瘦,看起来竟比幼时重病卧床那会儿还要憔悴,她怀抱襁褓,哼~这娃儿该是那臭丫头的孽种吧。她面露惊诧,旋即疑惑,而后失落!失落?万般情绪,怎么着也不会是这种呀?澜儿哭了,却不是重逢的喜极而泣,她咬住下唇,不肯溢出丝毫声响。孙女未有开口唤自己一声“祖父”,却掉头跑了,抖出一生轻功,跑得不见人影,徒留两个爷们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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