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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60 章

作者:台晓卷 当前章节:15304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2:34

生于梁国,深受教化,大家闺秀白漪澜,一举一动皆事出有因,于知书达理的她而言,自是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与杀戮。身负武技的她,年少气盛时,没少干过锄强扶弱的仗义事儿,没少杀过丧尽天良的作恶人;彼时,白漪澜背靠正义大山,矗立道德巅峰,虽素手沾血,可从未心有不安,这些歹人该死不是么,一如之前那个无恶不作的顾凤生。可,转眼之间,黑白倒颠。亲人死而复生,家仇灰飞烟灭,就算亡国之恨犹在,可若无梁国不轨在先,偏安一隅、只图安乐的朝人,自是没那闲工夫舞刀弄剑与人斗狠。亲人重逢,本是世间值得举家同庆的万幸事儿,但祖父萧仲平的出现,正如当头棒喝,恐将毁灭白漪澜借以依仗的最后一根浮木。

无数的蛛丝马迹,纷纷暗指,那数次助自己脱险的黑衣客,与作恶多端的顾凤生,竟是同一个。不信,该如何相信?若实乃一人,那她为何要帮自己逃出升天,助自己重拾武艺,直至最后,向自己献上毒计——在辽城一役时,以孩子性命要挟,要挟她顾凤生自废武功。彼时,若当真依此行事,朝国靖安侯定然难逃万箭穿心的惨境。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明示着,顾凤生想将自己置于毫无生还之机的死地啊。如此大费周章借她白漪澜之手自我了结,却不是那人该有的做派。思虑万千,心潮难平,与其像当下这般雾里看花,让无数的揣测在心肝上抓出道道血痕;不若查它个水落石出,是或非,予自己一个痛快。更何况,她笃信强势狡黠的靖安侯,自不会干出这等损人不利己,搭上自己小命的赔本买卖。

白漪澜疾驰赛风,一瞬不停,为的只是保住,保住她安身立命的正义道德不至轰然倒坍,为的只是证明,证明她虽无情,却有因。风波亭,风波起,一道银白,宛如暗夜堕天的明星,由亭中奔将而出,一抹玄黑尾随其后,寸步不离。这一白一黑,一前一后,就这么没了踪影,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萧仲平气闷不已,少不得吹胡子瞪眼,拂袖腹诽。叹家门不幸,叹女生外向,未及开口尊老朽一声祖父也就罢了,竟连女儿都舍不得撒手,让他这曾祖抱上一抱。哎!唯今之计,只有一如以往,静待那朝国臭丫头的信笺了。

为何白漪澜一声不吭,去向直指故居莲溪寺,那个她居身数月的比丘尼道场?气喘吁吁的黑启齐不得而知,现下的他疲于奔命,实在无多余的心思去考量那些有的没的。即便竭尽全力,虽不至跟丢了人,但当他行抵院门时,却发现这儿早被一众眉目清秀的小尼姑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而那徒生事端的罪魁祸首白漪澜,正身处房内,端坐软椅,对着红木桌间散落的蜡封药丸,发着呆。它们是辽城一役时,她含在口中,借以威胁顾凤生的毒物;亦是神秘人无偿馈赠的独门利器。

何以洗脱心中猜虑?确是再简单不过,只需证实这药丸毒性非常。不论那家伙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混账事儿,她却从未对自己和腹中胎儿动过真格,不是么。那她怎能容许此等杀人利器,被自己置于口间?白漪澜心意已决,决定以身试毒,此刻的犹豫踌躇,只因这行将大白的真相,不论是与非,于她而言,都太过磨人。咬么?咬吧!大不了步她后尘,做一双亡命鸳鸯。闭上眼,心一横,皓齿相触间,一股甘甜传来,离娘草的香气霸道的盈满口鼻。花蜜?怎的可能!定是先甜后苦的奇异剧毒。静待半响,心中期冀的中毒征兆丝毫都无。她不信!素手拍桌,药丸腾空而起,皓腕挥舞中,不过眨眼功夫,那撮儿米色圆粒悉数陈“尸”门外。原来她们那温婉贤淑的大师姐也是有脾气的呐!眼观此景,门外僧袍加身、自诩六根清净的小尼姑们,纷纷不自禁的缩身掩口,暗自揣测——定是这药丸过于苦涩了吧。

呀!人群中忽而爆出惊呼,白漪澜闻声望去,只见万花从中不住涌来数群蜂蝶,五颜六色、形状各异,衬着白日碧空,煞是好看。狂蜂浪蝶们,争先恐后,不约而同的朝着一个目标飞去。咦!这药压根不苦嘛,是甜甜的蜜呐。哟,敢情她们大师姐吃不得甜食?还是这蜜甜到腻,可总不至腻出盈眶的泪水啊。呃,她们从不喜形于色的仙子师姐哭了,盯着一团蓝色小花哭了。

这花白漪澜熟稔无比,彼时身处朝国,那人总固执的牵着她的手,拥着她游山玩水,踏青赏秋,她们一同行过很多路,走过很多桥……每每,当自己忘却旧事,沉溺自然之美时,这家伙总会败人雅兴。她会霸道的抬起自己的下颚,灼灼的黑瞳不住摩挲着自己的面庞,此刻的她,失了唯我独尊的嚣张气焰,一排银白的皓齿总不经意的啃咬折磨着下唇,支支吾吾,欲语还休。此刻的自己,总会不识抬举的别过脸去,错开那人过于炽热的双眸,许是有缘,每每这时,总有那么一株枝干直立,开着淡蓝小花的植物,能让自己分散心神,瞩目于它,而自讨没趣的那人不一会儿就会撒手,灰溜溜的黯然行开。这花曾多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悄悄向侯府下人打探它的种种,侍婢眼神谄媚,动作殷勤,知无不言。原来这花儿有着如此耐人寻味的名儿,迷迭香——回忆之羁绊。末了,婢女总会眼泛精光,佯装一本正经的请示道,“要不奴婢为您备上一株,赠予枕边人?”

这喜阳惧寒,长自朝地的迷迭香,竟是如何翻山越岭,来到这位处中原的荆州?泪眼模糊中,白漪澜仿佛看见,一抹艳红,雪肤白发,日夜兼程,踏叶点花中,几粒宛如微尘的迷迭香华资,调皮的借风腾起,藏于那人衣褶缝隙间,随着她逾越千里。而当那人飘渺蹁跹的身姿触地后,又悄无声息的坠入尘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它怒放的盛姿,无言的诉说着,她来过,顾凤生偷偷来过……它独特的寓意,讥讽着白漪澜的自以为是、后知后觉。

是啊,明明有这么多蛛丝马迹,足以让身处迷局的自己窥破真相的。连武技登峰造极的师尊,都无以破除的独门封穴手法,于黑衣客,不过举手之劳。速袭辽城,本是百利无一害的用兵之道,那人早抵城郊,却围而不攻,等来了御驾亲征的梁后,等来了一心复仇的自己。她不喜粉黛,攻城日却悉心装扮,她明明可避,却笑而不躲。自己是有多么的无心无肝,竟对如此多的蹊跷熟视无睹。朝夕相对两余载,她白漪澜厨艺甚佳,却从未为她亲赴庖厨,洗手做羹汤;女红绝妙,却从未为她挑灯对烛,一针一线的裁衣绣履。明明动情,却时时刻刻冷脸相对,不肯遵从心意,对她开怀展颜,诉尽衷肠。明明,今日恶果,当日可避的,只需她白漪澜,松动心防,哪怕一丝一毫。现下看来,这连环局算不得天衣无缝,或可称其漏洞百出,心思缜密的靖安侯,是有多么情难自已,方才疏漏至此。可,却诓到天下人了,不是么。

事发突然,众人只觉一阵疾风掠过,上一瞬斜倚门廊,泪眼看花的素衣美人儿,竟已置身花前,似极了嗔怪情郎的娇妻,一双素手,毫无章法的撕扯着、捶打着,这无辜的花儿霎时成了某人的替罪羔羊。呆子!傻瓜!你明明有一生一世,明明足智多谋,明明能言善道,明明有一千一万种法子,能让我白漪澜开口言爱,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孕育子嗣,与你携手共此余生的啊。明明我们离幸福已经如此之近,都近在咫尺了。强势如你,怎就放手了?你明明贪恋红尘,明明受不得皮肉之苦?阴阳相隔,你不怕我白漪澜另寻新欢?骗子!谎话连篇的骗子。

头次得见大师姐的失态模样,一众小尼姑登时傻了眼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却无人有胆上前劝慰,一来只晓吃斋念佛的她们,于世俗人情确是懵懂,不知从何说起,二来大师姐武技超群,万一不幸成了人肉靶子,可是会痛的呐。一来二去,莲溪寺内唯一头上有“毛”的男人,成了光头小尼姑们心中的绝佳人选。在众人期盼的眸光中,身负重任的黑衣汉子,不自禁的清清了嗓子,以他自认为最柔和的面色和音调,开口唤出了声,“漪澜?漪澜……漪澜!白漪澜!”人群中心的素衣女子置若罔闻、姿态如前,小尼姑们不约而同的侧目看向问话人,忍不住的嘀咕,这黑衣大叔怎么着也该年届不惑了吧,咋还这么的不善言辞。数道幽怨的眸光射来,黑启齐登时觉得如芒在背,谁说出家人慈眉善目的,看这些小光头一个二个眼刀犀利的。得!叫魂叫不回来,只有言语相激了。“白漪澜,你这失心疯的模样,若让萧老先生看了去,岂不是徒增担忧?”

萧老先生?外公?是了!想当初,顾凤生能使计耍诈,让人对萧仲平之死毫不猜忌。那她亦能生造假象,让人对靖安侯殇亡一事儿确信无疑。如她这般生性多疑的小气鬼儿,巴不得时时刻刻将自己锁在怀中,自是做不出舍己成全的洒脱事儿。她没死!她怎么舍得去死?疾风刮过,掀起小尼姑们的袍角,眨眼间,那双膝跪地,嘤泣不止的素衣人儿,早已变了身位。日头微斜,青砖石板上,两道儿暗影,焦灼相对。“黑叔!凤生还活着,对不对!她假死,只为诱出我的真心,是不是,是不是呐?”臂膀上紧抓摇晃的素手,是如此用力。眼前人泪光犹在的双眸,饱含期盼。手握身杀大权的滋味儿真不好受,仿佛只要自己的一份迟疑沉默,一计摇头否认,白漪澜的小命就得交代在自己手上了。满腹的真言,掠过九曲十八弯的心肠,终是软化,化作微微颔首。她步履轻盈,自己出声唤住她,她回首,展颜一笑,泪眸弯弯,银牙灿白。

“黑叔,咱该动身了,凤生十八岁寿辰将至。”

庆生?现下赶往朝国,庆的只会是白喜!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时隔两载,朝梁两国再次于辽城达成和解,梁国终以半壁江山换得了余生的苟延残喘。正是不自量力的梁平,激怒了一头原本只知流连花丛,扑蝶戏蜂的雄狮,生生葬送了梁家的百年基业。好战者无不扼腕,即便朝国死了一员大帅又如何,坚持不懈的斗下去,大朝帝国本能一统九州的,怎就半途而废签署啥劳什子盟约了呢!精明人无不嗟叹,赞朝国靖安侯天纵英才,朝军止步辽城实乃大智之举。欲速则不达,这道理世人皆可信口道来,可又有几人真正懂得。朝人长途奔袭,虽百战百胜,尽占梁国河山,可若是再行攻打下去,梁人或可借亡国百姓的仇恨,让朝人后院起火。到时候,两厢夹击,若成气候,朝军的前功可就尽失了。况且,这抢来的半壁江山,可都是些繁荣富庶的鱼米之乡呐。失了江南、蜀州等地的粮食赋税,梁国颓势已定,国势积弱,只得仰人鼻息。过个十年八年,待朝国国运昌隆,再行兴兵之事,岂不无懈可击?只可惜,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一路行来,黑白二人马不停蹄。白漪澜只恨日夜流转太快,巴不得身有彩凤双飞翼,她有满腹的话儿,想说给那人听,她有满脑袋的疑问,想当面问个明白。如此的日夜兼程,重逢心切的素衣女子,却在身抵朝国帝都未明后,扭捏踌躇起来。心知这靖安侯府之行,于白漪澜而言,不啻于千刀万剐的炼狱,对于她此刻的近乡情怯,黑启齐自是乐见其成,能让这后辈儿多一日的空欢喜也好。此刻的风平浪静,让黑启齐猜不透蓝茗歆的所思所想,按理说,以朝国太后的本事能耐,应是早就是知晓他们此行之意图,迟迟未有动静,她究竟意欲何为?不自禁的,他痛恨起自己当日的柔软心肠来,事实真相由他之口娓娓道出,总比,将白漪澜送至痛失爱女且牙尖嘴利的蓝某人跟前,好上不止白倍。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人都到未明了,就算他现下想说,可白漪澜未必信,就算她半信半疑又如何,她自会秉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原则,硬闯靖安侯府,与顾凤生见上一面。

叩门声响起,这个光景,未及用膳时辰,自然不会是客栈里的店小二了,“漪澜,进来吧。”只见来人,莲步缓行,手腕上挎一包袱。咦!莫不是老天开眼,让昨个夜里的雷鸣电闪,劈蒙了白漪澜的脑袋,让她改变主意,准备打道回府?若真如此,当真是天大的喜事!还未待黑启齐喜意及心,双颊绯红,支吾半响的白漪澜,终于开口表明来意。

“黑叔!”一双素手,揪住衣裙一角儿,不住的蹂躏着。看着来人这般姿态,霎时间,黑启齐竟有了为人父辈的自觉,仿佛跟前站着的,是自家情窦初开的掌上明珠,行将开口言说的,是她对一个少年儿郎的怦然心动。

“恩?”双眸直视,掩不住满面的舐犊深情。

“黑叔,你打小看着凤生长大,定然清楚她的个人好恶,漪澜想求你件事儿。”如此的一本正经,她求的会是什么?不自禁的,黑启齐油然生出探究之欲望,忙不迭的颔首示意。只见她拾起包袱置于桌间,解开了系扣,除却随身衣物,还有数不清的形状各异,图案不同的荷包。看见自己面露讶色,她双颊通红,“依您之见,重逢见面,漪澜该穿哪件?还有这些个不入眼的拙作,凤生会中意哪个?”看着她急切诚挚的问话模样,不善言辞的黑启齐,湿了眼眸。

“漪澜许久没动针线,手法生疏了。是都不合眼么?那弃了再备就是。”目睹一个中年汉子的泫然欲泣,白漪澜虽有莫名,但尴尬更甚,拾掇着包袱,起身欲走。黑启齐忙不迭的撒谎圆场,“穿哪件都好看,咱们‘国之独秀’又不是徒有虚名之辈;黑叔活了这么些年岁,啥模样的姑娘没见过,不也在初见漪澜的真颜时,禁不住心中的由衷赞叹么。黑叔不谙女红,但起码的眼色见识还是有的。这些个荷包,个个精致清雅,不若全都送了吧;只要是你赠的,凤生怎会不欢喜。”便在黑启齐的巧言诓骗下,薄脸皮儿白漪澜羞赧难当,眨眼间起身告辞,没了人影。

一路行来,皇帝秦爵的国丧吊文,阻不了白漪澜急迫难耐的心思;朝国百姓自发的祭奠,阻不了白漪澜日夜不停的脚程,她对黑启齐信口雌黄的谎话,深信不疑。直至二人身抵静安侯府,院门两旁悬挂的素帐,方让势不可挡的她,有了那么须臾的迟疑和不安。下人、门房、侍从,皆是老鼻子老脸儿,不费功夫,黑白二人已达正厅,入目的府院内饰皆素净无比,颜色全无。久候多时,从白日初升等到了日头微斜,侯府当家主母蓝茗歆方才姗姗来迟。年近不惑但貌似二八的她,拽布拖麻,神行憔悴,当真一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姿态。

一双凤目,冷情无比,四下扫过,却未有停留,仿佛此刻厅内空无一人。可,冷声出口的“送客”二字分明证实了,方才朝国皇太后确是耳聪目明。谨遵上令的侯府亲卫,曲身引路,待客之礼虽做了个十足,但五指紧握、青筋暴起的左手手背,却暗含几分不容忤逆的皇家姿态。若是寻常人等,怕早已被这等凌厉的气焰唬住,灰头土脸的逃出门去,可白漪澜不,她娇身直立,丝毫不为所动,只一双星眸直视前方,那端坐软椅,低头啜茶的雍容华妇。旁若无人的婆媳角力,让四围的大老爷们们,一时间不知所措。好吧!不得不承认,若真当武斗起来,面对眼前这素衣女子,他们毫无胜算。须臾之间,黑启齐心中已有盘算。互为妯娌八余载,蓝茗歆的手段他清楚不过,当下的明智之举,该是拽着白漪澜,三十六日走为上,大可避过霉头择日再来。

沉闷的噗通声后,黑启齐伸出的右手扑了空,偏头侧目,却见方才脊背挺直的白漪澜,双膝跪地,弓身俯首,俨然卑微的认错姿态,出口的哀声软语,让人于心不忍。“婆婆,过往两余载,漪澜自知有违妻德,对上不够恭孝,对内不够贤淑。媳妇儿自愿领罚,任由家法处置。可,在这儿之前,能否让漪澜见上凤生一面?”

“婆婆?本宫的媳妇儿死了一年有余,这可是人尽皆知的要闻。你这别有居心的毒妇,妄图凭着这张一模一样的狐媚面皮儿,算计坑害吾侯府老小么?本宫虽年届不惑,可还没老到辨不清是非曲直,分不清好人恶徒!”诚然,蓝茗歆有一千一万个理由,足以将白漪澜恨入骨髓,剥皮削骨。仿佛言语羞辱,仍不够解恨,方才端坐上位的朝国太后,舍了热茶软椅,步步逼近跟前的下跪女子。矮身就手,捏其下颚,迫其仰首,与自己直面对视,“这模样当真相似得紧,莫不是使了易容术?待本宫查个仔细。”似自言自语,更似绵里藏针,剔透的指尖,循着跪地女子柔和的面部线条反复摩挲,仿佛正自把玩探寻的,是一件稀世珍宝。忽的,玉臂高抬,手落声起,啪!啪……蓝茗歆当真端起了朝国皇太后权冠后宫的威严天资,使了狠劲儿“赏”起了耳刮子。

白漪澜却也不躲,当真以皮肉相受,唇角已然沁出鲜血。“茗歆!”厅内有胆直呼朝国皇太后闺名的,唯有一人。“黑启齐,今个就算是你男人顾天行出言阻挠,我蓝茗歆亦决不罢手。看不过,你一掌劈死我就是,一了百了好过现下的孤苦无依。”黑脸汉子进退维谷中,华贵妇人再次左右开工。世间唯二制得住朝国皇太后的,都已化作一剖黄土,黑启齐也奈何蓝茗歆不得。他心中不住期盼,白漪澜能耍耍萧家大小姐脾气,抖出一身轻功,暂避一二,可这下跪在地、任人掌嘴的素衣女子,竟丁点不悦都无,似个出身卑贱的丫鬟,由着你予取予求。“哇……哇……”,洪亮的婴儿嚎哭声响彻四座,霎时间,引得厅内众人无不伸直了脖颈,直欲窥探一二。黑启齐面无表情,心中却喜不自胜,不住的连声默赞,“囡囡好样的,打小就晓得帮衬娘亲。”

果不其然,耳闻孙儿的哭声,蓝茗歆虽面色依旧,但终是停了手,“让本宫看看,瞅她这个哭闹劲儿,指不定尿裤子了!”便在这样一个初夏的午后,四世靖安侯顾朝焰那白嫩粉圆的小屁股,头遭无遮无拦的袒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咦!干爽无比,哪有丁点尿渍呐。莫不是饿了?却也不是。眨眼间的工夫,再次入梦的奶娃儿,怎会没吃饱。唷,这鬼灵精,出生不足百日,竟会佯哭耍诈了。瞅这白皮红嘴儿的天真睡颜,当真和那忤逆种小时候一个德行。

于数道慈爱的目光中呼呼大睡的某人,自然晓不得自个的头遭露面,竟惹哭了人前素来强势的朝国皇太后。旁若无人般,怀抱襁褓的蓝茗歆施施然转身,行将离去。这可急煞了仍自下跪的白漪澜,依此架势,侯府当家主母显是准备“拐”走孩子,弃自己于不顾了。情急之下,双膝着地的素衣女子以膑为掌,踉跄着追随而来。“求您,允民女一个机会,见上她一面吧。我,我……”

左腿的羁绊,唤回了朝国太后迷失记忆中的心魂,居高临下的她,俯首垂目,脚边跪趴的女子,姿态卑微、楚楚可怜,长时间的低头注视……就在厅内众人误以为事有转机的瞬间,麻衣加身、仪态万方的中年美妇,竟抬起左腿朝着素衣女子的腹中踢去。“你态度诚挚如斯,本宫若不成全,岂不是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给我听好了,靖安侯顾凤生早已命丧黄泉,本宫踢死你,偿你心愿,阴司会她去吧。”一脚凌厉过一脚,此刻失态的蓝茗歆,不过是一个承受不住丧子之痛的可怜母亲。

“不,不,不!你骗我的,对不对?对不对!你怨我,恨我,所以撒谎,定要让我不痛快,是不是?她没死,她怎么可能会死。依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性,怎会不管不顾容我一人独活世上?她有本事能让天下人对外公之死不疑有他,亦有能耐诈死诓我逗我。”一个女人失态下的狠话,就这么,碾碎了另一人的女儿心。此刻的白漪澜,竟连跪趴的气力都无,抽抽搭搭,凄凄切切,若无这身皮囊,怕是早已神行俱散。白漪澜的悲怆不已,让初尝甜头的施虐者愈发嗜血,她要揪住这女娃儿的心尖至痛,反复撕扯。定要让这不识好歹的梁国丫头感同身受,不!要十倍,百倍!让这罪魁祸首体会她初闻噩耗的满心荒芜。

“诈死?白漪澜!吾儿当初可是死在你的手刀之下。怎么?月余之后,手掌刺破肉心的触感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诓你?逗你?滑天下之大稽!说起来,你才是,导致凤生决意兴兵伐梁的罪魁祸首;你才是,致使梁国生灵涂炭的祸水红颜。你以为,白定成孤注一掷的复仇大计该会有多么稚嫩?若非,这厮以你之性命作为蛊引,吾儿当初为何讳疾忌医?最终,落得个命不久矣的下场。你扪心自问,即便彼时她坦陈相告,你又会怎样?是等吾儿死后,服丧期过,便与情郎重修旧好吧。白漪澜,你怎么还有脸,来此惺惺作态、大言不惭?恩?”

若非削瘦肩头不住的轻微耸动,厅内众人定会以为,这身着白衣的年轻女子,这曾为侯府女主的薄情美人,已然毫无生息。

这场婆媳之战,无人胜出,只不过是两败俱伤。

“怎么!甫才知天命,你们一个二个都罹患耳疾了不成?若是听力不及,本宫现下就差人着手安排,让诸位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唇角上挑,星眸直视,似发自内心、毫无城府的礼贤下士。但随侍左右数十年的侯府亲卫们却晓得,咱万人之上的朝国皇太后早已怒极。

眼神相交,心照不宣,看来今个只有对不住这曾经的侯府女主人了。“白姑娘,请!”屈身扬手,姿态礼仪虽足够周全,但衬着侍从这虎背熊腰的身量,俨然一副不容忤逆的天家姿态。可任你满面肃杀、凶神恶煞,这瘫坐在地的素衣女子丝毫不为所动,因着俯首的缘故,如瀑的青丝将她梨花带雨的脸儿藏于“发帘”之后,让人瞧不清面上神色。“白姑娘?白姑娘!……夫人,好歹曾为主仆,莫让我等与你为难、兵戎相见。”一声“夫人”,仿佛拉回了白漪澜出窍多时的心魂,她当真踉跄着起身,缓缓的朝厅外走去。就在尾行其后的侯府亲卫兀自以为白漪澜业已认命时,晃神中,上一瞬那心魂尽失的素衣人儿,竟暗自发力足尖击地扬长而去。素白一马当先划过天际,三五锦衣如影随形。待黑启齐闻声而至时,青石板踏碎后扬起的浮尘犹未散去,残阳如血的暮色中,白、锦交汇,霓裳与刀锋缠斗相击,至柔与至刚,不多时,高下已现。忽而,一抹艳红直冲云霄,窜至九天,爆裂绽开。

“蓝茗歆!”自家亲卫,以多战少,斗不过一年轻晚辈,也就罢了。临末,你朝国皇太后还滥用职权,这召唤皇家禁军的“红色烽火信”,你怪好意思用,年近百年的人了,羞不羞!江湖人、直肠子,憋不住话儿,心有所怨,嘴上立马一声虎吼。本以为“刀子嘴”的蓝蛇蝎定会不甘示弱的呛声回话儿,待了半响,身后却响起轻柔的朝国小调儿,“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娘背到山沟里,媳妇背到炕头上。 端茶水,送热烫,媳妇媳妇你先尝……”应声回首,许是打斗的动静过大,扰了咱侯府大小姐的清梦,这奶娃儿正挥舞着白玉般的小拳头,似要转醒。方才的小调儿,正是蓝茗歆和着拍哄的素手,哼唱的柔歌。对着这般祖孙和乐的情境,心头纵有万般不爽快,又如何忍得下心,开得了口。

“若是这些个侍从禁卫都能阻了她赴丧的心思,这等女子吾儿不要也罢。”话中深意,无需多言。若是当真死了,何谈日后?哭了,黑衣汉子哭得涕泗横流。“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对不对?我就知道,这祸害定会福寿绵长。”幸好,在这大“敌”当前的当口,侯府众人全心应战,无甚闲暇关注主子们的言行动静。要不,定会误以为咱朝国皇太后的一番“狠”话,弄哭了身前的堂堂七尺男儿。转念一想,黑启齐顿觉眼前这绝色无双的妇人无愧蛇蝎名号,敢情她诓骗天下人,做戏做全套,就只为了折磨自个不待见的儿媳妇?唷,那还伤心个屁,还斗个大头鬼。正待黑启齐仰首向天、屏足气息,准备一声狮子吼把这喜讯告知那可怜女娃儿时,方才暮色中杀得不可开交的一众人等,早就没了影儿。

瞅着小黑这大张着嘴,恨不得广而告之的急切模样,蓝茗歆少不得暗自咒骂,自个怎就一时气极,说漏了嘴呢。得!幸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蓝狐狸凤眼流转间,自将个中利害剖析了个透彻,若是冷语威胁,这牛脾气菩萨心肠的黑启齐,少不得发扬“锄强扶弱”的侠士精神,不惧艰险,定要对白漪澜据实相告。不若,放低姿态,以情服人,“白漪澜的顾凤生早就死了,启齐你莫要多言。”兀自以为蓝蛇蝎仗势欺人,黑启齐侧目冷哼,猿臂交叠,好一副不屑合作的江湖做派。皇太后不以为忤,一双凤目紧盯天际残阳,似自说自话,却又言有所指,“生情容易长情难。谁能保证,白漪澜现下的情真意切不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谁又能预料当她日后面对萧家爷俩的激烈反对,面对梁国百姓的千夫所指时,会如何?是再一次的弃吾儿凤生于不顾么?如若这般,快刀斩乱麻好过藕断丝连。我蓝茗歆的女儿岂能容人这般轻贱!”长久的静默后,朝国皇太后莲步轻移,施施然的朝侯府后山行去,徒留一句轻叹随风传来,“日久见人心,缘深缘浅不若让时间裁定。”

后山,自有一方奇境,乃历代顾氏宗亲魂归之处。为着今日这出大“戏”,她蓝茗歆自是秉承国家礼法,三千哭丧人,五百诵经僧……而老谋深算的蓝狐狸则噙起一副面无血色的剔透丽颜,在行将入土下葬时,对着一副白玉空棺材几度潸然泪下,哽咽无声。如此做派,拿捏得恰到好处,一面不至失了天家仪态,一面又让人禁不止的心生臆想——在这显山露水的些许悲伤下,定然深藏无边痛楚。要不,素来高高在上的朝国国母,因何泪颜示人。

天色渐暗,微光透进陵寝旁的密林,隐约中,可见俩人形轮廓;一个不住的来回踱步,一个安然如老僧入定。如是再三,前者不耐至极,禁不住的低声质问起来,“蓝茗歆!你不是说白漪澜定会来此祭奠么?眼瞅着咱都在这儿侯了半个多时辰了。哎,你说漪澜会不会想不开?”应声仰首,抬眼斜睨,以指掩唇,显是想让某人噤声闭嘴。若是寻常人等,要么折服于这“一睨”的风情之中,要么领会到这手势的个中语义,自不会喋喋不休。可黑启齐是谁?是不解风情的江湖汉子。“小黑,若你能将今日之口若悬河用以言表钟情,你与你家亲亲夫君顾天行,何至于经年不见。”一下子,万籁俱静,唯有耳边风声,身旁树语。某人难得的,闭上了嘴,甚至动也不动。就在蓝茗歆难得的心生悔意,反省起自个方才是否有点口无遮拦时,林间一素衣、一灯笼渐行渐近。好吧,若不是早知来人身份,这飘渺单薄的白影定会将人惊出一声冷汗。

又待半响,久不见人至,蓝黑二人少不得纳闷,这就算是一脚步蹒跚的病弱老妪,现下也该到行墓前了呀?定睛细瞧,这一路,白漪澜走得真当慢极。只见不远处的素衣人儿,一步一顿,仿若脚下正勾缠着无形的千斤巨石,又似正行走于忘川河边,水间正有万计亡魂伸出鬼手直欲将其拉入深渊。就算确知那人死了葬于后山,可白漪澜却犹自不信、隐有期冀,期盼眼下的一切仅是黄粱梦靥,不一会儿,在痛楚中惊醒的自己,睁眼看到的是那人无暇的睡颜,伸手碰触的是那人有力的心跳。近了,近了,近得灯笼的红光照亮了墓碑。近了,近了?还是太远!苍茫夜色中,这等距离蓝黑二人只能窥个大概。夜风拂来,烛火明灭,灯笼皮儿上的“顾”字应着飘摇的烛光,将一旁的红木食盒当做起舞的戏台。珍馐的香气儿,借风勾逗起藏于密林中的俩把老骨头。香!真香,这女娃娃究竟做了啥,这般馋人?

仿佛为着应和长辈的探问,又似躬亲下厨的妻子正与晚归的“夫君”闲话家常。“这是烟熏干巴,这是桃花弓鱼,这是泥鳅钻豆腐,这是杨林绿酒。这些,都是前些时日与客栈厨娘习得的朝国小菜。本以为,还有机会,能让你亲自尝尝的……”哽咽,语难成句。“现如今,现如今……”饮泣,泣不成声。泪滴沿腮垂下,在盛满绿酒的玉碗当心抚起圈圈涟漪。一碗、两碗、三碗……这女娃把绿酒当粗茶么,这般毫无节制的饮法?愈看愈觉心酸,黑启齐好想,想冲出这片掩身的密林,对白漪澜据实相告,可若事态的走向真如蓝茗歆上一瞬料想的那般,他岂不是再一次好心办坏事?踌躇思忖间,耳际传来一声闷响,循音望去,只见一抹血色从白漪澜的额角滑下,残碑一角染血,显然,方才这傻孩子下了狠劲妄图撞碎头骨,就地殉情。

“白漪澜!要死死远点,莫要脏了凤生的墓碑,污了顾氏的的陵寝。”,“蓝茗歆!”格老子的,这蛇蝎还落井下石,嘴巴歹毒至斯。白漪澜循声仰首看到的,便是怀抱婴孩颐指气使的朝国皇太后和满面疼惜欲言又止的黑启齐。呆愣着起身,摇摇欲坠,木然的弓足,乘风欲走。“对了。”回头,低眉顺眼,血沁柔肤。“若你亲赴黄泉,这小孽种,我就丢在后山喂狼,你白漪澜生出的杂碎,我宁可断子绝孙,也绝不会留她活口。”黑启齐偏头侧目,眉头深锁,这蓝蛇蝎当真处心积虑,先是使尽手段将白漪澜折磨到极致,而后佯装狠辣无情,让白漪澜不得不苟延残喘,独活于世抚养女儿。她不怕白漪澜受不了刺激,当真领着顾家宝贝孙女去会阎王爷?

哇,哇……仿佛能听懂自家奶奶无情至极的狠话,熟睡多时的某奶娃儿嚎啕大哭。忽而,一抹白影略过身旁,待蓝茗歆幡然醒悟,垂首一看,怀中早已空无一物。待黑启齐有所觉醒,准备抄起步子追回那双母女时,抬头看向天边,唯一白点渐行渐远。这还追个屁,差这般远,神仙老子都莫有法子。侧首看向身旁人,只见蓝茗歆呆愣的紧盯着空落的双手,似在回味方才的天伦之乐。本想就此讥讽一番的,但瞅着蓝某人这怅然若失的模样,满腹的冷言讽语硬是卡在了嗓子眼,蹦不出来。

咕,咕!许是饿极,或是眼前的美食太过馋人,黑衣汉子空落落的肚子禁不住的出声抗议,抓耳挠腮,好不尴尬。为着糊弄过去,不善言辞的黑启齐竟难得的扯起了无关话,碎碎叨叨,说个不停。“唷,瞅这天色,都过了晚膳的光景,要不,咱晚上就吃这个吧,闻着怪香的?”边说边收拾起食盒、拾掇起灯笼,扯着犹自出神的蓝茗歆朝山下走去。“对了!这顿佳肴,可是漪澜做给‘死鬼’顾凤生的,咱吃人嘴软,不如邀那祸害一道品品自家媳妇儿的一片心意?”闻言抬首,挑眉睨眼,蓝茗歆头一槽对木讷的妯娌黑小弟刮目相看。对头,她方才咋没想到这茬呐,对待自家那“贪睡”的臭丫头,就该这般刺激,免得她“长睡不醒”。

当白漪澜怀抱婴儿,一路当空垂泪时,咱朝国皇太后和自家的黑衣妯娌,正对着白玉寒冰床上的红衣活死人狼吞虎咽,边砸吧嘴边咋呼。

“茗歆!你缩漪南经你这么一四激,会不会领着那白皮红嘴的奶哇哇自经去了?”含着饭食,某黑衣汉子话儿说得含糊,惹得蓝茗歆一顿白眼。你这不清不楚的,那死祸害听得清才怪,那还刺激个大头鬼。

“什么?领着顾家唯一的血脉自尽?那还是好的了,怕是会带着娃儿改嫁吧。”刹时双眼瞪圆,鼓着腮帮的黑启齐竖起大拇指,高,你这蛇蝎果然魔高一丈,这话说得,死人听了都得诈尸。颇为受用的蓝茗歆,抬起下巴睨着眼,手指搅着鬓发,自是再接再厉。红嘴里吐出的猜测极尽恶毒之能事,但说话的调调反倒悠然自得,似在饭后谈天,闲话别家的丑事。

“改嫁之后,不知道那娃儿会跟谁姓?小黑,你说,以白漪澜那股无法平息的心气儿,指不定让娃娃叫啥,啥白有悔!白恨顾!嗷,不不,应该叫白爱萧。对头,最后这个名儿,太有可能了。”格老子的,这蓝蛇蝎的刀子嘴也忒能胡诌了吧。还白爱萧,就不怕顾凤生那祸害一口气上不来,当真死过去了?

“小黑提醒的是。改嫁嘛,娃儿就该跟现在的夫家姓,夫家姓萧,娃儿或许会叫萧胜顾吧,萧守正最终战胜了顾凤生。”屁!咱提醒了啥。你这蓝蛇蝎,把最狠的话儿又栽我头上了。难自禁的,黑启齐侧首,妄图看看白玉寒冰床上一动不动的自家侄女有没有听到方才极致歹毒的狠语。红衣人儿发根业已生出青丝,面颊苍白赛雪,素来鲜红的嘴唇由内及外泛着青紫颜色。

“哎~。瞧你那胆儿,她听不到的。”一声叹息后,身着麻衣的慈母蓝茗歆缓步走向自家女儿。“孙儿有多大,她就睡了多久。这般日复一日瞧着瞧着,一时倒让本宫有了时光倒流的错觉。小时候,她总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唤着娘亲、娘亲;长大了,翅膀硬了、心也野了,成日不见踪影,总和些狐朋狗友瞎晃。小黑,你信不信,现下她这要死不活的,反倒成全了咱娘俩相处最多的时光。本以为娶了媳妇儿,收收心,总能让本宫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的,哪想到,这眼高于顶的死丫头竟挑了个梁国的大家闺秀,还不择手段把人家硬拐了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事儿,这不,现世报来了吧。该!”目光似水柔,青葱玉指摩挲起某人白生生的耳朵。“呐!莫要贪睡了,当心媳妇女儿和人跑了,娘和你黑叔可阻不了。”

和人跑了?确实!只不过这人慈眉善目,坐莲拈花。

不日后,荆州莲溪寺多了个领娃带发,硬要出家为尼的年轻美妇。

整整两年半,荆州莲溪寺的一众光头小尼姑们一直凡心荡漾着,都怨庵里那勾人的小不点。你说,你长得唇红齿白,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好看也就罢了,还逢人便傻呼呼的伸出一双白嫩嫩的莲藕臂,用稚嫩的童音唤着“娘亲,娘亲,抱抱”。好吧,贫尼本就不是你的漂亮娘亲,原想投机取巧,绕个弯走人,欺负这娃儿眼神不好使的。偏偏这小不点声音甜糯至极,让人狠不下心辜负,偏偏这鬼灵精又爱哭得很,须臾不得回应,那小红嘴便一瘪一瘪的,鼻子抽抽嗒嗒,眼看就要哇哇大哭。

于是,但凡遇到这等如临大敌的棘手状况,光头小尼姑们也只得弯下腰身,用生平最柔软的语调哄道,“小糖球莫哭,莫哭,来凑近了仔细瞅瞅,咱是谁。”待被人抱在怀中,这白生生的小胖子才破涕为笑,万般听话的,乖乖将脸凑了上去,近得几乎俩人之间唯有几根指头的距离,一双丹凤眼睁得老大老大,这瞅瞅那瞅瞅,顺带还扬起胖呼呼的白肉爪子,挠挠眼前人的头顶。

“咦,好亮,亮光光的。好刺,手心痒。”面对顾小胖子的这等模样,谁又能一本正经凶得起来?

“来,姨姨带你寻娘亲。”小尼姑心儿急,只想赶紧赶快的把这闹人的小家伙丢给她娘,免得自个一不当心破了戒。

“不要,娘敲木鱼玩儿,不大理糖球的。要不,姨姨陪糖球玩嘛,糖球昨天玩九连环可厉害了,玩给姨姨看。来嘛,来嘛。”才下早课的慧明,满心满眼的,只想补眠,哪有心思陪这小胖子玩耍。无奈之下,慧明小尼姑不惜犯下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大戒,扯出了人有三急的白话,诓骗某三岁不到的孩童眼巴巴的蹲在树下等她。

哈欠连天中,慧明如是瞎想到,朝国当真神奇,俩女人都能捣鼓出个娃娃。瞅这糖球的小模样,除却瓜子脸和琼鼻隐约有师姐的影子外,这过于白皙的雪肤,这过于艳红的嘴唇,这纯黑如墨的眼瞳,这狭长上翘的眼角,想必定然源自她另一娘亲。这般想来,那朝国靖安侯的姿容该是如传说中一般的当世无双了?要不怎的生得出这般好看的宝贝闺女。

是了!就以这道理劝说下慧空师姐。如是决定的小尼姑慧明,自是编排起充当说客时的腹稿。娃娃模样要一等一,父母的相貌定然不能差,以师姐你至多算得上清丽的姿色,若要生出如顾糖球一般模样的娃儿,那夫家岂不必须得比那顾凤生还要好看?叱,这世上的男人、女人,还能有比靖安侯好看的?就死了这条还俗成家生子的心吧,慧空师姐。”慧明小尼姑展颜一笑,顿觉自个这套说辞组织得天衣无缝。嘻嘻,慧空师姐定能与我吃斋念佛一辈子,胸怀美好愿景,咱慧明早把树下蹲着戳蚂蚁洞的顾小胖子忘得一干二净。

戳呐戳呐,家园不保的蚂蚁们,顺着细木棍爬上了咱顾小娃儿的白胖肉爪。手背苏苏麻麻的,顾糖球眯细着眼儿,唇角上挑,似只太阳底下餍足的猫儿。这般舒畅的感觉,让咱顾娃娃早把光头姨抛到了九霄云外。咦!汗毛立起来了,太阳伯伯呢?睁大了眼,定睛细看,呀,原来是树树挡了阳光呐,树树乖乖,和糖球一起听娘亲的话,要快快长大唷。低头,继续戳得欢快。霎时,被晾在一旁的某人,好不纳闷。蓝茗歆那老妖怪说小娃娃的好奇心最是旺盛,我这么一个陌生的大活人直愣愣的杵在这小胖子跟前,这娃儿明明拿眼细瞅过的,怎的看过不表态呐,白瞎了本侯如斯迷人的风采。

修长的五指摩挲起自个白生生的尖下巴,思忖半响,某人豁然开朗。想我顾凤生的闺女天赋异禀,瞧瞧这临危不惧的气场,这淡定从容的气度。十多年后,必能重展本侯当年的不败雌风,不不!更甚更甚,起码儿媳妇就得给我多讨几个,三个不够,五个不多,六七个方才无愧咱顾氏身家。不知是三岁看到老,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唯独女儿婚姻情爱这事,当真让和阎王斗了两载有余的顾凤生,猜了个正着。

眼看傻站了近半个时辰,其间摩拳擦掌、徘徊踱步,起先,这娃儿听见声响还会偏转小脑袋,皱起两弯入鬓的黛眉,仿佛正疑惑沉思,如斯神色,似看见来人,又似视而不见。反复几次,小胖墩索性不理了,任你搞出多么清脆的动静,只顾埋头戳她的蚁洞。风吹树叶哗啦啦,娘亲说过的,恩,不怕不怕。

若是再行拖延下去,怕是就要撞上下课散步的小尼姑呐。到时候,惹来这群小光头一阵尖叫,保不准会引来心中经年未见的佳人。想她么?自然思念得紧。想见她么?着实不愿相见。澜儿看破红尘,出家为尼,这般做派,态度不言自明。任世间哪个女子在亲历过她顾凤生搅出的噩梦后,怕都该对凡俗情爱心如死灰了吧。经年的时间,大可磨光一对伉俪情深的梁国夫妻,更何况,她与白漪澜之间,从来都是她顾凤生一厢情愿,算不得真正的夫妻,起码在澜儿心中就算不得,她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个萧守正。

“咳咳……咳咳!”因着顾某人佯装的咳嗽声,咱小胖子方才弃了攒在爪中多时的木棍,起身仰首,眯眼打量起这颗会咳嗽的树树来。远!看不清,走近一点,再近一点。胖娃娃愈走愈近,某人才长好的心没少狂跳,这白皮红嘴的小胖子,骨子里流淌的,可是她顾凤生的血脉呐,难免激动,难免激动。却不料,在仅余半步身位时,这娃儿左脚绊右脚,身子一扭,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似是习惯使然,绊倒刹那,咱顾小胖子索性闭起双眼,瘪着红嘴,预谋酝酿起摔跤后的哇哇大哭来。咦!软软的,香香的,这次扑地,肉肉不痛唷。顾小胖子睁眼看到的,便是一张白生生、哭兮兮的陌生面庞。一大一小,两双上挑风情眼儿,皆是满目银光。

直至此刻,顾凤生方才清楚明晰的晓得,她与澜儿唯一的骨血结晶,竟是个近乎半残的缺陷儿,方才的视而不见,并非有意为之,实乃目力不及。这等残忍真相,叫她如何不百感交集、泪湿眼眸。“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羞羞!”一边嘟哝着,一边还伸出肉呼呼的食指刮着自己的包子脸。小大人的语气配上稚气满满的动作,逗得上一瞬哭兮兮的某人破涕为笑。

“又哭又笑,黄狗飚尿。”咦,这人有头发耶,不是光头姨,那是?看着怀中胖娃娃小白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某红衣人儿心中暗叹不妙。果不其然,这小胖子一个深呼吸,小红嘴大张,眼看就要高声呼救。把人叫来了,那还了得!手疾眼快中,小红嘴被一双白皙素手掩了个严实。坏人!这个好看的姨姨,果真是坏人,哼,我咬!嗷~这小兔崽子还咬人,换做别家娃娃,痛得呲牙咧嘴的某人,早就挥掌抽人了。但对着自家小祖宗,某人哪儿舍得,巴掌被两排利牙啃着,还得语带宠溺的轻声哄道,“乖,松口,松口!”不松,咬的就是坏人。

“呐。糖球的脸蛋儿白不白?”她怎么知道人家小名叫糖球?光头姨们常亲得人家满脸口水,边亲还边嚷嚷,瞧这小脸儿白得唷。那白不白?白!思忖再三,胖娃娃不住点头。

“呐。糖球的嘴巴红不红?”嗯?红么?住山腰的王家婆婆上山时,总会给糖球带好吃的,恩,糖葫芦啦,蜜饯甜枣啦,可好吃了。好嘛,娘亲说,好娃娃要礼尚往来。糖球是乖宝宝,吃了阿婆的东西,边吧唧吧唧嘴儿,边亲亲。阿婆可高兴了,夸糖球小红嘴儿倍儿甜。那嘴巴红么?恩,红!绕七绕八,胖娃娃方才绕出了红衣狐狸喜闻乐见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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