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糖球凑近仔细瞅瞅,看看姨娘的脸蛋白不白?”某听话的乖宝宝当真伸长了白皙的脖颈,瞪圆了凤眼,瞧个究竟。白!和糖球爱吃的糯米团子一样,白生生的。小胖子点头如捣蒜。
“那糖球再瞧瞧,姨娘的嘴儿红不红?”红!嘴和膳房里那只多嘴的贪吃鹦哥一样红。再点头!
“糖球是坏人么?”才不是!糖球是娘亲最贴心的宝贝,摇头状似拨浪鼓。“呐,你看,咱俩长得一般模样,糖球白脸红嘴,姨娘也白脸红嘴。白脸红嘴的糖球不是坏人,那白脸红嘴的姨娘会是坏人么?”胖娃娃眉头紧皱,似在用心思索。某红衣狐狸再接再厉,不诱拐成功誓不罢休。
“今日山下有庙会,可热闹了。舞龙、斗鸡、耍猴,皮影戏儿、活人吞剑、胸口碎大石……”红衣狐狸眉飞色舞、口若悬河,某素衫小胖子不为所动,只一双凤眼不住吧眨着。这也难怪,自记事儿起,咱顾家大小姐,压根就没出过莲溪寺的门,加上这不得力的眼神,能分得清东南西北、日出日落就不错了,哪里晓得面前这好看姨娘红嘴儿里蹦出的新鲜玩意究竟是啥东西。晓不得,自然无甚兴趣了。
眼瞅自家胖闺女意兴阑珊的小模样,红衣狐狸忽而忆起数年前,萧府后院智斗馋猫“童儿”的情境来,眸光一闪,转而滔滔不绝的念叨起庙会的吃食来。
“糖球不想去庙会?那就算了。大不了姨娘把早就备好的冰糖葫芦、阳春面、豆腐脑、糖人转送别个,免得浪费不是。”红衣狐狸佯装失望,自言自语的打算开来。哇,冰糖葫芦、阳春面、豆腐脑、糖人……颇为应景的,一阵咕咕声起,某胖娃娃霎时羞红了脸,不自禁的吞咽起小红嘴中满溢的清唾来。看着自家小胖子这眼泛幽光的饥渴模样,哭笑不得后,顾某人鼻头禁不住的泛酸,这庙里的生活究竟清贫到何种程度,才会让娃娃嘴馋至此?想她顾家的子孙后嗣,什么时候会对民间的普通玩意如此着紧?她却不知道,莲溪寺苦谁、坑谁,都未有亏待这寺中唯一的胖娃娃,平素吃穿用度,那可是一等一的好。顾糖球的贪吃,那可是与生俱来的。“呐,姨娘这就走了唷?”
“冰糖葫芦、阳春面、豆腐脑、糖人,都是糖球的!”红衣狐狸佯装起身间,襟口恰被一双白肉爪子攒得死紧。此时此刻,贪吃小胖子的脑袋瓜里,满满都是垂涎欲滴的各种美食,哪里寻得到温柔娘亲的丁点影子。便是这头一遭的不管不顾、不告而别,让大吃一顿,于暮色返寺的顾糖球首次挨了揍,首次看见娘亲或温柔,或淡然,或凄楚之外的另一种表情——笑中带泪。
百年古刹莲溪寺,素来香火鼎盛。山脚的村人,虽世代旅居于此,但见识眼界比之帝都庶民却相差无几。不论是村东头卖阳春面的王二,还是村西边吆喝豆腐脑的张三,谁家祖上没招待过皇亲贵胄、达官显贵呐。村里但凡有这么百八十年历史的老字号,正堂门厅醒目处定不会缺名人名家的墨宝题词。
唯独正北方的糖人李,这倒糖人儿的手艺老李家世代传承,手上的活计栩栩如生,画啥像啥,可几百年下来,李家硬是没啥可大书特书的逸闻趣事。你想呐,是个人总得吃东西填肚子吧,猛一尝乡野的农家小菜,见惯了山珍海味的权贵们顿觉新鲜,少不得附庸风雅、诗兴大发,一来二去,传为一段佳话。王二、张三的生意越做越大,铺子亦成了旅人途经莲溪村必去的“古迹名胜”。
可任由老李家熬糖的香味儿飘遍整个莲溪村,任由糖人李瞬息绘就的糖画儿多么精美绝伦,就算这群皇亲权贵们心底好奇非常,但又如何拉得下面子,放得下架子,去光顾这“小孩儿玩意”呐,这不自降身份么。
一如既往,糖人李趁着庙会的热闹劲,早在天蒙蒙亮时,便在街角支起了巴掌大的小摊子,依旧烧红了炉火,咕嘟咕嘟的煮着糖,依旧手执小圆勺,静候扛不住娃儿打滚耍赖的山夫、村妇,在舍他一个鸡蛋,一口小酒,或一个铜钱后,转动炉边圆盘上的活动木条。木条停时指着啥,他就给人用糖画个啥。就这花招,还是他吃酒时撞大运,从一醉汉口中听来的,果不其然,生意确比从前好了些。
不知今日犯了什么邪,从日头微升到日头当天,眼看这木炭都烧了一半了,硬是没接到半单生意,这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无。打望村东头的王记阳春面,门庭若市;瞅瞅村西边的张家豆腐脑,门可罗雀。这可诡异了,他这小摊子无人光顾,那还说得通,但王记阳春面和张记豆腐脑,一荣俱荣,决计不会一边倒呀。得!搞不清楚,那就亲自看看去呗。闭了炉火,糖人李朝着水泄不通的王记阳春面走去。里三层外三层,踮起脚尖,伸直了脖颈,瞧见的依旧唯有黑压压的人头。左瞅右瞅,唷,村里的小结巴倒还聪明,蹲在张记对面的大榕树上,看着正欢呐。
“结巴,瞧啥呢?”
“姑,姑,姑,娘!不,不,不!妇,妇,妇,人。和娃,娃——娃。”
“不就一女人,还有主的,有啥好瞅的。”
“啥,啥,啥都好看。不,不,不信,上来!”
爬上榕树干的糖人李,偏头瞧见的,便是手执筷箸的红衣女子,追着满屋瞎蹦的胖娃娃,挑面喂食的情景。叱,这等画面,寻常人家多得是,真不晓得这群乡巴佬激动个啥劲。哼,一个二个还自诩见过大场面,敢情都是忽悠人瞎掰呐。没意思,走人,走人。正待糖人李准备翻身下树时,这胖娃娃仿佛注意到了树上的动静,拍着一双肉呼呼的爪子,蹦蹦跳跳的凑到窗边,指着树上的俩人兴奋直呼,“看,看,大鸟儿!大鸟儿!姨娘,打下来,烤着吃。不,养起来,让它生蛋,鸟蛋可香可好吃了。”
啥!大鸟儿?你,我?小结巴和糖人李面面相觑,顿时哭笑不得。胖娃娃边拍手边偷着乐,眼看一双小短腿就要以凳为阶,翻窗捉“鸟”了,恰一双红衣皓腕将小胖子揽了个满怀。这一瞥,惊傻了小结巴,惊呆了糖人李。只见娃娃身后的红裳女子凤眼轻挑,螓首微点,唇角上勾,似略表歉意,但姿态却丝毫谦卑都无。但就是这股傲劲,倒让俩人觉得本该如此。清风扬起她的半边乌发,好白的脸,好红的唇,好亮的眼,当真举世无双的一副好容颜,当真世间罕见妙人儿。哇,红衣美人对他笑了。小结巴顿觉通体舒畅,得瑟到双眼发晕,闪神间,腿肚子一软,眼看就要掉下树来。掉了来还了得,垂死挣扎的小结巴,一个顺手,勾住了糖人李的裤腿,无奈去势过大,俩人纷纷滚了下来。
“呀,姨娘,厉害!走,走,我们去捡鸟肉。”话还没说完呐,这小胖子当真忙活起一双小短腿,呼哧呼哧撒了欢似的准备出门捡肉。但见自家娃儿这等“恶狗扑食”的馋猫模样,顾某人登时扶额滴汗,哎哟喂,小祖宗!本来眼神就不好,为着个莫须有的鸟肉,还跑上了。美食铁定扑不到,满嘴泥巴倒是极有可能。身为二十四孝娘亲的顾凤生,哪里舍得让自家小胖子磕着绊着,抖出一身轻功,一个燕子回旋,将自家宝贝抱了个满怀。顾小胖子只觉一阵微风拂过,眨眼间,方才远在天边的那棵参天大树就这么直愣愣的立在自个跟前。好快!好好玩!可鸟肉呢?某胖娃儿左扭右扭挣脱了娘亲的怀抱,勾着头,近得与泥巴地呼吸相闻,小屁屁高高撅起,像只靠气味辨方向的狗崽,没挪几步呐,就遇两只拦路虎。
胖娃娃小脑袋一琢磨,立马变了颜色,虎起一张稚嫩的小白脸,奶声奶气的吼道,“呐,你们俩坏蛋,乖乖把我的鸟肉交出来,否则我让姨娘揍你们。”摔趴在地的俩男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接话,难道说咱没偷鸟肉,因为咱俩就是你口中的大鸟。万般无奈下,只得鼓起猫儿胆,对着不远处娇颜含笑的红衣丽人投以求助的一瞥。
可还未待眼含宠溺的红衣人儿有所回应,这胖娃娃小鼻子一耸一耸,眯细着眼儿,似沉醉于这初夏的清风中,“姨娘,好香,甜甜的香味儿。”小鼻子深嗅一口,仿佛冥冥中有双无形温柔手,勾诱着顾小胖子腹中的馋虫,胖娃娃半阖着眼,一会晃到左边,一会晃到右边,一会碎步小跑,一会背手慢踱,走得毫无章法,亏得顾某人武技无双,才有那本事跟得形影不离,换做寻常人,就跟现下的糖人李和小结巴一个样,甫才跟到左边,娃娃早在右边了。追了半响,待弓腰歇气的糖人李和小结巴缓过劲来,仰首一看,呐,这不是他倒糖人的小摊子么。得,生意来了,赶忙招呼。“姑娘,转一次一个铜板,这木棒停哪,咱就给娃娃用糖画个啥。”
话音方歇,咱顾小胖子立马伸出白胖肉爪,对着木棒就是一下猛戳,可惜,眼神不好使,戳偏了,木棒晃晃悠悠的往前挪了两步,棒子下方,一细细长长的图样。“泥鳅?”语带失落,胖娃娃耷拉着眼,瘪着小嘴。“小傻瓜,不是泥鳅,是蛇。来,糖球再转。”恩,姨娘真好,扭头一阵吧唧,亲完之后,砸吧砸吧嘴儿,胖爪子再点,可惜,又歪了。“狗狗?糖球不依!”但听此言,糖人李顿时汗颜,天呐,他八岁习画,自忖画技甚佳,这转盘上的马儿画得不说天下无双,那也算得活灵活现呐,哪里像狗了?
一戳不中,二戳又不中,这不听话的转盘霎时激起了顾糖球争强好胜的斗气之心,她一心想要的,是最大最大的糖画,是那条巨大的长爪的蛇,不是泥鳅和狗狗。胖娃娃拼命戳啊戳,糖人李拼命画啊画,可就算忙碌如斯,亦有不知好歹的村人投机取巧的凑到他身后,往他手中塞纸条,纸条包裹的东西硬邦邦,圆滚滚。糖人李勾头一瞅,这都什么跟什么呐,为着使我搭讪,探听人姑娘隐私,都舍得给碎银了?果真一群见色起意的乡巴佬,无奈碎银不少,糖人李嚅嗫良久,猫儿般的细声低语道,“姑娘,年,年方几何?祖,祖籍何方?可,可有婚配?”羞得下巴都快贴着前胸了,生怕这红衣妙人儿觉得自个是个唐突粗鄙的乡野村夫。“依师傅所见,该当为何?”压根不求人姑娘会搭理自己的糖人李,听得此番轻音妙语后,兴奋异常中忘了胆怯,仰起脑袋,直视眼前人,只一瞥,便被姑娘嘴角似有似无的笑靥和亮得夺目的星眸吓得又缩了回去,恨不得脚下裂开个洞,让自己能钻进入躲起来。“那师傅觉得我与这胖娃娃可有相似之处?”
“像!除了脸盘,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不为过。”使人办事的“幕后黑手”实在受不了糖人李这“三锤敲不出个屁”的窝囊样,索性壮了胆应声回答,围观众人止不住的点头附和。听得旁人说宝贝闺女尽得自己真传,顾某人心花怒放,这面上颜色也愈发和悦起来,就在众人眼巴巴等答案的当口,一奶声奶气的童音占了红衣姑娘满心满眼。“姨娘!糖球转到大蛇了!”大蛇?一条张牙舞爪的飞龙,硬被娃娃说成了大蛇。“大蛇”到手了,娃娃心满意足,吧唧吧唧舔着蛇头,直到整条飞龙都下了肚,饕餮之欲得以满足的顾小胖子,方才依依不舍的嚷嚷着让姨娘送自个回家。
太阳伯伯暖洋洋,姨娘的怀抱香喷喷,窝在顾某人怀中吮手指舔糖渣的顾小胖子,眨巴眨巴眼儿,终是扛不住愈来愈沉的眼皮,趴在某人胸口呼呼大睡。上山的路,不远;抄起轻功,半柱香即到。可半柱香怎够,她错过了宝宝的出生,错过了宝宝的蹒跚学步,错过了宝宝的牙牙学语,直到现下,趴在她臂弯里的娃娃已然是个分量十足的小胖子了。她想开口让宝宝唤她一声娘亲,想极了。可话到嘴边,竟难以成句,这事儿说来话长,又岂是今日的短暂相处足以言说的。生平第一次,轻功超群的顾凤生,舍快求慢,甘为寻常,当真一步一步逐个征服那于苍茫云海间高耸通天的石阶。咦,胸前怎的湿乎乎,风一吹冷飕飕的。顾某人低头细瞅,只见自家胖娃娃张着小红嘴,清唾正在她胸间肆意的攻城拔寨。
多年后,每每四氏靖安侯顾朝焰路过自家娘亲的寝居,都恨不得将那墙上用红木鎏金框裱得富丽堂皇的红色锦衣撕个粉碎。挂啥不好,挂件衣裳!这等怪异的装饰总惹得客人禁不住好奇,个个张嘴就问,知晓答案后,少不得掩口偷笑。笑!笑屁啊。谁小时候睡觉不流口水!是啊,都留,可咱就没有一个傻兮兮的,硬要将浸过口水的衣裳当珍宝一样供起来的二十四孝老娘。
数千石阶,任顾某人走得再慢,亦在夕阳西下时,隐约眼见霞光映照下的寺庙檐角,清晰听得回荡山间的急切呼唤。再走下去,怕是要与遍山寻人的小尼姑们撞个正着吧。掏出锦帕,低头擦拭起胖娃娃小红嘴边的口水渍,“糖球小懒猪,到家啦。”眼睑微动,一路好眠的顾小胖子,听得轻唤,一双凤眼睁得老大,眨巴眨巴两下,翻个身眼看又要睡去。“乖乖,竖起耳朵听听,你娘找你找得可急了。乖,莫要再睡了。”某乖宝宝当真强打起精神、洗耳恭听,莫说,眼神不好使,耳朵倒灵光。当真!娘亲声音都喊哑了。“娘~糖球在这!”奶声奶气应声回答,左扭右扭挣脱某人的怀抱,屁颠屁颠的爬起了石阶。
按照惯例,自家师姐一入佛堂,不诵上一天的佛经,不敲上一天的木鱼,决计不会轻易从蒲团上起身。可不知怎的,今个才过晌午,自家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师姐竟步出观音庙,遍寺寻起,她家那贪嘴的胖娃娃。不找还好,一找,可急煞了莲溪寺上下有毛无毛的比丘尼和清修人。百亩寺庙,千顷后山,一草一木,一角一落,一遍一遍的找,不厌其烦的寻,平素发呆的槐树下,平素爱去的小池塘,最爱逗弄厨房里的鹦哥,最喜水淹墙根下的蚁洞,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一路走,一路唤着娃娃的小名儿,愈找愈慌,一千一万种惨遭不测的可能纷纷涌上心头,直至日薄西山时,疲于尾随的小尼姑方才看清楚,软身斜依寺门的师姐,那肿胀通红的双眼,那毫无血色的容颜。抓耳挠腮的慧明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她就该乖乖与糖球一起玩九连环的。现下娃娃丢了,自个怕是当定了杀人凶手,每每路过佛堂,谁人听不见内里传来的《金刚经》、《往生咒》的诵念声。俗人晓不得《金刚经》、《往生咒》作何用途,身为佛家弟子的她们清楚得很,那是为人赎罪念的经文!赎罪,赎什么罪?偿还那该死的靖安侯犯下的杀业。若无情,何谈“夫”业“妻”偿!若世上再无牵绊,自家师姐怕是早就黄泉路上寻她,一起同受业障之苦。
小肚子圆鼓鼓,吃的心满意足的顾小胖子,哪里晓得,自个情急之下,奶声奶气的一声高呼,让备受良心责备的慧明小尼姑如释重负。“师姐,你看,那不是糖球么!”循声望去,果真,自家那淘死人的胖娃娃正吃力的迈着小短腿爬石阶呢。激动万分中,众人只见一抹素影疾驰掠过,下一瞬,顾小胖子已然被人拥入怀间。咦!下雨了?一滴一滴的。扬起小脑袋预备观察天色的胖娃娃看到的,是娘亲依腮垂落的晶莹泪珠。“娘亲?摔跤痛痛?”忙不迭的白肉爪子往怀中探去,“呐,好吃的糖,糖球留给娘亲吃。”白漪澜应声低头看见的,便是自家娃儿手中、前襟那粘糊糊的糖块儿。贪吃本是孩童心性,可如她家小兔崽子馋嘴到不知轻重,随随便便和陌生人下山瞎玩的,世间没得几个。银牙紧要皓齿,素手扬起又落下,如是再三,白漪澜终究照着顾小胖子的肥屁屁拍了下去。
“哇……痛!”挨了揍的胖娃娃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无奈眼神不好使,跑得急了,左脚绊右脚,生生摔了个“狗□”,磕破了白嫩下巴的皮肉。“呜,呜,哇~”胖娃娃好不委屈,人家都把最爱吃的糖糖带回来孝敬娘亲了,娘亲还打人!愈哭声响愈大,引得一众光头小尼姑心焦不已,慧明一马当先,飞身杀来,将胖娃娃揽在怀中,一边诓哄,一边还作势拍打起身下的石板地,“你这不长眼的臭石头,害咱糖球摔跤跤,揍死你,揍死你。”哭啊哭啊,哭了半响,终是扛不住玩耍一天的疲惫,咱顾小胖子哭睡过去了,哪里晓得烛光摇曳中,自家娘亲对着自个白肉爪子间的糖块儿,哭得竟比方才还凶。定睛细瞧,琉璃色的糖块中间,恰有深深浅浅的一“顾”字轮廓。这字寓意为何,旁人晓不得,曾为枕边人两余载的她怎会不清楚,同床共枕时,一夜好梦的她,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人襟口金线绣成的“顾”字,她的姓氏,她的衣。
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机缘巧合,咱贪吃的顾小胖子,无意中竟为一双有情人牵了线搭了桥。胖娃娃嘴儿馋,对这糖块珍视得紧,白肉爪子死命攥着,偏爪子又紧紧挨着自家娘亲的衣襟,恰逢顾某人思女心切,一双皓腕将自家宝贝闺女抱得服服帖帖。这不,一来二去,顾某人火热的心跳,硬生生的将自个襟口的姓氏烙在了琉璃色的糖心,霎时,甜入了自家媳妇的心里。
小娃娃忘性大,好了伤疤忘了疼,当白嫩下巴上的暗红伤疤甫才结痂,咱无忧无虑的顾小胖子早没心没肺的故态复萌——成日逗鱼抓鸟戳蚂蚁洞,玩得不亦乐乎。除了暑气渐盛,日头渐长,莲溪寺里的清修生活仿佛一如往昔,可定下心来仔细思量,却发现确有些微不同,正如这悄无声息变迁世事的时光流转,太匆匆,太匆匆。
自家那大师姐的行为做派丝毫未变,每日依旧诵经消业、吃斋念佛,面上依然清冷如常、不苟言笑。可一切的一切,看在慧明小尼姑的眼里,却分明有了天壤之别,山间吹拂的清风、树梢跳窜的飞禽、甚至不请自来的走兽,都能敲开昔日夜间紧闭的房门。夜复一夜、夜不成眠,夜夜屏吸聆听窗外动静的显然不止白漪澜一人。西厢通铺上,月色掩映下,亮光亮光的脑袋、忽闪忽闪的大眼,慧明小尼姑伺机而动,就待善解人意的山间生灵,引出东厢那顶好看的自家大师姐。
未见真颜前,经受碎嘴香客多年熏陶的慧明小尼姑不以为意,不就国之奇葩么,能比咱慧空师姐还好看?直至两载前,莲溪寺当真迎来了一个怀抱娇儿的大美人。好嘛,不得不承认,这一心削发的妇人姿容当世无双,可成日冷冰冰的、绷着张俏脸,再美也没咱温柔的慧空师姐美。死鸭子嘴硬,撑了两年多,心中的天枰却在一次不经意的起夜小解时,不攻自破。
且说那日的慧明,睡眼惺忪,迷瞪迷瞪朝茅厕挪去,行近东厢时,却被一闪而过的白影,惊出一身冷汗、险些尿湿裤头。掩吸定睛一看,唷,这不是咱清冷的大师姐么。十五的月光,铺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层暖金,像极了月儿外圈儿的光环。循着声响,她左顾右盼,寻寻觅觅,一头青丝就这么随意的当风起舞,霎时,竟让慧明有了嫦娥下凡的惊叹。
许是被这天颜扰乱了方寸,一口气没憋住,泄露了踪迹。下一瞬只见白影如辟天闪电飞扑而来,却在看清暗处的情境时,生生止住了与自个面庞毫厘之隔的葱葱玉指。满目的银色,就这么夺眶而出,汇聚成流,打湿了莲溪寺的青石板。流云拂过月亮,光影交替,暗了复亮后,面前早已空无一人,唯有青石板上的一滩暗渍,证明方才这儿,有人来了又走。人之七情,她原以为一心向佛大师姐不会有,却不料眨眼间,让她看了个通透明白。
至此以后,某人梨花带雨的孱弱娇容,让贪睡的慧明日日睡前,不忘一番豪饮猛灌,为着就是夜夜小解时,能“机缘巧合”的再见有表情的、活生生的美人大师姐。
这不,是夜,咱被尿憋醒的慧明,呲牙咧嘴的忍了半响,仍不见窗外有啥动静,万般无奈下,竟默诵经文,祈求神明庇佑,管它什么鸟儿、蛐蛐,只要是活的,赶紧赶忙的给我蹦出一个来。无奈人有三急,几近尿裤子的她,忍无可忍,撒了欢似的冲往茅厕。大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要不让师姐师妹们晓得,自己这么大的人还不能自控,那得有多丢人呐。咦,屋外有动静,莫不是大师姐又误会啦。思及此,慧明忙不迭的拉上裤头,喜滋滋的迎了出去。哪想到,得意忘形,正好冲到了人刀口子上。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一撮蒙面毛贼功夫本就不弱,生生被擒后,咱光头小尼姑慧明悔不当初。
打斗动静不小,眨眼间,月光下圈儿圈儿的锃亮脑袋将这撮不速之客层层包围,为首一人慈眉善目、不怒自威,正是莲溪寺的师太了尘。平常贼人若是面对此等实力悬殊的对峙场面,怕是早已乱了阵脚,可身处圈内的这六名黑衣客目露精光、冷静沉着,显是蓄谋已久。霎时间,两队人马相看无言,师太了尘依旧面含微笑、眼露善意,可却看得跟前六人心底发虚、自惭形秽,不由自主的收敛煞气,语带恭顺。
“师太,我兄弟六人虽是奉命行事,却也是替天行道,为千千万枉死的梁国百姓报那血海深仇,重振梁氏基业。师太且看在荆州数年前本是梁国疆土的份上,又何必偏袒朝狗顾贼的一双妻女。我兄弟六人挟持小施主亦是万般无奈,师太若深明大义,我等自不愿与莲溪寺为难。”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了尘师太面如常色,心中却是犯了难,面上形势虽是她们人多势众,可贼人以慧明性命相胁……
“师傅,就让徒儿随他们去吧。”左右为难间,一方清音不卑不亢,传入耳际。循声看去,一素衫女子怀抱娇儿,施施然步出东厢,说话间,素手掖了掖狐裘,让裘内吮着拇指、呼呼大睡的小家伙免去俗事的叨扰。好一个祸水红颜!来人不施粉黛,一身朴素道袍,分明是极普通的打扮,仍让在场众人看呆了去。
哼,顾凤生这狗贼前世积了什么福,今生竟有幸强占过此等绝色且与其共育子嗣。叱,梁人谁不知白姑娘本是咱萧都尉的人,鹊巢鸠占,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至于你这狗贼的孩儿,我等自当斩草除根,待母女重聚后来个一网打尽。梁国雄风重振,指日可待!“国之奇葩白漪澜,幸会幸会。我等自知技不如人,为保万全,还请姑娘服下这粒丹丸后,与我兄弟六人走一趟。”
但见眼前不利形势,被人制住的小尼姑慧明早将佛门的清规戒律抛之九霄云外,禁不住宛若俗人般破口大骂,“是汉子就放开贫尼,与尔等单打独斗,使计耍诈,算什么英雄好汉!”身后黑衣客充耳未闻,六人、十二只眼,一瞬不漏的紧紧锁住这莲溪寺内唯一的俗家女弟子。忽觉一阵疾风扑来,眨眼间,掌心一空,褐红丹丸与光头小尼已不见踪影,面前唯一素衫妇人亭亭玉立。黑衣客禁不住的默赞,好快的身形,好俊的身法!
直至一白六黑渐行渐远,湮没在这苍茫的夏夜尽头时,问心有愧的慧明小尼姑按捺不住满心的焦急和疑问,恶声恶气的冲着了尘师太撂起了狠话,“没想到,我素来敬重的师傅,竟也是出卖徒儿性命的贪生怕死之辈,算我慧明瞎了这双狗眼。”语毕,抄起轻功,飞身进屋,手操利刃,旋即预备追击而去。自家师妹的此番闹腾,让静立一旁的慧空哭笑不得,伸出玉指戳弄起这呆子的脑门。
“慧明可记得方才是如何脱身的?”嘴角含笑,温声细语。
“自是大师姐的功劳!”瞪眼咬唇,追悔莫及。
“大师姐有救你的能耐,又怎会无以自保?”慧空师姐的淡定自若,抚平了慧明慌乱毛躁的心绪,这才转动榆木脑壳开始思前想后。咦,是呐。按理说,上一瞬,当自个逃脱牵掣时,大师姐本可与自己共同进退的呀,为何要傻不拉几的自入虎口呢?
“呀,敢情大师姐是自愿的?”大张着嘴,瞪圆了眼,这一答案让慧明好不惊吓,疾呼出口。师傅、师姐们但笑不语,显是默认了。“为啥呀?师姐傻啦?”顶上无毛,左思右想弄不明白的慧明,不住的挠着亮光光的小脑袋。
“慧明口出诳语,依律当惩。为师念在你救人心切的份上,不予深究。慧明若有心助你师姐,不妨连夜赶路,寻至朝国未明靖安侯府,将今夜突变详述侯府主事之人。”听完自家师傅不疾不徐吐出的字字箴言,忆起方才种种,难得的,厚脸皮儿的慧明滚烫了面颊,羞红了脸盘,心中暗自数落起自个的不是来。羞愧难当,唯有耷拉着脑袋,恨不得脚下生出个大窟窿,好让自个钻进去暂避一二。遣散一众弟子,转身欲走的了尘师太,余光瞥见徒儿慧空正忙活着整理自家师妹的衣带、襟口。罢了,前路漫漫,一行两人,路上也有个照应。“慧明年纪尚幼,为保万无一失。慧空,你且一路同行吧。”
荆州、未明,同属朝地,但相距何止千里,偏是三日后,矗立百年的靖安侯府,当真迎来了一高一矮俩灰头土脸的小尼姑。本以为晌午时分,该是寻常人家一天当中最为热闹的时刻,这会儿拜谒当家主事,该是须臾得见呐。可左等右等,在初夏的未明,直将一盅滚烫茶汤等至清冷,方才等来了一男一女、一“老”一“少”。慧明小尼姑火爆脾气、急性子,双目这么一扫,未得下人引荐,便自以为是的对着跟前看似年届不惑的黑衣汉子,噼里啪啦的将那一夜的事情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嘻嘻,这汉子面上焦急的神情做不得假,慧明暗自得瑟,今个总算一“击”即中,找对了人,说对了话吧。双眼忽闪忽闪,巴巴的就盼着眼前人一声怒吼,调来精兵良将,快马加鞭,随自己杀入虎穴救下大师姐和小糖球。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两位小师傅还是先行用膳吧,此事须得从长计议。”闻声扭头,这话正是出于方才进来的姑娘之口。从长计议?人命关天的事儿,你给我从长计议?莫不是这侯府认怂,不敢随我杀往梁国救人。一旁的慧空眼见师妹面上神色的万般变化,自对这呆子心中所想猜了个透彻,忙不迭的出言应承,生怕答的慢了,这暴脾气就要再次破戒,祸从口出。没眼色的家伙,也不看看,说话间,这黑衣汉子可是不住的拿眼打望上座悠然品茶的姑娘呀。全凭眼见评定当家主事者是谁,吃斋念佛多少载,这小妮子怎的还是这般肤浅急躁。听闻朝国皇太后年近半百,但驻颜有术、貌似少女,座上姑娘姿态从容自若,该是当下靖安侯府的主事之人——朝国传奇之一蓝茗歆吧。登时,扯着近旁师妹的袖子,欲拉着她行三拜九叩之礼。
“师姐,你拽我袖口作甚?”直肠子慧明有啥说啥。这呆子呆头呆脑,若言语解其困惑,指不定得说上半响,还不如先斩后奏。心随意动,抬起脚往身旁人小腿踹去,却不料,这呆子脑子虽笨,但武功却是不弱,这一踹扑了个空。“作甚踢我?”语气强硬,但却耷拉着眼角,瘪起嘴巴,小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踢醒你个呆头鹅!呐,听话,快随师姐一起拜见朝国当朝皇太后。”眼前这细皮嫩肉的姑娘是皇太后?师姐,你诓我吧。大眼瞪小眼,晃神间,慧空此踹得手,只听沉闷的扑通一声,抬眼轻睨的蓝茗歆看到的便是俩亮光光的脑袋。“出家人不受俗世羁绊,两位小师傅无需行此大礼。”起身的慧明揉了揉磕得生疼的膝盖,不情不愿的,被自家师姐拽着,尾随身前的老妖婆用膳去了。哼,跪都跪了,才说不用,这老妖婆故意的,铁定是故意的,我才不要吃你家的东西!
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精美素食,瞅着优雅用膳的一男一女一尼姑,反复吞咽了数回清唾的慧明,终是执起碗筷,本着吃饱了才有力气救师姐的精神,狼吞虎咽起来。本以为乖乖听老妖婆的话,吃完了饭,就能整装待发,领着侯府的精兵强将飞身救人了;哪晓得,又不得不屈从于慧空师姐的一排眼刀,随侍婢沐浴去了。
初夏的侯府花园,凤凰花开得热烈,可火一般的绚烂,却丁点未有引来心有灵犀的赏花人。只见两人,一前一后,前女后男,漫步于花间石子道上。一路尾行,嚅嗫半响,其后的黑衣汉子,终是扛不住的满腹疑虑,似自言自语,又似温言相劝,“茗歆,你这又是何必。”何必在凤生醒后,对两年前白漪澜硬闯侯府、吊唁亡“夫”一事,只字不提,任自家宝贝女儿胡思乱想;又何必对漪澜怀恨在心,将凤生命悬一线、昏睡两载一事,瞒得滴水不漏,任其常伴青灯、思念旧人。久候不得回答,猜不透妯娌心思的黑启齐隐有愠怒,“莫不是,你真如那小尼姑所想,想见死不救?”
“小黑,你真是不吝把本宫往最坏了想啊,本宫虽溺爱凤生,不甚待见这媳妇,但个中利害还是晓得的。本宫此举,却也是为了顾氏血脉的延绵不息。依你之见,天行与凤生的脾性可有相似之处?”禁不住的翻了翻白眼,废话,想当年他还怀疑过凤生是天行的种呢,这俩叔侄一般的不择手段,拿捏起人性来通透无比,可对于情爱,却一个二个草包得要命,霸道得可恨。
“扪心自问,天行对你,可算至情至性?”又一计白眼,却不同之前那个。这得有多害臊,才能让黝黑的皮肤都透出绯红来呀。“以你二人之情真意切、心意相通,都能因着前尘旧事天各一方、一别数载;就算本宫据实相告,让凤生知晓那白漪澜确是对自个有情又如何?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可是梁国百姓的深仇,血肉至亲的反对。更遑论,白漪澜对萧守正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人不得而知。想当年,本宫尚且能将情意一分为二,那白漪澜又因何不可?”思忖半响,应其考量绕七绕八,确是字字珠玑,诚然,于凤生有情,无碍于他人有意。“呐,话是无错,可这一切和你故意拖沓,迟迟不肯决意救人,又有啥干系?”
不料,如斯质问,换来的,却是咱朝国皇太后的回眸一笑,“哎,瞧本宫这记性,定是忘记告之小黑你,此次擒拿白漪澜之人,不是别个,正是与她颇有渊源的表哥、表嫂。”格老子的,敢情你蓝茗歆悉数尽在掌握,难怪一副不疾不徐的磨叽模样呢。如墨星眸一转,黑启齐心中登时暗呼槽糕,他就不信,对凤生恨之入骨的萧守正,这些年岁没花大气力妄图寻人复仇。前两年都找不到蛛丝马迹,怎的凤生一醒,甫才悄悄奔赴莲溪寺探完闺女,这萧守正便晓得了一切。本事通天,消息也不至如斯灵通啊。除非?除非!“莫要告诉我,对萧守正通风报信的是你?”
某人笑靥如花,贝齿晃眼。
黑启齐禁不住的啧啧赞叹,姜果然是老的辣,想出此等一石多鸟之计。对于自我纠结,迟迟不愿面对媳妇的顾别扭,确实有必要下一记猛药,要不,思前想后,别扭来别扭去,少不得步上他与天行的后尘,白白蹉跎了大好时光。对于无以把握心思的白漪澜,确实有必要让她再会旧事故人,理清自个的心绪,若她当真对萧守正余情未了,放不开前仇旧恨,若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我凤生又岂是委曲求全,与人共享一妻之辈,大不了斩断情丝,舍了这孽缘。
“你就不怕算计来,算计去,算到自个闺女心坎上?若是凤生心急火燎的杀去救人,却恰好撞破自个媳妇与旧情人相谈甚欢、言笑晏晏。这孩子到时候得有多伤心?”冲着婀娜远去的倩影,黑启齐朗声高呼,直至半掩檀口,哈欠连天的朝国皇太后消失在转角回廊,亦未得答案。
漪澜,你莫要让黑叔失望呐。
顾小胖子窝在娘亲怀里,头下枕着的是娘亲柔软的胸房,鼻间充盈的是娘亲清幽的体香,小娃娃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砸吧砸吧嘴,揉弄揉弄眼儿,悠然转醒的胖娃娃,瞪圆一双凤眼,左瞅瞅右瞅瞅,咦,这地儿怎么会晃呐?啊!自己怎么会在一架车车里?这一认知,惊得胖娃娃差点一个哆嗦咬到自个的舌头。呜呜呜,娘亲,糖球又被坏人拐走了!小嘴一瘪一瘪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不一会眼眶中蓄满了银光,深吸一口气,正待卯足了劲儿嚎啕大哭,身后传来的一声柔呼,让顾小胖子的眼泪提前绝了堤。“糖球莫怕,娘亲在,娘亲在。”急切的回转肉墩墩的胖身子,一双白肉爪子扒拉着娘亲的襟口,失而复得的心情,让顾小胖子侧着泪脸不住的又蹭又拱,活像雪地里一头撒娇的小豹。白玉般玲珑的葱指,轻柔的抚弄着自个的脑袋,顾小胖子情不自禁的眯细了眼,似极一只被人顺毛顺得舒坦的猫仔。
忽而,胖娃娃松了怀抱,转身上前,一爪叉腰,一爪指向车帘,奶声奶气的质问开来,“臭兔子,不要脸的臭兔子。快快放了娘亲和糖球,当心糖球再咬你唷!”看着自家闺女人小鬼大的护短模样,白漪澜倍感温馨,伸直了藕臂,一把就将小胖子又捞到了怀里,宠溺的刮了刮胖娃娃的小鼻子。“兔子?小傻瓜,哪来的兔子?”,“就是上次诓糖球下山,惹娘亲哭鼻子的坏兔子呀!”禁不住的扑哧一笑,兔子?恩,不过以某人那白皮儿,确有和白兔一教高下的能耐。一别经年,不知那霸王兔,现下好不好,呐,你家小兔子都快三岁了。是伤透了心方才迟迟不愿相见么?还是,你已另有所爱?看着娘亲出神发愣忽略自己,颇有不满的顾小胖子,扬起肉爪,有样学样,刮起了娘亲的挺直琼鼻。恍惚回神间,朦胧眸光中,眼前娃娃的轮廓与那人重叠,情不自禁的抚了上去,这俩母女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枣红马儿奔得飞快,正是在三日后,一行八人行抵目的地。车内四围,皆裹以柔软锦缎,一路行来,那弟兄六人毕恭毕敬,如斯悉心照拂俩阶下囚,倒让白漪澜生出与贼头会面之意。眼前一山,高耸入云,山间古树,挺拔苍劲。云雾缭绕中,绿叶掩映下,几缕炊烟袅袅婀娜,好一派隐于山水的田园生活,这般情境与自个心中的仙境最为投契。油然生出的亲近之感,让白漪澜遵从本心,当真柔声开口,意图面会主人。
“白姑娘客气了,主子本是您的旧识,他亦久候多日了呢。”答话间,兄弟六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俨然一副心照不宣、静待好戏的姿态。忽而,一矮脚胖子凑到为首高个耳边,以手掩口,贼精精的目光不时瞥向母女二人,显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喜事儿,只见高个子愈听愈喜,嘴巴都快列到耳根子了。说完悄悄话儿,站定的高个眼示手下,对着胖娃娃怒了努嘴。得令的仆从翻身下马,凶神恶煞的朝着咱顾小胖子扑去,眼看即将得手,却不料跟前这素衣天仙儿身子一闪,登时让他扑了个空。
“白姑娘,故人重逢,何必让无关人等扰了气氛。”正是这高个子低眉顺眼的劝诫之声。只见美人儿面露寒霜、眸光犀利,高个子暗啐自个疏忽,是个母亲都护犊子吧,自己趁这个点拆散人母女,不自找眼刀么,该!待一双旧情人相见,互通心意,白姑娘自是巴之不得为咱萧都尉生娃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到那时,再来点表哥的枕边风、下人的耳边风,何须担心搞不死这小崽子和顾凤生那狗贼。哈哈哈,就让你这小畜生再行逍遥几天吧。“得!主子怕是在等姑娘用膳呐,万事吃饱了再说,吃饱了再说。”
当白漪澜抱着小糖球,心不在焉的一路尾行时;正厅上位,一正襟危坐的青衫男子,忐忑不安,心鼓如雷,掌心微润。天知道,他对这一刻,有多期待,又有多恐惧。天,是否洞悉一切,是否知夫君你的心思,无以知晓;但诤儿知道,你从未曾收敛对白漪澜的情与爱,无时无刻,你心心念念的人,唯她而已。两余载来,你我名为夫妻,夜夜同榻,但却各据一褥;你我相敬如宾,宾,宾客?外人?想必这就是诤儿在你心中的位置吧;你可知为何女儿闺名萧盼,盼?娘亲盼不到的情谊,我期盼女儿能有,可对着这人见人爱的粉嫩娃娃,你何曾当女儿待过!此时此刻的你,宛如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你忐忑多一分,羞涩多一毫,分分毫毫,都似利刃刺在诤儿心上。就在徐徐缓行的白漪澜与昌平公主梁诤,仅有百米之隔时,萧守正名正言顺的妻子,终是无以承受即将面对的情境,手牵粉娃娃萧盼,佯装身体告恙提前离席。
即便隐约察觉妻子此番作为的背后动因,一门心思牵挂故人的梁国驸马,亦未有真心安慰,几句不疼不痒的体己话儿后,一双鹰眸紧锁厅门。脚步声,由远及近,近了,近了!正午的日光衬着屋外的石板,愈发光亮,便是从白花花、直晃眼的厅门间,一抹倩影逐渐清晰。她瘦了,面色苍白,澜儿,是表哥让你受委屈了。急切中,跨步迎人的萧守正,撞上桌脚,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个狗□,他却不急不惧,他笃定澜儿会不顾一切的飞身前来,扶他搀他。直至咣当一声,自己整个身子匍匐在地,这一摔,摔得他五味杂陈。情况实属突然,但见主子如斯窘态,引路的随从霎时惊呆了眼,厅内鸦雀无声。
直至轻微的稚嫩笑音,回荡耳际时,萧守正循声仰首看到的,便是一张肖似顾凤生的小脸,一般细长上挑的丹凤眼,一般赤红如血的嘴唇,一般白皙通透的肤色。霎时,恨意滔天,经年未曾忘却的屈辱,一幕一幕涌上心头。彼时,饶有兴致观赏一切的顾凤生,何曾将自己当过人看,一帘之隔的她,笑声不止,咯咯咯,咯咯咯,不绝于耳,声声辱人。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孽种的笑颜,当真刺目。五指渐收,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凸,快了,快了,萧守正,忍此一时之恨,不日后即可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侧目看向心中佳人,澜儿正嗔怒的瞪着怀中娃娃,面上神情分明是警告责怪的,但一双星眸却柔比春水。他都可以做到对着亲身女儿不咸不淡,澜儿,你因何不能?这小杂种,可是那猪狗不如的畜生的女儿啊!是怨表哥无用,让你不得不委曲求全么?是怨表哥无能,未有救你于火海么?是怨表哥背情弃义、娶妻生子么?
“澜儿。”抑不住满腔的情意,萧守正柔唤出声。直至此时,听得点名直呼,白漪澜方才收敛贯注于自家胖娃娃身上的心神,正视面前青衫男子。无怪乎,自己甫才下车,便觉此地异常亲切投契,原来这背后主事之人竟自家表哥,原来他一直未有忘记自己钟情山水、志在田园的喜好。目光流转,长时间的静默无言,就在萧守正以为,澜儿定会松开怀抱,放下那小畜生,扑到自个怀中,一如幼年受了委屈时;却不料,满腔的热情,被眼前女子接下来平淡无波的答话,浇了个透彻,“出家人了却俗事,贫尼法号惠音。”
但见心上人此等亲疏有别的姿态,素来冷静自持的萧守正恼恨交加、慌不择言,“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澜儿三千烦恼丝犹在,尚未剃度,何谈抛却俗世?”这理直气壮的朗声质问,倒让不善言谎的白漪澜无以对答。诚然,彼时出家亦是怀着私心,妄图借由日日行善、吃斋念佛,分担消解那人的犯下的业障,恐她在地狱受苦,怕她遭恶鬼围攻。
白漪澜的沉默无言,让青衫男子欣喜异常,默认,澜儿她默认了!方才不咸不淡的做派,该是怨我,所以故意给脸子吧。遵循心中所想,萧守正再接再厉,忙不迭的低声认错,再话衷肠,“澜儿,是表哥让你受委屈了。再许表哥一个机会,待了却前仇旧恨,咱们于此美境安度余生?”说话间,太过激动的他,伸展猿臂,直欲将佳人揽入怀中,却不料,他进,她却退了!黛眉轻皱,双唇紧抿,半侧着身子,这般姿态一时间倒让萧守正有了强人所难的错觉,仿佛自个是贪图美色、强抢民女的街头恶霸,眼前怀抱娃娃的素衣女子,是三贞九烈、心属夫君的良妇。身子的反应比脑袋快一步,比心更实诚,就连身体的主人都未料到,不知不觉中,她早将自己视为那人的私有,贤良淑德的她此刻正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替自家“夫君”护食。
“男女授受不亲,施主还请自重。”他睁圆了眼儿,张大了嘴,满面的失望与难以置信;他腮帮紧绷,他双拳紧握,如斯表情熟悉至极。男儿有泪不轻弹,王家外婆去世时,自己远嫁朝国时,他就是这幅外强中干的硬撑模样。回忆如潮,对着幼时在石阶上哭泣的自己,他不吝扮丑陋的鬼脸,讲蹩脚的趣闻;为护自己周全,少年的他以身为盾,胸前的爪印,应还在吧?往事历历在目,无男女情爱,不代表无兄妹情谊,白漪澜终是心软了,“放开心中执念,怜取眼前人吧……表哥。”她唤自己表哥了,眼中的关切做不得假。怜取眼前人?该不会,澜儿吃醋,一直介怀自己与梁诤的婚事?“澜儿,于梁诤,表哥有愧、有悔,唯独没有情。这些年来,我与她有名无实、相敬如宾,心中正妻的位置,表哥一直空着,等你回来。”
花盆碎裂声,于窗外传来。“谁?”青衣男子一声虎吼,近旁随从登时拔刀相向。只见一青衫女子手牵一粉袄娃娃,缓步走来、仪态万方,端的是天家贵胄的气度,唯有裙角的黄泥彰显了方才的失态与狼狈,“盼儿,叫人。”不知该当如何称呼面前妇人的女娃娃萧盼,仰着小脑袋,小手勾起娘亲的掌心肉,“乖,叫澜姨。”在面无表情的青衣男子的注目下,萧盼心中油然生出惧怕之意,仿佛若是自己将口中的问安——父亲大人好道出口,自家那不苟言笑的爹爹,会愈发的不中意自己。萧盼缩了缩小小的身子,一言不发的藏到了母亲身后,怯生生的唤了声,“澜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