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胖子打出生起,久居清修之地莲溪寺,哪里有机会见得同龄孩童,耳听一娇滴滴的娃娃音,登时兴奋异常,左扭右扭,挣脱娘亲的怀抱,撒了欢的冲到人前,笑眯眯的打起了招呼,无奈从未主动勾搭过陌生人,支吾半响,终是奶声奶气的说出了下边的话,“澜姨是我娘亲,这是好吃的糖球,给妹妹吃!”白肉爪子伸得挺直,爪心安然躺着一颗圆溜溜的糖果。咦!手都酸了,为啥这妹妹没有反应呐,难道不喜欢吃糖球?胖娃娃哪里晓得,自个眼神不好使,这么一瞎奔,奔偏了方向,现下,正对着门边一盆人高的盆栽,念念叨叨呢,盆栽自然不会说话、不会动、更不爱吃糖球了。
眼见此景,白漪澜哭笑不得,莲步上前,素手葱指,按着自家小胖子的脑袋一个左转。胖娃娃一双凤眼笑成了月牙,闪亮的银牙衬着鲜红的小嘴儿,煞是讨喜。但萧盼,对眼前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谁让这母女二人的出现,伤了娘亲的心,方才碎裂的花盆里埋葬的是娘亲沿腮滑落的泪。于是恨屋及乌,看这母女二人,看这胖娃娃手心的糖球亦愈发刺目起来,一掌拍打在顾小胖子手心,拍落了某娃娃视若珍宝的糖球儿。胖娃娃手心通红,转瞬间眼眶蓄满泪水,看在眼里的白漪澜好不心疼,蹲在自家宝贝跟前,大手执小手,轻启檀口,吹拂起顾小胖子的手心,“呐,糖球乖乖,不痛不痛,哭鼻子会让妹妹笑话的哟。”
母慈子孝,看得一旁三人心中不是滋味。女儿萧盼不合时宜的现身,登时让萧守正自觉与花言巧语的负心汉无异,让他有名无实的说辞显得分外苍白,而且还这般没有教养的出手打人,当真让他这个当爹的脸面丢尽。萧守正面上颜色愈难看,梁诤心中愈是难过,萧盼心中恨意愈是暴涨。“诤儿,为夫与表妹多年未见,你且带着盼儿先回避下。”萧盼的小手被娘亲握得生疼,年纪小小的她知道,父亲平淡如陌生人的语调,再次伤了娘亲的心。父亲,为何对着那素衣女人,你能和颜悦色、低声下气,却从未施舍过一丝温柔给娘亲和盼儿?待多年后梁诤郁郁寡寡,以致红颜薄命,萧盼对这母女俩的恨意,终让她杀至侯府,只想让当年的母女俩偿还娘亲多年的不平。哪晓得,这一去,却开启自己与四世靖安侯顾朝焰一段孽缘。
情之一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昌平公主梁诤,对表哥的情意,白漪澜看得真真切切,暗忖若是因着自己的关系,让表哥错失如此贤惠深情的好女子,岂非可惜?往深了思量,当初将计就计时,尚未猜到这主事之人实乃表哥,以表哥和凤生的宿怨,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以凤生对自己和糖球的着紧,亦会举全力携得力战将杀来,一边是手足之情,一边是儿女欢爱,手心手背,哪一方她白漪澜都舍弃不得。在当下,若自己哪怕有丁点的言行闪烁,保不准让表哥误会另有隐情,反倒举着情理的正义大旗,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若自己直言坦陈,或能以自个身家性命和过往的情意相胁,最终让表哥委曲成全吧。
“表哥?”经妻女一闹,萧守正顿觉面上无光,不知下步该当如何的他,听得表妹柔声呼唤,自是眼神示意其接着往下说。“澜儿其实是自愿被擒的。”什么?自愿?莫不是她一早便晓得我是幕后主使,方才自愿入局,好与我重逢相聚?思及此,萧守正面色转喜,对白漪澜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愈发期待。
“澜儿其实想以自己为饵引出凤生。”这就是了,好姑娘,应是你提前晓得表哥的图谋,故意舍身助表哥成就大业吧,萧守正面色更喜,嘴角上弯。
“自漪澜猜测凤生尚在人间后,日盼夜盼,以为风弄树叶是她来了,以为虫鸣山间是她来了,以为兽走门前是她来了。不是,不是,都不是!表哥,你可知澜儿有多想她,想得乱了心。当那蒙面的六位黑衣客杀来莲溪寺时,澜儿脑中突生的念想就这么一直催着,催促自己以身犯险、诱她露面。不管狼窝还是虎穴,澜儿不怕,若她活着,她定会不惜一切前来救我。若澜儿猜得错了,她死而复生仅是一厢情愿的话,那就让我这么死了也好,好去黄泉寻她作伴。”白漪澜半低着脑袋,不管不顾的,就这么一股脑子的说着说着,似与人倾诉衷肠,更似自言自语,仿佛面前的两难境地给了她一吐心声的勇气。
眼前人自说自话,目含银光,面露绯色,好一副情真意切的姿态,当真楚楚可怜、惹人怦然心动;可这一切却不是因为自己。澜儿竟对那畜生动了情?她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不会,不会的!“澜儿,那畜生是不是手握你的把柄,方才让你口是心非?说啊,一五一十和表哥说,表哥不再是当初那个无能的手下败将了。你说啊!表哥定将她碎尸万段。”箭步上前,双目赤红,手掌用力的捆住素衣女子的双肩。
“表哥,你骂我打我都好,就让我遵从本心,自己做主一回吧。澜儿,澜儿确是情难自已,她是澜儿名正言顺的‘夫’,她是澜儿孩子的亲生娘亲,她是澜儿想携手共老之人。”啪~,这一巴掌,扇得白漪澜跪倒在地,嘴角带血。“你,你,你!你怎么有脸说这些。难道你忘了外婆是怎么死的?忘了定成哥是怎么毁的?忘了国仇?忘了家恨?你怎能爱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啊,白漪澜。就算你移情别恋,中意上别人,只需他不是顾凤生,表哥绝不阻拦。可你怎能堕落至斯,银贱至斯?两个女人的感情,算个什么东西,有违伦理,有违纲常。澜儿,你让表哥好生伤心,好生失望。”高声的质问说至最末一句,却是没了气势,尽显飘忽的虚软颓态。
她也想一路铁石心肠,从未动心动情的,可就算当初对那人恨之入骨,在手刀触到心口的刹那,她一心期冀的,却是那人能躲开。回首前路,她就这么恨着、恨着,恨成了习惯,习惯到让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对凤生犯下的一切,她恨么?恨,如何能不恨!在过往的每日每夜,这恨缠绕着她的心,可她亦无力承受再一次的失去。就让她任性一次,为自己活一回吧。那个凡事以伦理纲常为准,以父兄为尊的白漪澜早就死了!那个不择手段、强取豪夺的顾凤生也死了!死在两人初见的荆州城,死在白漪澜的生辰日。平淡无波的语调,道出的话,却字字划破了萧守正的心。“贫尼,不过尘缘未了,妄图借施主之手,引出失散多年的夫君而已。若是施主因前仇旧恨,欲杀惠音心中所爱,还请踏着贫尼的尸身,让我与她同年同月同日死,相扶共赴黄泉路。”
威胁,□裸的威胁,为着那畜生,澜儿竟口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恶言,什么叫那个白漪澜早就死了,说得仿佛过往的日子不曾真正活过一般。怒不可遏的萧守正,扬起巴掌,卯足了劲,泪眼婆娑的白漪澜,嘴角带笑,高扬着肿胀的左脸。反了你了,今个为兄就替萧家列祖列宗打醒你这辱没门楣的不肖子孙!
孰料,巴掌尚未落下,自个的腿肉倒遭了秧,转首低头一看,那小兔崽子龇牙咧嘴正咬得起劲呢。怒上心头的萧守正,早扇红了眼,未及多想,一手抓着这小杂碎的后颈,死命的扯着,又一阵钻心的疼痛。只见胖娃娃满口鲜血,一双凤目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小拳头不住向上捶打着自个的小臂,“坏人!不准欺负娘亲,糖球揍你,揍你!”哈哈哈,多么相似的一张脸啊,顾凤生,今个我萧守正就让你尝尝痛失血脉的滋味儿。举起臂膀,正欲狠力一掷摔死这小畜生时,一支筷子刺穿了自己的臂膀。吞下丹丸,内力受制的白漪澜,外家功夫却也不弱,情急之中,一心确保自家胖娃娃安危的她,未有顾念手足之情,一记狠招,登时让萧守正痛得撒了手,而后一个侧滚,稳稳将自家宝贝抱在怀中。
这么大的动静,自是引来了挂心主子安危的一众奴才。眼看自家主子血流不止、一瘸一拐的狼狈模样,几个心气高、脾气大的仆从,登时拔刀欲斩。管你娘的,先杀了那狗贼的一双母女,大不了硬碰硬,谁怕谁啊!“且慢!”说是急那时快,一声怒吼,惊得众人住了手。循声看去,哟,不就是那阴阳怪气的师爷么,哼,这厮仗着探得那顾狗的行踪,近日愈发得萧主子信赖。“自毁把柄,不啻以卵击石!”□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就一个顾凤生们,咱兄弟尽己所能,不信杀不了她。
两方僵持,一众属下静待主子发话,漫长的静默无声后,萧守正示意贴身侍从搀住自己,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吩咐道,“军师所言极是。就由军师安置这母女的安身之处吧。”
蜿蜿蜒蜒的血迹,洒了一路,他往左,她往右,她扭头,看着夕阳下,他踉跄的背影,默道了声,祝君幸福。
十天过去了,半月过去了,一月的时日眼看就这么没了。虽然长路漫漫,可就算身骑一匹老到掉牙的劣马儿,这人也该杀到门前了呀,更何况,他们现在擒住的,可是她顾凤生的媳妇儿和娃娃呀。莫不是咱们这磨刀霍霍的架势让那狗贼心生惧意?叱,怎会!这杀千刀造下的孽,何止万千。身为漏网之鱼的他们怎么也忘不了,血染的黄土地上,成堆的残肢断臂中,这魔煞闭起双眼,烈风扬起她的白发,深嗅、微笑,仿佛身处五彩花海的豆蔻少女,仿佛鼻尖充盈的是怡人的花香。这般一个煞星,心中早无惧意,她怕过啥?思来想去,顾凤生久久不来的因由,便只有这么一个了——无情无爱,无动于衷。
当这一念头在萧守正脑中忽闪乍现后,便似烧不尽的野草,在一夜春风的吹拂下,已连天成片,就这么压不住的,让他在暗喜与顾忌的情潮中左右摇摆。若一语中的,得知自个已成旧爱的表妹,指不定会感动于他的无微不至,与他再续前缘;可顾凤生何等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他中了一招又一招,吃一堑长一智,当下的他才不会重蹈覆辙、任人拿捏玩弄。如此的日复一日,萧守正强制抚平不平心绪,因为他笃信,此刻有一人定比他更焦急、更不安,正胡思乱想。让她不惜以身犯险的人,让她忤逆伦常的人,让她苦等数载的人,现下仍遥遥无期,满腔热情竟遇当头冷水,如此落差,任谁亦不能淡然自处。就算你面色如常,可表哥知你心中定已翻天覆地。
不日后,当司职探询的属下,绘声绘色、唾沫横飞的详禀起半路尾随的所见所得时,萧守正禁不住的喜形于色,这厮岂止不疾不徐,简直是一路风花雪月,名山大川不错过,名胜古迹不漏过,名.妓花.魁不放过,当真算得上“日”复一“日”,只是委屈了身为隔墙之耳的家伙,莺歌燕语,榻动墙响……磨人啊,磨人!
萧守正压根不担心顾凤生会将计就计,旁人的话不可尽信,但“三脚猫儿”的本事儿,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之所以,名号三脚猫儿,却不是取笑他功夫差,只因他轻功超绝且兼具龟息闭气的好能耐,任你武艺无双,若非当场抓个正着,决计猜不到有人如影随形。呐,为防顾狐狸耍心眼儿,咱三脚猫儿生平第一次,不遗余力的多方窃听。
这么些个莺莺燕燕中,唯有蜀州芙蓉居的当家花魁让顾凤生三度春宵。当斯人离去,花魁独倚窗栏、且娇且痴,总有那么个不识好歹的死对头,佯装不经意的路过,温言抚恤,“所谓恩客,不论男女,都没一个好东西,吃完抹嘴,满嘴的相见不如怀念。姐姐莫要望花伤怀了。”却不料,该当反唇相讥的花魁,却不以为忤,葱指不住摩挲着皓腕上的翡翠玉镯,幽幽叹道,“此行,本非她所愿,实因母命难为,若非蓝老太婆稀罕这未曾谋面的长孙,不忍顾氏血脉流落在外,你以为凤生乐意?”三脚猫儿金字招牌,从来勤恳敬业,对于这明争暗斗的青楼怨,自是一字不漏的如是转报,说至兴起,还拿腔拿调,捏起鼻子,一手叉腰,翘起兰花指,学起女人模样。
顾凤生狗命不死,按照以往,早一瞬不待、心急火燎的奔至莲溪寺“抢”人了。为甚迟迟不见?想必如上事实,就是个中原因。当真是天助我萧守正!
一月又十五,沿途没少耽搁的顾凤生,优哉游哉的终是踏上了萧守正盘踞的地界儿。此地,位处九州三国交汇处,草莽、刀客、小偷、盗匪、人贩,多得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多得是从中获利的歹人。男人多了,吃、喝、嫖、赌的地儿自不会少,嫖的是人贩子拐来的四国女人,赌的是九州的天下事。这不,近日,传说这地儿顶好的楼子——欲.仙阁里,来了个金发碧眼、雪肤大奶的雏儿。异邦女子,莫说操.过,见都没得见过。如此稀罕的姑娘,霎时将本就蠢蠢欲动的气氛煽到极致,不日后的□宴,更是出现了门庭若市、一地儿难求的盛境。
一传十、十传百,不多会,这香艳至极的逸闻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萧守正耳聪目明,时刻关注山下的风吹草动,一来二去,能不晓得么。不日前,当听得三脚猫儿道出真相的萧守正,兴高采烈的踏入自家表妹栖身的别院,妄图借由如实转告,浇灭澜儿心中的妄念时;面对的却是眼前人的视而不见。只见她追着那满院疯跑的小胖子,生怕这胖娃娃磕着碰着。小胖子随便一个步子不稳,立马吓得她花容失色。澜儿愈是宝贝这娃娃,他心中愈是气闷,本打算心平气和娓娓道出的,一时气不过,言语间便多了分冷嘲热讽和恨铁不成钢,“你为她苦守青灯、不辞辛劳的抚育后嗣,你可知那畜生为何迟迟不来?”分明是问话,却压根不待眼前人回答。“她早将你忘得一干二净,此行亦是看在这小畜生的面上,方才不情不愿的动身启程,你可知这漫漫长路,她都干了些什么。哈哈哈~一路的游山玩水、寻花问柳,她风流快活时,可曾将你放在心上。澜儿!……她配不上你的好,何必呢?”
眼前人充耳不闻,面色如常。莫不是她以为我所言皆虚,为的只是诋毁顾凤生那狗贼?哼,我萧守正堂堂七尺男儿,岂是为达目的不吝说谎之鼠辈!“白漪澜,我看你是被情爱冲昏了头,是非不分、黑白不明。你以为是我编排她?”叱,不到黄河心不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表哥就让你见识下顾凤生厚颜无耻的好色丑态!
便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欲.仙阁的老鸨打算以价高者得的行规旧法,完成这异邦嫩雏由女孩到女人的蜕变。欲.仙阁足够大,四院、九门、十八房的花花姑娘,倾巢出动时,足以勾得一众男人抛却身后事,只欲大展“雄”风。欲.仙阁太过小,看在独霸高位,俯览正厅的萧守正眼里,下边里三层外三层满当当的,早已人头攒动;却还有不识好歹的家伙见缝插针,拼了老命的往正中间儿的高台窜去。喧天的锣鼓声充斥大堂,霎时间鸦雀无声,座下一众志在必得的草莽汉子,你瞅瞅我,我睨睨你,这般眼刀对峙的气势较量,似极了原野上争夺母兽的雄豹,只待对手有些微的风吹草动,便要猛拍利爪,大张血口,搏杀起来。只是这场战争,比的是身家,比的是财富。
竞价声此起彼伏,真金白银,钱票珠宝,你方唱罢我登场,互不示弱相让,只一会,竟已飙至千两黄金。眼看这没有硝烟的战争迫近尾声,冷眼旁观、悠然品茗的萧守正,竟生出些微的担忧和恼恨。若探报有误、他白忙一场,岂非让表妹越发看轻自己?说时迟那时快,欲.仙阁里,平地起怪风,刹时将阁里的灯火吹了个全灭,在这乌云蔽日的时刻,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亦不为过。还未待众人适应下这黑暗,高台上、纱帘中,幽幽探出荧光。“黄金千金可数,我这掌大的夜明珠无价。”一方清音震得众人呆立当场,事前料想过千万种可能,却猜不到这独占鳌头的会是个姑娘。
这句话听得萧守正心花怒放,听得白漪澜五味杂陈,那人说话的口气和语调叫他与她都毕生难忘。上座俩人,各怀心思、眼锁高台,一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一人静侯敌手自取灭亡。可待大厅重燃灯火后,高台上早已人去楼空。
若非部署得当,加之暗藏梁上的侍卫眼疾手快,怀抱胖娃娃的白漪澜指不定现下早已逃出屋外,“让开!表哥不是想让澜儿看清她的本来面目么?俗话说人赃并获,单凭方才一面之词,你叫澜儿如何死心?”青梅竹马,澜儿倔强的脾气、死心眼儿的性子他最为清楚不过,若他阻她,指不定澜儿会认定今日之事皆是他一手谋划;是他效仿顾凤生的肮脏身段,像数年前用个西贝货坑他入局一般。况且他本就有近十成的把握,与其,让澜儿猜忌自己,心存侥幸,对那狗贼念念不忘,还不如,让她亲眼看见、亲耳听到,顾凤生在面对其他女人时是怎么个孟浪模样。让她白漪澜晓得,自己亦不过其中之一,那风流成性的畜生从来都是只改不了□德行的狗。
女人习武在迂腐刻板的梁国本就有违国法家规,但师从莲溪寺了尘师太的萧家白漪澜,非但没有因其舞刀弄剑被一众对其垂涎欲滴的梁国男人摒除出“梦中情人”的名单,反倒因其动而轻纱蹁跹、白衣飘飘,为人打抱不平;静如娴静处子、莲步轻移,与人貌露温柔,成为与梁国天之骄女昌平公主齐名的“国之奇葩”。不知是三生有幸,还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今个开的这番眼界,让这群将白漪澜视为女神仙儿的梁国汉子一片哗然。若不是他们早知这美貌妇人的身份,指不定会误以为是哪家小门小户的教养出的粗鄙妇人。只见前人一手紧抱娇儿,一手拎起裙角,狂奔怒驰,直至两扇紧闭的房门直愣愣的杵在眼前时,所谓的大家闺秀白漪澜方才有了瞬间的迟疑和怔忪。传入耳际的,是屋内女子强抑不下、脱口而出的豪呻浪吟。
似是猜准了身为慈母的白漪澜的心思,一旁那阴阳怪气的师爷,手指拈起胡须从根顺到尾,神色谄媚的建议道,“夫人,不若让区区代手抱一下娃娃?”这般拍马屁的恭顺模样,让随行的侍从难自抑的翻起了白眼儿,这厮真他娘的狗腿,他就不怕拍到马腿上?毕竟是一群武夫,心思单纯,却不知师爷此行,恰恰正中马儿的屁股,遂了自家主子的心愿。他萧守正,正愁没机会给这小兔崽子苦吃呢,现下这娃娃落到自个手中,要打要饿,不就他一句话的意思么!思量再三,环顾四围,白漪澜终是撒了手,将怀中睡得正酣的胖娃娃交到了这群人中最为齐整顺眼的文弱师爷手里。
扬起素手,几欲敲门,相距咫尺,却又放下,如是再三,让静侯好戏的人心生不耐。粗鄙汉子想不透娘们的委婉心思和忸怩样子,抬脚一个猛踹,直将木门给踹飞了去,猴急的杀至榻边,点燃烛火,揭帐一瞧,唷,这战战兢兢的肉腚子,这脚瘫鸟软的脓包模样,指不定打从今个起,就一蹶不振。再观榻上,一白肉横陈的女子颇有几分姿色,眼角含媚,眉藏风情,放在平时,恐怕只需一眼,就得一柱擎.天,可回想起方才国之奇葩瞬息万变的五彩面色和举臂低头、以袖掩面的娇羞模样,这一比,榻上那满身风尘味儿的骚.货就真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
为着再见美人含羞带怯的咬唇瞬间,这撮纯爷们争先恐后的越俎代庖,霎时间,踢门的,点灯的,掀帘的,不缺人手,惊得一众翻云覆雨的野鸳鸯歇了火。踢着踢着,不知不觉中,竟已踢至顶层最里间的门前,踢得兴起的众人哪里停得下脚。哟,只剩这么一间房了呢,定是那狗贼!这厮当真好情趣呐,还亮着烛火,我踹,踹得你心有阴影。
“嗷,他奶奶的,这杀千刀得狗贼暗算本大爷!”汉子们循声低头一瞧,这躺着地板上打滚的弟兄腿儿上,一枚锦扣嵌进皮肉。噌的,凉了背脊,这得有多么骇人的本事,才能将软趴趴的扣子化作利器呐。这番情境,看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别有深意:竟连锦扣都拆了么?拆了扣子就等于脱了衣裳,脱了衣裳就等于裸.裎相对,裸.裎相对后……脑中油然浮现出令人脸红心跳的过往种种。那人要抱别人了?那人要亲别人了?那人……怎么能!她不许!只觉一道白影掠过,上一瞬犹自蹙眉发愣的女人,早已杀进屋内,杀至榻前,未急手掀帘帐,就这么顺着去势撞进了榻中。
这味道,一别竟已经年,是她,是她!是梦么?急切切的仰首确认,生怕只是黄粱梦一场,太急太慌,乱得螓首撞上了某人的下颚,某人的银牙就这么咬到了自个的舌头。嗷……房内传出女子的痛呼声,是澜儿受伤了么?是那狗贼对澜儿动粗了么?关心则乱的萧守正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杀了进去,揭帘一瞧,惊骇异常,两个大活人怎的就凭空消失了?鱼贯而入的侍从拔刀怒向,睁大了眼儿不放过房里的犄角旮旯,人呐,人呐,□的,死哪儿去了。怕是有暗道!对头,一听这话,房里密密麻麻的人霎时忙开了锅,扭扭花瓶,挪挪挂画,戳戳地板,敲敲墙壁。忙活了半响,直到一人累得半死,大咧咧的一屁股往榻间一躺,这才发现,原来这乾坤暗藏在床上。为着邀功的他,忙不迭的捣鼓起机关,哗的一声,床板没了,赫然一个黑漆漆的暗道。
追人要紧,未及深想,萧守正领着座下随从快马加鞭的追击而去,却不知,自个信赖有加的师爷,抱着呼呼大睡的胖娃娃,正逆向而行。密道不亮,密道不宽,一时间,竟无人发现有人趁机开了溜。一群草莽,人数不少,火烧火燎的;尽管耳际传来的脚步声纷杂狂乱,但靠趴在某人怀间的白漪澜,此时此刻清晰听到的,唯有某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单调之音,却宛如大赦的天籁,瞬间让白漪澜湿了眼眸。她还活着,活着,这声音便是最好的证明。情不自禁的,收紧双臂,深埋螓首。
自家媳妇儿这示弱夹杂娇嗔的小模样,进一步推高了某人的唇角。当澜儿优雅全无、淡然全失,就这么醋意滔天撞进自己怀中时,退缩月余、纠结良久的顾凤生方才晓得,自个当真赢了这场夺心之战。这惊喜来得太过太盛,这结果她求了无数日夜,忽而的夙愿得偿,满心的狂喜和愉悦,肉身装不住,直冲脑门,将顾某人给喜晕、乐傻了。要不,若她还是她,有佳人主动投怀送抱,她早顺藤摸瓜抚上人姑娘家的纤腰好一通摩挲,早顺势低头吻上人姑娘的樱唇好一顿狼啃了。哪像现在,和根木桩似的,就这么直愣愣的呆站着。
俩人藏身的小天地儿,位处密道的开端一侧,顾凤生算准了情敌的心思,加之密道伸手不见五指,萧守正就这么一头脑热的追了去,哪里有能耐、有条件发现这密道土墙中的暗藏的玄机。直至砰、砰、砰的敲打声响起,上一瞬情难自已的白漪澜方才如梦初醒,只是神智回魂后,俩人现下的处境却让她双颊透出绯红,羞,羞死人了。赶紧赶忙的,全将这敲打声当做台阶,撒了手臂,莲步回退,像模像样的理起了仪容,只是这黑灯瞎火的地方,姑娘你整理个啥劲儿呐,一看就知是掩耳盗铃。
“唷,我说,小两口团圆了,今后多得是时日卿卿我我。区区我可保不准今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萧守正脑子变灵光,没追出几步,就发觉事有蹊跷,杀个回马枪。呐,在下可不怕打打杀杀与人群殴,只是你俩的胖娃娃流了我满怀的口水,这夜风一吹,渗得慌。”好吧,自家顾小胖子俯身侧睡时,偶尔会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这件事,身为母亲的自己是晓得的,只是弄湿自家师妹的素袍是一回事儿,弄湿外人的衣衫又是另一回事儿了。满怀歉意的,白漪澜忙不迭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无奈这藏身的地儿仅容俩人站立,又无奈不知怎的这死滑头成了大呆瓜,就这么一动不动的傻站着,羞恼不已的白漪澜在擦身行过某呆子身边时,就这么“不经意”的踩到了某人的脚尖,于是,某人又毫无形象的尖声嚎了起来。
好吧,就算顾小胖子再怎么贪睡,耳朵灵光的她,在面对这么近距离的鬼哭狼嚎时,也该醒了。眨巴着的惺忪睡眼,面前陡然放大的大白脸,让她好不惊吓,一时间竟结巴了起来,“大,大,大兔子!”啥,兔子?自己这貌比仙女,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皮囊,搁在自家宝贝眼里,竟成了眼红红、三瓣嘴的白兔?得!白兔就白兔吧,至少还证明,咱家娃娃这瞎眼症不算无药可救,总算能分清黑与白,不是么。心里一乐,就这么勾着头,朝着自家宝贝的小白脸上啵去,一啵不够又一啵。
就在顾糖球抬起小手,不住用袖口蹭着某大坏蛋留下的口水时,自家娘亲恰被掳了个没踪没影。惊觉某坏人这次没拐自己,却拐了自己的漂亮娘亲,使出吃奶得劲儿,胖娃娃死命的扭来扭去,只想挣脱这怪伯伯的怀抱,解救娘亲于某人的魔爪。无奈自个人小气力小,扭了半天,耳听马蹄儿声愈来愈远,满肚肚的委屈加自责,让咱牙利索的小胖子发了飙,就这么一口咬上了某怪伯伯的手臂,拼命咬,狠劲儿咬……
胖娃娃嗷嗷大哭,怪伯伯嗷嗷大叫,一片嗷嗷声中,疾驰狂奔的枣红马儿上一白一红,白衣不住向后打望,耳听自家娃娃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怀胎十月的娘亲焦心不已。酸!就算那娃娃蹦出来有她顾凤生一半的功劳,但不代表她不会吃自家闺女的醋啊。日日夜夜,你这小胖子都独占你娘亲、我媳妇儿近三载了,就这么离不得人么?该!今个你就独自一娃当风哭泣吧。
想她一路这么大张旗鼓的风流快活,不就指望这消息能传到那鲁莽无脑的萧守正耳里么。若澜儿对自己已然无情,想必在那时早已转投旧爱的怀抱,她这引蛇出洞的小诡计自是起不到丝毫作用。若真如此,她本打算攻下他的老巢,夺回她老顾家的胖娃娃后就打道回府的,权当过往只是黄粱梦一场。天知道,当澜儿现身的时候,她有多高兴。她自导自演,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耍心眼报复自家亲人的稚童,偏要干出点出格的坏事儿来,好气气那大冰块。天知道,当“冰山”起火,杀气腾腾的一路踢门寻来时,身为主角正被人抓奸的自己,有多享受这被在意、被关切的瞬间。冰山杀到门前,身处榻上的她,唇角上弯,左手杵着脑袋,右手正搅着自个的鬓发。好姑娘急切切,就这么撞进自己的怀里,撞乱了她的心跳,是挑嘴?还是莲溪寺的饭食不合胃口?咋这般瘦弱了!重要的是,你瘦啥也不能胸啊~
思前想后,顾某人乐呵得不得了,心情一好,就哼起了小曲儿,无奈这几月欢.场待多了,哼得调调都是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淫.词艳.曲。歌声婉转轻灵,可听在白漪澜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儿,这逛青.楼得有多“勤快”,才能把这么长的曲儿唱得如此顺溜!“嗷~作甚掐我的腰肉啊。”手比脑子快,当耳边充斥着某人的控诉和嚎叫时,白漪澜的青葱玉指,不知啥时候,竟已拧起了某人的细皮嫩肉开始旋转。倏地,绯红了面色,滚烫了面颊,生怕那人瞧出端倪,只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钻,不料,不钻还好,一钻火气更是蹭蹭的往上窜,方才轻闻时,觉着熟悉安心,现下深嗅,这家伙俨然夹杂着些许脂粉气,这得靠得有多么近,才能在策马奔腾许久后仍留有余香?
“作甚又掐,又掐我?”若是第一次是无心之举,那第二次就是有意为之了!“你,臭死了!”虚张声势的咕哝抱怨。咦!我臭?莫不是方才一通忙活,忙活出了臭汗?高抬玉臂,凑近胳肢窝,不臭呀,对了,就算本侯会流汗,那流的也是香汗呐,怎会臭?心知某人现下的痴傻举动,白漪澜哭笑不得,哎~她是瞎了哪只眼,才会觉得眼前人七窍玲珑、聪明绝顶的,明明就一大呆子。
夜风拂来,吹起某人的乌发抚弄着自个的面颊,看着面前这调皮翻飞的发丝儿,不知是夜风太大,还是怎的,白漪澜鼻头一酸,竟忍不住的湿了眼眸。似忽有所想,一双素手旋即扒拉起某人的衣襟,微凉的手儿探了进去,循至某人心口处,周遭的光滑衬得指下的长条形不平愈发刺手,疤痕不窄,疤痕不短,霎时,让白漪澜回想起彼时辽城的那个午后:她就这么恍忽忽的用手刺穿了这人的心,差一点,自己就真的与她今生无缘了。就这么想着想着,眼眸中的银光愈积愈多,绝了堤,沿着腮边,滑进某人的衣间。看着自个怀中这抽抽搭搭的细弱肩头,顾凤生抿了抿红唇,想要出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收紧手臂,将自家媳妇儿揽得更紧。
阔别经年的熟悉怀抱,让白漪澜止不住的哭鼻子,哭着哭着,就这么睡着了。
数年的苦守青灯,练就了白衣人儿掐点儿必醒的作息习惯,若在荆州,这个光景,必定仍旧夜黑如墨,但现下,日头显已微升,天蒙蒙亮的,颈下的软臂如此真实,是梦么?忙不迭的,白衣侧首找寻,入眼的那人睡得正酣,薄厚适宜的红唇微微的嘟着,像极了小糖球入眠时的样子。近了,近了,偷偷的凑近,勾着脖颈,循着某人的小红嘴,在愈跳愈急的心鼓声中,白衣终于如愿以偿,吃到了某人的嘟嘟红唇。不自禁的,弯了眉眼,弯了嘴角。
“咳咳!有那闲工夫,还不如赶紧赶忙的为咱顾家,多多开枝散叶才是,也好为焰儿多有几个妹妹作伴。”
“恩恩!糖球要妹妹!要妹妹!”
刷的,白漪澜满面通红,丢死,丢死人了!
“我说娘亲大人,你们一大一小,两双眼盯着,咱哪有那闲情为你忙活孙女?”
得!有了媳妇儿忘了娘的小畜生,竟然对你亲亲娘亲我下起了逐客令!
“哼~若不忙活出个结果,可别怪娘亲我不让她进门!”
……
大朝帝国日渐强大,文化风俗影响四邻。于是,九州四国,当街头有流氓地痞为非作歹,调戏良家闺女时,看不过去的老百姓总会背地里嘀咕,“哼~顾凤生抢白漪澜——不得好死!”当有女子国色天香,姿容绝伦时,嫉妒得发狂的歹心毒妇,总会背地里撂冷言,“哼~白漪澜遇顾凤生——红颜薄命!”某人的风流轶闻显然造就了民众喜闻乐见的通俗歇后语。
权倾一时,美艳无双的顾凤生罪有应得,死了死了;名动一方,倾国倾城的白漪澜可惜可惜,也死了,她们的孽缘,终结于历史的尘沙之中。有人怀疑,近日,声名鹊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对璧人就是那死了的顾白二人,原因无他,只因这俩姑娘的样子实在顶顶好看了,且一个喜穿红衣,一个爱着白衫。有人立马朗声反驳,我看你是闲来无事,想太多了吧!谁人不知这俩素有国仇家恨,这对怨侣都能走一块儿去?况且,这顾凤生心狠手辣那是出了名的,可这红衣姑娘乐善好施、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呐!而且,人不都自报名讳了么,红衣叫“翠花”,白衫叫“酸菜”。看看,这般通俗易懂的名儿,定是出于咱民间的奇女子!
汗血宝马上,清风白云下,一白衫死命戳起身后红衣的光洁脑门,“翠花?酸菜?亏你想得出这么俗不拉几的名儿!”某人但笑不语,嘿嘿,谁人不知中原文化里那句俗语啊,谁知谁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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