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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几盏宫灯微弱的亮著,一夜烛火,惹了些许烛泪,无精打采的附在还未燃尽的蜡烛上。不多的几个宫人垂手而立,偌大的寝宫,安静的有些过分了。
龙榻上,老者安静的躺著,烛光映著他不太平和的面容,时而一声粗重的喘息。蜡黄的面容形同枯槁,仿佛血色都被那无尽的黑暗夺了去,只余一幅皮囊,空空如也。龙榻边,身著水墨色锦袍的男子端著白玉瓷碗,轻唤道,“父王,该吃药了。”龙榻上的老者动了动眉毛,艰难的睁开眼睛,有些浑浊的眼神,愣愣的看著眼前模糊的影子,心事重重。男子抽出老者身後的枕头,垫著,又将老者轻轻扶起,靠在身後的枕头上,“父王,有什麽话要对儿臣说吗?”说著,拿起置於矮几上的药碗,试了试温度。
“逸儿,”老者艰难的开口,面部因为疼痛有些扭曲,“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男子轻轻拍打著老者的胸口,待老者面色缓和些,才幽幽说道,“父王这是哪里话,为父王分忧,本是儿臣的职责。”
门外忽然响起有些匆忙的脚步声,进了门口,却徒然变慢了。
“奴才参见皇上,贤王殿下。”
“何事奏来?”男子微微皱了皱眉,眼角隐隐有些担忧。
“禀殿下,司徒王大人带来求见,说是寻得几位名士,欲与殿下一叙。”
男子这才舒展了眉梢,一丝疲倦却不知何时爬上眼角。“知道了,先退下吧。”
男子将药尽数喂了,服侍老者躺下。
“逸儿,你去吧。有这些人伺候著,不碍事。”老者服了药,精神却也好了些。
“父王,”男子缓缓一笑,清丽的容颜浮起一丝光华,“不过是王大人举荐门生罢了,晚些时候却也不打紧。待父王歇下了,再去不迟。”
老者却也不答话,只闭了眼睛,不一会儿便响起平稳的呼吸声。
男子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几个宫人,便起身,步出寝宫。
大殿上,朝臣已齐聚一堂,三五个一群低声议论著,面上是挥之不去的担忧之色。
“贤王殿下驾到。”忽闻殿外一声高呼,群臣立马敛了衣容,朝殿门跪下,“参见贤王。”
“大人们不必多礼,都请起吧。”男子说著,扶起为首的大臣。
看著大臣们紧皱的眉头,男子隐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脸上的柔和净褪。
“殿下,”丞相张凛的声音有些发抖,“前线急报,渭城…失守了。三十万军队死伤大半,睿王殿下他……”
“皇兄他,怎麽了?”早料到此番决计不会是什麽好消息,宫人回禀不过是怕父王忧心,加重病情,却不想……竟是大哥……
“睿王殿下,被乱箭射中,下落不明,只怕……”
男子有些发楞,双脚仿佛踩在云里,有些虚浮。三个月前,父王让皇兄率领国中的精锐驻守渭城,说渭城乃京都门户,一旦失守,则南国不保。而今,不但丢了渭城,竟连皇兄,也下落不明。难道这几代人的心血,真的要毁在自己手里吗?
“殿下,请保重玉体啊。”等男子回过神来,一干大臣却已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丞相,豫国的军队,现至何处?”连自己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
“现距京都,三十里。”
一语落下,众臣哗然。
“城中军队还剩多少?”
“去除老弱病残,只余……不足五万。”
“报!”殿外又是一声高呼,压住了众人的窃窃私语。
“让他进来!”男子的声音有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启禀殿下,敌军送来书信一封。”
男子示意身边的侍从,那侍从接过书信,递予男子。“辛苦将军了,退下领赏去吧。”
信封上,赫然写著“贤王”二字。男子苦涩一笑,竟连父王病重,自己主持朝政都如此了然。
拆开信封,男子的手有些发抖。
“贤王殿下:
吾皇素仰贵国人民富足,粮草丰腴,委实不忍毁之。望殿下以臣民为念,携百官归降我豫国,是则黎名免於战乱,楼宇免於水火。吾皇英明神武,爱惜人才,特下令,归降者俸禄官阶一律不变。只是若殿下一意孤行,顽抗到底。待大军进城之日,屠城三日,宗庙祠堂皆以火焚之,不得善终。”
男子不动声色地折起书信,扫视著殿内。大厦将倾,就是历经两朝的老臣,也有掩饰不住的慌张与绝望。这场战争,想必胜负已分了吧。
“李将军,城中粮草还剩多少?”男子没有理会群臣询问的目光,问道。
“禀殿下,眼下京都孤立无援,城中所剩粮草,最多不过半月之用。”
又是一片哗然,只是众人顾及男子越发阴郁的脸色,很快便收敛了。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除父王外,上至本王,下至大小官员,全部吃穿用度皆与守城士兵相同,违令者军法处置。”
空灵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平添了几丝悲壮。
“臣,领命。”一片杂乱。
“大人们且退下吧。”侍从适时屏退众人。
“张丞相。”张凛正准备随众人退下,却闻身边的宫人低声叫道。
“何事?”
“殿下请丞相大人内殿一叙。”
二
内殿,贤王命宫人各自散去,只留了一个贴身侍从使唤。
“殿下,丞相大人求见。”
“快请。”
“老臣参见贤王殿下。”张凛说著便要跪下。
“丞相不必多礼。”截住张凛,贤王说道,“丞相请坐下说吧。”
“谢王爷。”张凛顿了顿,缓缓坐了。
“这儿没你们的事了,暂且退下吧。”
见众人退了去,贤王靠著太师椅,略微放松,眉眼间的疲劳,少了刻意的遮挡,竟流露的深刻。
“王爷,当心身体啊。”看著眼前的少年,昨日还是那般意气风发,张凛不禁有些心痛。
“丞相放心,即便为了父王,逸儿也当支撑下去。”少了旁的人,贤王便以逸儿自称,言中之意,却是将面前的两朝丞相当做长辈了。
张凛一时感怀,望著眼前的男子发愣,十六岁,他也才十六岁啊。
“丞相可知,逸儿请丞相来,所为何事?”贤王说著,便离了太师椅,缓步走到张凛面前。
“想必是为豫国的书信吧。”张凛微微做礼。饶是别人不知,自己亲自教的学生,自己岂能看不出。
“正是。”说著,贤王便将藏於袖中的书信,递予张凛。
张凛接过书信,寥寥几字,竟是透著必胜的把握。
“丞相如何看待?”贤王亲自奉了一杯茶,置於张凛身侧的矮几上。
“老臣,”张凛正欲起身,便被贤王拦住,只得坐下,一揖回礼。“依贤王之见,此战,有几分胜算?”
贤王微微苦笑道,“丞相何苦让逸儿说破呢。”
“王爷,眼下敌强我弱,若守,那数万将士和百姓的身家性命堪忧;若降……”
“若降,便是将祖宗社稷拱手於贼寇。不容於悠悠众口,更不容於宗祠庙堂。”贤王低声说道,一字一句,仿佛刻在心上。
“王爷!”张凛颓然跪在地上,已是老泪纵横。
“丞相请起。”贤王扶起张凛,说道,“原以为渭城天险,易守难攻,怎料短短三个月,三十万大军折损过半,连皇兄都……”贤王顿了顿,兀自咳嗽起来。
“王爷,”张凛看著贤王,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担忧,“睿王吉人天相……”
“丞相,”贤王打断张凛,“不必安慰逸儿了。”古来征战几人回,那茫茫沙场,却是多少鲜血染就的。
“老臣……”一时之间,张凛竟不知该如何抚慰眼前的孩子。是啊,在他眼里,面前的,还是那个在上书房缠著自己出对子的孩子。
“丞相,”贤王幽幽说道,“昨天太医告诉我,父王怕是不行了,就在这几日了。逸儿自小承蒙父王和皇兄爱护,却不忍让父王,背上这千古骂名。”
张凛愣了一下,凛然说道,“王爷……您……”
贤王略微一点头。
张凛身子一震,几欲跪倒,“老臣……老臣不能为王爷分忧……老臣……有负皇恩。”
“丞相这话从何说起,大势将尽,又岂是人力所能挽回。”是啊,若不是大势已去,他南国的大门,又岂是这麽容易就被人敲开的。当初两国缔结邦交,商队互往,却不料豫国竟在商队之中埋伏下精兵,里应外合,这才打破了南国数百年来的安宁。
“王爷!王爷!不好了!”
一宫人慌慌张张的闯进来,“皇上……皇上方才口吐鲜血……太医……”
贤王只觉得胸口发闷,一个趔趄,所幸张凛及时扶住。贤王摆了摆手,强自稳住心神,匆匆朝寝宫方向奔去。张凛看著贤王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待贤王赶至寝宫时,里面已然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宫人,太医,瑟瑟发抖。
“父王怎麽样了?”未至榻前,贤王低声问道。
却没有一个人回答,所有人都只是跪著,眼角抑制不住的泪水,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贤王扫了众人一眼,心中明了,却不多问。俯身在龙榻边,强忍著胸中一阵阵翻涌。
“父王。”贤王轻声唤道。
老者费力的睁开眼睛,紧紧握住面前的双手,努力平静著自己的呼吸。
“逸…儿…”断断续续的轻呼出口,老者轻轻喘息著。
贤王却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答应…朕…好好…活下去。”仿佛一句话,已然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老者却没有放弃的意思,“将…将来…襄助…襄助…”老者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眼睛仍倔强的看著面前的人,满是询问。
“逸儿答应您,无论,无论发生什麽,逸儿一定好好活下去。”
手中的力道兀自松了,榻上的身体仿佛沈入水底,变得安静。
太医过来请过脉,便只响起一句,“皇上龙驭归天了。”哭声自殿内响起,丧锺长鸣。
贤王只觉得头晕目眩,随即跪倒在旁。父王,而今兵临城下,逸儿纵有满腹经纶,还有谁可襄助?您让逸儿活著,可是逸儿如何面对祖宗江山,如何面对宗庙社稷?难道要逸儿背著这千古骂名做一辈子俘虏吗?父王,您究竟作何打算,能否告知逸儿呢?
“来人!”稳了稳心神,贤王吩咐道。“命御林军封锁所有宫门,没有我亲笔手谕不得出入。速召张大人,崔大人和李将军於偏殿等候。”说完,贤王步出寝宫,直奔偏殿而去。
张凛正欲离去,便给迎面而来的宫人唤住,心下便也猜到了七八分,匆匆往偏殿去了。
三
待到贤王到时,三位大臣已然垂手而立。
摒退了殿内所有宫人,贤王看了三位大臣一眼,幽然道,“父王,已经龙驭归天了。”
三位老臣面面相觑,徒然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已是老泪纵横。
贤王看了三位大臣一眼,敛了衣容,也跪了下来。
“王爷!”张凛正欲扶贤王起身,却被贤王拦住,道,“三位都是父王的肱骨之臣,又是逸儿的长辈,且听逸儿把话说完。眼下非常之时,敌我实力悬殊,逸儿自知不能为父王分忧,却不忍父王背上这亡国之罪,而今父王驾崩,皇兄下落不明,便是天意,让逸儿一力承担这千古骂名了。”
“王爷的意思,莫不是?”张凛看著面前的少年,心不由得生疼。
“是。”贤王坚决答道,“逸儿欲以储君之身为父王举行国葬,待七日大丧後,继承大统。”
“王爷!”李钰拜道,“臣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王爷若是此时继承大统,百年之後如何面对先祖诘问,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王爷九岁便以诗书闻名於世,十一岁亲拜御前走马的学子更是令天下读书人敬仰。王爷此举,是要让天下读书人心寒吗?”崔明说著,已忍不住哽咽。
“王爷,”张凛疼惜的看著面前的少年,“趁著豫国还没打进来,走吧!让李将军选几个亲兵护送王爷离开,日後东山再起,却也未为不可啊。”
“三位大人的苦心,逸儿明白。只是父王尸骨未寒,逸儿若此时离去,是不孝。将士们冒著枪林弹雨,妄送性命,我身为主帅,非但不能力挽狂澜,却临阵脱逃,是不义。河山将倾,逸儿置天下百姓於不顾,是不忠。逸儿自幼得先贤教诲,怎会不明白其中道理。饶是先祖护佑,逸儿能有东山再起之日,却也无颜面对南国这绵延山河啊!请三位大人成全。”说罢,贤王委了身子,一个深深的叩首。
“王爷,”三位大臣皆一叩首,“王爷一片孝心,臣等惭愧啊!”
“逸儿代父王,谢过三位大人了。”贤王说完,正欲起身,眼前却兀自黑了下去。定了定神,却见张凛扶住自己,一脸担忧之色。
“不碍事。”贤王轻轻摆摆手。
“王爷,还是召御医来诊脉吧。”崔明道。
“不用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崔大人,父王的後事,就交给您了。张大人,近日恐京都生变,各部官员那儿,还须您亲自留心。李将军,前线战事便仰仗大人了。务必,为逸儿争取七日时间吧。”
“王爷放心,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贤王摆了摆手,示意大臣们退下。
躺在太师椅内,力不从心之感渐盛,可是此时此刻,如何由得自己半分疏忽。
待一切安置停当,已是三日之後。
水墨色的锦袍早已褪下,换上了素白的棉袍,披麻戴孝。目光所及,也是清一色的素服。每个人脸上都写著不安与惶恐,不乏忠君爱主之辈,更多的,只怕是人人自危。覆巢之下无完卵,即便三岁孩童,亦该明白。
跪在先皇灵位前,也曾有著一时半刻的恍惚。总也记得兰花盛开之时,自己与大哥在宫闱内玩耍,大哥说著,若是他为帝,则自己做他的丞相;若是自己为帝,则他做自己的大将军。远远看著父王步下玉阶,笑吟吟的看著自己的两位皇子。
“王爷,奴才命御膳房准备了些清淡小菜和粳米粥,王爷凑合著用些吧。”近侍凑近贤王,轻声说道。
“也好,”本欲推辞,转念及此後的狂风骤雨,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撑著了。腿脚因为长跪有些麻木,贤王缓缓吩咐道,“扶我起来吧。”
步入偏殿,食案上早已摆好几碟小菜和一碗清粥,色泽清丽,端得惹人喜欢。贤王扫了一眼,净是些素食,一来先皇驾崩,二来,自己曾於殿内亲自宣布俭省些吃穿用度。喝下小半碗清粥,便再无胃口,命人撤了去,随即问道,“战事如何了?”
一干内侍,竟无一人敢说话,殿内静的让人焦躁。
“但说无妨。”贤王招了招手,唤来一个长相机灵的小太监。
“禀王爷,”小太监说著便跪下,“前几日奴才听李将军和众位大人议事,说那豫国军队不知从哪弄来些投石机,让咱们的将士吃了不少亏。”
“哦?”贤王微微皱眉,吩咐道,“你们几个准备准备,随本王去城楼上看看。”
“王爷,使不得!现两军交战,王爷千金之躯,岂能亲自涉险。”说著,宫人跪了一地。
“不妨事,想那豫国也不会轻举妄动。”说罢,便带了几个近侍,步出偏殿。
马车一路颠簸,竟有些睡意。随侍的太监道,“王爷暂且歇著,等到了奴才自会叫醒王爷。”点了点头,便沈沈睡去。
待到醒来之时,马车已到城下好一阵了,李钰带著副将候在马车外面,安静的跪著。
“怎的不叫醒本王?”有些心急的下了车,随口斥责道。
“王爷勿怪,”李钰笑著,却难掩眼角眉梢的忧虑,“是臣吩咐的,王爷连日操劳,别误了身子。”
“李将军起来说话,”贤王回道,“现下战况如何?”
一行人登上城楼,天略微有些灰色,黑云压城。守城的将士表情木然,蜡黄的脸上有著风沙的痕迹,贤王不由得叹了口气。
“以将军之见,还能支撑多久?”寻著一处僻静的位置,贤王命伺候的人退下,方才问道。
“不敢欺瞒王爷,”李钰说著便跪下,“军中粮草最多不过十日之用,剩下不足两万将士,已是疲惫不堪了。老臣无能,不能帮王爷分忧。”
“将军且起来吧,”贤王说著,视线望向敌军的大营,上书“司马”二字的军旗如同巨兽一般,张牙舞爪的在空中翻腾。“五日後,逸儿自有安排。”
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贤王南宫逸,温良贤德,上孝先祖,下敬父母。朕上应天意,下顺民心,擢传位於皇二子,南宫逸。百官定当尽心辅佐,以报圣恩。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宫逸靠著龙椅,轻轻松了口气。冗长而繁杂的登基大典结束,,南宫逸於内殿召来几位大臣。
“参见皇上。”
“平身吧。”
“不知皇上召见,所为何事?”李将军有些著急,战事吃紧,皇上却硬是将自己从城楼召回。
“几位大人都是当朝重臣,更有两朝元勋,服侍父王这麽些年,也该回家颐养天年了。若仍旧为国事操劳,文武百官当谓朕不体谅臣下了。”说完这番话,南宫逸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如水。
一语惊四座。便只有张,崔,李三人面面相觑,竟是悲戚之意。南宫逸欲以一己之力解救苍生,却恐力不从心。
“皇上,眼下国难当头,皇上刚登基便罢黜重臣,恐百官心寒呐!”
“司徒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这是给众位一个台阶儿,众位也该体谅些个。”立於一旁的近侍开口道。
“皇上!”
“王大人!”那司徒王宇还想说些什麽,却被南宫逸喝住,“大人若是不愿,待到明日,这辞官成了罢官,莫说大人,就是朕,也觉得脸上无光啊。”南宫逸起身,扫了一眼众人,道,“若还有哪位大人不愿意,明儿个,也跟王大人一道儿吧!”说罢,便朝内殿走去。
“各位大人且自散去,皇上该歇著了。”待到宫人吩咐,众人方才回过神来。
“丞相大人,”众人叫住正欲离开的张凛,道,“这皇上平日也不似这般,怎的突然转了心性?”
“大人,您是两朝重臣,岂能由得皇上这般胡来,毁了祖宗社稷?”
“是啊,大人……”
张凛略一摆手,制止了众人,“老夫老了,承蒙皇上体恤,恩准告老还乡,是老臣的福气。”陛下,既然您执意如此,老臣,怎可负了陛下一番美意。
“是了,”崔明趁机道,“皇上自有皇上的安排,众位稍安勿躁才是。”看了张凛一眼,目光里全是意会。
内殿,悠然的檀香燃著,添了几分静谧。南宫逸自进门便吩咐了文书拟旨,无非是些冠冕的话儿,劳苦功高,食亲王禄之类。
“皇上,丞相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吧。”南宫逸命人将拟好的圣旨置於案前,便挥手示意退下。
“老臣参见皇上。”张凛颤颤巍巍的跪了。
“大人免礼,”见左右无人,南宫逸亲自扶起张凛,道,“先前多有冒犯了。”
张凛起身,道,“皇上一片苦心,老臣无以为报。可是,老臣有几句话,想对皇上说。”
“朕洗耳恭听。”南宫逸在张凛边上,寻了张太师椅坐下。
“皇上可还记得,那卧薪尝胆的故事?”张凛问道。
“先贤教诲,自不敢忘。”
“皇上,老臣这一去,怕是再无机会为皇上分忧了。皇上且自记得,这天下史书均为帝王家所写,皇上此番,少不得学那勾践,卧薪尝胆,切莫为了一时之义气,冲动行事。老臣等,还会在这南国土地,等著皇上回来挥师而进呐。”
“丞相教诲,朕自当谨记。”南宫逸压了心中的酸楚,说道,“朕也有几句话,想嘱咐丞相。”
“皇上请讲。”
“朕将朝中重臣一律罢免,一则为免日後落入敌手,後患无穷;二则,当日渭城之战,皇兄至今下落未明。若是天不亡我南宫氏,皇兄得以归来,还望丞相劝说各位大臣,襄助皇兄成事。”
“皇上放心,”张凛说道,“待时机一到,老臣自会向各位大人言明皇上的一片苦心。”
“如此,朕代皇兄谢过丞相了。”
是夜,君臣二人於这乱世之秋,大殿之内,促膝而谈。饶是窗外风急雨骤,便就这番情意,无端的让人心暖。
五
翌日,五更,内侍轻声提醒著早朝。南宫逸一夜无眠,宫人伺候著漱口,洗脸,又换了龙袍。南宫逸看著镜中的自己,已有了几分不胜之态。
上了朝,便是几道请旨辞官的折子,丞相张凛,尚书崔明,司徒王宇,连带著朝中一干重臣,却独不见大将军李钰。南宫逸却也不多说什麽,当著面儿准了奏,各自赏了些封号,打发了去。底下有些不甚明白的,难免窃窃私语,南宫逸也只当没听见。
退朝,进了书房,南宫逸唤来御林军首领,吩咐了几句,便也打发了去。
过了午时,一切准备停当,该走的走,该遣散的遣散。偌大的宫闱,一时之间,竟然静了下来,平添了几分萧瑟。传了午膳,南宫逸胡乱的敷衍了,便向祠堂走去。
垂首跪了下去,南宫逸竟多了一分轻松。饶是那明晃晃的大刀悬在头顶,迟迟未落,方才乱人心神。既然想好了,便无所谓恐惧,只心里没来由的痛楚,却不是那般难以消受。
“来人。”轻轻唤了一声,随侍的宫人跪著领旨。
“传朕口谕,打,开,城,门。”字字千金,五内翻江倒海的疼痛,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随侍的宫人是平日服侍先皇的,伶俐的紧,眼见著主子一步一步遣了众人,便也料到是今日的结局,只接了令牌,传旨去了。
一幅一幅的画像於大殿之上默默注视著,南宫逸依稀记得,小时候父王抱他在膝上,给他讲的那些先祖的故事,而今先人作古,便连这万丈宫阙,也将作土。
半晌,南宫逸缓缓道,“列祖列宗在上,罪臣南宫逸不能挽江山於危难,救黎民於水火,自知罪孽深重。今日,南宫逸削发为义,自绝於先祖。自此,南宫氏永无逸儿其人,百年之後,亦不得入南宫氏宗祠,不得享後人香火。”说罢,南宫逸回手一挥,一缕青丝,未及委地,便消逝无痕。
殿内有些昏暗,掌著灯,竟难辨时日。隐隐自宫门方向传来些许嘈杂,该是豫国的军队到了。南宫逸却也不去理会,自跪於蒲团之上,双眼微闭。待四周嘈杂声渐盛,南宫逸已被团团围住,火把映著一张张疲惫的面容,眸子里却闪著兴奋,这一场长达两年的战争,或许,真的该结束了。
“贤王殿下,别来无恙。”司马晋一揖道。他本是粗人,不懂得许多虚礼,却只皇上吩咐,说这贤王南宫逸风雅毓秀,更兼满腹经纶,为天下学子典范,嘱咐他切不可失了礼数。
南宫逸却不理会,只静静的跪著。
司马晋端的有些恼怒,不过是败军之将罢了,却卖弄起风骨来,当真学足了文人的酸腐。念及皇上的嘱咐,硬生生的压了火气,道,“贤王,本将念及皇上仁德方礼让三分,知情识趣的,乖乖儿认了,便也少吃点苦头,否则,我这手下的将士,试问哪一个是吃素的?”
南宫逸依旧无语,火把映著他的脸,没有一丝波动。
“来人!”司马晋的怒火终於被成功挑起,“给我绑了下去!”
一队士兵上来架起南宫逸,久跪的双腿没有了知觉,站立都不得。正待出殿门,却见一人被担架抬了过来,南宫逸不由得惊呼,“李将军!”
只见那李将军躺在担架之上,身上竟是箭羽,其中一箭贯穿心脏,当是致命伤。
李钰善於用兵,即便是司马晋胜算在握,也吃了他不少亏。但英雄相惜,终不忍他暴尸城外,任由那野兽糟蹋。
南宫逸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架住自己的士兵,跪在担架边,委身一拜。
司马晋自小在军中长大,平生所敬不过一个义字,眼见这南宫逸对待将士如此,不禁有些感怀,只道,“贤王放心,本将定当厚葬李老将军。”
“如此,便有劳将军了。”南宫逸淡淡应著,语气恳切。说罢,便挣扎著起身,跟著士兵去了。
司马晋看著南宫逸的背影,有些发愣,待到身边的兵士唤起,只深深叹了口气。
一灯如豆,门外的守卫静静站著,三个时辰换一班。室内没有其他的光,只隐隐从窗户缝儿里,投进些许光线,时不时变换著颜色。南宫逸蜷在榻前的椅子上,今夕何夕,於他,已经无甚意义了。前些日子还时不时听到些哭声,急匆匆的脚步声,这阵子全部安静了下来,只听得时不时传来些脚步声,整齐划一,想是巡逻的士兵。司马晋只命人按时送来些吃食和水,让人盯著南宫逸吃下,方肯离去。南宫逸却也好笑,如此这般,竟是怕自己寻了短见麽?岂不知,若是自己一心求死,这司马晋当日破城时看到的,早是一具尸体罢了。
安静的时候,睡眠便奢侈起来。屋内昏暗,无事消遣,只得整日的看著窗户缝儿里那变幻的光线,看得久了,恍惚一阵,便再继续。只屋外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声,将南宫逸一次次从游离边缘拉了回来。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光线似贪婪的野兽,瞬间吞噬了整间屋子,南宫逸用手挡住双眼,只在指缝内,看著来人模糊的影子。
“来人,带出去。”是司马晋的声音。
身体再次被人架起,双眼没有了手臂的遮挡,阳光之下,有些微微的疼痛。
司马晋有些吃惊,第一次见他还是蹁跹公子的模样,虽有些倦容,眼睛里还有些恨意,却也不负“公子逸”的称谓。五日光景,面前的人好似失了水分的梨,苍白的脸,灰白色的唇,一头青丝好似冬季的野草,失了光泽。
隐隐听到司马晋道了声得罪,便被人七手八脚的架上了囚车。南宫逸微微一笑,如此阵仗,分明是让他南宫逸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当真用心良苦了。
囚车的设计仿佛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脖子从上方的洞口处被固定了,脚边沾不到底儿,只能微微踮著,方能支撑身体。南宫逸暗自思忖,这一路,若是自己侥幸支撑了,无需落得窒息而亡的下场,只怕等到了豫国,这双腿也无甚用处了吧。
一路颠簸著出了宫门,喧嚣更胜。道路两旁挤满了人,神色各异。所幸这司马晋对下属有些管束,平常百姓家却也有惊无险。国之一字,对於百姓来讲,却是水中月镜中花,谁坐江山不过是个名号罢了。只那些士大夫之流,眉眼之中稍有哀色,却也总狠不下心随了前朝去了,只得一面悻悻的骂著,一面用几文钱淘换一壶酒,闷闷的喝了。
沿路本有士兵把守,以防不测,偏巧有些个胆大的,跳起来叫著气节之类,说他南宫逸败了读书人的脸面,不若寻来三尺白绫,吊了自个儿,还得披散了头发,那意思,却是无颜见祖宗。南宫逸且自听著,手指狠狠的抓著木杆,木刺刺进指尖,也不见反映。
快到城门时,南宫逸捕捉到有些熟悉的目光,只见那张凛由一小厮扶著,噙著泪看著自己,几日不见,竟也苍老了许多。那张凛暗自一揖,似是送别之意。南宫逸摇了摇头,示意他离去。却是何苦呢,而今这般,终不是什麽体面的样子,且看了去。若是自己当真有去无回,在丞相心里的,又该是怎样的自己呢。
出了城门,昔日的沙场依旧一片苍凉之色。天幕自北边黑了下去,较那日城楼所见,犹有过之。故国故土,於身後渐渐远了。水榭楼台,烟笼雾罩,那一片旖旎风光自南宫逸心里,落了一把锁,永不得见。犹记得当日送别皇兄,而今,却也无人拂起那首阳关三叠,唱著“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调子了。北方的天空兀自暗著,仿佛多一步便会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六
起初是麻,渐渐变为酸胀,腿部的皮肉仿佛随时会裂开,夹杂著血液骨骼,一股脑儿涌出来。南宫逸微睁著眼,野外的月光有些清冷,自林间泄下,落了些斑斑驳驳的影子,颇有几分疏影横斜之感。一路颠簸,周身的骨骼仿佛移了位,只待从囚车上卸下,便散了一地。冷汗去了一拨儿又一拨儿,衣物也不知道湿了多少次。可怜见儿的,那司马晋只知道赶路,也不歇一歇,自己骑著高头大马自不觉得累,却也不管旁人死活。南宫逸忽然笑了,想著兴许,是自己疼的有些糊涂了,竟也生出这样无妄的想法来。
混沌中,颠簸的感觉骤然停了。周围乒乒乓乓,一片嘈杂。一股力道支撑住自己,颈上的束缚卸了。南宫逸只觉得周身一片澄澈,顾不得那许多,便一头沈进黑暗里。
待第二日醒来,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帐篷里,身下垫著干草堆,红色的阳光自缝隙处溜了进来,隐隐看见看守的人影。南宫逸只觉得口干舌燥,想说话,喉咙却如火灼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略一翻身,疼痛如同翻江倒海般袭来,当即冒了一身冷汗,只得乖乖躺著,不再动作。
再次被架上囚车,南宫逸只恨自己竟没死在帐篷里,无端端的,受这麽些罪。
一路昏昏沈沈的过去,起初还有些意识,後来便连意识也模糊了,只不敢睡过去,胡乱的支撑著。歇息的时候,司马晋命人送来饭食,开始还能勉强著咽下,到了後来,便尽数吐了出来,仿佛心肝肠子都要一起呕出来才甘心。司马晋也不强求,只日日命人喂些清粥,也够难为他了。
这样走著,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士兵的步子变得欢快了,就连司马晋那匹汗血马的蹄声也变得轻快悦耳起来。该是快到豫国了吧,南宫逸这般想著。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日中午,南宫逸已经可以远远的望见邯城的城楼,那便是豫国的国都了。队伍停在城楼前,远远望见一方酒案,淡淡的明黄色无端的刺痛了南宫逸的眼睛,一旁的侍从宣著旨,道是让太子亲自於城门之下迎接司马将军,待军队安置妥当,进宫之後另有封赏。那司马晋交付了军队,便将一个明晃晃的包袱交予太子,那便是南国的玉玺了。象征性的饮过几杯酒,便听见身旁的将士高呼万岁。南宫逸懒得睁眼,只手腕死死的绞在木杆上,仿佛要把这一双玉腕拗断了才甘心。
“太子殿下,这便是贤王南宫逸。”耳边响起司马晋的声音,暗哑的仿佛乌鸦聒噪一般。
说著,便有几个士兵跨上囚车,将南宫逸卸了下来,架到地面。南宫逸本欲起身,只这身子著实不争气,便不再挣扎,只静静的伏在地上。
“你就是南宫逸?”怯弱的询问,好似稍重一些,就能吹散了地上的人。
南宫逸却道这豫国野心勃勃,不知是怎样的角色。听了这太子的问话,忍不住感叹,饶是这豫国皇帝雄心万丈,就冲这麽个儿子,也是徒劳了。
这豫国太子,名叫景騂,三年前曾随了使者出使南国。两国邦交,无非商埠战事之类。景騂生性沈默,到了南国,免不了有些局促。南国皇帝设宴,席间,一少年款款而入,淡眉绛唇,当真女子容貌,却少了几分媚气,端的清丽脱俗起来。淡紫色的袍子坠著月牙白的衬里,举手投足贵气却不失稳重。只听人道,此人名叫南宫逸,乃南帝次子。诗词文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又兼内敛和善,清丽毓秀,甚得人心。景騂虽也是千金之身,却事事谨慎小心,唯恐行差踏错。眼见此人潇洒从容,便暗自在心中记下了这个淡紫色的影子。
父王命司马将军将南宫一族尽数带回来时,景騂是有些窃喜的。他以为自己终於又可以见到那个淡紫色的影子,却苦於,那人已经从王爷之尊,沦为他豫国的阶下囚。但景騂怎麽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穿著粗布白衣,只剩半条命的人,会是当日朝堂之上,那个让他惊豔的影子。
景騂见南宫逸并不答话,便道,“三年前,我曾随使南国,你可还记得?”
南宫逸有些楞了,缓缓抬起头,逆著光,对方的脸有些不甚清楚,却也足够了。记得那日席间,自己在皇兄身边坐下,暗自称那人为“榆木疙瘩”,还惹得皇兄一阵骂,说他朝堂之上,失了体统。往事历历,五内如焚。
“怎会不记得,”南宫逸看著景騂,缓缓道,“便是那一纸合约,断送了我南国万里河山。即便南宫逸想忘,也要忘得掉才好。”
景騂有些不知所措,南宫逸言语里的恨意仿佛要将他撕裂开来。他只看了看地上的人,吩咐道,“带了公子下去吧,好生伺候著。”
南宫逸由著几个侍从带上马车,明黄色的影子渐渐淡了,淡在那铺天盖地的红色军旗里。心内的翻涌再也忍不住,鲜血自嘴里涌出,染红了白色的衣衫。想这世事大抵如此,流不得泪,便只有用血来洗了,心下方才舒服。
七
侍从带了南宫逸从侧门入了宫,兜兜转转来到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却透著几分清冷,地上有清水扫过的痕迹,想是刚打扫不久。侍从们下了车,撩开帘子,只见那南宫逸面沈如水,衣衫也被血染红了,当即一惊,立马命了一人去禀报皇上,其余的七手八脚的将南宫逸抬出马车,安置在内殿的床上。
侍从进来时,豫国皇帝景赫正在和太子商议明日大典事宜,见那侍从一脸慌张,连滚带爬的进来,很是不悦,沈著脸问道,“何事慌张?”
那侍从哆哆嗦嗦的跪了,道,“皇上,那南宫逸口吐鲜血,不省人事了。”
景騂一惊,正要说话,却意识到父王在旁,只得敛了神色,站立不语。
“哦?”皇帝看著太子问道,“可是人们常道的那位公子逸?”
景騂一揖,道,“正是。”
皇帝皱著眉,道,“朕有意一睹风采,却不想是个病秧子。这坊间传闻,看来不可尽信。”
景騂只觉得心下一痛,跪下道,“父王,想是一路之上,舟车劳顿。他本也是皇子,尊贵非常,几时受过这等罪。”见景赫脸上无甚变化,继续道,“父王不如遣了太医去看看,改明儿大典,若是他一脸病容,只怕人言可畏了。”
景赫兀自沈思著,点了点头,道,“有理。”遂吩咐那侍从请了御医,一同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御医回来复旨,道是那南宫逸郁结在胸,兼之一路风尘,销筋蚀骨,饮食不得照顾,方才如此。只开了几味宁神驱寒的药,暂时调理著,至於往後,还要看他自己。
景赫沈吟一声,遣走了御医。
“騂儿,”景赫落下一颗白子儿,吃了景騂南边角落的棋。
“儿臣在。”景騂应著,精神从棋盘上分了些许出来。
“騂儿可曾见过那南宫逸?”景赫却不抬头,只对著棋盘。
“见过,”景騂略微顿了顿,道,“三年前,南国的晚宴上,儿臣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哦?”景赫颇有兴致的问道,“却是怎样光景?”
“儿臣见他时,只觉得此人如清风拂面,将那满殿的奢华装饰都比了下去,只觉得这些个俗物於他,竟是折损了。”景騂想著,沈吟道,“难得的是,南帝待此子若掌上明珠,而那南宫逸却毫无骄纵的态度,私下里与一帮子文人举子,过从甚密。”
景赫略微抬头,冷笑道,“朕只道你是被摄了魂去了,便是此人怎麽个灵巧法儿,终不过亡国之君。”遂一扬手,命人撤了棋盘。
景騂这才意识到,慌忙跪道,“儿臣失态了,请父王处罚。”
景赫站起来,松了松筋骨,道,“不妨,騂儿且随朕走一趟罢。”
那景騂轻轻松了口气,道了遵命,这才起身,随了景赫一同走了出去。
南宫逸醒来的时候,已过了傍晚,抬眼看了看周围,只见一两个丫鬟与旁守著,门口还有著侍卫。见自己身上的衣物也换了,头发还略微有些湿,想是昏迷的时候被人伺候著洗浴过了。
“皇上驾到!”门外赫然响起宫人的高呼,南宫逸心下一凛,挣扎著想要起身,却怎麽都不得力,只得吩咐了旁边的丫鬟扶起自己。
明黄色的靴子停在榻边,南宫逸并不抬头,只半靠著柱子,微微喘著气儿。
“大胆!”宫人的声音尖利刺耳,仿佛被鱼咬住了嗓子。“皇上面前,还不跪下!”说罢,几个虎背熊腰的士兵便走了上去,一左一右擒住南宫逸的胳膊,将他生生压在地上。
“罢了。”景赫挥了挥手,示意士兵退下。
南宫逸的身子没有了支撑,兀自坐在地面上,仍是低垂著头。
地上的人一头及腰的长发披散开来,脖颈处的皮肤还带著几分水雾,泛著些淡红,若隐若现的藏在藏白色的中衣里。头发遮住了脸,不甚清楚,只睫毛在灯下,投著几丝阴影。景赫脸上浮起一丝把玩的浅笑,道,“南宫逸,贤王,别来无恙吧。”
南宫逸却不说话,只暗自别过脸去。
景赫只道平日里没几个人有这麽胆子,玩心更甚,道,“看来,公子对朕入侵南国,至今耿耿於怀。”说罢,那景赫蹲下身子,一手别过南宫逸的脸,道,“你恨朕?”
南宫逸由著他别过脸颊,冷眼看著那人喑喑的眸子,道,“罪臣道皇上心在天下,乃一代明主,却因何问出这样的话儿?”
景赫略微一愣,松了手,道,“哦?”
南宫逸略微一笑,道,“我若说不恨,皇上自不会信。我若说恨,却又和那市井莽徒以头抢地有甚分别?南宫逸幼承庭训,自然知道天时二字,既时不与我南宫氏,有何苦自欺。”
这一番言语,却完全在景赫意料之外。他只道国破家亡,要麽明哲保身,要麽以死谢罪,这南宫逸三言两语,不卑不亢。既无归顺之意,也无造反之心,一时半刻,竟让人无从猜度。
“好!”景赫拊掌笑道,“好一个公子逸!”说罢,自起了身,道,“明日大典,还有劳公子亲奉玉玺,三呼万岁。”
南宫逸略一迟疑,笑道,“自然。”
景赫抬腿走了出去,那景騂看了一眼南宫逸,也自跟了去。
南宫逸眼见著一行人走远了,才勉强起身,倒在榻上,一颗心被揉的鲜血淋漓。
八
这日,天似乎亮的比平时早些,南宫逸一夜无眠,只看了窗外的天,淡淡的青灰色。不到五更,便有侍从伺候著更衣,洗漱。南宫逸坐在铜镜前,镜中的自己神色恍惚,一身白净的绸子长袍,头发自肩头披散,确有几分亡国之君的样子了,南宫逸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