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响,一队侍卫进了门来,宣了旨,著南宫逸上殿。南宫逸便自敛了衣容,跟在侍卫後面。行至大殿,一行令官将檀木托盘交予南宫逸,上面用黄绸覆著。南宫逸拖在手里,只听得殿内一声清喝,便跨过门槛儿,缓缓而入。
群臣交头接耳,低声谈论著。南宫逸无心理会,径直走到皇帝跟前儿。两膝一弯,跪了下来,檀木托盘高举过头顶,道,“罪臣南宫逸参见皇上。”
侍立的宫人自南宫逸手上接过托盘,交予景赫。那景赫揭开黄绸,久久摩挲著,良久,连道了三个好字。群臣便皆跪了,高呼万岁。只南宫逸仍直直的跪在那儿,不见动作。景赫缓缓开口道,“封,南宫逸为风清候,长居宫中,为朕和豫国祈福,保豫国国祚昌盛。”
南宫逸淡淡一笑,领旨谢恩。
景赫道,“南宫逸,可知朕为什麽赏这样的封号给你?”
南宫逸微一揖身,道,“罪臣不知。”不过是当著群臣的面儿逞点儿口舌之利罢了。
景赫道,“这风清二字,自取风轻云淡之意。还望风清候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才好。”声音里透著些许得意。
南宫逸只暗笑了,道,“罪臣记下了,定不负陛下美意。”
大典结束,一队侍卫带了南宫逸,从侧门退了出去。
豫国地处北寒,初秋的天气已有几分料峭之感。冷风阵阵,南宫逸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却也不发作,咬了牙继续走著。徒然眼前一黑,回过神时,已在那太子景騂的怀中。
南宫逸忙跪道,“罪臣冒犯了。”
这景騂正从御书房行至大殿,却见南宫逸脸色惨白的出来,脚步虚浮,竟从楼梯上跌了下来。心下一慌,接住了那人的身子。景騂扶了南宫逸起来,道,“公子伤著没有?”
南宫逸低著头,道,“无甚大碍。”说著,便一揖,准备离去。
景騂犹疑著,道,“公子,凡事看开些罢。”
南宫逸并不回头,只轻声答道,“罪臣记下了。”便同侍卫走了下去。
回到日前住的院子,南宫逸才留意道匾额上的三个字,“云清阁”。这景赫当真煞费苦心,从封号到处所,时时刻刻提醒著,莫要他轻举妄动了。
过了没多久,又是一道圣旨传来,说是晚上大宴群臣,犒赏三军,命南宫逸务必列席。
想是白日里景赫没羞辱过瘾,找了个打赏的晚宴,好好作践自己一番。
仍旧穿了白日里那件袍子,南宫逸自寻了个末席坐定,旁人的指指点点只冷眼看著,听著。不一会儿,景赫便出来了,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貂绒袍子,贵气十足。重臣都离了席,跪了,景赫道了平身,众人这才重新入席。
歌舞,丝竹,宫中常见的玩意儿,无甚新意。席间,几个血性的臣子过来,名为敬酒,实则暗含讥讽之意。南宫逸却也不发作,软声软气的回了去,倒叫人好没意思。偶尔抬头,却见那景赫的眸子颇有意趣的看著自己,只讪笑著,不再搭理。
忽闻有人道,“素闻公子逸琴艺非凡,且奏一曲为吾皇祝酒,如何?”
那景赫半倚著龙榻,笑意盈盈,一幅作壁上观的态势。
南宫逸离了席,缓缓跪了,道,“曲由心生,罪臣心智驽钝,恐污了皇上的耳朵。”
那人因道,“公子何必自谦,便是那琴声不堪入耳,我等只当听了几声畜生嘶鸣,不以为意。”
南宫逸咬了咬嘴唇,道,“如此,罪臣献丑。”说罢,行至一尾瑶琴前,入了座,试了试弦,便信自拨弄起来,却是一曲阳关三叠。
一曲毕,南宫逸起身,微微一揖,正欲还席。
“风清候,”那景赫阴著一张脸,甚是砢碜。南宫逸便自跪了,听候发落。
“看来侯爷是不懂得怎麽讨主子欢心呢。”景赫道。
南宫逸垂首,道,“罪臣驽钝,还请皇上指点。”
“很好,”景赫猛地发力,捏碎了手中的杯盏,道,“来人!”
几个侍卫冲了上来,制住南宫逸的手臂。
“今个儿,朕就好好教教风清候,怎麽做奴才。”言罢,转向南宫逸身後的侍卫,道,“给朕杖责二十!”便一挥手,自取了新的杯盏,悠然自得。
南宫逸只格格笑著,由著侍卫将自己拖出殿外,按於玉阶之下。
杖责之刑素来有些个蹊跷,倘是有意为之,二十廷杖也能要了性命;倘是刻意回护,一百廷杖也只落下个破皮儿。只是南宫逸既是降臣,也无甚势力。便是应了那句弱柳浮萍,狂风骤雨也自消受罢。
板子一下下落在身上,上一下的痛楚正要消失,下一板子便迎上来,连喘息都不得。身子火辣辣的疼,嘴里全是甜腥味,南宫逸兀自捏紧了拳头,渐渐也没了力气,只有气无力的伏在地上,看著那宫灯渐渐模糊,扩散,最後一片明亮。
九
一桶冰水淋遍全身,南宫逸一惊,慢慢转醒,却已被带到大殿上。
“风清候,”景赫微眯著眼睛,鹰眸里射出冷锐的光。“滋味如何?”
“罪臣……知错……”南宫逸浑浑噩噩的敷衍著,伤口见了水,好似有刀在身上反复割著,疼的撕心裂肺。
“带下去!”景赫自倚著龙榻,居高临下的望著南宫逸,道,“败了朕的兴致。”
南宫逸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几个宫人见了他,吓得脸都白了。想是自己这般光景,竟比那寻死的酸秀才还要落魄几分,白袍上全是血,活生生一个水鬼吧。
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隐隐记得有太医来把了脉,说是皇上的旨意。
二更天刚过,南宫逸还未转醒,只觉得额上贴著冰凉的物什,舒服极了,便幽幽的睁开眼。却是太子景騂。
那景騂见南宫逸醒了,竟也不自主的笑了,道,“这些个药都是平日里御用的,活血散瘀,我命人帮你抹了,好得快些。”说罢,便朝案前指了指。
南宫逸只觉得头疼脑涨,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疼,只有些暗哑的音节在嘴边徘徊。
景騂命人取来茶水,轻轻扶起南宫逸,道,“你染了风寒,正发热。”
南宫逸就著景騂的胳膊喝了半盏茶,喉部的不适稍稍有些缓解,道,“谢过……太子。”
那景騂愣了愣,道,“公子不必如此。”说罢,亲取了药膏,扶著南宫逸侧卧著,掀开里衣,将药膏轻轻抹在伤处。景騂一边抹著,一边道,“公子是个聪明人,景騂本不必多言。只景騂知道,公子国恨家仇,难以消解。只是眼下已是这般光景,公子又何苦自寻烦恼。”
南宫逸喉头一热,只觉得眼睛发酸,却咬咬牙,硬是吞了回去。
约摸半柱香的功夫,景騂上好了药,自洗了手,又扶了南宫逸躺好。却见那人一脸凄迷,遂道,“公子且安心养伤,往後的事儿也是无可奈何。”
南宫逸隐约觉得景騂话有所指,却不敢贸然相问,只看著景騂,思虑杂乱。
景騂看了南宫逸一眼,终於将视线别开,道,“公子好生歇著罢,景騂也该走了,被人知道了恐有不妥。”说罢,便疾走出门。
南宫逸只觉得心下一沈,痛疼涌了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烈火映红了天幕,宫闱,城墙,熟悉的景物在火中渐渐融化。父亲的脸竟愈发清晰了,南宫逸抓了父亲的衣袖,道,“父王,此处凶险,不宜久留!”父亲只狐疑地看著他,猛地一把推开,怒道,“谁是你父王!我几时有个这样的儿子!”
“不!”烈火消失了,身子却依然灼热,仿佛仍被火焰烤炙著。
“主子,您没事儿吧。”细声细气的声音响起在南宫逸的耳畔,唤醒了南宫逸的意识。“主子,您发恶梦了。”说罢,一块冰凉的巾子敷上额,南宫逸轻轻松了口气。
“你是?”南宫逸这才发觉,自己身边多了个陌生人。
“奴才张宝儿,”那张宝儿跪在榻边,轻轻擦拭著南宫逸额上的冷汗,“是太子殿下的随侍。因著公子短人照料,便遣了奴才来。”
南宫逸恩了一声,道,“什麽时辰了?”
张宝儿轻声道,“卯时刚过。”说著,张宝儿又道,“主子昏睡了一天,想吃点什麽,奴才这就去吩咐。”
南宫逸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火焚一般,哪有什麽胃口,只道,“不必了。”说著,便挣扎著起身。
那张宝儿见状立马扶住南宫逸,道,“主子有什麽事儿吩咐奴才就成,您还有伤,千万小心身子。”
南宫逸只道,“扶我起来吧。”
张宝儿小心翼翼的搀著南宫逸,生怕一个好歹,有什麽闪失。南宫逸指了指殿西头的佛龛,张宝儿便扶了南宫逸过去。
“以後别叫我主子,”南宫逸忽而道,“叫公子罢。”
张宝儿笑道,“奴才记下了。”
扶了南宫逸在佛龛前跪下,张宝儿有些担忧,道,“公子还未伤愈,这礼佛之事贵在心诚。公子有这份心就足够了,大冷天儿的,地上寒气重,公子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南宫逸笑道,“这天下礼佛之人,莫不是有求於佛祖。礼下於人原是应该。”说罢,便示意宫人退下,只剩了张宝儿一人在旁伺候。
那张宝儿看著,却也不再多言,只捡了件披风给南宫逸披上,关上了些门窗。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张宝儿竟坐在桌脚打起盹儿来,猛地一下磕到头,倒抽了一口冷气,睡意全无。正欲跪下领罪,却见那南宫逸仍跪在佛龛前。
“公子?”张宝儿轻声叫著,走了过去。却见南宫逸脸色白的吓人,张宝儿吓了一跳,慌忙道,“公子,您可没事儿吧!您可别吓奴才。”
南宫逸半晌才睁开眼睛,轻笑道,“不碍事。”说著,便想起身。
张宝儿立马扶了南宫逸,只觉得那双手凉过冬天井边的青石砖,道,“公子这又是何苦,公子心里苦,便打骂奴才出出气也好,何苦糟践自己。”
南宫逸只是苦笑,却不答话。
张宝儿扶了南宫逸坐在榻上,又搭上一条棉被,端来热茶给南宫逸暖手,见南宫逸脸上有了些血色,才慢慢道,“奴才是下人,不懂得什麽家国事,奴才只知道太子爷待奴才恩深义重,太子让奴才照顾公子,奴才定要把公子伺候的好好的!”
南宫逸轻拍了张宝儿的肩,笑道,“却难为你了。”
张宝儿抹了把脸,换了一幅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只要公子好好爱惜自个儿,奴才便谢天谢地了。”
南宫逸只笑著点点头,道,“我有些饿了。”
那张宝儿只一愣,立马喜笑颜开,道,“公子且自歇著,奴才这就去准备!”说罢,一蹦三丈高的出了门去。
南宫逸闭了眼,良久,才道,“你明知我生无所恋,却不得不苟且活著,方才想出这麽个法子麽?你竟也知道,我是断不忍去伤了一个孩子的。”
十
一连过了好几日,南宫逸身子也见好了,只每日晨昏定省,诵经礼佛。那张宝儿也不知哪儿来的猴儿本事,每日变著法儿的给南宫逸弄来些精致小点,或是经史子集一类,逗著南宫逸开心。南宫逸看在心里,却不多说什麽。只道这孩子机警伶俐,没多少日子,竟和云清阁的宫人们打成一片,个个小宝儿长小宝儿短的,竟让南宫逸这死气沈沈的云清阁,多了几分趣味。
入冬,天渐冷了。南宫逸自小在南方长大,受不得寒,偏生云清阁内陈设简陋,竟连个火盆都没有。张宝儿欲往司薪库去讨些木柴,却被南宫逸拦了下来。只道,戴罪之身,不必讨那些没趣儿。张宝儿自知南宫逸的苦处,便也不强求。
这日,天刚过午,景赫用了膳,自在昭和殿内午睡。
“皇上用了膳,刚睡下,将军且先回去罢。”忽而听得殿外的宫人的声音,景赫略已转醒,便问道,“何人求见?”
殿外的太监忙跪道,“禀皇上,魏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吧。”
“参见皇上。”这魏显本是皇上的弟弟恭亲王景隳的门生,後被景隳举荐进宫,从御前侍卫一路升至大将军,乃景赫的心腹。
“将军请起,”景赫披了长袍,缓缓坐起,道,“有甚事体?”
那魏显四处望了一眼,又看看景赫。
景赫便示意宫人们退下,关了宫门。
魏显一揖身,道,“皇上命臣查探的事儿,已有些结果。”
景赫眼睛一眯,坐直了身体,道,“那人现在何处?”
魏显道,“此人受了重伤,现在渭水边的一个村庄内调养,属下已派人密切监视,只等皇上下令,便可一举擒获。”
景赫缓缓摩挲著手中的茶杯,道,“依魏将军之见,此人该如何处置?”
魏显显是未料到景赫有此一问,犹豫一阵,答道,“此人留著,也是後患。”
那景赫微微一笑,道,“魏将军果然了解朕的心思。”
魏显忙跪道,“微臣不敢!”
景赫下了榻,扶起魏显,道,“将军不必多虑,朕只随口说说罢了。”
魏显起了身,仍不敢抬头。
“即是如此,魏将军知道该怎麽做吗?”景赫也不理会,只踱著步,道。
“臣知道!”魏显又是一揖。
景赫沈声道,“此事小心处置!若是出了什麽岔子,”景赫望了望魏显,“将军可别怪朕不顾情面。”
魏显一愣,遂道,“臣,遵旨。”
景赫斜倚著龙榻,道,“朕有些乏了,跪安吧。”
“是。”那魏显磕了头,便自退下,行至殿外,早已一身冷汗。殿外寒风阵阵,魏显打了个冷战,轻轻松了口气。
景赫裹了披风,窝在榻上暗自思忖著。近侍上来奉了茶,侧立一旁。
“最近,可有什麽动静没有?”景赫自饮了茶,问道。
那近侍蛮忙跪了道,“皇上指的是?”
景赫随手拾起本书,胡乱的看著,道,“风清候那儿。”
近侍弓著身子,道,“那云清阁的主子自宴会之後便一直卧病在床,近日倒是听闻好了些。”
“哦,可有做些什麽?”景赫继续问道。
近侍略微顿了顿,道,“奴才只听说,那风清候每日诵经礼佛,连云清阁的门槛儿都没迈过。旁的,奴才便不甚清楚了。”
景赫微微冷笑,道,“你倒是个包打听的主儿,朕这宫内上上下下,哪家的主子置了衣裳,哪家的奴才短了规矩,竟都逃不过你的耳朵!”
那近侍一惊,忙磕著头,直撞的砰砰作响,口中道,“奴才不敢!”
景赫起了身,道,“罢了,朕又没说什麽。”说著,忽而一笑,道,“随朕摆驾云清阁。”
近侍这才停了下来,顾不得头昏脑胀,恭恭敬敬的爬出来,拿了件披风,随了景赫出去。
十一
南宫逸正抄著经书,便听门口的宫人喊皇上驾到。便敛了衣容,於殿门处跪著接驾。
“罪臣参见皇上。”
景赫却自从南宫逸身边走了过去,丝毫不理会,只由南宫逸继续跪著。
张宝儿偷著打量了南宫逸一眼,却见他一脸平静,便暗暗稳了几分心神。
景赫自於正位坐下,缓缓道,“这儿是谁伺候著?”
张宝儿膝行几步,道,“回皇上,正是奴才。”
景赫却不抬眼,道,“你服侍的好哇!这大冬天儿的,连个火炉都不知道准备麽?”
张宝儿此刻已是满头大汗,忙磕头道,“是奴才的疏忽,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准备!”
景赫忽而道,“罢了!若是什麽事儿都要主子说了才做,怕是连朕也不敢做主子了!”
张宝儿闻言更是惊恐,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认罪。
景赫看了看南宫逸,道,“侯爷南方人氏,这几日定是教侯爷受累了。”忽而沈声道,“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拖出去!”一抹脸,冲著南宫逸道,“这些个狗仗人势的奴才,让侯爷见笑了。”
那张宝儿早已吓得不成样子,只来来回回念叨著皇上饶命。
南宫逸暗自叹息,道,“还请皇上手下留情。”
景赫笑道,“侯爷果然宅心仁厚。只是这恶奴不吃点苦头,怕是永远不懂得怎麽做奴才。”
南宫逸缓缓叩了头,道,“是罪臣的吩咐,与旁人无关。”
景赫示意侍卫放了张宝儿,道,“哦?却不知侯爷为何如此?”
南宫逸道,“罪臣福薄命浅,消受不得这许多。”
景赫脸色一变,顿了顿,道,“若是朕,一定要侯爷受著呢?”
南宫逸便道,“既是皇上的旨意,罪臣自当领旨谢恩。”说罢,便恭身叩首。
景赫著了这一下,心下火气翻腾的厉害。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本来聚集的劲道一股脑儿全给泄了去,还平添了几分怒火,却无从发作。
景赫从榻上下来,行至南宫逸身前,道,“侯爷果然机智过人。”说罢,猛地一脚踹向南宫逸的胸口,道,“朕想要的东西,从未有得不到的!”
南宫逸伏在地上,只觉得心都要呕出来,喉头甜腥阵阵,竟咳出几口血来。
众人见状,知皇上震怒,唯恐惹祸上身,都悄悄的退了出去。那张宝儿还想去扶南宫逸,却被边上的宫人硬拉了出去。
景赫楸起南宫逸的头发,道,“朕今天,便要了你!”说罢,将南宫逸拖至内殿,猛地甩在榻上。
南宫逸蜷起身子,冷笑道,“南宫逸一身一命,死不足惜。只……”话还未说完,景赫已猛地扯开他的衣衫,白玉般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惹得南宫逸一阵颤抖。
南宫逸忙道,“皇上便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景赫笑道,“龙阳之风,古已有之,况天子乎?”
南宫逸心下一惊,生於帝王家,自然知道些禁脔之类,却不想……
景赫还道那南宫逸不知惧为何物,眼见他眼内有惧色,肩头不住的颤抖,心里一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再也无暇顾及,宽了龙袍,双手钳住南宫逸的肩,四处造孽。
南宫逸倒抽一口冷气,拼了命的推开景赫的身体,翻身往外爬去。
景赫哪里受过这般挑逗,顿时欲火更旺,直烧的他的眼睛泛著暗黑的光。一把抓住南宫逸的小腿,用力的拖了回来,景赫道,“既然,你这麽不听话,便别怪朕不客气了!”说罢,撕下南宫逸的衣裳,将南宫逸的双手结结实实的绑在床头。
南宫逸挣扎著想说话,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几声暗哑的嘶声。
景赫抚摸著南宫逸的背部,道,“这身子,竟比女子还妙上几分。”沿著脊椎一路向下,景赫兀自沈淀在这银白的梦中,亦幻亦真。
南宫逸感受著那灼热的温度游走在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他已然分不清心中燃烧著的是恨,抑或是耻辱。那熊熊的烈火再度燃起,灼干了他的泪,他的血。双腿徒劳的挣扎著,只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麽挣扎。
不安分的肢体终於惹怒了君王,景赫一抬手,巴掌落在南宫逸的脸上。
南宫逸终於恢复了平静,之前的惊恐,颤抖,挣扎,仿佛一场隔世的梦境。他的灵魂已然淬火,那个风灵毓秀的南宫逸,只是火焰吐出的一团黑烟,仿若忆起,无甚清晰。
“让开!连本太子都敢拦!”殿外的声音忽而拔高,打断了景赫。
“什麽事体?”景赫极不耐烦的问道。
“禀皇上,魏将军有要事求见,现在上书房等候。”
景赫悻悻的下了床,穿上龙袍,一把扯了缚著南宫逸的衣衫,扔在他身上,道,“侯爷最好想清楚些,莫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
南宫逸却只是躺著,明亮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尤为耀眼。
景赫自步出殿外,只看了景騂一眼,并无言语,遂摆驾上书房。
景騂跟在景赫後面,偷偷向里望,相顾无言。
十二
张宝儿见皇上走远,慌忙跑到内殿,却见南宫逸衣衫凌乱,身上依稀可见一些青紫的伤痕,脸有些肿了,嘴角还留著血迹。
“公子。”张宝儿小心翼翼的叫道。
“吩咐下去,”南宫逸缓缓道,“我要沐浴。”嗓子如火灼般,发出的音节生涩暗哑,令人生寒。
张宝儿忙吩咐了外殿的宫人,却又不放心南宫逸一人呆著,慌忙回了内殿。
待外间儿的宫人准备妥当了,张宝儿轻声唤著南宫逸,道,“公子,已备下热水了。”
南宫逸只慢慢儿的从床上起来,张宝儿扶了,行至屏风後。
温水轻抚著南宫逸的肌肤,无端的激起一丝厌恶,南宫逸强压了心神,道,“若是不想连累你家主子,下次只管躲得远远地,别再做这些个傻事儿了。”
张宝儿正给南宫逸擦著身子,忽而一愣,道,“公子!”
南宫逸冷笑道,“躲得过今儿,还躲得过明儿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身一命,如履薄冰。
张宝儿偷偷抹著眼睛,道,“奴才记下了。”
用过晚膳,景騂仍旧心神不宁,只趁了皇上去贵妃那儿的方便,带了几个贴身侍从,径直往云清阁去了。
白日里那一幕,到现在还让他心悸不已。众人皆道帝王将相多风流,却不知这深宫院巷暗藏著多少荒唐!若是女子,一朝深院相锁,还能盼著诞下皇子。母凭子贵,即便熬干了血肉,终也能成正果。只是这男儿,怕是活著时千夫所指,待到皇帝百年之後,一杯鸩酒,半尺白绫,随了皇帝去了,连死,都不得超生。
宫人们见太子驾到,正欲通报,却被景騂拦了下来。
南宫逸正抄著佛经,闻得脚步声,方见是太子景騂,忙离座跪道,“罪臣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扶了南宫逸起身,苦笑道,“罪臣,公子这称呼,好生心寒哪。”
南宫逸却不答话,只命了张宝儿奉茶,垂袖立於一旁。
“公子……”景騂本欲出言劝慰,只是话到嘴边,终觉不妥,慌忙收了回来。
南宫逸自知景騂的心思,亲奉了茶水,暗道,“谢殿下挂心,罪臣伤势已大好了。”
景騂面露戚色,道,“公子心思玲珑,若能处江湖之远,定是仙风侠骨,羡煞我等凡夫俗子。”
南宫逸苦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南宫逸一身一命,死不足惜。只是家臣将士,不得善终。”
“公子气节,景騂,佩服。”景騂说罢,起身一揖。
南宫逸摆手道,“罪臣何德何能,不过是苟延残喘,偷生人世罢了。”
景騂说著,便命人抬了东西上来,置於案上。
南宫逸行至案前,缓缓揭开绸子,惊道,“冰弦?!”
景騂见那人如获至宝,因笑道,“久闻公子琴棋书画,於琴艺造诣最为高深,特来相讨。”
南宫逸食指一划,弦音如裂,幽然不绝於耳,遂笑道,“果然名不虚传,”说罢,向景騂一揖道,“殿下费心了。”
景騂笑道,“不知公子可否以琴音相酬,让景騂一偿夙愿?”
南宫逸笑道,“自然。”
南宫逸行至案前坐下,试了音色,十指跃然开来。
“月如新,
晓来三更寒,
故人何处。
重添杯,
不觉山河远,
凄芳碧草连垣断,
梦魂归。”
声声涩,声声思。琴音不见哀戚,只觉其中滋味沈淀如酒,经过一番岁月磨蚀,淡了酒香,品撷如水。
景騂自轻叹一声,难掩面上戚色。
南宫逸因道,“太子衔玉而生,尊贵非常,何至於此?”
景騂苦笑道,“如人饮水。”帝王家的不堪,又岂是能为外人道的。
南宫逸自笑道,“太子殿下正当茂盛之时,当鲜衣怒马,侧帽风流。若为一时之不忍失蹄御前,便是罪臣的不是了。”说罢,敛了衣容,端跪於前。
景騂忙扶了南宫逸,道,“公子一片冰心,景騂自不相负。”
南宫逸并不起身,只一揖道,“罪臣不敢。既来之,则安之。罪臣自然明白。”
景騂犹豫道,“即使如此,景騂自当谨记公子今日之言。”
说罢,景騂便一揖告辞。
南宫逸良久才从地上起来,缓缓道,“如此,甚好。”烛火自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啪的一声,灯影幢幢。
这夜,越发的长了。
十三
北风吹了一夜,到了清晨,便开始洋洋洒洒的飘些雪花下来。景赫摒退了众人,在御花园内缓缓踱著步子。豫国偏北,虽不是苦寒之地,却也见不著太多的新鲜花卉。加之景赫一心策马中原,於宫内的用度上,却也俭省,是以御花园内多以常青树木为缀。这场雪并不大,只淅淅沥沥的落著,凝在景赫的袍子上,便化了。冬季的第一场雪,多半,是留不住的。熨湿的空气有些清新,少了几分黏腻。
松针上挂著薄薄的水雾,透著些晶莹的光,银白的,像极了那日莽撞闯入的梦。少年莹白的肌肤带著几分特有的甘冽与青涩,於房事上,不同於女子的媚态。那冰冷的身子燃起了一个帝王全部的征服欲,有那麽一时半会儿,他仿佛觉得自己那於冗杂繁复的政事下反复蹂躏的灵魂,忽而活了。一身尘土被雪水冲刷了干净,心思澄明。他害怕老去,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是以亲行摘瓜,扶了个战战兢兢的太子。但这孩子终於能否完成他的心愿,无从知晓。但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一个少年,鲜衣怒马,横扫六合!仿佛这垂垂老矣的身子,又可以活蹦乱跳一阵子。
“云清阁这几日,可有动静没有?”景赫问道,连自己都觉得唐突了。
“禀皇上,无甚动静。只……”内侍低了头,没有继续,却是在试探君王的意思。
“只什麽?”景赫淡淡道。
“只,奴才听人说,那云清阁近日里时有琴声传出。细细打探,却道是太子殿下以冰弦相赠。”
景赫暗自沈吟,没有多说什麽。
到了夜晚,这雪越发放肆了,洋洋洒洒铺了一地,借著些风的势头,打在脸上疼得厉害。冰雪本无骨,却也这般坚韧,也能伤人。
自那日之後,张宝儿却再也不敢疏忽,弄来些火盆,将云清阁熏得暖暖实在,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个手炉,放几块烧好的炭火进去,用厚厚的棉絮裹了,给南宫逸暖暖手脚。
终究是南方人,这样的天气已是要命了,偏生那日硬生生挨了景赫一脚,又拦著不让宣太医,身子愈发沈了。用过晚膳,透著凉意的空气让南宫逸觉得有些闷气,本想著休息一下便就好了,谁知竟然断断续续的咳嗽起来。无法,只得乖乖的被张宝儿裹得好似粽子一般的躺在床上。
忽闻外间儿响起些许脚步声,竟是景赫的近侍前来宣旨,道是让南宫逸於昭和殿面圣。
南宫逸接了圣旨,只道换身衣服便随了那近侍前去,便闪身入了内殿。
昭和殿乃皇帝寝宫,如此,已然明了。
张宝儿默不作声的伺候了南宫逸更衣,嘴唇咬得死死的,时而看一眼南宫逸,却不敢多说什麽。临出门,张宝儿取了一件披风,给南宫逸披上。
南宫逸自系了玉带,道,“应下的话可别忘了。”说罢,手轻轻在张宝儿手背上拍了拍,“放心吧,早些歇息。”
张宝儿只愣愣的看著南宫逸随著近侍走出院门,拢了披风,闪身上了软轿。良久,只觉得脸颊凉凉的,伸手一摸,竟不知何时惹了这许多眼泪。只能幽幽的叹了一声,转身进了内殿。
软轿於玉阶前落下,近侍挑了帘子,南宫逸走了出来。停了半会儿,便随了近侍上殿。
“罪臣参见皇上。”膝下还没跪稳,周围的宫人便各自出了殿门,朱红金漆的大门在身後轰然合上,门铰处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动,让人一阵发麻。
景赫自榻上瞟著南宫逸,嘴角含笑,却不言语,只轻轻转动著手边的茶杯盖子,青瓷摩擦出低哑的沙沙声。
南宫逸一低头,膝行几步,一手揭了茶杯盖子置於一旁,一手缓缓握了紫砂壶柄,玉腕轻垂,添了茶,又双手奉於景赫。
景赫先是一愣,而後便放声笑了出来,叹道,“侯爷果然聪慧过人!”毫不理会南宫逸手中的杯盏,倾身一揽,便将南宫逸拦腰抱了起来。
南宫逸只觉得身子一轻,杯盏自手中滑落地面,青瓷遇见大理石的地面瞬间便粉身碎骨,碎裂声弥漫了整个寝宫,非是要绕梁三日不可。
景赫的手有些烫,常年征战的缘故,虎口处有些老茧,只惹得南宫逸头皮发麻。不逢迎,不反抗,此时的南宫逸像极了一团散在地上的白雪,任人捏塑,能折能弯,头角峥嵘亦可,珠圆玉润也是无妨,只望著自己真似那白雪一般,最後化为一捧清水,也算是他南宫逸的造化。身子仿佛被生生撕裂开来,淡淡的血腥味夹杂著汗水弥漫在方寸帷帐内,双手紧紧抓著床榻的边缘,南宫逸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闭上了眼睛,只在脑海里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十四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窗外的雪早已停了,只在青瓦上留下了一片白色,细细的淌著水迹。许是盯著窗外太久了,眼睛有些发酸,南宫逸忙闭了眼,将那摇摇欲坠的泪吞了回去。身边的宫人见他醒了,只道皇上上朝去了,吩咐他们好生伺候侯爷。南宫逸并无动作,只由著一帮子宫人们伺候著洗漱,沐浴。委实没有力气了,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泛著酸痛,双腿更是碰不得,好似有人把他的身子撕开来,再细细粘好,每一下动作,都牵引著粘合的伤口,血肉模糊。
温热的水轻轻荡起几许血丝,南宫逸第一次看了自己的身子,满目疮痍。
由宫人搀扶著上了软轿,南宫逸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这铺天盖地的寒气并不来自轿外那一方四角天空,而是来自自己的身体,仿佛每寸肌肤都化作冰窖,冷得让人绝望。
软轿停在云清阁的时候,张宝儿早已迎了出来,一双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想是等了许久了。南宫逸自下了轿,脸色瞬间白了下来,许是下身的伤口又裂开了。脚下一滑,身子正要瘫在地上,却被张宝儿堪堪接住。南宫逸一笑,还欲起身,张宝儿却已横抱起他,吩咐了身边的宫人打发轿夫,便将南宫逸抱进内殿。
南宫逸委实想不到,这瘦瘦小小的猴儿精竟有这般力气。
将南宫逸安安稳稳的安置在榻上,张宝儿又出去吩咐了些什麽,复又进来,手里多了一盒药膏。
张宝儿跪在榻边,道,“公子,奴才,帮您上药吧。”眼睛依然红了一圈。
南宫逸一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这身子,他已不想再给任何人碰了,包括自己。
张宝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伏在南宫逸身上哭了起来。
南宫逸轻轻拍著张宝儿的肩,叹道,“终究还是个孩子。”
张宝儿却抹了抹脸,争辩道,“公子才多大,就说奴才是孩子!”复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奴才没公子……没公子……”许是想了好久,不知道该用些什麽词才好,张宝儿不再言语,低了头。
南宫逸因笑道,“没我什麽?没我心机深沈,是不是?”
张宝儿腾的跳起来,一张脸涨的通红,道,“奴才,奴才若有这个心思,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南宫逸一愣,忙拉了张宝儿的手,劝道,“是我的不是,没由来的胡诌。若下次还说这样没心没肺的话,便叫天收了我去,好不好?”
张宝儿急忙掩了南宫逸的嘴,道,“不许公子说这样的话儿!”
南宫逸笑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以後都不说了。”
张宝儿这才咧嘴一笑,复又敛了神色,怯生生地问道,“公子,您,难受吗?”
南宫逸苦笑著,避过张宝儿的眼睛,道,“我有些累了,你且退下吧。”
张宝儿欲言又止,只得低了头,闷声出去,又顺手关上了殿门。
内殿又安静了下来,空空的,泛著些寒意。南宫逸披衣起身,行至案前,右手轻轻划过冰弦,琴铮如裂。拢了衣衫坐下,十指一划,便再也停不下来。
琴声一直未断,好似夏日里的冰雹落在花丛里,砸出一片凄离景象。手指星星点点的渗著血,鲜红的血珠凝在半透明的琴弦上,颇有几分白雪红梅之感。整个身子都没有了知觉,从外至内,那颗应该鲜活的心,不知道还在也不在。南宫逸兀自笑了,这样也未尝不好,无心,则不痛,不痛,则至刚至韧,百折不断。
张宝儿在门外听著那琴音不知疲倦的响著,却并不规劝。那人解脱不了自己,旁的人,又如何帮得上手。
那日以後,景騂便没再踏足云清阁半步。宫内从不会有秘密,那些所谓秘密,不过是大家心知肚明却不道破的东西罢了。连日来,皇上每晚驾临云清阁的消息好似野火,瞬间烧遍整个皇宫。初时是命人请了风清候至昭和殿,後来,便不管不顾的日日奔著云清阁去了。皇帝自即位以来便一心政事,於後宫之事上,只是雨露均沾,便也不见哪家的主子恃宠而骄。这会子突然杀出一个男人,还是敌国的俘虏,却将这铁腕帝王收得熨熨帖帖的,放在哪儿,都算是件新鲜事儿。
行至回廊拐角处,却听见一番窃窃私语,景騂不动声色的停了下来。
却听一宫人道,“你们是不知道,那小主子可是一销魂的主儿!”
另一人应道,“可不是!那日我随了轿子送他回去,哎哟喂!那身子骨,软的跟没骨头似的!”
一个稍尖的声音补充道,“那是个聪明主儿,面上冷若冰霜,暗地里,却不知使了什麽迷魂药!兴是哪天皇上醒来,发现自己连骨头都给那小妖精化了去,也未可知!”
景騂沈著脸,轻咳了几声。那几个宫人瞬间变了脸色,一溜儿跪下,手脚哆嗦个不停。
景騂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半晌,道,“几个奴才,仗著平日里主子宽厚,便胡天胡地!是不是觉得,这宫里的规矩,治不了你们!”
那几个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还顾得上答话,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
景騂暗自压了火气,始终以太子之尊为难几个奴才,於理不合,便一拂袖,道,“自己去敬事房,领二十板子!”
几个人慌头慌脑的叩了头,便连滚带爬的消失在回廊尽头。
“太子殿下。”等那一干人等走远了,立於景騂身後的男子方才缓缓道。
景騂回过头,道,“郁白,何事?”郁白是景騂前些年在城门口撞见的,那时景騂正当年少,有人惊了自己的马匹,自是恼怒,但见那人眉清目秀不似穷苦人家,便开口问其身世,方才知道,这郁白原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祖上是做茶叶生意的,只因路上遭了贼人,爹娘惨死,方才流落街头。景騂见他身世可怜,又颇有才学,便收了府上做幕僚。
郁白冲著那些人的方向一笑,道,“殿下何苦与下人计较,宫中口实之处,笔笔皆是,殿下却为何独对那风清候甚是留意。”
景騂低了头,道,“你有所不知,这风清候原是南国二皇子,文思才气,令景騂甚是佩服。”
郁白略一沈吟,这公子逸的大名他确有所闻,但段不至於令景騂失态至此,况那南国已亡,南宫逸即便再如何玲珑,不过是个亡国奴罢了。便道,“恕臣多言,这南宫逸本是戴罪之身,而今,却蒙皇上恩宠,已是……”禁脔二字呼之欲出,却顾及景騂,只道,“……皇上的人。太子需审时度势才好。”
景騂只苦笑著,自前行了几步。他如何不知!这些年,皇上东征西讨,一双眼睛早已被战事磨的通透,那深黑的眸子仿佛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便是他这亲生儿子,也好生胆寒。只是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思,却连自己也不甚明了。他又何尝听不见那云清阁日日飘出的琴声,好几次从那高高的红墙外过去,只要一步,便能见到那个人,停了他的琴声,轻声抚慰。只是想到皇上那双眼睛,他却没有一丝跨过门槛的勇气!男宠是小,但这份争夺之心,却能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头有些痛,景騂扶了额,兀自叹息著。
郁白深知景騂虽贵为太子,却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便不再多言,只轻抚著景騂的肩,道,“太子且宽心些,凡事天定,做尽了力便好。”
景騂没有答话,只轻轻点了头。即便是贵为太子,恐怕也只有郁白一人,能与他推心置腹。若是自己终能做了皇帝,这郁白,却也如何是好……
十五
一连数日的大雪总算是停了,天地间少了几分生气,更显端庄威严。豫国皇宫笼罩在这漫天灰白之中,令人望而生畏。
马蹄声自城门口传来,一骑绝尘,直奔豫国皇宫。棘手的差事总算落定,魏显也该回宫给皇上一个交代了。这件事儿自接下的那天便如同一把利剑悬於头顶,侥是这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得不战战兢兢。虽是昨日已派人将折子送到,但面圣却也少不得。
“禀皇上,魏将军求见。”宫人报道。
景赫的手悬在半空,道,“让他进来。”说罢,黑子落定,对著景騂道,“将军!”
景騂一看,笑道,“皇上棋艺果然高明。儿臣佩服。”
魏显得了召,步入正殿,一身戎装未除,乒乓之声响绝殿堂。
“臣魏显,参见皇上,太子殿下。”语毕,便是一跪。
“起来罢。”景赫抬了抬手,道,“甚事体来?”
魏显瞟了一眼景赫身边,南宫逸垂袖而立,长发遮住了脸颊,看不出表情。
景赫看了看南宫逸,笑道,“将军但说无妨。”
景騂垂首打量著皇上,又看了看魏显,登时,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魏显一揖,道,“臣奉皇命追捕南宫瑾,幸不辱命,在渭水边截获此人,”魏显一顿,看了南宫逸一眼,继续道,“只是那南宫瑾拼死拒捕,将士们无奈之下,只得将其击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