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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碧枭 当前章节:1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2:17

景赫看了看南宫逸,对魏显道,“知道了,魏将军辛苦了,先行退下吧。”

魏显便跪了告退。

待魏显退下,景赫轻声唤道,“騂儿。”

景騂一揖便跪,道,“皇上有何吩咐?”

景赫把玩著手中的棋子,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啊。”

景騂沈吟半晌,道,“儿臣以为,那南宫瑾既已亡故。不如将其运回家乡,以亲王礼仪葬之。即可昭示皇上胸怀宽广,怀柔天下;又可令南国百姓感受到皇上爱民如子,安抚人心。”

一番话滴水不漏,句句逢迎,字字维护,让他这个皇上毫无回绝之理,景赫因笑道,“騂儿果然进益了。”有转而看了看南宫逸,缓缓道,“风清候。”

南宫逸跪道,“皇上。”

景赫略有些审度的看著他,道,“这南宫瑾是风清候的大哥,依风清候之见,该当如何?”

南宫逸一揖,道,“全凭皇上做主。”长发自肩头滑落,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苍白的面容,波澜不惊。

景赫笑道,“如此,騂儿,此事便由你一手办理。”说罢,便缓缓闭了眼,道,“你们且退下吧,朕有些累了。”

景騂便和南宫逸一同跪了安,退出殿外。

行至偏殿,景騂这才抬了头,有些担忧的看著南宫逸,道,“公子,节哀。”

南宫逸却好似听不见一般,只默默的走自己的路,头也不回。

景騂莫名心慌起来,两步上去,拉了南宫逸的手,触手黏腻。景騂一看,却见南宫逸右手掌腹处一道一寸来长的口子,应是指甲划伤的,正潺潺的往外冒著鲜血,苍白的手掌愈发豔丽,添了几分晶莹。景騂心下一沈,忙吩咐身边的近侍道,“备车!”

近侍赶了马车上前,景騂将南宫逸送了上去,自己也跟了上去。只道,“先去云清阁。”

车夫一声清喝,便驱了车朝云清阁去了。

血兀自淌著,仿佛不会停止一般,青色的衣袖已被染得有几分暗红。南宫逸却好似察觉不到,只静静的坐著,看不出表情,也没有表情。景騂的心莫名的焦躁起来,道,“忧能伤身,公子心里有何难处,不妨说了出来,但凡景騂能办到的,定然相助。”

南宫逸却不回应,只身子一滑,整个人跌坐在景騂面前。景騂一惊之下,正欲扶起,却见南宫逸抚著胸口,吐出一口血来,瞬间染红了景騂的袍子。

南宫逸低声说了什麽,便一头沈进黑暗里。景騂抱著南宫逸毫无知觉的身子,只听清了两个字,“大哥。”

车驾行至云清阁门前,还未停稳,景騂便一跃而下,只惊的众人忙道小心。自车上抱下南宫逸,直奔内殿而去。

张宝儿正迎出来,却见南宫逸双目紧闭,嘴角还有血迹,心便沈了下来。只是动作丝毫不马虎,立马随了景騂进去,帮著安置好南宫逸。

“你们,”景騂急吼吼的道,“快去请太医,另外,派人通知皇上。”

近侍领了命,正欲出门,却又被景騂叫住,只得停了听著。

景騂看了一眼南宫逸,一皱眉,道,“罢了。只通知皇上,一切,听皇上的吩咐吧。”

近侍一愣,随即跪安,往昭和殿去了。

张宝儿打来热水,又替南宫逸除了外裳,手脚麻利的帮南宫逸清理了血迹。

“太子爷,”张宝儿终是没忍住,道,“这,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儿?”

景騂叹著气,道,“今日魏显将军进宫,道是南国大皇子南宫瑾,拒捕抗命,已被当场击毙。”

张宝儿倒抽一口冷气,道,“爷,这消息,为何要告诉公子!公子身子本就弱,这是要他的命呢!”

景騂扶额道,“我岂能不知,只是,那魏显入宫奏报,皇上,想是有安排的。”忽而觉得不妥,便正色道,“只管照顾好公子,旁的事儿,一概不知!否则,我也保你不住!”

张宝儿因见南宫逸昏迷,心下焦急,一时口无遮拦。经景騂这麽一说,心下一惊,跪道,“是奴才冒失了!奴才该死!太子爷教训的是!”

景騂暗自叹气,道,“罢了!你好生伺候公子便是。”

“禀太子,皇上听闻风清候病了,派了王太医前来诊治。”

景騂道,“请太医进来吧。”如此,皇上并无杀南宫逸之心,既是这样,又为何刻意留南宫逸在场,当面告知其兄之事?

王太医进来磕了头,便行至榻前诊脉。那脉相柔若浮珠,时而急促,时而凝迟,王太医不禁皱了眉头,暗自叹息。

“太医,风清候这病?”景騂见王太医面露难色,不禁心惊。

“太子,”王太医一揖,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景騂点点头,吩咐张宝儿好生照顾著,便随著王太医去了外殿。

王太医跪了道,“太子,侯爷原是气血攻心之症。只是,侯爷素来气虚体弱,而脏器内有淤血未除,诸症相加,这才变得凶险。”

景騂颔首道,“王太医可有妙法医治?”

王太医捻了下胡须,道,“照医理,如此症状只需活血散瘀,佐之养气补身的药便可。”

景騂略一皱眉,道,“但说无妨。”

王太医叹道,“只是,病由心生,即便侯爷熬过了这一关,若心结不得解,怕也未能长久。”

景騂扶起王太医,道,“太医只管开方子罢。”若是他一心求死,便是九转金丹也未必得治,你我凡夫俗子,做到尽了,便也无愧了。

王太医一揖,便退下了。

景騂缓步行至内殿,见那冰弦安然於案上,几缕檀香,熏得愈发亦幻亦真。景騂看著床上苍白的近乎透明的面容,忍不住轻轻理了那人额前的乱发。手上的伤已被张宝儿细致的包扎了,景騂握起南宫逸的手,方才惊觉,南宫逸十指之上,竟全是琴弦压出的伤口。泪便要落,景騂轻轻吻了南宫逸的手指,咸涩的泪水混合著冰凉的触感在唇上蔓延。平日里,都道他七窍玲珑,自己的心思,想必不会不知。只无论自己做什麽,他总也拒人於千里。若是明哲保身,却为何这般糟蹋自己;若是,若是为了景騂免遭牵连,景騂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夺了这帝位,江山为屏,让他不再忍受任何苦痛。只是不知,景騂愿用万里江山博伊人一笑,他,可愿为了自己,放下那国恨家仇,烽火狼烟。

十六

身子越发沈了,太医依旧每日前来请脉,开些方子,不过一些活血化瘀的药材罢了。南宫逸终日不语,只静静的躺著,一双眼睛茫茫然,不知望著何处。或许是与这人世间最後一抹羁绊已然斩断,南宫逸只觉得心下忽而安宁了,平静了,仿佛溺水之人最终也没有看见渴望出现的一丝光芒,终於能看淡生死,坦然接受一切。或许那日祠堂之上,他就该了断了自己。只是,不甘心,他,或是父王,都不甘心。妄想著自逐家门便可坦然面对,原是自欺欺人罢了。世人看见的,仍是南宫逸,南国二皇子,贤王南宫逸,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甚至,不惜沦为豫国皇上的床帏玩物!如此,自己那日自绝於家门,岂非天下第一自作多情之人?

“公子,该吃药了。”张宝儿跪在榻前,轻声叫道。

南宫逸应了一声,便由著张宝儿将自己扶起来,身後靠上软垫。

苦涩的味道惹得南宫逸有些不适,每日用药泡著,五脏六腑苦成一团,痛苦的痉挛著。

张宝儿微微一笑,道,“公子竟也怕吃药吗?”

南宫逸一愣,想来幼时每每生病,总是父亲和兄长在一旁软磨硬泡方才咽下几口药。而兄长每次都能奇迹般变出些核桃酥之类的小点,塞进自己嘴里,那药便也不觉苦了。只是斯人长埋黄土,这点点滴滴,绵长,却也透著苦味了。

张宝儿见南宫逸凄然一笑,便不再多言,只服侍著喝了药,便退了出去。

晚些时候,张宝儿正安置南宫逸睡下,便听外间报道,皇上驾到。

张宝儿忙跪了接驾。

景赫随手打发了近侍,便一个人进了内殿。

南宫逸撑著身子,正欲接驾,却闻得景赫道,“不必了。”便不再挣扎,只是靠在身後的软垫上。

景赫见张宝儿战战兢兢的跪在面前,随口道,“侯爷的病可好了些?”

张宝儿犹疑道,“每日只是按时用药,但,但……”张宝儿瞟了一眼南宫逸,道,“但总不见起色。较前几日更沈了。”

景赫面沈如水,只打发了张宝儿出去。张宝儿偷著向南宫逸使了眼色,便垂首退下了。

景赫自在榻边坐下,看著南宫逸无力的靠著软垫之上,身子有气无力的起伏著,便道,“侯爷果然历练了,当日殿前丝毫不动声色。不知情的,还道侯爷已然忘却前尘旧事了。”

南宫逸缓缓抬起眼睑,道,“皇上日理万机,却不忘记挂罪臣,罪臣,感激不尽。”处处设计,这底下尽了多少心思,耗了多少工夫,当真抬举了他南宫逸。

景赫冷笑道,“若换了旁的人,自不必朕费这麽些心思。”转而看著南宫逸,“只是,侯爷如今是朕的人,又玲珑剔透的紧!朕,不得好好疼著吗?”

南宫逸忽而大笑,却无奈一阵胸闷,便咳嗽起来,良久,方才缓过神,道,“只可惜,罪臣,伺候不了皇上多少日子了。”说罢,竟嫣然一笑,泛著潮红的脸颊挟著一丝莫名的妩媚。

景赫两眼微眯,一把扯过南宫逸的领子,直勒得那人浑身发颤,道,“想死?只是,朕若不松口,这阎王爷,怕也不敢收吧!”

南宫逸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越发急促,断断续续道,“皇上……且自放心……罪臣……罪臣若求死……豫国大军破城之日……罪臣已然……自挂东南枝了。”若是那时死了,还落个宁死不屈的名节,现下算什麽?

景赫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南宫逸一边喘著,一边咳嗽起来。这麽个闹腾法,就是常人也难捱,更何况南宫逸此时身心俱疲,气血上涌。直咳出几口血,方才有气无力的倒在榻上。脸色越发苍白,仿佛一碰就能碎了。

景赫只冷眼看著,半晌,终於起身走了出去。

景赫前脚刚走,张宝儿便小跑著进来,看见地上的血迹,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忙走到榻前,扶了南宫逸,道,“皇上他,当真想要公子的命不成!”

南宫逸靠著张宝儿,摆摆手道,“若是他……真想要我的命,便是我的……造化了。”

张宝儿掏出手绢,轻轻擦著南宫逸嘴角的血迹,道,“公子可好些了?”

南宫逸微微闭著眼,道,“不妨事。张宝儿……你……可愿意……帮我个忙?”

张宝儿一边帮著南宫逸顺气儿,一边道,“公子尽管吩咐。”

南宫逸握著张宝儿的手,道,“帮我……帮我把太子……请来。千万……小心!”

张宝儿扶了南宫逸躺下,覆著南宫逸的手,道,“公子尽管放心,奴才去去就来!”说罢,便去了外殿,吩咐了几句,走出云清阁。

南宫逸缓缓闭上眼,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十七

景騂居於东宫,位於勤政殿之侧。原也不是如此建造,只景赫欲让太子摒了杂念,一心修习帝王心术,这才将自己平日处理政务的殿阁移至东宫附近,说是移宫,不过是换个牌匾,殿内器具却也不曾改动。景赫一向俭省,自不会闹出些劳民伤财的事端来。景騂因了父亲的缘故,於殿阁上也是极俭省的,只日日对著勤政殿泛黄的灯火,不免谨慎些个,见个什麽人,办个什麽事儿,都需一一细禀了,免招祸患。

内殿燃著熏香,汀兰荇薇,淡淡的植物香味儿。细闻了来,却觉几分湿氲,像极了冬季晨昏的露水,凝在草叶上,较人神经为之一振。

景騂陷在太师椅中,扶著额,看著手中的折子发呆,似乎遇见了什麽极为难的事儿。郁白自倚著窗棂,沈吟著,却不真切。

景騂叹著气,缓缓道,“郁白,眼下观之,天下也算初定了。只那些个郡邑城池,多半是些旧国遗留,换汤不换药,若是逢著谁振臂一呼,怕是该四方响应了。”

郁白面色沈静,沈声道,“眼下时局却是乱些,较早年诸侯割据仍是凶险。四方未定,暗中势力哪个不是蠢蠢欲动,皇上一路征讨,虽是摧枯拉朽,却也留了不少後患。”

景騂略压低了声音,道,“皇上的心思,怕是看穿了我没有征战之心,才亲力为之。”

郁白略一皱眉,便是你无争雄之心,方才保全自身,周旋至今,因笑道,“却也是太子的福分,早年二……”还未出口,便知不妥,只暗中收了话,道,“而今四王爷戍边,五王爷身子孱弱,其余的,不是守了皇陵,便是困於府内,也独太子爷能以退为进了。”

景騂不禁苦笑,当年二皇子谋反一案轰动朝野,令皇上龙颜大怒。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但皇上帝王心性,偏行了霹雳手段,将一干儿子贬的贬,遣的遣,甚至亲手鸩毒了二皇子景旭。众人皆在那场风波里吃了亏,却唯独他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闷葫芦捡了大便宜,更是被册封太子,居於东宫。

郁白知道景騂又想起那段日子,便轻言抚慰道,“成败虽是人定,也是天道。太子只需保重些,日後与民休息,也算是功德一件。”

景騂深知郁白言下之意,只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潭水已经被搅混了,如何沈淀的下来。”

郁白缓缓道,“若是必要时,兵戈相见实属无奈。需知凡事有天数,我等凡夫俗子,只做到尽便好。”

景騂一笑,道,“知我者,郁白也。”说罢,良久的看著窗前的人,眼角竟有了几分湿意。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朝天子都不知要换几朝臣,熬到头发白了,思虑干了,能得个世袭爵位衣锦还乡已是造化,能处江湖之远全身而退,便是莫大的恩宠了。

郁白见景騂如此神色,亦知那人难言之隐。只是那日既然甘心拜於帐下,运筹帷幄,自是想到了日後的结局。他郁白若没有遇见他,只怕早已命丧黄泉,这条命,便是给了他,又何妨。更何况,他郁白还白白多得了十几年,便也知足了。

“禀太子,张宝儿於殿外求见。”

景騂闻得外间儿报道,不禁一愣。张宝儿被自己遣去照料南宫逸之时,他曾千叮万嘱,未得自己的口谕,不得轻易回东宫。这张宝儿平日里也是机灵孩子,莫不是,出了什麽事儿?当下一惊,忙道,“让他进来!”郁白略一皱眉,却也没说什麽。

张宝儿上了殿,忙跪了,道,“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有看了看一边的郁白,道,“奴才给郁大人请安。”

景騂轻咳了一声,沈声道,“张宝儿,何事体来?莫不是又闯了祸事?惹了你家主子责罚?”

张宝儿一愣,随即大哭起来,道,“奴才,奴才要回太子爷身边伺候!”

景騂随即道,“大胆奴才!莫不是我平日太宠著你!竟让你忘了规矩!你闯了祸事我才遣了你走,而今你却这样吵闹,成何体统!”

张宝儿忙叩头道,“奴才该死。只是,只是云清阁那主子性子怪的紧!仗著有皇上宠著,胡天胡地的。奴才,奴才今日不过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那风清候便要奴才去敬事房领五十板子!奴才跟著您的时候,可曾受过这样的气?”

景騂一咳,道,“罢了!你这奴才,只一张嘴最滑。你去回了你家主子,就说让他给我留个情面,且将这顿打记下,日後有甚不妥,一并发落。”

张宝儿忙磕头道,“太子爷,你是不知道。那位小主子可会折腾,奴才若是这样回了,给他知道奴才在爷面前告了状,奴才的小命怕也是到头了!”

景騂略一沈吟,道,“如此,你先回去。一会儿我自走一趟,装作不知情,总可以了吧!”

张宝儿面露喜色,叩头道,“谢太子爷救命之恩!”

景騂却一拍案,道,“这次我就著你。可你终究需明白些个,若有下次,便是你家主子打死你,我也不管!”

张宝儿一边磕头一边称是,便退下了。

郁白见张宝儿退了出去,方道,“太子,莫不是忘了这几年的苦心经营?”

景騂自站了起来,道,“如何能忘。”食髓知味,自立了太子,每时每刻,无不小心逢迎。锋芒太露,怕惹来杀身之祸;碌碌无为,亦怕皇上龙颜大怒。当真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郁白沈声道,“即使如此,却为何与那南宫逸纠缠不休!此人心机深沈,绝非池中物!太子……”

景騂一拦,道,“我如何不知。当日城外还含恨质问,见了皇上,硬是打碎牙和血吞。此人不流泪,只流血,却也算大丈夫了。”

郁白道,“怕是另有谋划,也未可知。太子还需谨慎些,莫平白被人利用了去。”

景騂一笑,道,“郁白忧心了。我於他,只是爱惜,有些个事儿,我自然明白。”

郁白便不再言语,只默默的望著窗外,不再理会景騂。景騂轻轻捏了郁白的手,道,“乖乖等我回来。”便步出殿外。

郁白慢慢回身,望著景騂著便服的背影,叹道,“若是他日此人为祸,你当真,舍得下麽?”

十八

张宝儿回来时,南宫逸已然靠著床榻坐起身,见张宝儿进来,也不急著询问。直到张宝儿默默冲他使了个眼色,方才放下心来。扶了额,微微皱著眉。

不多时,景騂便也来了。南宫逸本不必起身相迎,却无论如何都要张宝儿扶著自己起身,张宝儿无奈,只得从命。景騂见南宫逸亲自相迎,脸上病容未减,忙扶起南宫逸,道,“公子病中,这些个礼节便免了,莫伤了身子。”说罢,便示意张宝儿扶著南宫逸进了内殿,自己也跟了进去。

张宝儿扶了南宫逸坐在榻上,又为景騂奉了茶,便垂袖立於一侧。景騂初时以为皇上又为难南宫逸,一时心急,步履不免急了些,还真有些渴了,便端起茶饮了半盏。进了云清阁,没有看见皇上随侍的奴才,这才放下心来。问道,“公子进来可好些了?”

南宫逸一揖,道,“蒙太子记挂,罪臣无甚大碍。”嘴角凄然一笑,衬著病容,颇有几分姿色。

景騂一笑,道,“如此甚好。常言道,病由心生。公子若有心事,便说了出来,否则,闷坏了身子,却是不值当。”

南宫逸神色一凛,扶了床沿便跪下,道,“罪臣,确有一事相求。”

景騂一惊,情知此事非同小可,否则也换不来这南宫逸一跪。便也没有忙著去扶,只道,“公子请讲。”

南宫逸叩首道,“罪臣自幼蒙家兄爱护,而今……家兄已去,罪臣不能为家兄扶灵寄语,只望……只望能见家兄最後一面。”又磕了头,接道,“罪臣诚知此事棘手,太子殿下……若能帮罪臣圆了心愿,罪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景騂早已料定此事和南宫瑾有关,却不曾想是这样的要求。皇上虽将南宫瑾的丧事交给自己,却始终是个极敏感的差事,若一不留神被人利用了去,又不知会生出什麽事端来,心下便有几分犹豫。只是南宫逸本在病中,终不忍他一直跪著,便示意张宝儿扶了南宫逸起身,道,“公子且容我想想。”

南宫逸心知求人不易,便由著张宝儿扶起自己。

“臣郁白,参见太子殿下,参见侯爷。”外间儿传来陌生的声音,景騂忙迎了出去,南宫逸便也命张宝儿扶了自己出去。

郁白虽多次听景騂说起南宫逸,却也不甚明了。眼见张宝儿扶著一少年出来,一身素色的丝质袍子被那人穿著,竟有几分流光溢彩之感。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著,青丝如泄,却少了几分光泽。苍白的面容有些几分倦色,唇色也有些淡,应是病著的缘故。那日大典之上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今日得见,也果然名不虚传了。便道,“想必这位便是风清候,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南宫逸一揖,道,“郁大人客气了。”虽是垂著头,神色却无甚变化,镇定自若,不卑不亢。

郁白此时方才领略到景騂口中所谓的“大丈夫”三字,是何含义。

景騂见郁白前来,心下明了,便道,“郁大人乃太子伴读,常帮著我处理些事情。”

南宫逸自然知道景騂这番话的意思,只微微一笑,道,“失敬了。”

郁白只是一笑,不做回应。景騂便道,“外殿有些寒意,不如入内殿去,风清候这儿有些好茶,郁白也来尝尝。”

南宫逸一笑,道,“太子殿下取笑了。”便作了个请的姿势。

入了内殿,郁白便命了张宝儿出去候著。一时间,内殿内只剩下三人,皆相视无语,气氛甚是让人烦躁。

景騂便道,“这南宫瑾的事儿,皇上虽交予我处理,也得谨慎些个……”

郁白便道,“侯爷可是想见南宫瑾一面?”只闻得南宫瑾三字,还能做何想!

南宫逸垂首道,“正是。”心知郁白与太子过从甚密,此刻,便只能左右逢迎。

郁白笑道,“侯爷自是明白人,也知道这皇子与後宫中人,原是该避嫌的。”见南宫逸眼波一转,脸上仍风平浪静,便继续道,“侯爷有事儿,自当去向皇上请旨。皇上若是应允了,我等自当照办。饶是太子,怕是也不能越俎代庖吧!”

景騂情知郁白这一番话有些过了,忙著向郁白使眼色,郁白却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不知是刻意避开或是无意为之。

南宫逸一皱眉,跪道,“罪臣,不敢。”说罢,磕了头,接道,“罪臣只求殿下告知家兄的灵柩何时,於何处出宫。罪臣……罪臣只远远的看一眼,便足够了。”

郁白看了景騂一眼,见那人但坐不语,便道,“侯爷当真以为,自己出得了云清阁?莫不说给皇上发现那些後话,既是太子的差事,出了任何差错,也必是拿太子问罪的!”

南宫逸顿了顿,缓缓道,“罪臣,思兄心切,唐突了。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景騂示意郁白噤声,行至南宫逸身前,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只是,逝者已矣,公子还是看开些好。”又对郁白道,“天色不早了,便不叨扰侯爷休息了,我们走罢。”说罢,便同郁白一齐走了出去。

南宫逸这才抬起头,凄然一笑。挣开张宝儿的手,自行起身,香炉中的檀香仍旧丝丝缕缕,冰弦在那香炉旁,甚是孤清。

四弦一声,悄然如裂帛。

景騂脚步一滞,轻叹一声,负手走了出去。

十九

“太子放不下麽?”见景騂一言不发,郁白问道。

景騂只叹了口气,没有出声,陷在太师椅内,眉头紧锁。

“郁白,”良久,景騂唤道。

郁白微微浅笑,道,“太子想说了麽?”

景騂苦笑道,“众人皆道我这太子是平白捡来的,人家鹬蚌相争,却被我这渔人得了好处。谁曾想,我这太子,却比寻常百姓家的儿子,来得更为窝囊。”

郁白一皱眉,道,“成大事者,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

景騂抬头,深黑的眸子看著郁白,道,“只是你明知我无心天下,为求自保而已。”

郁白行至景騂身边,轻轻为他揉著太阳穴,道,“太子无心,旁人却有心。不成功便成仁,原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景騂微微闭著眼睛,缓缓道,“莫非,有些东西,当真要天子才能拥有。”

郁白手上一滞,却不知景騂这话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自言自语,微微叹道,“太子想帮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景騂一愣,随即握了郁白的手,道,“你有办法?那为何……?”景騂总觉得云清阁里,郁白那一番话实在太多,却又不能当面给他难堪,只得由了他去。

郁白缓缓道,“太子莫不是怪我?”

景騂笑道,“我情知你是为了我才去得罪那麽些人,岂有怪罪之理。只是,若真有办法帮他,便是说出来,也无妨。”

郁白浅浅一笑,道,“此事太子不能露面,但一个人可以。”

景騂略一沈吟,忽而道,“张宝儿!”

夜降了下来。天公不甚作美,庭院空空,却不曾有水银泻地的美景。饶是有,只怕这会儿也没人会去欣赏。这儿是偏殿,平日里都是空著的,少有人往来。偶尔逢著谁家的主子遭了贬,谁家的奴才讨了罚,才会有一两个侍卫经过,或是站岗。禁院偏僻,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便多了,再经由些没遮没拦的奴才口口相传,便是块石头,也能说出个精来,没由来的让人发怵。

“三儿!你那烧酒还有麽?”立在左边的侍卫冲右边的问著,天寒地冻,还被派来守夜,屋子里的据说是南国大皇子的尸身。都说这大皇子是被皇上下令杀害的,怨气甚重,只求著冤有头债有主,别找小人的不是!

被唤作三儿的侍卫手脚蜷成一团,靠在门上,道,“没了!想喝自个儿沽去!”

隐隐见著院门口有人影晃动,却不真切。只在这夜里,平白的让人发毛。

“什……什麽人!”三儿壮著胆子喊道,手不自主的握实了缨枪。

“二位爷辛苦了,”走在前面的小太监笑吟吟的开口道,“我们是太子爷派来收拾的,”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来,一闪,便收了回去,又摸出几锭碎银,“这是孝敬二位爷的酒钱。”

三儿略掂了掂,道,“怎的大半夜的来?”

小太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缓缓道,“这位爷说笑了,给去了的人收拾,难道还要光天化日的不成?”

三儿略一笑,摆了摆手,便示意那两人进去了。

入了殿,张宝儿将早已备好的蜡烛果品摆上,便立於一侧,不再言语。

殿阁内只燃著一盏宫灯,灯影如幢。木制的架子上,安静的躺著一个人,白布遮面,颇有几分凄凉之感。

南宫逸缓步行至木架便,跪了下来,暗自稳了心神,揭开了白布。

记得几个月前送那人出征的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誓要保家卫国的睿王南宫瑾。而今,那人年轻的脸上已有了细纹,清水洗净的身子仍有著战火,风尘的痕迹。那是他大哥,是曾经敲著自己的脑袋喂自己核桃酥的大哥,是曾经爬上树帮他捡风筝的大哥,是曾经在狩猎场内不顾一切救下自己的大哥,是曾经,一直护著自己,爱著自己的大哥。南宫瑾性格较为沈默,自幼丧母,甚是懂事,尤其是对这个弟弟,更是无微不至。世人只道南王二子南宫逸才华出众,出落得更是华美流芳,却从不知,这南宫瑾也是经世之才。只南宫逸心里清楚,自己的锐气是周身凌人的,而大哥,却是沈静内敛,隐而不发的。大哥自幼熟读兵书,专攻帝王心术,而自己,却只对些诗词文章上下功夫,资通一类虽有涉猎,却不甚喜爱。连父亲都曾戏称,自己是白玉,纤尘不染,而大哥是青玉,浑厚孕於内。南宫逸心下一震,这是干什麽。面对世人责骂,他不曾怕;面对景赫占有,他不曾怕;却偏偏,害怕面对回忆。该是懦弱罢。

“大哥!”南宫逸终於还是没忍住,或许,这是自己最後一次叫大哥了。过了今日,世上永无南宫瑾其人!

张宝儿闻得南宫逸的声音,不由一个哆嗦。此时已是冒险前来,若被发现,定是吃不了兜著走。正欲提醒,却见南宫逸面色沈静,心下打鼓,也不知是那人大悲大痛之後仿若宁静,抑或是风雨欲来。

“公子,该回去了。”张宝儿低声道。

南宫逸点了点头,缓缓为那人盖上白布,又磕了头,便随了张宝儿起身。

直走出院门好一段距离,张宝儿才轻轻松了口气,一把拉住恍惚中的南宫逸,一路往云清阁去。

进了院门,张宝儿将南宫逸拉至内殿,匆匆帮他换下来宫人的衣服,这才松了口气,道,“可吓死奴才了。”看了眼南宫逸,才发觉那人面如金纸,兀自喘著气。

张宝儿忙扶了南宫逸,道,“公子!公子可别吓唬奴才!”

张宝儿的声音变得遥远,不甚真切。南宫逸头脑一片混沌,胸口仿似被什麽压著,难受极了。嘴里忽而涌起一阵甜腥,南宫逸只觉作呕,鲜红的颜色仿佛止不住一般,直恨不能把心都呕出来。

张宝儿心下著慌,又不敢离身,忙吩咐了宫人去请太医,自己只是握著南宫逸的手,帮他擦著额上的汗珠。

不知折腾了多久,南宫逸的身子乏力极了,意识也渐渐沈了,眼前一黑,陷进张宝儿怀里。

二十

入了春,夜便开始短了。空气仍透著干燥,却也柔和了些。整个冬天,南宫逸都躺在榻上,日日望著窗外的天色,也不知从哪天起,灰白变了淡蓝,自己竟捱过了这个冬季。前些日子病得厉害的时候,每日只是昏昏沈沈的睡著,隐隐记得太医口中的凶险。只没想到,过了冬,身子竟渐渐有了起色,吐血少了,咳嗽也好了些。只那些个药,却是不能少的。也不知这些日子究竟用了多少药,竟连空气,也带了几丝甜味。莫不是自己原就是苦的,所以看著别人,都觉得甜麽?

张宝儿端了药进来,见南宫逸有些笑意,便也笑吟吟的迎了南宫逸的目光,道,“公子的气色好多了。”

南宫逸一笑,接过药碗,道,“还不是你的功劳,我躺了几个月,你便伺候了几个月吧。”

张宝儿轻轻道,“奴才原就是伺候人的,只公子,不把奴才当下人。”

南宫逸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那药原是极苦的,只是喝的多了,便也不觉什麽了。这便是习惯吧,果然是个可怕的东西。

张宝儿接过碗,看著南宫逸,道,“公子,有些不一样了。”

大病初愈,便是神仙也能褪一层皮去,便笑道,“何出此言?”

张宝儿略一歪头,道,“奴才嘴笨,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公子瘦了,却……却更有精神了。”

南宫逸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道,“不好麽?”

张宝儿见了这般光景,心下也有几分快活,便笑道,“当然好得很!奴才只盼日日都能见著公子这般。”说著,便拿著碗退了出去。

待张宝儿走了,南宫逸的笑容便也没了,只眸子微微透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病著的几个月里,景赫偶尔来过几次,只是询问了病情,留下话让太医好生伺候,便走了,景騂却没有再来。南宫逸说不清自己的心思,想著国土,父亲,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恨,景赫,还有景騂,但是却没有。面对景赫的征服欲,他忽然能够理解,理解一代帝王驰骋天下的心,理解那份睥睨天下的情怀。战争从来无所谓对错,只是帝王将相的一己私欲,而代价,却是天下百姓。若是南国如豫国这般条件恶劣,怕是父亲,也会有争雄之心。只偏偏南国富庶,城防稳固,父亲方才安守一方,任凭一只狼在自己眼下壮大发展,直到毁了自己。想不到几个月的静思换来的竟是自己对父亲的疑问,南宫逸是有些惊讶的。景赫虽喜征战,却也不失为一代明主。景騂,此人性子沈静,处事却甚是清楚,也是治世之君吧。若是自己不是复姓南宫,或许,会臣服於这二人脚下,也未可知。

终於下得床了,几个月躺下来,身子仿佛不是自己的。张宝儿劝他出去逛逛,南宫逸却不愿惹太多是非,只每日在云清阁的院子里走走,打发时间。那尾冰弦,终究没有再抚,只是吩咐张宝儿小心收好,也不知,竟被收在了何处。

这日,辰时刚过,便有内侍前来传旨,道是让南宫逸於勤政殿面圣。

南宫逸入内殿换了身青色的袍子,丝质的料子有些垂坠之感,腰见系了暗鎏金色的绦带。一夜春雨刚过,南宫逸略微苍白的脸色衬著这身穿戴,颇有几分清新出尘。出了院门,南宫逸并没有乘软轿,只说闷得久了,想随处走走。张宝儿便捡了一件披肩儿,打发了内侍,跟著南宫逸往勤政殿走去。

从云清阁至勤政殿,需过了御花园,再经由东宫。都道春雨细如油,却是南方。豫国的春雨不那麽黏腻,只泛著淡淡的清新,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气。御花园多是植物,清幽一片,南宫逸淡青色的背影与这番景致融合的天衣无缝。

经过东宫时,恰见郁白迎面走来,见了南宫逸,便一揖道,“郁白见过侯爷。”

南宫逸也是一揖,道,“郁大人有礼。”

郁白默默打量著南宫逸,眼前的南宫逸却与那日见到的少年不甚相符,却也说不出究竟有何不妥,便道,“侯爷的身子可好些了?”

南宫逸一笑,道,“已经大好了,蒙郁大人惦记。”

郁白一愣,笑道,“如此便好。郁白还有些事务,先行告退。”说著,便欲走开。却闻得身後南宫逸道,“郁大人为太子分忧,事无巨细,罪臣,佩服。”

郁白脚下一滞,缓缓笑道,“食君之禄,俗务缠身罢了。终比不得侯爷,一身轻松。”

南宫逸只微微笑道,“郁大人能者多劳,罪臣便不打扰了。”说罢,便领了张宝儿往勤政殿去了。

郁白微微皱眉,便也转身,进了东宫。

二十一

步入大殿的时候,景赫正埋首於案前小山一般的文书中。南宫逸自跪下请安,却不见景赫的动静,宫人们不敢多嘴,只得由著南宫逸跪著。

半晌,景赫自文书中抬起头,极悠闲的伸了个懒腰,这才注意到殿前跪著的南宫逸。景赫笑道,“不必多礼。”

南宫逸这便谢恩起身,久跪的缘故,腿脚有些不稳。

景赫见了,便命南宫逸坐到自己身边,问道,“侯爷的病可好些了?”

南宫逸垂首道,“谢皇上记挂,已无大碍。”这病情如何,太医自有禀报,何必多此一举。

景赫看著南宫逸,忽而笑道,“侯爷此番打扮,真真‘病似西子胜三分’哪。”

南宫逸只微微一笑,抿著唇,不再说话。

景赫忽而捏住南宫逸的手,摩挲道,“既如此,侯爷以後便跟在朕身边伺候吧。”

南宫逸略一闪躲,离座跪道,“罪臣不敢。”

景赫微眯著眼,沈声道,“有何不敢?风清候,还有不敢的事儿麽?”

南宫逸略一踌躇,道,“敢问皇上,罪臣何德何能,又以何身份近身伺候皇上。”

景赫大笑,道,“侯爷认为呢?”

是了,南宫逸背信弃义,投降敌国,又以男儿之身侍奉敌国皇上的事儿,怕是早已传开了吧。横竖这邪魅惑主的罪名,是坐实了。还在乎多这一项吗。便笑道,“如此,罪臣领旨谢恩。”

景赫只一笑,揽过南宫逸的腰身,将其扣於身侧,道,“既是朕的近侍,自称罪臣,只怕不妥吧。”

南宫逸只由著景赫搂著,道,“全凭皇上定夺。”

景赫凑近南宫逸的脖颈,缓缓道,“侯爷既是我豫国的臣下,总不免称一声臣。朕也不叫你侯爷了,朕以後,叫你,逸儿。”

南宫逸只一震,身子略有些僵硬,良久,道,“臣,领旨。”

景赫颇为满意的看著南宫逸,笑道,“朕还有些政务处理,逸儿,便抚琴来听如何?”

说著,便有宫人搬来一尾瑶琴,置於景赫身侧。

南宫逸便自起身,行至瑶琴前坐下,雨打芭蕉和著窗外淡蓝的天色,悠扬的飘荡在勤政殿的上空。

郁白正帮著太子整理些文书,忽而闻得勤政殿的琴声,便是一愣。

景騂看了眼郁白,道,“是他麽?皇上召见?”

郁白方才回过神,道,“先前於殿外遇见,想来,应是如此。”

景騂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便埋下头不再理会。

忽而,郁白幽幽地道,“太子觉得,这琴声,是何意?”

景騂略微一愣,又凝神静听了半晌,道,“於音律上,我不如郁白,如何听得出来。”

郁白笑道,“太子是听不出,还是不愿听出?”

景騂浅笑道,“郁白有事儿,说便是了。无端的,玩这些哑谜作甚。”

果然什麽都瞒不过他,因笑道,“头先於殿外遇见之时,他好似话有所指,但又不便明说。现下听这琴声,虽是闲逸的曲子,却总有些暗流涌动之感。”

景騂略一沈吟,道,“郁白的意思是?”

郁白沈思半晌,忽而道,“太子若是信得过,此人便交由郁白接触。”始终太子之尊,行走後宫,甚是不便。

景騂略一点头,道,“也好。”忽而又想提醒什麽,却终究没有开口。

郁白看著景騂,道,“太子只管放心。”怕自己处处相逼,为难於他麽?却不知,他又岂是那般容易低头的,不由苦笑。

一连三日,郁白每日下朝都能逢著南宫逸往勤政殿去,两人却也没太多话语,一声招呼,便作罢了。只勤政殿传出的琴声,三日来,也未变过。

南宫逸也只每日奉召伺候,抚琴,泡茶。那景赫除了上朝,时时刻刻都将自己困在身边。只是,这景赫用心良苦,却叫那群大臣,好生败兴。都道君王沈溺男色,耽误社稷。好几次上书要将这惑主乱政的妖孽拿了,处以极刑。景赫有时会觉得可笑,便将有些折子念於南宫逸听了。南宫逸却只是嬉笑,既不回应,也无甚反应。若大臣们无此反应,你景赫,怕是要大发雷霆了吧。你将南宫逸困於这深宫之中,又如此待之,大张旗鼓。所要的,不过就是这般结果。南宫逸若是被天下人弃之,即便有运筹帷幄之能,怕这天下间,也无人愿意屈於一禁脔身下吧。

这日,南宫逸依旧自御花园往勤政殿去。行至半路,却见郁白身著一身灰袍,立於回廊下。

南宫逸便上前道,“郁大人今儿个好兴致。”

郁白转身一揖,笑道,“不敢。几日来闻得侯爷那首雨打芭蕉,有些感触罢了。”

南宫逸眼波一转,笑道,“久闻郁大人也是个中高手,南宫逸有几处不明,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郁白一听,这罪臣改了口,便笑道,“岂敢。若是侯爷有空,不妨移步详谈。”

南宫逸笑道,“自然。”说罢,便吩咐了身後的侍从原地等候,自己却与那郁白往园子深处走去。

苍劲的树木即使在春季也透著些肃杀,山石隐约其间,青白色的湖水泛著些光泽。二人行至山石後,郁白才道,“侯爷有话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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