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逸倚著树干,道,“明人不说暗话,南宫逸此番,是想同大人,做个交易。”
郁白但笑不语。南宫逸便接道,“郁大人一心辅佐太子,处处谨慎,步步小心。皇上心机深重,霹雳手段,太子本就陷於被动。又有恭亲王景隳虎视眈眈,韬光养晦。可谓前狼後虎。”
郁白微微一笑,道,“侯爷初来乍到,此番言语,足见侯爷亦非泛泛之辈。”
南宫逸凄然笑道,“南宫逸此人,玩物而已,郁大人多虑了。皇上如此安排,郁大人岂能不知原委。”
郁白看了眼南宫逸,道,“侯爷的意思,莫不是想帮太子?”
南宫逸垂首道,“正是。”
郁白略微皱眉,问道,“却是为何?”
南宫逸缓行几步,道,“南宫逸既为降臣,又……”顿了顿,接道,“蒙太子不弃,几次三番救南宫逸於水火,此为其一。其二,太子其人虚怀若谷,他日为君,必能与民休息。其三,郁大人想必知道,朝野上下对南宫逸无不恨之入骨,食肉寝皮亦有不足。南宫逸远离故土,一身一命,如何抵挡?”
郁白略一沈吟,道,“这深宫之中,论权势,太子不过虚有其名;论地位,又有哪个不知太子殿下人微言轻。侯爷苦心经营,却不知为何,竟选了这麽一个靠山?”
南宫逸低声道,“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弃我於不顾。”
郁白看不见南宫逸的表情,只觉心下一震,道,“你都知道?”南宫逸微微点头,却不回身。郁白急道,“那上次?”
南宫逸苦笑道,“若不是他暗中相助,单凭一个张宝儿,能有多少能耐?况且,若是逢著我有性命之虞,他岂会袖手旁观?”
郁白有几分嘲讽的笑了。景騂,我一直以为此事只有我这旁观者心知肚明,却不想,连他都清楚。只有你,只有你这天下第一的蠢材,才会相信自己对他,只是爱惜吧。
南宫逸看著郁白的神色,心下明白几分,道,“郁大人且宽心,便是南宫逸有此心,亦无此力。待太子登上大宝,南宫逸不过一死,总不能一身侍奉两代君主便是。”
郁白道,“即使如此,横竖都是一死,何来交易之说?”
南宫逸一笑,道,“南宫逸每日行走於勤政殿,政事上虽不通透,却能闻得些风吹草动。南宫逸以此,交换一个条件便好。”
郁白一愣,示意南宫逸继续。
南宫逸看著郁白的眼睛,沈声道,“南宫逸,绝不殉葬!”
郁白亦直了腰身,道,“不殉葬?侯爷……”
南宫逸接道,“南宫逸可以一死,可以终老深宫,但,绝不殉葬。南宫逸此身罪孽深重,却不愿连死,都不得超生。”
郁白一咬牙,揖道,“如此,此番便辛苦侯爷了。”
南宫逸亦回礼道,“谢郁大人成全。”一顿,接道,“但,此事不可告之殿下。”
郁白看著南宫逸,道,“侯爷信得过我郁白?”
南宫逸一笑,道,“南宫逸既信得过太子,便信得过郁大人对太子之心。”
郁白一愣,忽而大笑,道,“郁白好恨哪!若是侯爷并非生在南国,郁白定与侯爷把酒言欢。”
南宫逸笑道,“功成之时,郁大人可带上好酒,亲自送南宫逸一程。”
郁白握住南宫逸的手,道,“郁白,定为侯爷计。”忽而,道,“不知日後?”
南宫逸扑哧一笑,道,“郁大人琴艺了得,南宫逸,候教了。”
以琴声相传,神不知鬼不觉。勤政殿既位於东宫之侧,便是近水楼台。遂笑道,“侯爷好技艺!”
二人相视一笑,便沿著原路回去,互道了一声叨扰,各自离去。
二十二
离殿门尚有一段距离,便看见张宝儿有些慌张的张望著,好不容易看见南宫逸,便冲著他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南宫逸自知今日略晚了些,还需一番应付。
入了殿,南宫逸还未跪定,便觉察气氛有些不对,暗自敛了心神,打足十二分的精神应付。
周围宫人侍卫跪了一地,地上还有些水渍,几片碎瓷。南宫逸倒是第一次见景赫如此发作,略微沈声道,“臣,参见皇上。”
等得良久,不见发落。便偷偷抬起头瞟了一眼,却见景赫兀自揉著眉心,神情甚是倦怠。南宫逸便膝行了几步,至书案前,缓缓道,“皇上万金之躯,却不知为何事烦恼?”
景赫见是南宫逸,思及他奉旨晚了,正欲发作,却见那人低眉顺眼,不似平日那般桀骜,我见犹怜,便只道,“逸儿怎的晚了。”
南宫逸微微一笑,道,“方才在御花园逢著郁大人,因日间听了臣抚琴,讨教一二。”
景赫倒也知道郁白其人,太子景騂为人沈稳,从不曾向自己这父亲提过任何要求,只一次,却是为这郁白,求了个太子伴读的闲差。便道,“郁大人也通音律?”
琴艺,诗酒,文章,本就一家。大凡读书人,多少知道些音律,是否通达,便看个人造化。南宫逸便笑道,“郁大人於诗词文章甚是通达,琴技,亦不在臣之下。”
景赫只一笑,不再多问。想这南宫逸每日伺候在自己身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也瞒不过自己,何苦草木皆兵。
南宫逸见景赫不再多问,知是自己已然过了这关,便起了身,行至景赫身後,轻轻揉著景赫的太阳穴。
景赫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之感,便微微闭了眼,由著南宫逸伺候。
南宫逸见了景赫神色缓和,不似刚才那般疾风骤雨,便一个眼神,示意那跪了一地的宫人侍卫退下。
景赫忽而握住南宫逸的手,放在掌心摩挲道,“怎的快六月天景儿,这双手还这麽冷?”
南宫逸便自低著头,任由景赫纳入怀中,双脚一离地,坐在了景赫腿上。
景赫轻笑著,一手环过南宫逸的腰身,一手在他大腿上轻掐了一把。只惹得南宫逸浅笑著躲避。
“禀报皇上,滦州六百里加急文书。”殿外的宫人尖声报著。
景赫一愣,道,“递上来罢。”
南宫逸便自觉的从景赫腿上下来,闪入景赫身侧的屏风中,撩拨著香炉内的熏香。
景赫拆开文书,阅毕,沈思半晌,道,“宣司空王允,将军魏显觐见。”顿一顿,道,“把太子也请来吧。”
近侍领了旨,便传召去了。南宫逸从屏风後出来,道,“皇上政务繁忙,臣,先行告退。”
景赫笑道,“逸儿是避嫌麽?”
南宫逸拜道,“臣,不过想多活些日子罢了。”
景赫面色一沈,道,“逸儿倒是识趣得很。”忽而一笑,接道,“只是,朕既留了你,自有分寸。”
南宫逸只一笑,道,“如此,臣自当领旨。”说著,便起了身,立於屏风後。
待外间儿宫人传唤,司空王允,将军魏显,便上了殿。後面紧跟著太子景騂。
那魏显,南宫逸自是见过的。司空王允倒是头次见。据闻此人有些怪癖,於古书甚是喜爱。自做了司空,不少底下的孝敬,那人却从不照单全收,非是孤本不可。
行了君臣之礼,景赫也不再兜圈子,只道,“朕刚收到滦州急报,道是滦河水患又犯了。几位有什麽看法?”
司空本是统管天下水木工程一类,滦河水患,自是首当其冲,便一揖道,“滦河河道年久,泥沙淤积,已有地上河之势。近几年更是水患频发,皇上可速派人治理。”
景赫踱步道,“治理自不必说,只是,眼下春夏之交,水患过後,最怕瘟疫。”
魏显本自纳闷,这水患之事,宣他一武将来作甚,眼下观之,怕是自己少不得带兵镇压才是。
司空王允沈吟道,“皇上,不如遣一钦差亲赴滦州,一面督促治理水患,一面关注疫情,防患於未然。”
景赫颔首道,“朕正有此意。只是,不知何人能担此大任。”说罢,眼角微微瞟了景騂一眼。
景騂忙恭身道,“儿臣以为,不若让魏将军亲帅两千兵士,修筑堤坝。若当真疫病暴发,便就地封锁滦州等地。”
景赫略一沈吟,道,“理应如此。只魏显是武将,於工事上不甚通达。若论安抚百姓,统筹全局,还应遣一文官随行才是。”
司空王允道,“皇上所言甚是。”
魏显本道那太子恁的缺德,自己一员武将,修筑堤坝便也罢了,若是疫情泛滥,自己拿两千兄弟便首当其冲,若是不甚引发了暴乱,自己便是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听皇上的意思,却是有意让自己做副手,心下一喜,道,“皇上圣明。”
景騂心下苦笑,魏显乃恭亲王门生,本欲将这个当手山芋抛给他,却不料皇上却无此意,只得一揖道,“是儿臣欠考虑了。”只是听景赫话中之意,却是有意让自己前去,只是,这太子之尊,哪有涉险之理。
景赫忽而道,“依太子之间,何人可担此重任。”
景騂正思忖,闻得景赫如此发问,心中有些没了主意,转念一想,怕是皇上早已有了人选,便道,“还请皇上示下。”
景赫沈声道,“近年征战连连,百姓深受其苦。此番遣钦差前往,既是治理水患,亦是安抚百姓。须得身份显贵之人,才能显其皇恩浩荡。”
景騂只觉得此番话语略有所指,却不甚明了。身份显贵,莫过皇亲。只几位兄弟早已被皇上架空,虚有其名。皇叔景隳倒是身份合适,只日日韬光养晦,暗中计划,不问政事久矣。如此,还能有谁?
景赫看景騂面色阴晴不定,便笑道,“太子伴读郁白郁大人,可能担此重任?”
景騂断没有想到皇上竟打算让郁白前往,此行凶险,於公於私,他自是不愿,便辞道,“郁白只识书本文章,恐误了皇上的大事。”
景赫笑道,“如此,更当历练一番。否则他日,何以辅佐太子。”
景騂一咬牙,沈声道,“蒙皇上赏识,儿臣代郁白,谢主隆恩。”
景赫颔首,道,“王允,你且将滦河的资料交予郁白,并派一得力的手下,随郁白一同前往。魏显,你自领两千精兵随行,一切,需听从郁白的吩咐。”
魏显和王允便一同跪了,道,“臣领旨。”
景赫便一挥手,道,“没什麽事,就跪安吧。”说著,便闭了眼假寐,看也不看景騂一眼。景騂便同王允和魏显一同跪安,退出殿外。
--------------------------------------------------------------------------------
昨天网络给俺闹情绪,因此米更新,对不住各位了~
另~这段时间有点小小的事务处理,不太有时间写文,这几天会陆续把之前写好的部分放出来,之後停更一段时间,大概一月二十号之前恢复日更状态~
拜谢各位啦~
二十三
景騂怀揣著几分不安,默默走著,不知不觉已到了东宫,却不料那皇上的圣旨竟到的更早,自己踏入殿门之时,郁白已恭身接旨。景騂暗自叹息,打发了传旨的宫人,便和郁白入了内殿。
“何日启程?”心乱如麻,一时间千头万绪,随便挑了个喙头,景騂幽幽问道。
郁白将圣旨交予景騂,道,“明日便出发。”
景騂展开圣旨,粗略的看了几眼,复又合上。只道,“郁白打算如何应付?”
郁白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望著不远处的勤政殿,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景騂亦上前,行至郁白身侧,道,“皇上此举,却不知是何用意,还需小心些个才好。”
郁白如秋水般的眸子望了景騂一眼,笑道,“国之储君,若毫无建树,如何立威?”见景騂眉头深锁,便接道,“皇上所忧者,莫非一‘仁’字。太子殿下仁德有余而决断不足,皇上此举,是想看太子殿下如何当机立断,行霹雳手段。”
景騂略沈吟,道,“郁白的意思?”
郁白面色一沈,道,“此去情形却难预料,既是钦差,便有临机专断之权,郁白自当代太子行事。”
郁白面色沈静,景騂却不免心潮暗涌。皇上定是知晓郁白的行事皆与自己不无干系,此番遣郁白前去,自有试探自己之意。只是,既是赈灾,难免有些不得已的事儿。若是激起了那群迂腐言官的弹劾,便扔了郁白去,弃卒保帅。即便时下治不了他,日後,这事儿也可成为一个幌子,有用之时,拿来大做文章。皇上如此巧妙设计,竟是为了自己这个平日里防都防不及的太子,除了圣心难测,还有何话说。思及至此,景騂只觉遍体生寒,忽而握住郁白的双手,沈声道,“郁白。此番前去,凡事如实上禀!这一关,过得去便罢,过不去,大不了不做这个劳什子太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只望你平平安安的回来!”
郁白见景騂一番言辞,甚是恳切,心下更是感激。便跪道,“太子好生糊涂!太子以为,不坐这大位,便可平安一世?皇上,恭亲王,还有那些个不死心的外戚、皇子,哪一个是吃素的?到时太子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护得郁白周全?太子若能坐稳了大位,到时即便有什麽变故,偷梁换柱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郁白略微平复了心境,缓缓道,“再者,郁白这条命,自打太子救下时,便不是自己的了。即便此刻死了,只不过还给太子罢了,还平白捡了这些年的便宜,如此算来,还是郁白赚了。”
景騂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不知如何开口。他自然知道郁白句句属实,只是,若这大位要以此为代价,他却终究狠不下心。思及至此,便更觉自己根本不适合做什麽皇上,倒不如闲云野鹤来得痛快。便只扶了郁白起身,不再说话。
郁白见景騂面色凄怆,便也不再开口,只静静的望著窗外。
“渭城朝雨,朝雨挹轻尘。
客舍青青,青青柳色,柳色新。
劝君,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从此,无故人。”
南宫逸身无长物,便只得一颗心,一曲琴。送郁白,送景騂,送南宫逸。送尽天下可送人,歌遍天下可歌事。
停了拨弦,南宫逸将手浸入身侧的清水中,淡淡的血丝氤氲开来,甚是瑰丽。若自己记得不错,这是他第三次弹这首曲子。当日兄长出征,自己以枯柳相送,道是待大军凯旋之日,定当折新柳以迎。世事无常,却不知京都的柳树,是否一如往年,依依若娉婷,嫋嫋水边垂。
“看来,逸儿和那郁白,是交浅言深哪。”景赫望著独自出神的南宫逸,缓缓道,深黑的眸子定格在南宫逸脸上,让人不由的胆寒。
南宫逸收了思绪,又拿边上的巾子擦了手,笑道,“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景赫双眼微眯,道,“哦?却不知是何人,激起了逸儿的离愁别绪啊。”
南宫逸暗自叹息,这曲子於他南宫逸当真有些孽缘,便离席跪了,道,“臣与郁大人也算有一面之缘,现下郁大人远行,臣感於别绪,这才失态。”
景赫一笑,道,“逸儿,是思念故土了吧。”
南宫逸身子一震,绽开一抹浅笑,一揖道,“故土的意义莫过於故人。臣的故人,还有一个在的没有?”
景赫一拂袖,道,“你在指责朕?”
南宫逸叩首道,“不敢。”斩草除根,换了任何人都是如此,自己凭著什麽指责。
景赫面色一沈,离了座,一把拖起南宫逸,笑道,“朕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能硬成什麽样子。”说罢,便猛力一推,南宫逸便撞在屏风上,痛得弓起身子。
南宫逸自知在劫难逃,也不挣扎,只缩著身子,闭起眼睛。不多时,便感觉自己被猛力摔上龙榻,呲的一声,只可惜了自己这身上好的丝绸。这景赫夜夜抱著这样的人,却也不知是何感受。无论他如何挑逗作弄,自己也没什麽反应。便是这样,也能让他如此难以忘怀?抱著这样的身子,和抱一个死人,有何分别。想著,南宫逸便有几分想笑,只身下的疼痛翻江倒海的袭来,这笑容,怕也有几分扭曲,略有些狰狞吧。疼痛让南宫逸打了个冷战,便又恨起自己这没用的身子来,又不是第一次了,竟还这麽不习惯麽?脑子里掠过一千一万个想法,搅得自己哭笑不得。冷汗顺著额角渗进发丝,全部的精神都被用作抵御疼痛,南宫逸只来得及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便昏昏沈沈的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听著风中传来的曲子,郁白沈沈的叹了口气。若只是利益关系,这样的琴声,是断不会出现的。既是如此,那唯一的解释便是……郁白默默看了一眼正翻著文书的景騂,又望向窗外。南宫逸,我一直当是你利用了景騂的情意,却不想,你心中也怀著这份情。今日,郁白方才明白,为何你会私下与我联系,而不是他。你早已将生死看淡,又何须一太子做靠山?只是,南宫逸,你和他,终是殊途。
而身後,景騂望著郁白的背影,望著窗外的夜色,不由轻叹,那声音悄无声息的消失在殿内的灯影中,一丝涟漪都嫌奢侈。
二十四
空气中泛著些许黏腻,没的让人焦躁,原以为北地的夏日不比南国,却不想热浪袭来,哪儿都是一样。沈闷的天色发出压抑的嘶吼,空气仿佛凝滞般,连沙粒都未曾移动。午时光景,天色却阴沈的可怕,仿佛要把这人间碾压成灰。
一袭青烟自香炉内嫋嫋上升,撞著横梁,便碎了,氤氲开来。殿阁的角落里零星的摆放著几盆冰块,三五个宫人轻柔的扇著,凉意渐起,缠绕著薄荷味道的熏香,仿佛要冷到人的骨子里去。南宫逸跪坐在案前,缓缓展开面前的古书。触手可及,分不清绢帛或是纸张,淡淡的古意飘散在指尖,南宫逸只一笑。前些日子,恭亲王景隳入宫觐见,说是淘换到什麽新鲜玩意儿,献於景赫赏玩。景赫一时兴起,便也没有叫南宫逸回避。南宫逸还道是什麽,却见那景隳意味深长的望著自己笑了笑,自袖内拿出这本《碣石调?幽兰》,呈了上来。这《幽兰》本是古曲,又是少有的文字谱,自是珍贵非常。只平日里却没听说这恭亲王是喜好琴音之人,这曲谱,想来也花了不少心思。景赫也是一笑,说著自己不识音律,收了这麽个东西却是糟蹋斯文了,便转手给了南宫逸。南宫逸也不推辞,恭身接了。想这景隳煞费苦心准备这件物什儿,还绕著弯儿的送给自己,便觉好笑。忽而忆起当初也曾向兄长提及,南宫瑾宠爱幼弟,也曾派人寻访,终不得果。却不想今日却被这不解风月的景隳寻了来,真真的辱没斯文了。
外间儿的宫人奉著滦州六百里加急的文书跪了有半个时辰了,只因著景赫午睡,众人不敢打扰,只得由他在外候著。南宫逸暗自思忖,这郁白去了将近一月,开沟渠,疏河道,总也算应付过去,只原先决堤的地方有些棘手,还需安置。眼下暴雨连绵,怕是滦河的情况不太乐观。便起了身,低声吩咐了宫人奉著香茶,自己则入了内殿,在榻前跪了,轻声道,“皇上。”
景赫本也没有多少睡意,听得耳边有人唤,朦朦胧胧睁了眼,道,“何事?”
南宫逸浅笑道,“滦州六百里急报,已等了半个时辰了。”
景赫一惊,已然起身,道,“朕去看看。”
南宫逸接过宫人手中的香茶,奉於景赫,道,“先用了茶提提神罢,也不差这麽一时半会儿。”
景赫这才注意到南宫逸,接过杯盏,浅浅饮了,笑道,“逸儿愈发得体了。”
南宫逸只一笑,众人只道皇上一心政务,於其他事儿上皆是检点。却不知,那人折磨人的法子和他治国的手腕一样,多的让人目不暇接。南宫逸并不在乎那些疼痛,却不愿在人前显露哪怕一丝半点的脆弱,平白叫人取笑了去。日间那些人的说辞,南宫逸多少也是知道的。虽不愿,却无奈人家句句属实,理亏的,反倒成了自己。便只得三缄其口,听而不闻。
取过外袍给景赫披上,南宫逸便随著景赫去了外殿。
景赫拿过文书,略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锁眉不语。南宫逸却只跪坐一旁,缓缓摆弄著手中的熏香,要了几种香料,添进香炉,青烟徐徐,带著几分凉意的薄荷香味重新升腾在殿内。
“禀皇上,太子殿下於殿外求见。”又是这样,这些宫人的声音几时才能不这麽刺耳。
景赫不动声色的将文书置於一侧,点了点头,示意宣了。
“儿臣参见皇上。”入了大殿,景騂只是一跪。
“进来吧。”景赫漫不经心的应著。
景騂谢了恩,便自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屏风,隐隐见著那人一袭白衣,长发随意挽起,兀自摆弄著什麽。自上次云清阁一会,景騂不见他已数月。从王太医口中得闻那人的近况,也是月余前的事儿。自打皇上命了他贴身伺候,景騂便刻意避开,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踏进勤政殿一步。上次虽是皇上传召,却碍於几位大臣在,竟强忍著没有望那屏风一眼,加之郁白的事儿让他忧心不已,景騂连自己如何离开,又如何到的东宫都无甚映像。
景赫瞟了景騂一眼,淡淡咳嗽了,道,“騂儿有何事体?”
景騂这才觉察自己分神,忙一揖道,“儿臣听闻滦州的文书到了,却不知水患的事儿处理的如何?”
景赫微微眯著眼,道,“太子忧国忧民,朕心甚慰。”说著,便将手边的文书递予南宫逸,道,“拿给太子看看。”
南宫逸一愣,接过文书,走了过去。
景騂也是一惊,却见南宫逸愈发清瘦了,脸色仍是自己那日所识的苍白。眉眼间那抹傲然已然不再,留下的,只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还有,寒冷。
南宫逸行至景騂面前,一揖,将文书递予景騂。
景騂垂首接过,却在触到南宫逸的手时,略微一愣。好冷。因念及郁白,只得收了心思,展开文书。
“这……”一丝慌乱掠过,景騂不著痕迹的掩饰了,却仍旧被一旁的南宫逸尽收眼底。
“太子以为,如何?”景赫并不抬头,只随口问著。眸子扫过,是一贯的审度。
景騂一咬牙,揖道,“儿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手段。眼下正是夏季,疫病蔓延则一发不可收拾。郁大人火焚之法,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待疫症过後,再行安抚百姓,重建家园,未为不可。”
景赫冷笑道,“滦州四郡,騂儿可知道,那是多少百姓?”
景騂神色一滞,缓缓道,“百姓,两万有余。”
景赫面色沈静,喑喑的眸子落在景騂身上,嘴角一抹浅笑,稍纵即逝。起了身,踱步道,“罢了,此事明日早朝再议。”
景騂心下一沈,若说皇上对这两万百姓狠不下心,景騂断不会相信,可眼下这态势,分明是借题发挥,却不清楚皇上想发落到什麽程度,自己又如何护郁白周全。明日凶险,断不能自乱阵脚,只得跪安,退出殿外。
出了勤政殿,天色愈发阴沈,一道闪电划过,皇家院落,形同鬼魅。景騂犹疑了一阵,便快步向东宫走去。手中,还攥著一纸书信,墨迹早已韵开,依稀辨得几个字,“静观其变,切切!”
二十五
这日,南宫逸起的较平日早些,掐算了时辰,景赫尚未退朝,便也不急著去勤政殿,只遣了软轿,带著张宝儿信步走了去。
行至御花园,便看见迎面走来的恭亲王,一身暗蓝色的袍子,缀以黑色为襟,面料是上好的湖丝,上以苏绣手法缀著祥云,隐约有著暗银色的飞龙,若隐若现。豫国尚武,是以皇室子弟多有此傍身。一袭暗色的袍子衬著那人的身形,健硕沈稳,颇有几分帝王之象。只眼角眉梢流露著些阴郁,伤了阴堥,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华美之气。
南宫逸上前,堪堪一揖,道,“见过王爷。”
景隳只一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风清候。侯爷这一袭月牙白的衫子,比那冰山上的雪莲还冷上几分。”
南宫逸亦笑道,“王爷见笑。”出言轻佻,流於风尘,也只有这样的传闻才能保他周全吧。
景隳四处望了望,一揖道,“花开堪折,不知风清候可有此雅兴?”
花开堪折?这御花园内除了绿色,再难见著其他色彩,便也有繁花似锦麽?倒是自己眼拙了。南宫逸便笑道,“自然。”
说著,两人便沿著回廊缓步走著。
良久,景隳忽而道,“不知那幽兰,可合风清候的心意?”
这便要入题儿了,南宫逸因笑道,“教王爷费心,南宫逸如何担当得起。”
景隳上下打量著南宫逸,笑道,“若是风清候担当不起,这天下间,怕是没几个人有这份担当了吧。”
南宫逸一揖,浅笑道,“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景隳一愣,遂笑道,“也好。”说著,忽而敛了神色,接道,“那幽兰,并非本王寻得,乃是一位故人。名唤,王堇。”
南宫逸狠命握著自己的手,指甲一分分嵌进肉里。良久,方才稳了心神,缓缓道,“此物得来不易,想必王爷与那位故人相交匪浅。”
景隳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道,“各取所需罢了。”
南宫逸不动声色,笑道,“如此,却是南宫逸得来不费半分功夫,只辛苦了王爷,和那位故人。”
景隳负手走了几步,道,“也不尽然。”
南宫逸面色一沈,道,“请王爷示下。”
景隳忽而转身,颇有深意的望著南宫逸,道,“本王听闻,风清候在南国之时,曾将十八首曲子断成一首,演奏起来,行云流水,饶是个中高手,也察觉不出其中过渡。且断接之处首尾相接,意境词曲竟能全然吻合,提炼出新的意思来。”
南宫逸略微沈吟,半晌,道,“幼时顽皮罢了,王爷若不嫌弃,南宫逸愿意一试。”忽而,抬起头望著景隳,蒙著霜雪的眸子带著丝丝寒意,“却不知,如何酬谢王爷?”
景隳略一皱眉,道,“本王的心思,风清候岂会不知?不过,现下又多了个小小的礼物,便是了。”
南宫逸只觉得遍体生寒,脚下一软,却被景隳一把扶住,附在南宫逸耳畔,笑道,“风清候还是小心些个,本王,可不要摔坏了的物件!”说罢,便甩了南宫逸的手,大笑著走了。
南宫逸自倚著廊柱站定,喉中发出几声暗哑的笑声,竟比那哭的还要难听几分。半晌,见那张宝儿於远处候著,似在担心,又不敢上前,便咬了咬牙,往回走去。
刚到勤政殿,却逢著郁白回来复旨。前些日子,他一把火烧了滦州四郡,朝堂上颇有些微词。只景赫并不发话,只暗地里训了太子。众臣见皇上并无查办之意,便也不再多言。那日风云骤起,却不想,也就这麽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只苦了景騂,又是忧心,又不敢有所动作。
上了殿,互相客套了几句,南宫逸便一闪身,入了屏风。郁白照例将文书中所奏的事儿说了一番,景赫只是沈吟,不动声色。毕了,郁白便跪了安,朝东宫去了。
入了内殿,只见景騂自踱著步子,眉间有些毫不掩饰的焦虑。郁白暗自叹了气,走上前去,笑道,“郁白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忙扶起郁白,道,“滦州一行,可吃了亏没有?皇上怎麽说?可有发作?”
郁白扑哧一笑,道,“太子可让郁白一件儿一件儿的禀报?”
景騂一愣,自嘲的笑道,“瞧我,白让人笑话了去。”
郁白便将此行之事摘了些紧要的,轻描淡写的说了一番。景騂自然知道,这一番平淡无奇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且不说那魏显是恭亲王的人,就说这治理水患,控制疫情,哪一件又是省心省力的。
景騂略沈吟著,缓缓道,“郁白,万不可有下次了。火焚四郡,这麽大的手笔为何之前不上报朝廷?”
郁白心知景騂放不下此事,便一揖道,“郁白是钦点的钦差,自然有临机专断之权。若是上报,只怕不耽搁个十天半月是不会有结果的。可疫病不等人,若是照那样下去,怕是整个滦州都保不住。”
景騂皱眉道,“若是请旨,则功过皆在朝廷;而现下,功过便在你一人而已。”
郁白一笑,道,“这朝廷早晚是太子的,郁白何苦为太子招惹些骂名。功也罢,过也罢,郁白一力承担便是。”
景騂忽而转身,怒道,“郁白把景騂当什麽人了?”
郁白见景騂动怒,便放缓了语气,道,“太子仁厚,郁白自然清楚。可这帝位之下,哪有不埋枯骨的道理。”朝廷的动静,自己也有所耳闻,心知若是太子极力相保,自己定过不这关。眼下风平浪静,想是他并无动作。只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还是……
景騂一声冷笑,道,“郁白是认定了景騂会负你?”
郁白只是一笑,转过身去,缓缓道,“你爱他麽?”
景騂并没料到郁白有此一问,只一愣,道,“郁白何出此言?”
郁白凄然笑道,“你不敢去勤政殿,是怕遇著他,不知怎麽面对他,是麽?”
景騂一咬牙,道,“扯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郁白转过身,看著景騂,道,“从你谈论他的语气,和你看他的眼神,郁白就知道,你我,只是君臣。君为臣纲,郁白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请太子,不要再欺骗自己。”
“我……”景騂忽而笑道,“饶是如此,又能如何?”
郁白只是一笑,跪道,“郁白累了,先行告退。”也不等景騂说话,便自起了身,往偏殿走去。
二十六
夜凉如水,隐隐有些丝竹之声传来,却是皇上在大殿宴请番邦使臣。
白日里的金碧辉煌,入了夜,却是这般苍凉光景。树影投下些阴暗,宫墙之上,灯影幢幢。除了巡逻的侍卫,偌大的宫苑内,无甚人影。青砖铺路,还不知埋著多少冤魂。若是盼著长久的,自不会在这样的时间随处晃悠。郁白独自倚著廊柱,那日之後,他便刻意避著景騂。不为其他,只为著自己也有那份骄傲。少年入宫,在景騂身边一呆就是这麽些年。深宫之中,郁白并不是膝盖不会打弯儿的主儿,但心中真正跪拜的,却只有景騂一人。在旁人眼里,他是清高桀骜的太子伴读,可在那人面前,他只是郁白。
“初秋夜凉,郁大人怎的独自在此?”南宫逸因著宫中宴客,难得偷闲。
郁白略微一愣,转过身,一揖道,“侯爷也有如此雅兴,踏月赏菊?”
南宫逸四处望了望,笑道,“这园内,可有菊花开了没有?”言带讥诮。
郁白微微一笑,道,“侯爷说的是。倒是郁白,糊涂了。”
南宫逸只是一叹,缓缓道,“前些日子皇上派人送了些梅子酒来,不知郁大人能否赏脸一叙?”
郁白略一沈吟,道,“也罢,恭敬不如从命。”便随了南宫逸往云清阁走去。
进了院门,南宫逸便退了宫人,只命了张宝儿一人在旁伺候。院子不大,却也幽静,只有些翠竹,时不时落下几片竹叶,颇为雅致。
再见著南宫逸的时候,那人已除去了外面的锦袍,只一袭水绿色的青衫裹著,倒也与这景致相映成趣。郁白只一笑,道,“竹映青衫冷。”
南宫逸知他有心取笑,便接道,“月照斯人愁。”
郁白一愣,浅笑不语。
南宫逸接过张宝儿烫好的青梅酒,浅斟了两杯,道,“南宫逸是不自度之人,郁大人怎也如此?”
郁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入口绵长,唇齿挟香,青梅的酸和著酒的涩味,竟有些想落泪。缓了缓,才道,“郁白,是不知足之人吧。”
南宫逸浅笑道,“郁大人,是太过清醒了。”
郁白看著南宫逸,垂首敛眉之间,笑意盈盈,便道,“此时只得郁白一人,侯爷大可不必。”
南宫逸垂著头,看不清表情,只幽幽道,“郁大人多虑了。”
郁白只一笑,浅酌慢饮,和著月辉,周身如玉。南宫逸也不多说,只摘下一片竹叶,吹著些简单的调子。
半晌,郁白开口道,“侯爷费心了,郁白不值得侯爷如此。”
南宫逸缓缓将竹叶埋於土中,道,“南宫逸不过随心罢了。”
郁白笑道,“好一个随心。侯爷,不该生於帝王家。”如此心性,当一叶扁舟,一壶清酒,一袭青衫,远走天涯,恣意留痕。
南宫逸却只一笑,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郁白有些酒沈了,心思却愈发清明起来,遂笑道,“侯爷的用心,怕是不比郁白少吧。”
南宫逸却只一笑,轻声道,“我是不堪之人,怎可背负如此情义。”
郁白端详著手中的酒杯,道,“你和他,是一类人。爱便爱了,到头来,该怎麽还是怎麽。人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实不是,你们只不过,背负的太多罢了。”
南宫逸浅酌了一杯,道,“郁大人言重了,南宫逸不过苟且偷生而已。”
郁白神色尽敛,缓缓道,“侯爷的人,若是能跟侯爷的琴音一般,郁白自当引为知己。”
南宫逸一愣,避开郁白的目光,笑道,“岂可尽如人意。”
郁白亦是一笑,言尽於此。
南宫逸饮尽杯中残酒,只觉想笑。郁白,你高看了南宫逸。南宫逸不过一枚棋子,即便没有此人,该来的,还是会来。
月色如水,竹影婆娑,两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秋风瑟瑟,一时满院的竹叶,张宝儿边命人打扫,边笑道,“早些时候公子不让奴才打扫,现下可好,都快铺满院子了。”南宫逸只一笑,喝了一口香茶,继续翻著手中的书。竟也快一年了,初时种种却记不得了,怕是早淡在风里,不知飘到哪儿了。这些年战乱不断,也不知年景如何。京都的垂柳怕是早泛著黄了,早年这样的季节,父王总会命御厨准备一碗五谷粥,道是这天下百姓的生计,全在这碗粥里。那味道早已淡了,只那浓的化不开的温暖,好似寻常百姓家的烛火,直照到人心里。
罢了,还想这些个劳什子做甚。南宫逸自嘲的笑了,随手将书置於案上,一转身,却见景赫颇有意趣的逗弄著几根翠竹。深灰的短袄,墨色的长衫,衬著黑色的披风,竟有了几分儒雅气。南宫逸缓步上前,跪道,“皇上怎的不让通报。”
景赫一笑,扶起南宫逸,道,“朕随处走走,便来了这儿。”
南宫逸只一笑,皇上有哪次不是随处走来的?只这话是断不能说的。
景赫见南宫逸偷笑,便道,“逸儿乐些什麽,说出来让朕听听?”
南宫逸扶了景赫进去,又命了张宝儿奉茶,才道,“臣笑皇上,这一身打扮,倒有几分风流态度。”
景赫瞟向南宫逸,忽而低声道,“朕风流与否,逸儿还不清楚麽?”
南宫逸扑哧一笑,接了茶,道,“臣驽钝,不懂皇上的意思。”
景赫便也笑了起来,半晌,忽而道,“逸儿可想出去走走?”
南宫逸只是一愣,道,“皇上的意思?”
景赫喝了半盏茶,道,“过几日是秋祭,朕打算去普华寺上香,逸儿也一道来吧。”
南宫逸只跪了谢恩。皇帝酬神,却带这麽一个狐媚入骨的妖孽去,竟也不怕犯了天威,遭天谴麽?也罢,能出去走走也是好的,难不成还真呆出些佛性,离不了这四角天空?
景赫见南宫逸有些走神,便笑道,“那首幽兰,逸儿可琢磨透了?”
南宫逸不动声色的收了思虑,笑道,“有些进展。”
景赫颇闲适的倚了身後的垫子,道,“逸儿便弹来听听,可好?”
南宫逸一笑,便命了张宝儿取了瑶琴来,自己则敛了衣容跪坐在案前,往案边的香炉内加了些香料。
景赫瞥了那瑶琴一眼,忽而道,“逸儿怎的不抚那尾冰弦?”
南宫逸并未料到有此一问,只笑道,“早些日子命人收了,却不知收在了何处。”
景赫自看了南宫逸一眼,冷笑道,“如此珍贵的物件儿,倒叫那些奴才给糟蹋了。”
南宫逸也不答话,试了音色,便兀自抚了来。
琴音不甚激越,却隐隐含著破空之势。仿若自崖底仰望,只得一线天空。忽而跃起,仿佛仙鹤盘旋,傲立云端。後归於平静,好似旭日喷薄,山谷宁远,无波无澜,无风无尘。
景赫便笑道,“逸儿的琴艺愈发进益了。”
南宫逸只是浅笑,将手浸入身侧的清水中,十指上尽是血痕,深入皮肉。
二十七
第二日圣旨便到了,南宫逸便命了张宝儿收拾,无非几件衣裳,一些平日里用的药。张宝儿却不打紧,夜里直拉著南宫逸嘱咐这个,嘱咐那个,一时加件坎肩儿,一时又弄来好些个伤药,瓶瓶罐罐,甚是繁重。南宫逸只觉无奈,便笑道,“不过两三天的光景,晃一圈就该回来了,带这麽些个东西,给谁背呢。”
张宝儿撅著嘴,嘟嘟囔囔的道,“公子身子弱,那普华寺在岷风山上,夜里受了寒该怎麽好。”
南宫逸笑道,“那也不用带这些个劳什子,两件衣裳便够了。药只需平日里用的那些,皇上出行少不了太医跟著,平常的药都是有的。”
张宝儿虽不情愿,却也乖乖的将不需要的物什挑拣出来,又犹豫半晌,叫人直想笑。
出行那日,天色尚早,隐隐透著些鱼肚白。南宫逸随了景赫至正殿,龙辇已然备好,前头缚著几匹白马,明黄的缎子遮身,该是千里良驹。後面一溜儿排著几架马车,气派自不能比,但也是上乘。景赫出来的时候,一干大臣皇子已然跪在前面,三呼万岁。南宫逸略一打量,却见随行的除了太子,恭亲王,还有些朝中重臣。众人见了南宫逸,自少不得一番窃窃私语。南宫逸也觉荒唐,为自家江山祈福,却带上自己,非是要他南宫逸一束清香,祈求豫国国祚昌盛不成?
景赫照例吩咐了几句,众人便上了各自车驾。南宫逸正欲往後面的车驾走去,却被景赫一把拉住,给塞上了龙辇。隔著帘子,还能听见外间儿低声的咒骂。南宫逸也不甚在意,只靠了身後的软垫,听著车!辘吱呦吱呦的响声。
出了城,四周便静了下来,只闻得些鸟雀的叫声,偶尔一阵马蹄声经过,却是前队的探子回来报信儿。南宫逸便掀了车帘,露了头出去打量外边的风景。马车走的官道,自然平坦,两旁种著白桦,笔直的树干向著天际延伸,迎著阳光,找不著尽头。秋季的缘故,枝叶不甚繁茂,却别有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