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且安分些,莫叫下官为难。”南宫逸正觉有趣,却闻得後边传来暗哑的男声。转头一看,却是司马将军。
南宫逸只一笑,便拢了帘子,不再张望。刚一转头,却见景赫笑眯眯的望著自己。便索性垂首坐著,不再说话。
景赫眼见南宫逸易趣盎然,竟有几分孩子心性,心下只觉好笑。想平日里见他,莫不是规规矩矩,连笑都只是点到即止,从未如此开怀。便道,“早知如此,便该早些带你出来。”
南宫逸暗笑,早些出来?早些时候,我在你豫国皇宫不在?
景赫只觉可惜,出来的匆忙,竟忘了捎上一尾瑶琴。眼下这态势,不知奏得一曲高山流水不能。
不多时,车仗便到了岷风山。岷风山漫山枫树,深秋时望去,一片火红景象,十分壮观。眼下正值秋季,阳光也好,树影映上车帘,都带了几分红色。行至半山腰,车仗便上不去,随行的官员道是换软轿,景赫却一时兴起,命了众人徒步上山。
南宫逸便跟在景赫身後,再远些是恭亲王景隳,太子景騂,和一干臣子。南宫逸举目四望,但见枫红似火,竟比那御花园里的景致不知好上几倍,便随口道,“风起岷山赤霞波。”
景赫也难得清闲,眼下美景如虹,美人如玉,便命了众人接诗为趣,正以南宫逸那句起头。
景隳於文章诗词本是末流,只舔著脸道,“秋来邯城五谷丰。”这一句本接的甚是无趣,只因著其中暗含逢迎之意,众人只得连连称好。景赫但笑不语,南宫逸只看了景隳一眼,面无血色。
景騂跟在後面,见南宫逸一袭米白的长袍,白色的披风连著帽子,越发衬得玉肌似雪,和那景致融成一处,恍若仙境。
将至山顶,便隐隐见著六角雕檐,便是普华寺了。寺庙不大,香火却极盛,只因了皇上亲临的缘故,遣散了香客,但正殿内的香烛仍是旺极。南宫逸只知这普华寺与景赫父辈有些瓜葛,虽规模不大,却被钦定为国寺。想来佛家素劝人了断红尘,眼前这寺庙却偏偏隐於一片猩红之中,南宫逸因笑道,莫不是六根清净,结庐红尘中,不问凡间事。
粗略游览了一番,景赫又与方丈攀谈了几句,便各自回了厢房休息,道是明天一早拜佛。因著庙里讲究,景赫只在自己的厢房边上寻了一件房间安置南宫逸,南宫逸也乐得自在,欣然前往。
夜里,用过斋饭,南宫逸便出了房门,随处走动。
山间的气息泛著清灵,恰若清泉涤荡,身心俱静。南宫逸寻了一方石桌前坐了,寺内没有枫树,地上却落了不少枫叶,想是山间的风吹进来的。南宫逸随手拾起一片,月光下,那枫叶红的极静,不似白日里那般喧嚣。叶脉如骨,叶肉透著银辉,带著几分透明,甚是动人。
“山间风大,公子怎的不进屋去?”景騂刚听完晚课,回来时望见不远处的南宫逸,想起日间光景,便忍不住走了过去。
南宫逸知是景騂,便离了座,跪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眼神一闪,扶了南宫逸起身,道,“公子见外了。”
你我本就是外人,又何来见外一说,南宫逸只一笑,转身欲辞。
景騂见南宫逸闪躲,心下一急,握了南宫逸的手道,“公子还在怪罪景騂。”
南宫逸看了景騂一眼,抽出手,道,“臣不敢。”
景騂看著南宫逸,忽而道,“公子,当真惜字如金。”眼角一抹凄然神色。
南宫逸亦是一笑,辞道,“臣何等身份,岂敢高攀太子殿下。”
景騂一咬牙,将南宫逸抵在石桌前,扣住南宫逸的双肩,怒道,“景騂的心思,公子难道不知?公子何苦如此作践自己,作践景騂的一片真心!”
腰部磕在石桌上,南宫逸吃痛,却强忍著笑道,“臣何德何能。”若是没这份真心,该怎麽还是怎麽,只此话一出,日後如何自处。景騂,你一向隐忍,怎的今日尽没了分寸。
景騂依旧扣住南宫逸,摇晃道,“我知你的心思,我只问你一句,他日面北而坐,君临天下,你可愿跟了我!”
南宫逸勉力挣扎,猛地推开景騂,扶著石桌,咯咯笑道,“跟了你?怎麽跟?以禁脔之身伺候两代君王?”忽而面色一沈,道,“太子定要天下人骂南宫逸背祖忘宗,败坏伦理纲常麽!”
景騂也是一愣,坐在石凳上,掩面叹道,“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南宫逸只觉全身乏力,瘫坐在景騂脚边,缓缓道,“南宫逸所求,不过自由之身。”
景騂身子一震,望著南宫逸,不再说话。
南宫逸却只是微微笑著,景騂,只怕,你唯一不能给南宫逸的,就是自由二字吧。
良久,景騂方才扶起南宫逸。南宫逸只觉面颊便有些湿意,景騂,这是你的泪吗?够了,日後便是万劫不复,南宫逸亦无怨言。今生得你如此相待,便是天公垂怜,再无遗憾。
南宫逸略稳了心神,自敛衣衫,便辞去了。只留了景騂独自一人,对著那满眼枫红,却没了那份坐爱枫林晚的心境。
二十八
南宫逸起身的时候,外边儿还无甚动静,料想著时候还早。因著昨晚的事儿,一夜无眠,神情甚是困倦。洗漱完毕,略微收拾了,便就著灯火随意翻著些经文,等著皇上传召。
巳时未到,便有了内侍传旨,南宫逸便敛了衣容,至门前等候。不多时,景赫便走了出来,一身龙袍龙冠,敛首而立,甚是庄严。南宫逸四下打量著,便见那些个皇亲大臣也是朝服打扮,只得自己,一身淡灰的袍子,身上既无龙凤,亦无祥瑞,摆明一御用闲人。再一看外边垂手而立的和尚僧侣,倒觉得自己更似俗家弟子,灰袍素面。景赫出了门,跟著便是景騂和恭亲王,南宫逸跟在景騂身後,後边是一些宫人,将自己和大臣们隔开来。景赫与那方丈客套了几句,合手一拜,南宫逸只觉有人盯著自己,回过头时,却已无迹可寻,便只当自己昨夜休息不好,头脑昏乱。
和尚们先入了正殿,各自在蒲团上坐好,开始念经,依依呀呀和著木鱼响成一片。景赫敛了衣容,恭身进去,连带著景騂,景隳和南宫逸,大臣们则跪在门外。景赫自跪了,闭目合掌,一脸的虔诚。南宫逸便也跟著跪下,闭目养神。良久,景赫起了身,接过方丈手中的清香,三拜之後递了过去。而後便是景騂,景隳,都照著景赫的样子上了香。景赫瞄了一眼最後的南宫逸,道,“逸儿,你也上柱香吧。”南宫逸一惊,只得照办。大臣们碍著天威,不敢妄言,心下却早已将南宫逸祖宗十八代招呼了个遍。
上完香,景赫照例和方丈聊了几句佛语,一干人便向殿外走去。南宫逸本於一旁候著,只待景騂出去了再走,却忽见寒光一闪,身边一小和尚叫道,“南宫逸!你背祖忘宗!辗转敌人膝下求欢!我今日便代南国死去的将士们取你的狗命!”说罢,猛地冲上前,手中匕首顺势一递,没入南宫逸胸膛。
变故来得突然,南宫逸只觉得胸口一凉,一阵剧痛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便向後倒去,却堪堪被景騂接住。众人一时慌了神,护驾的护驾,拿人的拿人,南宫逸捂著伤口,黏腻的液体不断从体内渗出,带著温热,却很快凉了。手指隐隐触到匕首柄上,一个小小的“睿”字,南宫逸只一笑,原来如此。背祖忘宗,以色事人,天下之大,原来早无自己容身之处。景騂痛惜担忧的脸只在南宫逸眼前晃了一下,便消失在黑暗里。
景騂抱著南宫逸发沈的身子,眼看著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裳,想要挡,却怎麽也挡不住。四周的声音很多,很嘈杂,景騂却听不甚清,只心里的声音在叫嚣,越来越尖利,仿佛要刺穿耳膜。南宫逸,你要自由,我愿意给你!什麽江山帝位,我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好好的!南宫逸,你醒来,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南宫逸!
待到景騂回过神来,已在自己厢房内了,太医奉旨来请了脉,只道是受了惊吓,无甚大碍,留了些宁神的药物,便要退下。景騂唤住太医,打听南宫逸的情况。太医便道那匕首虽刺得深,所幸未伤及心脉,只伤了肺部。现下太医正想著办法止血,若是能止住,便可逢凶化吉。景騂便打了赏,命人退下。
景騂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脑子里却只有一片血红,隐隐记得侍卫拿下了小和尚,又记得景赫雷霆大怒,剩下的,便再不清楚。身上的衣裳早已换下,景騂却仍能闻出些血腥味,手脚止不住的发抖。隐隐记得景赫将南宫逸安置在自己房内,亲自看护,景騂便敛了衣容,往景赫房内去了。
行至门口,便见宫人进进出出,一脸慌乱。一看之下,景騂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端出来的水盆几乎呈血红色,未及多想,景騂撩开帘子,一脚跨了进去。
房内有些暗,檀香缓缓燃著,静谧中夹杂著几丝血腥味道,与这佛家清静之地,甚是不符。景赫坐在榻边,脸沈著,仿佛能滴出水来。随行的几个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诊脉,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成了刀下亡魂,岂不冤枉。景騂便跪道,“儿臣给皇上请安。”
景赫只挥了手示意景騂起来,眼角有几分疲惫,一双眸子却亮的让人发怵。
景騂望向榻上,却见那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上衣被褪了去,伤口还往外渗著血。嫋嫋烟幕中,仿若乘风而去,於人世再无半分留恋。景騂发狠握住双手,缓缓道,“皇上龙体可好?”
景赫点点头,道,“无碍。”半晌,又道,“騂儿没甚事吧?”
景騂心乱如麻,只答道,“谢皇上挂念,儿臣一切安好。”
景赫略一点头,颜色稍缓,皱眉不再答话。
片刻後,诊脉的太医回禀道,“皇上,臣等虽已用药止血,但侯爷伤及肺叶,失血过多,甚是凶险。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回宫,延医治疗。”
景騂不及多想,怒道,“天杀的奴才,侯爷的身体,可经得起路途颠簸?”
景赫虽不喜景騂莽撞,却是事实,便未加阻拦。
太医顿时面无血色,叩首道,“太子教训的是。是以臣等认为,若过了今晚,侯爷伤势稳定,不再渗血,便应急速回宫,再加诊治。”
景赫略一沈吟,道,“便依了你们。”半晌,补充道,“只是若风清候有半点闪失,你们自己掂量著办!”
太医忙磕头,道,“臣,遵旨。”一时抖如筛糠。
景騂略一掂量,揖道,“皇上受了惊吓,不如早些歇息,风清候这儿由儿臣看著,不会有什麽闪失。”
景赫犹疑半晌,叹道,“也好。朕还有些事务处理。这儿便交给你了。”
景騂暗自庆幸,忙命了宫人扶了景赫去自己房内歇息。景赫却只道还有些事儿,带了侍卫,往寺庙後面的柴房走去。
打发了众人,屋子里只留下几个太医和近侍,景騂稳了心神,缓步行至榻前坐下。南宫逸安然躺在榻上,无喜无悲。景騂握了南宫逸的手,冷到自己心里,强忍著心中翻涌的酸楚,景騂喝道,“速去准备几个火盆来!”
宫人们第一次见太子殿下阴沈著脸,一时大气都不敢出。只连滚带爬的出去准备,心下不知念了多少遍菩萨保佑。景騂也觉失态,但心中万千情绪,无从发泄,更不敢表露半分,手都要掐出血来,却丝毫不觉疼痛。见太医还跪在面前,便道,“你们且退下吧,有事儿再来伺候。”声音暗哑,连景騂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众太医早在心内求神拜佛,眼下仿佛得了特赦令,谢了恩,慌不择路的奔向门外。
房内一时空下来,静的让景騂发疯,不远处传来些木鱼声,想是方丈知道在劫难逃,只得求菩萨保佑那位施主平安。景騂静静望著南宫逸,平日里,这张脸让他看见最多的,就是笑。苦笑,冷笑,应付的笑,却不是记忆里,那个紫衣少年,笑靥拂面,若春风,若旭日,新鲜跳脱。隐隐见那黑发下有著几根银丝,韶华流光,少年华发。南宫逸,你可知性坚易折,心坚易碎。景騂懦弱了一辈子,也是时候了。南宫逸,景騂答应你,待你好了,便一叶扁舟,伴你放逐天涯,抚琴弄诗,调酒烹茶。公子逸何等风流倜傥,不该在这泥沼里磨折。你没了翅膀,我带你飞。纵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与你只得一日,於愿足矣。南宫逸,景騂字字肺腑,你若能听见,便快些醒来。
景騂只觉酸楚,心都要呕出来,便转了身去,稳定心神。却不见南宫逸缓缓落下一滴清泪,映著烛光,灿若星辰。
二十九
入夜,太医请过脉,又检查了伤势,见血止了,轻轻松了口气。因著随身药物不够,只弄了些镇痛补血的丸子喂南宫逸服了,道是明日回宫之後再做调理。景赫来过一趟,询问一阵,便自出去,走前吩咐了景騂几句,景騂一一应下。送走了景赫,屋内只剩下几个宫人,近侍劝景騂去休息,景騂却不理会,只是坐在榻前,看著那檀香青烟徐徐,生怕一个疏忽,那人不见了,化了烟,飘走了。
宫人送来些斋菜,被景騂退了,只要了一碗白粥,囫囵吞下。又吩咐底下熬了参汤,喂南宫逸服下。只南宫逸神智昏迷,一碗参汤倒有一大半撒了出来,景騂无法,只得命人掰开嘴往里灌,末了,看著南宫逸毫无生气的脸,又觉心疼,想把那人拥在怀里,却不得。如此反复,五内如焚。
约莫到了亥时,南宫逸却发起高烧来,景騂命人将随行的太医全唤了来,诊脉,用药,折腾了大半夜,也不见起色。宫人打来凉水,蘸湿巾子,给南宫逸擦拭。景騂拿过巾子,命了宫人一边伺候,自己轻轻的蘸了水,敷著南宫逸滚烫的额。景赫也遣了内侍前来,问了些情况,回禀去了。景騂只觉浑噩,脑子似乎被一团乱麻塞住,没有头绪,不得呼吸,闷生生的直叫人想吐。快天亮的时候,景騂吩咐宫人伺候洗漱,对著镜子一看,不觉一惊。一夜光景,自己却仿佛老了十年,眼前只剩下躯壳,靠了骨骼撑著,没了灵魂。未免景赫质疑,只得强作了精神,全力应付。
待天色大亮了,便有宫人前来传旨,道是软轿备好,即刻启程回宫。景騂自不必打点什麽,只放不下南宫逸,眼见著几个宫人将他扶了起来,七手八脚的穿好衣裳,又用了貂绒袍子裹了,抱上软轿。软轿内也垫了厚厚的锦被,密不透风。帘子落下,那面容消失在视野内,景騂不由一阵心慌。所幸景赫急著回宫,并未察觉,只匆匆上了轿,一行人兴致索然的下了山。景騂的轿子跟在南宫逸後边,轿帘被风卷起,景騂便不由自主的望了前面,除了暗蓝色的轿厢,一无所获。
行至半山,龙辇已然备好。景赫亲自抱了南宫逸,一头钻进龙辇,景赫被人搀著上了自己的车驾,车帘落下,隔断了大臣的窃窃私语。
一路过来,十分安静。景赫拥著怀里发烫的身子,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记得来时,南宫逸饶有兴致的模样,此刻,却静得让人不安。昨夜,景赫亲自审问了那个刺客,这些年,他少有雷霆大怒的时候,因著幼时父亲每每告诫他,君王之怒,流血漂橹。因而景赫虽不假辞色,也不至於大动肝火。昨日却不知怎的,景赫直想把那人凌迟车裂,几番问询下来,那人却倔得紧,不吐露一分一毫。景赫虽恼怒,却不至在寺院里大动干戈,只命司马晋将那人押解回宫,慢慢伺候。而今唯一的线索,便是那把匕首,景赫仔细端详过,那匕首柄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睿”字。而这南宫逸的哥哥南宫瑾,在南国的封号便是睿王。若不是南国余孽未净,便是自己,有些失察之处。思及此处,景赫不由看了一眼怀内的南宫逸,目光所及,苍白一片。景赫暗自叹了口气,抱著南宫逸的双臂紧了紧,将自己杂乱的思绪抛诸脑後。
车驾行至宫门,便见一干大臣跪了等候。景赫只隔著车帘道了免礼,便命了车驾直奔昭和殿而去。有得了消息的大臣瘪了瘪嘴,却不敢有什麽言语。行至昭和殿,景赫抱著南宫逸下了龙辇,径直往内里去了,群臣侧目。将南宫逸安置在龙榻上,景赫便宣了太医,又命人将这些天的文书搬到昭和殿,又召见了几位大臣,这才闲了下来。
景騂神色困顿,混沌中只是跟了那抹影子走,却被人一把拉住,转身一看,却是郁白神色严峻的面容,景騂一愣,才发觉自己竟朝著昭和殿走去。
待到众大臣散去,郁白便拖著景騂回了东宫。
进了内殿,景騂不言不语,只坐在案前,看著昭和殿的檐角,和远处进进出出的宫人太医,心如刀绞。
良久,景騂喃喃道,“我要去看他。”便起身朝著外边儿去。
郁白又急又气,挡在景騂面前,道,“太子镇定些,侯爷吉人天相……”
景騂猛地推开郁白,嘶声道,“我要陪著他!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郁白心如刀绞,一咬牙,扬手一掌,怒道,“景騂!你疯了吗?你若一死了之,我的一片苦心,他的一片苦心,便都白费了!”
景騂眼前一花,跌坐在地上,仿佛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不住地发抖,呜咽道,“我什麽都做不了……我帮不了他……救不了他……甚至,甚至连照顾他……都不可以……瞻前顾後……都是为了什麽……这些年……这些年我究竟做了什麽……”说著,便将头埋进了臂弯里。
郁白叹了口气,抱著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苦笑道,“太子累了,歇息吧,那边我会派人关照著。”说罢,便欲起身。
景騂猛地拉住郁白的手腕,喃喃道,“不要,走。”
郁白一个趔趄,险些跌在景騂身上,还未及反应,便被堵住了双唇。景騂的唇冷冷的,带著泪水的咸涩味道,郁白心中酸楚万分,却只由了景騂霸道的吻著。景騂猛地扯开郁白的衣衫,一口咬在郁白凝润的肩头,顿时,血流如注。郁白吃痛,用力咬著唇,双臂环住景騂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抱至榻上,面颊有些湿,竟是两行清泪。景騂顾不得许多,仿佛要将这些天所有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发狠地扣住郁白的手腕,扶住腰身,任由情绪和欲望的肆虐。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袭来,身体若海边的岩礁,巨浪拍打,粉身碎骨。紧紧抓住身下的褥子,带著水雾的眸子凝视著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带著悲戚的眸子遮光蔽日,夺走了四周所有的温度。疼痛让郁白的身子有些发抖,汗水混著泪水浸湿了身下的枕席,渐渐连咬住嘴唇的气力都没有,郁白近乎痴迷的看著眼前的人,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再醒来时,景騂已然坐在榻前的太师椅上,眼神变幻不定。郁白忍著疼痛坐起身子,却被景騂一把扶住,垫高了身後的锦被,景騂轻轻让郁白靠在榻上。良久,轻轻拥住郁白的肩。
郁白皱著眉,凄然一笑,将头埋进景騂的颈窝里。
景騂揉著郁白的长发,缓缓道,“我……”
郁白没有抬头,闷声道,“我明白。”
景騂不再说话,只是任由郁白靠著。灯影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映著大理石的地面,窗外,是浓如墨色的夜。
三十
再次看见昭和殿的烛火时,南宫逸只是一笑。普度众生的佛爷,血色,寒冷,这些景物在他眼前不停晃著。竟污了佛爷的眼,如此罪孽,该是永世不得超生才好。隐隐听见张宝儿唤著自己,还有景赫,只是终不真切。
又过了几日,身子渐渐恢复了,也能下得床来。便禀了景赫,回了云清阁静养。
日子忽而清闲了,景赫只教南宫逸好生调养,便也不用日日去勤政殿伺候。夜里倒是来过几次,只陪著南宫逸说会儿话,也不行房事,许是顾及南宫逸的身子。如此,太医便成了常客了。伤势没了大碍,却因伤了肺叶,落下嗽疾。平日里只是咳嗽,逢著阴雨天,还能咳出血来。张宝儿自是紧张,只南宫逸看得淡,仿佛难过的不是自己的身子。景騂也曾来过一次,眼角的疲倦还未去净,眼睛里也有著血丝,只神色不同以往,多了份坚定。南宫逸有些疑虑,却终没有说出口。
这日,阳光极好,南宫逸便捡了平日里那些书,拿出来晒晒,顺带著活动筋骨。张宝儿一边跟前跟後的帮忙,一边唠叨道,“公子刚好些,这些琐事交给奴才就行,何苦自己来。”
南宫逸将手中的书摊开在石桌上,笑道,“我看起来就那麽柔弱麽?跟个瓷娃娃一般。”
张宝儿搬著书,嗔怪道,“奴才伺候您不到一年,大大小小的病犯了多少。这次能缓过来,便是菩萨保佑了。”歪头一想,接道,“还落下病根。”
南宫逸愣了半晌,缓缓道,“许是我罪孽未净,菩萨让我继续赎罪罢。”
张宝儿忙道,“公子这是什麽话。公子吃的苦,奴才看在眼里。那些人,那些人也太狠了。他们,他们根本什麽都不知道!”说著,竟红了眼睛。
南宫逸抚著张宝儿的背,浅笑道,“罢了。有你说我好,也够了。”南宫逸看著张宝儿,又思及景騂,郁白,只觉得上天待自己也不薄了。
张宝儿还欲说什麽,却听外面儿宫人传道,“太子殿下驾到。”
南宫逸略一迟疑,放下手中的书本,跪道,“参见太子殿下。”
景騂快步上前,扶起南宫逸,道,“公子不必多礼。”四周看了一眼,对张宝儿道,“这等活计怎的让公子亲自动手?”
南宫逸笑道,“是臣的主意,因著今日太阳好,顺便活动身子。”
景騂便不追究,只扶了南宫逸入内殿,连张宝儿都被留在外间。
入了内殿,景騂扶了南宫逸坐下,忽而半跪在南宫逸面前,握了南宫逸的手,道,“我带你走。”
南宫逸本欲跪下,却被景騂止住,四字如同惊雷,一时竟缓不过神。
景騂接道,“景騂无意江山,只愿伴著公子天涯海角。景騂之心,日月可鉴,却不知公子是何心意?”
南宫逸看著景騂的眼睛,一咬牙,道,“南宫逸,愿往!”君既能如此,南宫逸又怎能徘徊不前。便是粉身碎骨,南宫逸也当伴君左右。
景騂未料南宫逸如此果断,一把拥住南宫逸。南宫逸也不抗拒,只由著景騂抱著。景騂摩挲著那人的长发,带著些许淡香,萦绕指间。若是能够,景騂恨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只眼下时候未到,只得松开南宫逸,扶著他的肩,道,“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三日後皇上会去太庙,我便来接你。”
南宫逸点了点头,道了句小心,便送了景騂出去。心下暗流汹涌,说不清是何感受。
恍若春梦,缀著浓墨般的夜,泛著银白的月,还有星星点点的光。南宫逸靠在景騂怀里,听著车驾出了宫门,而後出了邯城。记忆在倒退,战火,父亲,大哥,南国,景赫,景隳,这些平日里围绕著他的全部,消失在这样的夜里,锁在了高耸的朱漆大门内。他不再是南宫逸,那些纷乱的过往於他没有任何意义,他逃了出来,终於逃了出来。他不甚清楚,对於景騂,究竟是爱,抑或是感激,却也不重要了。若是梦,便不要醒来;若要醒来,便不要再记得今日种种。
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景騂紧了紧手臂。指尖缠绕著南宫逸的发,耳边充斥著南宫逸轻柔的呼吸,怀中,还有著南宫逸淡淡的体温。这一方车驾仿佛承载者他的全部,向著不知名的位置去了。附在南宫逸的耳边,景騂轻轻道,“我们出来了。”
南宫逸并不答话,只紧紧环住景騂,将头埋进那人的胸前。
走了多少日子,南宫逸不甚清楚。没有逢著追兵,想是景赫不敢大肆宣扬,只命了人暗中查访,毕竟,丢了太子,传出去,皇家的颜面也就没了。走走停停,终於在一处依山傍水的村子停了下来。景騂在山脚处置了一间屋子,又圈起了篱笆,脱了光彩照人的锦袍玉带,只穿著一件粗布衣裳,袖管卷著,一手拿到镰刀,冲南宫逸笑道,“这儿便是咱们的家了。”
南宫逸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打量著景騂,打量著他口中的家,眼睛有些酸,笑道,“你竟有这份儿功夫。”
景騂略微收拾了,寻了南宫逸边上坐下,笑道,“我的本事可多呢,改明儿去市集买个叉戟,上山打猎去。”
南宫逸只看著景騂,微微一笑,将头靠在他肩上,哼起小调。
景騂只是听著,过了半晌,夜色压了下来,便道,“进屋去吧,别著了凉。”
南宫逸一笑,正要从青石上下来,却被景騂一把抱了往屋里去。南宫逸一惊,拍打著景騂的背,笑骂道,“登徒子!放了我下来。”
景騂笑道,“公子便认了罢,今个儿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却是戏言。
景騂隔几日便上山打猎,打回来的猎物留一些,剩的便拿去换些日用品,偶然也换些茶叶和烧酒回来。南宫逸便只在家中看书,临字,多数时候却是缠绵病榻。待得大雪封山,景騂便整日在家中,陪著南宫逸煮茶,论诗。景騂的文才自不会差,比南宫逸却总无胜算。明明是景騂有理,每每被南宫逸一顿诡辩,有理也成了没理的,只得认罚。只天寒地冻,南宫逸便咳嗽的厉害,肺叶仿佛被刀割著,咳血也渐渐多了。景騂便用了一些兽皮做成褥子,门帘,将屋子里倒腾的暖暖的,倒也舒适。
夜里,景騂搂著南宫逸,试探性的吻著。南宫逸却有些发抖,双臂环住景騂的脖颈。景騂一路落下细碎的吻,喃喃道,“对不起,我太心急了。”
南宫逸只摇摇头,景騂,是南宫逸太情怯了。
景騂温柔的吻遍南宫逸的身子,带著安抚,和敬畏,如同对待少女的初夜般,虔诚而渴求。南宫逸顺从的将身子交给景騂,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夜色。
熟悉的疼痛惹得南宫逸一阵痉挛,眼角滑下晶莹的泪水,带著低低的呜咽和轻微的呻吟。景騂一点一点吻著南宫逸的泪,咸涩,却甜蜜。这是他的眼泪,而这眼泪,只属於自己。
景騂,只愿你把这身子揉碎了,烧成灰,化了烟,便是天涯海角,南宫逸也当跟了你去。
三十一
一夜春光旖旎,风华无限。南宫逸枕著景騂的手臂,毫无睡意。缎子般的头发铺散在枕上,姿态撩人。景騂常年习武,天皇贵胄,身子远非南宫逸可比。麦色的皮肤泛著光泽,是太阳初升的色彩,温暖而耀眼。南宫逸贪婪的呼吸著,这份温暖,这份味道,他要将这一切深深刻入自己的灵魂,在这之後的无数个白天和黑夜,用这份情义,了度残生。景騂也醒了,看著南宫逸泛著水色的眸子,轻轻落下一吻,道,“怎的心思这样重。”
南宫逸微微别过头,道,“景騂,若是这场梦终究要醒来,你只记住,把南宫逸烧成灰,天涯海角,南宫逸化作青烟,常伴君侧。”若真有那麽一天,我只盼你忘了今日种种,不必为我。
景騂一愣,坐起身子,抱著南宫逸道,“怎的说这样的话,便是被发现了,不过一起死罢了。”
南宫逸闭了眼,轻叹一声,忽而笑道,“今日不是要去市集麽?怎的还赖著不走。”
景騂见南宫逸笑了,便不再计较,笑道,“你舍得我麽!”
南宫逸一把推开景騂,嗔怒道,“越发没个正形儿,原先竟觉得你儒雅,非是瞎了眼不可!”
景騂涎著脸笑道,“现下知道,晚咯!”说著,便下了床,拿过衣裳穿上,又对南宫逸道,“时候还早,你且歇著。今个儿若是走运,能弄来马尾,便给你做一尾瑶琴。”
南宫逸笑著应下。景騂帮著掖好了被角,便推开帘子出去了。
待得景騂走远,南宫逸便起了身,拾起衣物穿了。
南宫逸正煮著茶,却听得外间儿道,“路过舍下,能否讨口水喝?”
南宫逸轻轻一笑,该来的终於来了。放下手中的物什,南宫逸撩开帘子,笑道,“郁大人别来无恙。”
郁白一身灰色的袍子,面色凄清,颇有深意的望著南宫逸,笑道,“不请自来,唐突了。”
南宫逸四处一望,一揖道,“既是故人来访,何不进来喝一碗清茶,南宫逸也好尽些地主之谊。”
郁白犹疑道,“不欲叨扰,只请公子移步一叙。”神色有些闪躲。
南宫逸浅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郁白同南宫逸缓步走著,行至屋舍後的小河边,南宫逸站定,道,“此处隐蔽,郁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郁白揖道,“郁白以故人身份来访,公子不必客气。”
南宫逸一笑,道,“现下是故人,晚些时候,便是郁大人了。”
郁白笑道,“片刻解语,未为不可。”
南宫逸略微颔首,道,“也好。”
郁白神色微变,问道,“他……可好?”
南宫逸轻叹一声,笑道,“郁公子难道不知?”
郁白微微一笑,垂首道,“我,只是未料到。”未料到他不顾伦理纲常;未料到他舍弃帝位江山;未料到,他竟真的,跟你海角天涯;未料到,他弃自己於不顾。
南宫逸背过身子,负手道,“莫说你,我亦是如此。”景騂,你做了一个让太多人愕然的决定。
郁白只是一笑,沈声道,“公子也是识大体的……”
南宫逸插话道,“郁公子不必如此,南宫逸自知何去何从。”他肯给了我这样的梦,便够了。
郁白幽幽道,“公子还需小心一人。”
南宫逸转过身,点点头。不过是景隳罢了,而今太子离朝,他岂会毫无动作。
郁白凄然一笑,道,“我不懂,你究竟,在乎什麽,想要什麽。”
南宫逸却不回答,只望著远处,连绵山峦,白雪覆顶,好一幅水墨画。
郁白道了告辞,便转身走了。南宫逸也自回了屋,刚到门口,却见景騂已然回来。南宫逸微微皱了眉,转而一笑,道,“怎的这麽早?”
景騂见了,只闷闷进了屋,道,“身子有些不爽利,便回来了。”
南宫逸过去扶了景騂,道,“不如歇会儿,我烹著茶,就快好了。”
景騂只点点头,便脱了外裳睡下,南宫逸拖过棉被给景騂盖上,心里一阵酸楚,郁白,你竟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我。
日头西沈,霞光映在南宫逸脸上,阴晴未定。外间儿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压的很低,有心避人耳目,南宫逸一笑,看著茶叶在杯中缓缓散开。
忽而火光一亮,又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南宫逸置若罔闻,专心致志的饮著杯中的茶水。闻得一人沈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加害太子殿下!”
另一人道,“郁白郁大人,不巧得很,你们来晚了。”说著,火把一掷,顿时火光冲天。
郁白亦是笑,缓缓道,“你们看看这是谁?”说著,外间儿便响起杀伐声,还有水淋在干柴上,吱吱的声音。
半晌,待得外间儿恢复了平静,南宫逸行至榻前,一探,那人却已死去多时。南宫逸轻笑一声,随手捡了件披风穿上,推开门,出去了。
领队的是司马晋,郁白则在一侧,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愈发冷峻。茅屋边还有烧了一半的干柴,上面隐隐是些火油痕迹。
见了南宫逸出来,便有两个士兵上前,南宫逸看了郁白一眼,郁白便示意士兵退下,道,“我等特来请风清候回去。”
南宫逸一笑,走了过去,行至郁白身侧,南宫逸轻声道,“他呢?”
郁白朝後边儿的车驾努努嘴,微微点头。南宫逸只是一揖,便上了马车。
一路上,南宫逸并不说话,吃吃睡睡,仿佛没了时日,眨眼功夫,便到了邯城。进了宫,南宫逸被两个士兵架著上了殿,却见景騂也跪在面前,神色疲惫,眼眸却闪著光,见了南宫逸进来,正欲上前,却被身後的士兵押住,不得动弹。景赫高坐在龙椅上,微微笑著,高深莫测。
南宫逸刚跪下,景赫便下了龙椅,扶起南宫逸,笑道,“逸儿辛苦了,此番能全奸乱党,将景隳绳之於法,逸儿功不可没。”
南宫逸一笑,好妙的计策,既保全了皇家的脸面,又将景隳的叛乱之罪坐实,顺便儿,还能断了景騂的念想。因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分内的事儿。”
景赫闻言,笑得愈发开怀,只震得人心发颤,扶了南宫逸坐到自己身侧,对著景騂道,“你也累了,便退下吧。”
景騂只觉五雷轰顶,浑身酥麻,连规矩都忘了,颤声道,“这……可是真的?”
南宫逸自然知道景騂所指,只替景赫斟了茶,笑道,“皇上,想必太子殿下受了惊,该遣太医看看才好。”
景赫亦是一笑,遂道,“来人,伺候太子回去,顺便寻来太医问诊。”
景騂甩开宫人,嘶声笑道,“好!好!儿臣,谢主隆恩!”
南宫逸依旧笑著,却避开了景騂的眼睛。郁白粗略禀报了一番,便告退了。临走瞟了南宫逸一眼,颇有深意。
南宫逸一笑,景騂,我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罢了。平日,你只道景赫不在意你的死活,却不知,他生怕你有半点闪失。景騂,你有心思没有!
打发了众人,大殿内便只剩下景赫同南宫逸。南宫逸离了座,跪在景赫面前。
景赫已不复当初的神色,面色沈静,却仍旧笑道,“逸儿,好本事。”
南宫逸只是冷笑,我的本事如何,你不清楚麽?
景赫附在南宫逸耳边,淡淡道,“念著你今日之功,朕免了你的死罪。但……”景赫摩挲著南宫逸的下颔,接道,“死罪可免,这活罪,却免不得。”
南宫逸其人,活著便是受罪,还有何活罪可言。
景赫见南宫逸不动声色,也不动怒,只笑道,“既然逸儿这麽喜欢勾引男人,朕,便让你去伺候男人,如何?”
南宫逸扑哧一笑,道,“皇上竟也不嫌脏麽?”
景赫朗声笑道,“朕可不吃这套,都是男子,难不成还要学那深闺的姑娘,讲究贞洁?”说著,又低声道,“逸儿怕是忘了,你的第一次,还是朕的呢。”
南宫逸只是一笑,闭了眼睛。
景赫缓缓道,“如此,便委屈逸儿,去军营里伺候几日了。”说罢,一挥手,南宫逸便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架了去。
三十二
疼痛,黑暗,污秽,淫乱。
南宫逸在这样的黑暗中醒来,睡去,如此反复,永无止境。目之所及,一张张被欲望涨的通红的面容,带著血丝的眼睛,野兽般的鼻息惹得他一阵发麻。身子怕是不能再看了,疼痛已然麻木,血腥的味道填满了所有的感官,南宫逸只是毫无知觉的躺著,身若浮木。没有恨,恨需要力气,而他没有。爱呢,可曾记得那人擦著汗,笑吟吟对他说,这是我们的家。景騂,你怎的这麽傻!南宫逸是什麽人?也配有家麽!
当侍卫将南宫逸架上软轿时,南宫逸只是浅浅一笑,晕了过去。
睁开眼,昏黄的宫灯,身上的衣物已经换过。
闻得南宫逸醒了,景赫便踱步进来,笑道,“逸儿感觉如何?”
南宫逸冷笑道,“死不了。”声嘶力竭。
景赫双眼微眯,道,“这事儿便过去了,那些个人,朕自会处理。”
南宫逸不再说话,只闭了眼假寐。过去了,未免便宜了自己,只累得无辜之人。南宫逸,你究竟要造多少罪孽!
扶著南宫逸靠上软垫,景赫接了张宝儿端来的清粥,悉心喂著。南宫逸心下作呕,却只得勉强咽下,如此作态,也亏了他。
郁白进来时,面色甚是苍白,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干了一般,唇色灰败。景赫因问道,“何事慌张?”
郁白跪道,“太子殿下终日不饮不食,臣等无法,只得禀报皇上。”
景赫瞟了一眼南宫逸,笑道,“还是个痴情种子。”
南宫逸一咬牙,向景赫一揖,道,“让臣去见见他吧。”
景赫微微颔首,命人抬了南宫逸,往东宫去了。
行至东宫,南宫逸甩开了搀扶的宫人,勉力行走。郁白见了,便上来搀扶,低声道,“有劳侯爷。”
南宫逸冷笑一声,甩开郁白,自己走了进去。
景騂窝在太师椅内,眼神黯淡,见了南宫逸,猛地扑上去,嘶声道,“为什麽!我用心如此,你怎能弃如敝履!”
南宫逸本就行走不便,被景騂一拉,只跌坐在地上,笑道,“南宫逸感皇上厚恩,无以为报……”
还未说完,景騂猛地扯过南宫逸的衣襟,触目一片青紫痕迹,一愣,道,“这是怎麽回事?”
南宫逸推开景騂的手,拢了衣衫,垂首道,“太子,见笑了。”
景騂忽而大笑,指著南宫逸道,“我还道与你一同死了,便是黄泉路上,亦可相伴!却是我被人蒙了心去!南宫逸,我看错了你!”
南宫逸挣扎著起了身,笑道,“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太子怎的忘了。”景騂,这份爱太重,不必你来背负。若是恨能让你好受些,便恨了,又能如何。
景騂猛地一掌掴过去,南宫逸再次跌坐在地上,嘴角渗著血迹。景騂怒道,“你滚!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南宫逸笑著擦去嘴角的血迹,扶著桌案起身,缓缓道,“臣,告退。”便转身走了出去。行至外间儿,却见郁白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一切,神色凛然。南宫逸行至郁白身侧,微微一揖身,便闪身上了软轿,朝了昭和殿去了。
景騂,南宫逸便还了你这份恩德,此後,你我互不相欠,我不必为你,你也不必为我。
南宫逸没有再回云清阁,景赫命了人收拾了些东西,便让南宫逸长居昭和殿。景隳没了消息,仿若世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南宫逸也曾留意,却只闻得宫人私下议论,道是景隳王爷在太子回宫之前便畏罪自杀,七窍流血,甚是惨烈,只终不得验证。那些个事儿,景赫亦未提及,仿若从未发生一般,竟让南宫逸,有几分亦幻亦真之感。张宝儿不知被遣去何处,而今在南宫逸身边的,都是景赫贴身的奴才,南宫逸便只在勤政殿与昭和殿之间往来。日里抚琴烹茶,偶尔调制些熏香,晚间,便是些不堪入目的床帏事罢了。日子过得久了,心也倦怠了。掏空了过往,只剩了眼下。
冬去春来,眨眼的功夫已是三月,南宫逸不出宫阁良久,竟连何时换了节气都不曾察觉,只宫人送来崭新的春服,方才惊觉。早年,南宫逸颇为淘气,这个时节,时常与一些王公大臣家的公子相伴出游,饮酒对诗,指点江山。每每乐而忘归,惹得父亲责骂,大哥便在一旁回护。而今,这份情义,已化了灰飞,随风逝去。
景赫踱入内殿,闻得琴瑟之声,恍若春游之喜,却隐隐有些物是人非,寂寞非常。便挥手命宫人退下,不给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