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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碧枭 当前章节:14960 字 更新时间:2026-7-2 22:17

见景赫进来,琴音便停了,南宫逸离了席,跪道万岁。

景赫扶起南宫逸,在榻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了。南宫逸便跪在榻前,给景赫按摩腿脚。

景赫眯著眼,神情舒适,像极了慵懒的猫,遂道,“这些日子,闷著逸儿了吧。宫里要办喜事儿了。”

南宫逸一愣,手法滞了滞,景赫毕竟上了年纪,後宫之事亦是淡泊,难不成看上了谁家的小姐。便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讨了皇上的心。”

景赫睁开眼,玩味的打量著南宫逸,笑道,“逸儿莫不是吃醋了?”

南宫逸只差冷哼,堪堪忍住,笑道,“臣不敢。”

景赫便一把搂了南宫逸,缓缓道,“不是朕,是騂儿。”

南宫逸略有些滞,遂笑道,“如此,是太子殿下大婚?”

景赫一笑,轻声道,“騂儿早该大婚,只朕光顾著国事,耽搁了。”说罢,掐了南宫逸一把,揉搓道,“还多亏了逸儿,朕才觉著这事儿不能耽搁了。”

南宫逸垂首道,“臣,恭贺皇上,恭贺太子殿下。”

景赫坐直身子,笑道,“宴会那日,逸儿也来,到时当面恭贺,岂不更好?”

南宫逸略微避开景赫,跪道,“臣领旨。”你既想看这样的闹剧,便让你看个够罢。

三十三

太子大婚,宫里自然忙成一团。各部各处的奴才主子都得用了心打点,虽说平日里皇上不怎麽宠这个太子,可一旦大婚,便是真正的皇储,一朝皇权在握,抬举谁打压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打听著送礼的人多了,乱七八糟的关系便被挖了出来,避之不及,让人头大。好在天威当头,也没人敢当著南宫逸的面儿说些什麽,南宫逸既不越雷池,便是眼不见为净。

大典在日里举行,景騂穿著大红的袍子,龙飞凤舞,好不精神。景赫亦是红袍,却暗些,喜庆中透著沈稳。应付了繁琐的仪式,到了晚间的宴会,大夥儿都有些乏了。好在宫宴不比朝堂,身子随意些,脑子候著便好。

南宫逸进去的时候,众臣已到了个七七八八,随处捡了个位置坐了,便见著一身红袍的景騂,四处应酬,风光无限。南宫逸穿著淡紫色的袍子,是景赫特地吩咐人新做的,内里是件纯白的袍子,外边儿轻纱一般的紫衣罩了,外裳上绣著流云,绣工极好,行云流水般衬著,腰间系著暗紫色的玉带,清丽脱俗。

郁白迟了些才到,四处一望,却在南宫逸身边坐下。南宫逸压著笑意,这阵势,同是天涯沦落人麽。

景赫过了些时候才来,褪了白日里的袍子,换上了平时的衣裳,眼角眉梢,喜气洋洋。

酒过三巡,景赫便命了景騂一一敬酒。南宫逸同郁白坐在末席,自然轮不到这儿,却也舒心了些。景赫应付著大臣,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笑道,“今个儿是大喜的日子,谁来弹上一曲,聊以助兴。”

南宫逸正细细的剃著橘瓣,闻言一震,离了席,跪道,“臣愿为一曲凤求凰,恭祝太子殿下缔结良缘。”

景赫很是满意,笑道,“好!逸儿便弹上一曲。”

南宫逸用清水净了手,便行至瑶琴前跪了。中指一挑,乐声如流水潺潺。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一曲毕了,南宫逸起身一揖,景赫遂笑道,“此曲甚好,騂儿,还不敬侯爷一杯。”

景騂恭身领旨,行至南宫逸身侧,端起近侍奉上的酒樽,道,“谢侯爷美意。”

南宫逸亦执杯,恭身道,“臣借花献佛,愿太子与太子妃结百年之好。”说罢,一仰头,酒水悉数咽下。南宫逸皱了皱眉,真辣。

南宫逸拜了拜,便回了座,却见郁白拉了自己,示意离席。南宫逸瞟了一眼景赫,觥筹玉箸,想是注意不到自己。便同了郁白出去,闷得慌死了。

两人便这麽走著,一路无言。

南宫逸有些乏,寻了回廊拐角处坐下,郁白便倚了廊柱站著,浅灰的袍子泛著银色的光,甚是孤清。

“你恨我麽?”郁白轻叹道,声音有些颤抖。

南宫逸低著头,看不清神色,幽幽道,“郁大人何出此言。”

郁白凄然一笑,缓缓道,“我是嫉妒得疯了,才……”

南宫逸一摆手,插话道,“南宫逸自知插翅难飞,只是时候未到。大人为太子计,何罪之有。”

郁白转过身,叹道,“郁白,可将真相告知太子。”

南宫逸忽而笑道,“何必多此一举。”顿了顿,接道,“郁大人情知现下是最好的结果,偏生说出这样的话,有意思麽?”

郁白一愣,颓然道,“南宫逸,我不如你。”

南宫逸却只是笑,不再回答。郁白,你洒脱率性,一身一心系於一人,应是南宫逸不如你才是。

“恭亲王之事,侯爷可有耳闻?”话锋急转,遍布冷冽之气。郁白一反初时情态,周身光华暗淌。

南宫逸心下暗道,不愧为太子伴读,若是稍逊一分,怕是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漫不经心道,“不曾听闻。”

郁白暗自思忖,沈声道,“此人不除,终是祸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皇上於此事并无深究,虽是顾念恭亲王党羽甚众,又潜藏极深,妄动只会招致朝野动荡,然卧榻之侧,岂有容他人酣睡之理。

南宫逸一声轻笑打断了郁白的思虑,见郁白眉目深锁,笑道,“郁大人聪明一世,却关心则乱。南宫逸只问一句,当日茅屋外,皇上本已胜券在握,为何冒下打草惊蛇的危险偷梁换柱?”

郁白一愣,遂道,“侯爷的意思……”

南宫逸起了身,轻拍了郁白的肩,缓缓道,“皇上年迈,身子愈发不济了。”

郁白恭身长揖道,“谢侯爷指点,郁白,糊涂了。”

南宫逸转过身去,沈声道,“郁大人心系一人,然世事如浮云蔽日,大人若不能洞明先机,如何护得那人周全。还望大人三思!”说罢,轻拢了衣衫,便自回去。

郁白浅浅一笑,饶是南宫逸平日无悲无喜,不怒不哀,方才的一番话,却是七分愤怒三分惶恐。南宫逸,你既无逐鹿之心,又何苦在这是非之地煎熬辗转,你所求者,究竟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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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几经寒暑,转眼又是冬季,人事往往如此,初时的度日如年,而今却已麻木。日子过得久了,便连最初的模样也淡漠了。北雁南飞的季节,偶尔瞥见那些孤鸿的影子,寥落却坚定。天高任鸟飞的日子终是远了,记忆亦在这高墙软枕中磨折,自己的天空终不过四角雕檐,那些少年时的心性,记来亦是徒增烦恼,索性忘了,还能寻来几分解脱,乐得逍遥自在。

昨夜落了一场雪,有些稀松,三三两两的缀在松枝上,凝成晶莹的冰挂,透著墨绿的枝叶,是这北国独有的生机,少了温婉,却是难得的坚韧。南宫逸倚著廊柱,凝视著自冰雪中透出的璀璨颜色,若有所思。

“侯爷,时辰不早了。”身後的近侍轻声提醒著。

南宫逸并不回头,只淡淡一笑,道,“知道了。”自打住在昭和殿,无论进出,身边总跟著这麽些奴才,指指点点。南宫逸只道当差不易,却并不计较。

刚行了几步,便见迎面走来的宫人,正待擦身。南宫逸身後的近侍喝道,“哪家的奴才!见了主子也不行礼!瞎了你的狗眼麽!”

那人闻言一惊,忙跪道,“奴才给主子请安!是小的唐突,请主子恕罪!”

南宫逸本不欲计较,只无奈身後这些人跟著景赫久了,在宫中地位不一般,脾气难免大些,便笑道,“不必了,退下吧。”

那人身子一直,战战兢兢的抬起头,道,“公子?”

南宫逸亦是一惊,仔细打量起面前跪著的人,良久,才道,“小六子?”原来这人竟是云清阁的宫人,昔日与张宝儿过从较密,南宫逸自然也不陌生。

小六子忙叩首道,“正是奴才!”说著,眼圈已然微微泛红。

南宫逸心下暗叹,缓缓道,“这些日子,可还好麽?”也不知自己当日随了景騂出走,皇上是否为难了他们。

小六子微微皱了眉,一咬牙,道,“公子可还记得张宝儿?”

南宫逸忙扶起小六子,道,“出了什麽事?”t

小六子闻言,一抹脸,哽咽道,“那日之後,皇上震怒,宝儿哥他,他被打了五十板子,当天晚上就……”言尽於此,已是泣不成声。

南宫逸只觉眼前一黑,咬紧下唇,良久,幽幽道,“我知道了,你且退下罢。”原是自己的罪过,竟累得旁人如此,南宫逸此罪,万死难恕了。

小六子偷偷瞟了南宫逸一眼,道,“奴才告辞。公子,还请自个儿保重。”说罢,袖子抹了脸,匆匆而去。

南宫逸微微闭了眼,沈声道,“若是他有什麽好歹,且看本候究竟收拾不收拾得了你!”

近侍一愣,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道,“奴才记下了。”

南宫逸便不再多说,径自往勤政殿去了。

入得殿内,景赫已然下了朝,兀自埋首在一堆文书中,面色不善。南宫逸上前跪道,“参见皇上。”

景赫微微抬眼,漫不经心道,“起来罢。”便不再理会,只专注於面前的文书。

南宫逸却不起身,仍旧敛首跪著。

半晌,景赫抬起头,神色有些不耐,却依旧放落手中的朱笔,缓声道,“逸儿有甚事麽?”

南宫逸一揖,道,“臣想向皇上讨个人。”

景赫一愣,随即有些玩味的笑道,“何人?”

南宫逸低著头,轻声道,“张宝儿。”

景赫微皱著眉,沈声道,“你都知道了。”

南宫逸只是冷笑,九五之尊处罚一个奴才,竟也怕人知道不成?景赫顿了顿,道,“逸儿若是使唤不便,朕便拨两个云清阁的奴才过来便是。”

南宫逸冷哼一声,道,“不敢劳烦皇上。南宫逸福薄,莫要误了人才好。”

景赫面色一沈,挑眉道,“如此说来,逸儿是要为那奴才讨个说法咯?”

南宫逸缓缓抬头,看著景赫,笑道,“原就是臣的不是,敢问皇上,臣如何讨要说法。”说罢,侧过脸去,不再看景赫。

景赫自案前起身,行至南宫逸身前,微眯著眼,道,“想不到逸儿竟血性至此,”蹲下身,捏住南宫逸的下颔,接道,“你既有心受罚,朕便成全你。只是,那人终究因你而死,逸儿莫不是以为如此便能恕罪吧?”

南宫逸望著景赫喑暗的眸子,笑道,“臣的罪过,早就万死难恕。”

景赫微微笑道,“好!”说罢,便自起身,拂袖道,“风清候既愿意跪著,便跪到殿外去,什麽时候想清楚了,再进来罢。”

天本就极冷的,入了夜,飘起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南宫逸跪於玉阶之下,身上的单衣早被雪水湿透,身子止不住的颤抖。景赫见南宫逸无意认错,便自回了昭和殿。偌大的勤政殿前,只余了南宫逸独自跪著,单薄的背影仿佛被无边无际的大雪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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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没写突然少了点感觉~对不住大家了~今天就凑合著看吧~鞠躬~

三十五

大雪仿佛无止境一般,纷纷杂杂,没边没沿儿的铺了一地。两膝埋在雪地里,竟连酸痛都不觉,南宫逸不禁自嘲。夜半的寒风利刃一般肆虐,南宫逸捂著有些发痛的胸口,咳出几口血来,点点殷红散落在雪地里,若佳人含笑,绛唇皓齿。

景騂面窗而立,良久,一声轻叹。既是无情,何苦让自己看见那眸中的悲戚。一曲凤求凰,为何竟能听出山野闲居的意境。半晌,景騂随手拿了一件外袍,趁著四周无人,步出内殿。

北风呼啸,景騂不由拢了衣襟,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行至近处,方才看清那人身上只一件单袍,景騂只觉心下一疼,倒抽了一口气。慌忙用手中的外袍将南宫逸拥在怀里,景騂握起南宫逸冰冷的有些麻木的手,缓缓搓揉起来。

南宫逸本有些恍惚,背後传来淡淡的温度,熟悉却揪心。南宫逸不著痕迹的挣脱景騂的手,道,“臣惶恐。”声音暗哑。

景騂一愣,神色黯然地收回手,缓缓道,“你这又是何苦。”

南宫逸只是一笑,微闭了眼,道,“夜深了,太子也该歇著了,若是被皇上发现,便是臣的不是了。”

景騂身子一震,叹道,“我去就是,”说罢,便自起身,接道,“你我无缘,我亦不再强求。只愿你善待自己,他日只要有景騂在,定还一片清明自由,以慰你我情义。”

南宫逸仲愣片刻,失神道,“景騂,南宫逸不值得你如此。”

景騂只是一笑,垂首轻声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待我如何,我待你,便是如何。”说罢,便咬了咬牙,径自离去。

“景騂!”南宫逸低唤一声,慌忙伸出手去,一片冰凉的衣角一纵即逝。南宫逸只觉浑身的气力被抽干了一般,瘫坐在一片白茫之中,长发遮住脸颊,不辨神色,喃喃道,“父王,逸儿好累,放过逸儿罢!”

待得景騂回了东宫,却见那人倒在雪地里,景騂死命握住窗棂,吩咐道,“去禀报皇上,就说风清候晕倒在勤政殿前。”

宫人领了命,也不敢耽搁,便往昭和殿去了。

“逸儿,还记得你如何答应孤王的麽!”

“王爷,此去难免忍辱负重……”

“南宫逸,你身为男子辗转他人膝下求欢,枉为人子,愧为人臣!”

景赫轻轻拭去南宫逸额上的薄汗,有些灼热的体温透过巾子烙在景赫手上。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淡淡的眉轻皱著,唇色灰败,气息亦透著混乱。景赫轻轻搓揉著南宫逸紧握的双手,缓声道,“逸儿发恶梦了,快些醒醒。”

双手传来粗糙的触感,含著淡淡的体温,南宫逸一个战栗,便欲挣脱。“逸儿,醒醒。”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南宫逸有些艰难的睁了眼,入眼却是昭和殿龙榻上的黄幔帐子。

景赫见南宫逸醒了,只是一笑,便吩咐身边的宫人将药熬了端来。

南宫逸正欲起身,却被景赫扶起,拥入怀中靠著。南宫逸还欲挣脱,无奈连抬起手臂都嫌困难,便只由了景赫抱著,双眼微闭。

景赫理了理南宫逸额前汗湿的乱发,轻声道,“罢了,往後朕不会罚你,你也别费著心思惹朕生气了。”

南宫逸轻笑一声,还欲开口,胸口却有些闷气,南宫逸有气无力的咳出一口血,雪白的里衣一片嫣红。

景赫一边擦拭著南宫逸唇边的血迹,一边沈声道,“太医说你这是寒气入了肺腑,引得旧患加深的缘故。”景赫拢了拢被角,接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麽身子,不过一个奴才……”

南宫逸微微别过脸去,轻声道,“在皇上眼中,天下人,有哪个不是奴才。”说罢,轻轻喘著气。

景赫身子一僵,却不答话。只接了宫人奉上的汤药,试了试温度,道,“吃药罢。”

南宫逸却不理会,只是闭目假寐。

景赫有些不耐,沈声道,“逸儿这是何意?”

南宫逸淡淡一笑,凄然道,“臣,只求速死。”

景赫哼笑道,“这些年风风浪浪的,也没见逸儿如此。怎的这会儿竟学起清高文士,以死明志起来。”

南宫逸只当未闻,缓缓道,“好累,放过我……”意识渐渐涣散,南宫逸再次沈进黑暗中。

景赫略微搂紧了怀中软瘫的身子,叹道,“你以为,你又有多少日子好活。”说罢,便含了一口汤药,哺给南宫逸。

三十六

南宫逸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终日昏昏沈沈的睡著,偶尔醒来,亦是望著床帐出神,神情恍惚。宫人奉来些汤药清粥之类,南宫逸只是摇头,一派颓然。景赫也曾命人将那些药强灌进那人口中,只一转身,却被那人悉数吐了出来,心肝肠子都要呕出来一般。景赫无法,只得趁著那人昏睡的时候,将些许汤药,参汤哺入那人口中。只无论如何,南宫逸的身子终究在这样的磨折中日益消耗,仿若秋红,在瑟缩的寒风中摇摇欲坠。

景赫不甚明了,这麽些年,他早已见惯了生死。血染沙场的时候,赐死自己二儿子的时候,甚至查办景隳的时候,他从不曾有丝毫动摇。儿时所受的教育历历在耳,为君者,不以一生一命为义,当胸怀天下,俯仰万物众生。所以,哪怕明知自己的足印交缠著多少冤魂鲜血,他仍旧不以为忤。只是面对南宫逸,他却无法那般淡漠。他能清晰地忆起当初的心情,想要征服,想要那人的臣服,想要那冰雪一般的人儿在自己手中融化,化成炙热的酒水,蚀骨销魂。好似一盘棋,他看似掌控一切,却往往力不从心。他亲手造就了一个沼泽,亲眼看著自己一步步陷入,沈沦,不可自拔。南宫逸病中的这些日子,他时常梦见自己的儿子,兄弟,甚至爱将,满身鲜血,满目疮痍。如果说初遇那人令他重新活了过来,那麽此刻,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承认自己老了。

景赫摒退了宫人,一个人向昭和殿去了。这个习惯有多久了,他不甚清楚。他想他是害怕了,害怕看见那人奄奄一息的样子,更害怕,自己一个转身,那人便化了青烟,随风去了,了无痕迹。步入昭和殿的时候,南宫逸依旧躺在榻上,毫无生气。景赫叹了口气,行至榻前坐下,轻声道,“今个儿身子可爽利些?”

南宫逸微微睁开眼,有些迷茫的望著景赫。乱花渐欲迷人眼,世事纷杂,一叶障目。这些日子,人倦了,心也静了。太多事太多人,看不清或是不愿看清的,而今却都清晰了,不想看清,却不得不看清。轻叹一声,罢了,南宫逸缓缓道,“皇上。”

景赫一惊,不觉笑了出来,淡淡道,“逸儿神色好多了。”

南宫逸望著景赫眼底的愉悦,满心酸涩,轻一闭眼,将一腔凄苦尽收心底。

景赫见了,并不生气,只是轻轻扶起南宫逸,试探道,“想吃些什麽,便吩咐他们做了来。”

南宫逸咳嗽了几声,微微点头,道,“弄些清粥来罢。”

景赫忙吩咐了外间的宫人准备,轻轻将外袍披在南宫逸身上,景赫笑道,“再过些日子,就该入春了。待得天气暖和了,朕便同你下一趟江南,可好?”

南宫逸身子一僵,苦笑道,“这是何必……”

未等南宫逸说完,景赫插话道,“朕也难得出去逛逛,正好去江南巡视一番,考察民情。”

南宫逸只觉得喉中一热,只抓紧了身侧的被褥,垂首不语。景赫理了理那人散乱的发丝,病中的缘故,眸子透著些许水雾,景赫有些出神,喃喃道,“原是朕不懂,不明白……”现下,只望为时未晚吧。

南宫逸扯出一抹孱弱的笑,景赫,你也疯了不成!半晌,南宫逸缓声道,“皇上,臣……想回云清阁……”

景赫微微一愣,道,“那边儿有些偏僻,朕……”

南宫逸打断景赫的话,咳嗽了一阵,道,“臣,长居皇上寝宫。朝廷上下,定不少微词。臣只愿清清静静,便是死了,也……”

景赫喝道,“胡诌!”不知为何,只是听那人口中一个死字,竟让他乱了方寸,顿了顿,景赫接道,“朕说过,若朕不允,阎王老子亦不敢造次。”

南宫逸轻轻喘息著,无力的靠在景赫的身上。南宫逸,你究竟做了什麽,你究竟,该做什麽!南国,父亲,是自己无法跨越的鸿沟。但爱呢,景騂的情,景赫的意,若是能够,他宁愿不去拥有这些。数不清的爱恨纠缠,仿佛一张收紧的网,令他窒息,沈沦。这炙热如火的情於他是一种难言的煎熬,忘不了别人一点儿好,也忘不了……

“等你病好了,朕便送你回云清阁,如何?”景赫感受著怀中人的轻微的颤抖,只得认命道。

南宫逸这才回过神,笑著点点头。

内侍奉了清粥入殿,置於床榻边的矮几上。待人退下,景赫便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道,“不烫了。”

南宫逸撑起身子,正欲接过,却被景赫拦下,轻声道,“朕来。”南宫逸便不再多言,由了景赫将一勺粥轻轻送入口中。

“禀报皇上,边关八百里急报!”外间儿响起宫人有些仓促的声音。

景赫手下一滞,对著南宫逸一笑,沈声道,“进来罢。”

一个兵士模样的人入了殿,三跪九叩之後,颤声道,“皇……皇上,潼关……潼关……失守了。”

景赫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具体情形如何?”

兵士一边叩头,一边道,“五日前守将墨逊大人巡视完毕,小的们便同往常一样歇下了。谁知,到了晚上,拼杀之声四起,待小的们出了营帐,只见火光冲天,四周一片呼喊声。小的拼死突破重围,但墨大人他,去向不明。”

景赫微微皱眉,正欲说话,却听外间道边关八百里急报。景赫一惊,忙道,“进来!”

又一兵士上了殿,跪道,“禀皇上,阴山关遭外敌入侵,宇大人不敌,已经……”

景赫挥手打断,沈声道,“潼关,阴山关,莫非……”正说著,外间儿又响起奏报,景赫宣了进来,那人道,“皇上,临山关,临山关失守……”景赫暗自握紧双手,沈声道,“你们且退下罢。”待得几人退下,景赫踱步道,“潼关,阴山关,临山关互为犄角,易守难攻。谁竟能在一夜之间尽数拿下?”

景赫望了望倚在榻上的南宫逸,咬牙道,“逸儿且歇息著,朕去去就来。”说罢,便举步往外殿去了。南宫逸紧紧拽住身侧的床褥,轻声道,“终於,开始了麽?”

三十七

入夜,景赫方才回了昭和殿,眼角眉梢隐隐有些疲态。连日来,因著南宫逸的病,景赫本就有些疲累,只仗著平日不动声色,总也能稍作掩饰。现今突然逢著外敌入侵,边关三郡一日之内尽皆落了他人囊中,而豫国那些训练有素的将士竟连对方是什麽来头都未可知便几乎全军覆没。景赫隐隐觉著此事并不简单,若无内应,断不至如此霹雳手段。只景赫自认识人用人谨慎,岂有平白被人出卖的道理。

景赫这般思忖著,便入了内殿,抬眼便看见南宫逸皱眉望著自己,如墨的眸子里流动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景赫微微敛了神色,行至榻前坐了,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逸儿怎的不歇著?”

自景赫进来,南宫逸便注意到那人不太寻常的神色,这神情并不陌生。还记得豫国初入侵时,父亲便是这般神色,忧虑,又有些困惑的。只待得那抹困惑尽去了,已是无力回天之际。南宫逸避开景赫的眼睛,淡淡道,“睡不著。”

景赫只是一笑,轻轻拥了南宫逸入怀,道,“早些歇著罢,朕也乏了。”说罢,便解了外袍,钻入被中睡下。伺候的宫人们见状,便落了帷帐,熄了宫灯,退至外殿去了。

南宫逸感受著身後传来的淡淡体温,将脸埋入枕中,轻声道,“很棘手麽?”

景赫紧了紧环住南宫逸的手臂,苦笑道,“逸儿,你盼著这一天,多久了?”感受到怀中人轻轻的颤抖,景赫接道,“许是朕欠了南王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罢。”

南宫逸一愣,哼笑道,“皇上既然知道了,该如何处置罪臣?”

景赫叹道,“既然已经举事,朕便杀了你,又能如何?这些年,为了做这枚棋子,你吞了多少苦。”轻轻摩挲著南宫逸的肩,景赫道,“过去,朕只知帝王心术,行霹雳手腕。知道騂儿为什麽叫朕皇上,而不是父皇麽?因为他恨朕,更惧怕朕,十三岁的孩子,亲眼看著朕一碗断肠草,赐死了他的二哥。”声音空灵,景赫仿佛又回到那日,二儿子满含著质问与震惊的目光,而屏风後,十三岁的景騂满含著恐惧的眼眸。“直至遇见了你,朕才活了过来,可笑的是,朕竟不知,那就是所谓的爱。到你跟著騂儿离开,朕发了疯的嫉妒,嫉妒騂儿,堂堂一国之君,竟会嫉妒自己的儿子……”

“皇上!”南宫逸插话道,“别说了。”

景赫却只是一笑,道,“那日你晕在雪地里,朕抱你回来的时候,你一丝气息都无。朕第一次觉得恐惧,朕害怕,害怕你离开。朕贵为天子,却头一次觉得力不从心。”说著,景赫将头埋入南宫逸的脖颈,轻声道,“逸儿,朕爱你。”

南宫逸猛地挣开景赫的双臂,退至床榻角落,嘶声道,“为什麽……你……景騂……放过我……为什麽……为什麽不能放过我!”

景赫一惊,忙扣住南宫逸的手腕,柔声道,“逸儿,没事了,静一静。”

南宫逸却不理会,眼神涣散,喃喃道,“为什麽……”

景赫只是苦笑,轻轻将退至角落的身子环入臂中,感受著怀中人的颤抖。

良久,南宫逸攀住景赫的手臂,道,“皇上,杀了我罢。”声色喑哑。

景赫只是苦笑,轻声道,“逸儿,你没有错,於情於理,你不过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南宫逸摇摇头,黯然道,“於理,南宫逸愧对宗庙社稷;於情,又何尝不是罪孽深重。”只无论哪一种,都只能用血洗清。

景赫捧起南宫逸的脸颊,道,“你是玲珑剔透的心思,本应看的通透些,何苦为俗物所累。”

南宫逸只是一笑,道,“世人如蝼蚁,当日过不了这关,我便已料到日後的结果。”

景赫叹道,“逸儿,若朕和豫国能度过此次难关,朕便退位给騂儿。你若愿意同他一处,便留在宫中;你若不愿,朕,便送你出宫。只愿你给自己一个机会,放了自己。”

南宫逸微微一愣,道,“皇上。臣……”

景赫笑道,“不过,逸儿先得养好身子,朕才能放心。”

南宫逸不再答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景赫怀中。两年筹谋,景赫,你真能这般自信麽?

南宫逸自倚了床榻,帐顶明黄色的流苏缠著月色,多了几分清冷。自三关失守,景赫便没日没夜的耗在勤政殿,只夜里总也要回昭和殿,如今晚这般却也是极少的。至於战况如何,景赫并不曾提及,南宫逸亦是无心。能做的,该做的,他早已做了,现今,他不过是一枚弃子,无力亦无心。只是上头压制,终管不住人心。那些个宫人内侍惶惶不可终日,人心惴惴,便免不了流言蜚语。南宫逸冷眼瞧著,却仿佛回到了当初南国将倾的那段日子。朝代更替,新人换旧人,许是谁,都无法淡然处之。

午夜梦回,气息未定,南宫逸抚著胸口,艰难的喘息著。连日来,南宫逸时常被噩梦侵扰,父亲临终前那段未完的话,原来竟是早有安排。南宫逸扶住额,有些自嘲的笑了。他究竟是什麽,究竟算得了什麽。父亲,大哥,这些於他而言最珍贵的存在,竟都将他当做一枚棋子,而他,没有选择,也不能选择。亲情是真,爱护是真,只是终抵不过绵延河山,帝位社稷。有些微凉的空气令南宫逸不由得有些发抖,景赫的温言抚慰如犹在耳,南宫逸下意识的裹紧了锦被,颓然倒在床榻上。苦涩不堪。

天微亮,南宫逸便在内侍的服侍下起身梳洗,宫人奉来几样精致小点,和一碗补身子的汤药,南宫逸皱了皱眉,却依言坐了用膳。外间儿忽而响起些喧哗,南宫逸询问道,“何事喧哗?”

近侍跪道,“回侯爷,司马将军在殿外求见。”

南宫逸沈声道,“告诉司马将军,皇上在勤政殿。”

“不必了。”司马晋踏入内殿,甲胄相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殿堂之内。

南宫逸瞥了司马晋一眼,端起茶水,笑道,“司马将军这是何意?”说罢,目光时有时无的落在司马晋身後的两位兵士上。

司马晋哼笑一声,厉声道,“你这妖人,蛊惑圣上!皇上容得你,我司马晋却不能看著豫国百年根基葬送在你的手上!”

南宫逸冷笑道,“哦?司马将军带武器入内殿,已是大不敬之罪。若是让南宫逸的血污了内殿,怕是司马将军全族都要陪葬了。”

司马晋恨声道,“司马晋是粗人,却不鲁莽。南宫瑾的军队现已至邯城,你不想见见你的兄长麽?”

南宫逸一愣,忙稳了心神,道,“你说什麽?”

司马晋挑眉道,“难道南宫瑾竟没告知你这个亲弟弟麽?”

南宫逸苦笑一声,放落手中的杯盏,垂首道,“罢了,我跟你去便是。”说罢,便自起身,冲著周遭的宫人问道,“你们,看见什麽了?”

宫人们忙跪了一地,叩首道,“奴才什麽都没看见。”

司马晋一惊,怒道,“你……”

南宫逸只当未闻,打断道,“还请司马将军带路。”说罢,便做了个请的姿势。

司马晋略一迟疑,朝身後的士兵一挥手,便转身走出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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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一路颠簸,车驾终於在城门口停了下来。南宫逸被身後的士兵推出马车,触目所及,整装肃穆的兵士皆是一脸惊惶,却未见疲态。南宫逸轻笑一声,这一切,太过熟悉了。上得城楼,南宫逸望著面前一片沙场,有些出神。远离故土的日子,南宫逸时常想起那一片柳绿花红,眼见北国肃杀不比南方,却第一次有了这般深刻的体会。放眼望去,净是黄沙蔽天,低矮的灌木在劲风中招摇,左支右绌。风哨仿若洞箫,奏著悲悯的调子,风萧萧,易水寒,却不知这些人,能有几人得返。

远远望见猩红的帅旗随风舞动,仿佛能听见那猎猎作响的丝帛之声。南宫逸定了神瞧去,那帅旗上赫然是一个“李”字。早闻李钰将军之子少年英才,熟读兵书,更兼一身非凡武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而今,那未及弱冠的少年竟也上得真正的沙场,斩敌於马下了麽。

“李毅小儿,看看这是谁!”未及回神,南宫逸便被身後的力道擒住双臂,司马晋略显沙哑的声音仿若悲歌,草木为之潸然。

李毅凝神望向城楼,却见一男子,身著素袍,面色略显病态,只一双眸子若有时无的淌著光华。李毅一惊,“是他!”李毅是李钰的独子,少年得志,加之南王宠爱,出入宫闱如邻家小院,自然与南宫逸,南宫瑾甚是熟稔。国破之时,父亲拼死护城,却强令家奴护了自己出城,而後,便遇见了南宫瑾。

望见李毅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异,司马晋笑道,“不错,这就是你们的二皇子,南宫逸!”

南宫逸只觉心下翻涌,并不去看李毅,只是别过脸去,闭眼不提。哢的一声,手腕处传来锥心的疼痛,接著是小臂,而後,肩部。疼痛让南宫逸有些站立不稳,若不是身後的士兵稳著,他已然瘫倒在地。冷汗自额上渗出,南宫逸咬著嘴唇,一丝嫣红蜿蜒而下。南宫逸微微睁开眼,断续道,“司马……将军,好……计策。”

司马晋并不答话,只冲著身後点点头。南宫逸眼见著一个士兵拿出一指多粗的麻绳,身後的士兵则将自己无力垂下的双手举起,南宫逸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亦是一震。一指多粗的麻绳缚上自己的手腕,雪白的腕子上立刻出现两道紫红的痕迹。身子被临空抬起的时候,南宫逸便已明白司马晋心中计策,只可惜,自己并没有他人想象的那般举足轻重。

身子被猛地抛出城墙外,下落的速度忽而被手腕上的麻绳止住,脱臼的关节传来撕裂一般的疼痛,南宫逸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意识的咬住双唇。

“李毅,若是想要他的性命,便让南宫瑾出来!”司马晋浑厚的嗓音响著,南宫逸微微皱了皱眉,真吵。

城下的士兵响起一阵喧哗,李毅一抬手,那阵声响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南宫逸轻轻一笑,果然不负李老将军盛望。

时辰一分一秒的过去,冷汗已将南宫逸的单袍湿了个遍,手臂已被疼痛麻木,晕眩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南宫逸却只是闭著眼,不过听天由命罢了。

一人一骑缓缓而出,所到之处士兵尽皆避让。马上的男子气度从容,王者天成,只眉间多了些阴郁,却更震慑人心,一身银甲发出耀眼的光泽,天地为之变色。那人的眸子自司马晋脸上划过,停留在南宫逸身上,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司马将军,别来无恙。”马上的男子抱拳一揖,声色沈静,不怒自威。

熟悉的音色乍响在南宫逸耳边,南宫逸不顾疼痛,微微挣动著。银色的身影猝不及防的闯入南宫逸的眼眸,记忆中,南宫瑾总是一身墨色的袍子,精练沈静。眼前的人,褪去了几分少年的沈静,却多了几分凝重与稳沈。

南宫瑾略一转头,捕捉到南宫逸变幻的眸子。南宫逸一惊,一声大哥正欲出口,却闻得那人缓缓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风清候了吧。”南宫逸心下一凉,仿佛利刃割著,痛得没了知觉。微微喘息著,南宫逸一声浅笑,若有若无的黑暗紧紧的包裹著自己,南宫逸不由得一阵颤抖。

“南宫瑾,你不会不认识他了吧?”南宫瑾眼中的冷漠让司马晋深深的打了个寒颤,只是这最後一丝希望,如何就此放弃。

南宫瑾微微一笑,沈声道,“当然认识。”眼波一扫,道,“此人是景赫的心头物,万千宠爱尽皆一身。这一点,想必世人皆知吧。”

南宫逸愈发用力的挣动起来,手腕处殷殷的血液恍若未觉。疼痛与脱力令南宫逸有些病态的面容愈发苍白。不要,不要听!不要再说了!

司马晋一愣,随即道,“南宫瑾,你不是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要认了罢?想不到,为了这江山,你竟能如此六亲不认,真真叫人心寒哪。”

南宫瑾依旧不为所动,笑道,“不错,他的确曾是南国二皇子,本王的亲弟弟,南宫逸!”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南宫瑾略一扫视,挥手接道,“不过,此人背弃我南宫一族,苟且偷生,此其罪一;身为男子,以身侍人,此其罪二。敢问将军,如此罪孽深重之人,本王,如何能为一己之私,置众将士於不顾?”

司马晋拔出佩剑,沈声道,“好一个大义凛然的睿王殿下。”将佩剑缓缓移至缚在城楼的麻绳上,司马晋缓缓道,“本将手起刀落,此人,便是粉身碎骨。这人死不能复生,睿王殿下可要仔细思量啊。”

南宫逸静静地望著马上一身银甲的人,纷纭的记忆如同潮水,源源不断的袭来。身体的疼痛已然远了,心呢?南宫逸只是一笑,这般不堪的自己,要心来作甚。方才苦苦压制的腥甜涌了上来,南宫逸身子一松,殷红的血液自口中喷薄而出,染红了素色的袍子。

三十九

南宫瑾有些不屑的看著司马晋手中的佩剑,雪亮的剑锋刺伤了眼,轻笑一声,道,“此人便是司马将军不处置,本王亦不会听之任之。”眼眸一扫,南宫逸素色袍子上绽开的嫣红令南宫瑾淡淡心惊,遂接道,“但他毕竟是本王的亲弟弟,自当由本王以家法处置。旁的人若想插手,还恕本王冒犯!”

  南宫瑾一闪而过的精光让司马晋有些心虚,但毕竟是大将,依旧面不改色道,“南宫瑾,待你有机会打败老夫再猖狂不迟!”说罢,回手挥剑,向那麻绳削去。

  “住手!”沈稳的音色略微有些苍老,身著黄袍的男子缓缓踏上城楼,衣袂无风自动,平添了几分威慑。

  南宫逸有些恍惚的神智被这声低喝唤回,心内盈满的苦涩忽而有些蠢蠢欲动。南宫逸暗笑一声,这是作甚?难道於他而言,嫡亲的兄长竟不如敌国的皇帝?南宫逸,你不是背祖忘宗,是什麽?

  司马晋见了景赫,亦是一惊,忙跪道,“臣司马晋,参见皇上。”

  景赫看了司马晋一眼,又转而望向南宫瑾,沈声道,“南宫逸是朕亲封的侯爷,便是有什麽不是,也该查清了再发落。司马将军,可是如此?”

  司马晋略一皱眉,咬牙道,“皇上,可是他……”

  景赫一摆手,打断道,“司马将军可是要抗旨麽?还是要罔顾法纪,滥用私刑?”

  司马晋一愣,还欲说话,却见景赫身後的近侍暗自冲自己使眼色,那意思是要他大局为重,给皇上一个台阶。司马晋便不再坚持,只道,“臣不敢。”

  景赫暗自松了口气,冲著司马晋身後的士兵道,“还不快把侯爷拉上来?”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南宫逸定神望了望远处,却只是阵阵漆黑。南宫逸心下苦笑,便是疼晕了,听不见,看不见才好。只偏偏老天净不会遂了自己的愿,偏生要他如此清醒的承受这份折磨,南宫逸竟如此罪不可恕麽?

  身子落入有些熟悉的怀抱,腕上的绳子被小心的切开,却依旧牵动了伤口,让南宫逸一阵痉挛。景赫轻轻拭去南宫逸额上的汗水,雪白的腕子一片血肉模糊,手臂软软的垂在身侧,拼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景赫轻声道,“逸儿?”

  南宫逸勉力睁开眼,入眼处却是一片模糊光景,微微挣动了几下,南宫逸缓缓道,“走……带我……离开,不要……不要在这里……”

  景赫理了理南宫逸额前的乱发,触手冰凉,皱了皱眉,景赫道,“没事了,朕在这儿,朕带你走。”说著,便安抚似的轻抚南宫逸的背部。

  南宫逸放松了紧绷的身子,软倒在景赫怀中,微微喘息著。

  景赫横抱起南宫逸,冲著身後的近侍吩咐道,“摆驾回宫!命太医在昭和殿侯旨!”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司马晋,景赫沈声道,“司马将军且安心,朕自会给豫国上下一个交代!”说罢,便自下了城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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