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冈瑟再一次用余光看了看十几米外靠坐在那棵大榕树下的年轻女人。快四个小时了,她一直坐在那,偶尔朝他这边看上一两眼。她是个带有东方古典气质的漂亮女人,这种气质和许多年前他认识的另一个女人有些相似。她安静地看着眼前同样安静的小河,那种忧郁甚至会给人一种恍惚的感觉。
浮在水面上的浮标动了,他迅速地提起鱼竿,一条不错的鲤鱼摆着尾巴把水珠洒在河面上,漾起一圈圈波纹。今天的运气真不错,他想着把鱼扔进桶里。
奥琳卡又朝他看了看,他满意地把重新挂好了鱼饵的长线再一次抛入河中。傍晚的阳光平和地照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刚才那条鲤鱼甩落的一点水珠闪动在他嘴唇上花白的胡子间。眼前是一片安谐的田园风光,也许她不该来打搅他?不行,那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为了这个答案,她苦苦地等待和寻觅了这么多年,她不顾一切地私自返回费拉顿,查访了这么久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他,她一定要他帮她解开这二十年的迷团。
布莱恩·冈瑟,这个名字连同一份残破不全的资料是西黛拉从索雅南部回来后交给她的,幸运的是照片上的人还能辨认出来。“这个人可能知道有关你父母的事情,奥琳卡。”西黛拉对她说。他看上去比我的父母年龄大一些,她想。
时间不早了。冈瑟看了看已经盛满了鱼的塑料筒,懒洋洋地收起鱼竿。钓鱼这项颇需耐性的消遣已使他的情绪长时间地处于舒散状态。年轻的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一条小河边待上一个下午,他想着。
站起身抖了抖粘在裤子上的草枝,他一手扛起鱼竿一手提起塑料筒准备回家。他并没想到那个年轻女人也站起身并径直朝他走来。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对不起,”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说,“但您是布莱恩·冈瑟先生吗?”
“有什么事吗,小姐?”冈瑟又皱了皱眉头,“我想我并不认识你。”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您不认识我,”年轻女人回答,“但也许您认识我的父母。”
“我很奇怪你这么说。”他的心中不由一动,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我相信您或许还记得雷蒙德·萨尔森先生和海蒂·萨尔森太太。”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一丝光芒在他眼中一闪即逝,但奥琳卡还是捕捉到了。那正是受过多年特殊训练的人所特有的迅捷。
“不,”他看了看她,“不认识。”
“我是他们的女儿奥琳卡·萨尔森。”她象是早有准备地继续说道。
“但我看不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冈瑟双眉一扬,“我并不认识你说的那两个人。而且现在我要赶在这些鱼还是最新鲜的时候把它们放进我的锅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说着他让过她准备离开。
“我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帮助我,冈瑟先生。”她绕到他面前,“我知道您应该不仅仅是认识我的父母。也许我不该来打搅您的生活,但我实在不能忍受再一个毫无音信的二十年。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但我能做些什么呢?事实上我听都没听说过这两个人。”冈瑟第二次让过她。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一再否认,”她跟在他身边说,“您是要隐瞒什么吗?事实上当我得到您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多少了解了您的一些过去了。”
冈瑟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并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对,我知道您曾做过二十三年的特工,最后一段时间活动在索雅南部。您在中央特情署的代号是3927。”
冈瑟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转向奥琳卡,“说这些话是相当危险的,小姑娘。”他的语调有些阴森,“还有,”他回身又道,“最好别再跟着我。”
“除非您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东西。”
那种职业的宣战扬上他的眉梢。
“我有权利知道他们的过去,不是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奥琳卡缓和了口气。
“这不关我的事。”
“您是在怀疑我的身份和意图吗?”
“我是在怀疑我是否应该叫警察。”
“告诉我真相对您来说真的很困难吗?”
“我是认真的,如果你不马上离开的话,小姐。”冈瑟停下了步子瞪着她。
他们僵持在那里。“我会再找您的,先生。”停了一会,她轻声说,语调中含着一种信念。
“最好别这么做。”他看了她一会说道。
“希望您能改变注意。”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去,她这才发现他的左腿有一点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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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发什么呆呢,布莱恩?”冈瑟太太从厨房里忙完后看见冈瑟一声不响地坐在窗台边上,手中的香烟已经燃了很大一截,“布莱恩?”
“什么?”他听见妻子又喊了他一遍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不对劲,把鱼筒往那一放也不说话,”冈瑟太太抱怨道,“给你做好了鱼又不吃,跟你说话又总是心不在焉的,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喂,布莱恩,你在听吗?”看着浑浑噩噩的丈夫她不由摇了摇头。
“伯妮塔去哪了?”过了好一会冈瑟问。
“一大早就出去了,”冈瑟太太说,“到现在还不回来,多半是跟邻居家的伊万到镇子上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哪……”她一边烫着衣服一边叹了口气,“依我看早点让他们结婚算了。自己建立个小家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好,可他们偏偏不当回事,真是的……”发现丈夫并没有在听她说话,冈瑟太太有些不悦,但也没再说话。
“您不认识我,但也许您认识我的父母。”
“我是他们的女儿奥琳卡·萨尔森。”
那年轻女人的声音依然回响在他耳际,他承认她长的的确很象海蒂。
“我有权利知道他们的过去,不是吗?”冈瑟挑了挑眉毛,她已经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了,十年前一个年轻人找到了他,也曾这样问过。那是萨尔森夫妇的儿子蒙拉维,应该就是今天这个年轻女人的哥哥。那个年轻人给他的印象很深,他比他父亲,雷蒙德更矫健,更自信,充满了血性和锐气,完完全全地符合一名出色特工的条件。而事实上,他后来了解到,当时22岁的他,已经成为了费拉顿中央特情署的一个重要人物,马斯顿的左膀右臂。知道了这些事情以后,他的心情很复杂,他无疑走上了他父母的老路。是的,他的父母,也就是今天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奥琳卡·萨尔森的父母,都是费拉顿特情署的谍报人员,被派至索雅工作后一直是他的同事,后来他们还成了很不错的朋友。但就在十二年前,他们一起在索雅南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时,不知从哪里走露了消息,包括萨尔森夫妇在内的5名费拉顿特工落入了索雅特高科的圈套中,也就是那一次萨尔森夫妇双双毙命,一名特工被俘,他和剩下的一个人在萨尔森夫妇的掩护下死里逃生。他的左腿被打瘸了,另外一个人因为伤势太重在两天后死了。当时的场面他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从那一天起,他彻底厌弃了特工亡命天涯的生活。
他该不该把这些告诉那个奥琳卡呢?就算他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已经死了整整十二年了。再说这一切她能接受得了吗?她看上去比她的母亲柔弱的多。她就象一个忧郁的孤儿,那副恍恍惚惚的样子使他甚至怀疑她随时都可能晕倒。
老实说他很不愿意再被这些往事打扰。做特工时他一直单身,那时侯年轻气盛,又由于工作的缘故更加不喜欢有所牵挂。但现在不同了,他老了,而且有了妻子和随妻子一起带过来的女儿伯妮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定的普通人的生活,虽然平淡了些,但却在其中发现了生命的真实所在,现在的他已和从前的布莱恩·冈瑟大为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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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嘈杂的阿博兰酒吧,冈瑟便注意到吧台前围拢的那几个嬉皮士打扮的年轻人。他认识他们,他们都是本地出了名的地头蛇,常混在街头巷尾的赌场、舞厅和酒吧里,而这家鱼龙混杂的阿博兰酒吧则是他们经常出没的据点。他们都没什么正当职业,但似乎永远不缺钱花,其中的的原因本地人都心照不宣。
一般说来冈瑟对他们的存在从来都不加理会,在他眼里他们那些把戏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儿科,但今天引起他注意的是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个年轻女人——奥琳卡·萨尔森——他一进来便认出了她。一件天蓝色的衬衫,一条白色牛仔裤使她显得格外乍眼——因为,几乎没有一个正经女人会单独来这家酒吧。
她到这来干什么?冈瑟心想,她跟这里简直格格不入。眼见着那几个嬉皮士不怀好意地在她身边指手画脚,跃跃欲试,他不由皱了皱眉头。
“嘿,小美人!别在这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心事说给我听听?”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嬉皮笑脸地说。
“瞧瞧她这副样子,倒是挺象良家妇女的。”一阵恶意的笑声。
“别假装正经了。想勾引我们其实就用最粗俗的办法就行。”一个人说着便把手伸到她的胸前。
“别碰我!”奥琳卡躲开对方伸过来的手,站起身来。
“别碰你?”一个人冷不防地从背后搂住她笑嘻嘻地说,“我还要一亲芳泽呢!”
奥琳卡一侧身,手臂一带,把他摔了个仰面朝天,紧接着抬腿一脚踢在迎面扑上来的另一个人的小腹。几个动作干净漂亮,酒吧里的人纷纷站起身围了上来。
“他妈的臭婊子!”摔在地上的人扶着椅子爬起来破口大骂,扑上前去一把搂住奥琳卡的脖子便去亲她的嘴唇。奥琳卡把头一低,同时抬手打了他一记耳光,围观的人不由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几个眼露凶光的男人恶狠狠地围向奥琳卡。
“跟我们走吧,小姐,你的麻烦大了!”有人上前去拉她的胳膊。
奥琳卡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男人斜睨着她,“这可由不得你了。”
“我看算了,诸位。”随着话音冈瑟走了出来。
“怎么,老冈瑟?你认识她?”说话的大概是他们的头目。
“或许是他的情妇吧?”挨打的人斜了他一眼低声说。
“给个面子吧。”冈瑟的口气并没有丝毫缓和。
头目瞪了他一会,“好,算我还你上次的人情。咱们两讫了!”他回身向他的人摆了摆手,“不过别让我再看见她!”
冈瑟也不道谢,走过去拉起奥琳卡穿过人群走出了酒吧。
“谢谢你,冈瑟先生。奥琳卡道。”
“你来这干什么?”冈瑟生气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呆。”她的唇间飘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别的地方不能呆吗?”冈瑟不悦地说道。
“我的父母和您一样也是特工,是吗?”她突然问。
“我无可奉告!”冈瑟沉闷地低吼,转身便走。
“他们已经死了,是吗?”他听见奥琳卡在他身后问道。
“赶快离开这。”回过身来对她说,“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回家去吧。如果你还没有结婚,就赶快找个对你好的人嫁了,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听到吗?”
“我很抱歉来这搅乱了你的生活。”背后又传来她过分平静的声音,“我不会因为我的事再来麻烦您了。我知道这很自私。我会自己查清楚的。”他觉得她的口气很象她哥哥,“祝您晚安。”
他不由回过身,看见她苗条的身影走进那一边的夜色里。她刚才的身手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闪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