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得到如何出这村子的消息让几个年轻人感到有些挫败,但是龙脊村的村民们的热情还是让齐莞他们受宠若惊。
因为村里的年少力壮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孤寡,整个村子人口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口,很快,老爷子加里来了三个年轻客人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一整个下午老爷子家的门槛就被争相目睹城里来的大学生的村民们给踏破了。而齐莞、龙煜也被很多热心的大婶、阿婆们围了个团团转,不得不勉强自己笑脸迎人,生硬地应付村民们的嘘寒问暖。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被热情的村民们带到了村长的家里,村长是个慈祥的老人,看到三个外界来的年轻人很是大大夸奖了一番,无非是些年轻有为啦,前途无量啦,夸得齐莞、龙煜脸上都要挂不住了,随后又组织了龙脊村所剩下的全村村民在村子中央一片光秃秃的黄土上集合,把家里的桌子、椅子都搬过来,排成了一条长长的小河一样的流水线,从村头直排到村尾。各家都拿出自家晚饭准备的小菜,放在流水席上,全村的人围坐在一起,簇拥着远方来的客人,大家一起边吃边聊。
沙漠里的食材有限,但大家都毫不吝啬地拿出了最好的菜来招待他们。有沙漠特色风味的手抓饭,饼一样形状的馕,还有自家贮备的稀有的水,关键时刻都舍不得喝一口,如今却都大方地拿了出来。一餐饭从傍晚落日时分吃到华灯初上,黑暗的夜里虽然没有电,但点上了备用的蜡烛,沙尘罕见地没有在今晚降临,天边一轮明月也格外通透、明亮,虽然只有几十来口人,但整个过程中的气氛从来都是熙熙攘攘、热闹万分的。
后来酒足饭饱,月亮也移上中空了,满足的人们就容易生出悲观的情绪来,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喝多了珍藏的酒,浑浊的眼球里泛起了惆怅的思绪,回忆起多年前龙脊村的太平情形——
靠海而居的小小村落,听着海涛,伴着海浪长大,靠捕鱼、织补为生,过着单纯、与世无争的生活,不知从何时起,海水退却,汪洋演变成了干涸的平地,又过了没多久,风沙凌厉,整个村子渐渐被沙土所埋没。
在他们的青年、壮年眼睁睁地见证了龙脊这个海边小村被沙漠吞噬的无力惨况,等到晚年,又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子女、后代们为了寻找出路远离家乡,一入外头花花世界就忘记了父母,忘记了家乡,再也没有回来。
人的这一生,似乎都是为了见证这天灾、人祸而活着,何其辛苦,何其荒诞,只愿死了之后能随着这翩翩黄沙一起飘逝了。和那碧蓝的大海,如洗的天空,那在海里成长的青春岁月,那子孙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一起,随着风沙飘了,散了,在这天尽头,被人遗忘了,也算得到了回自由……
大人们的惆怅感情似乎永远都感染不到孩子们的身上。
幼小的孩童们早早脱离了爷爷、奶奶的怀抱兴冲冲地围着城里来的大哥哥打转,一个劲地打听着外面的情形,眼睛里闪烁着天真与期待,硬缠着齐莞他们说了很多很多,齐莞和龙煜都是自小与修仙为伍,与人世接触甚少的人,孤离独绝,本就拙于与人沟通。
但看着一双双清澈的眼睛与抓紧他们袖子不肯放的小手,也不忍心拒绝,被缠着说了一句又一句,都是他们印象中的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却不熟悉的世界,但哪怕只是很短很短的句子,都会叫孩子们兴奋上好久,期待着那样一个奇妙的,他们的父母所在着的世界,是否如他们想象中地那么七彩斑斓,比从小听到大的童话还要优美、还要引人遐想。
直到后来一双双眼睛困了、倦了,可小手却还是执着地拉着哥哥们的衣服不肯放,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似地,还是被爷爷奶奶抱着,哄着,这才一个个抱回家睡觉去了。
风累了,沙也累了,就连天上的月亮,也一起累了,整片大地灰茫茫地,唯有这块小小的黄土之上还留有一两点零星的微光,橘色的,暗沉沉地,像一盏大地之灯,飘摇在无尽荒漠里。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再热闹的酒席也有散的那一刻,看着席上的桌椅被一张张地撤走,一个个醉酒胡言乱语的老汉被搀走,看着桌上一根根快要燃尽烛泪的蜡烛,微弱的火苗一凛一凛地,难得的,齐莞也觉得两眼迷瞪,微微困倦起来了。
龙煜酒量不好,从小生长在天极宫上受着严格的行为教育,从没沾过酒,今天在村民们的盛情难却之下开了先例,谁知一下就上瘾了,连着喝了好几杯,一张酡红酡红地,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咕囔着什么。没有办法,身旁的村民们都回去了,孙爷爷早早就回去照顾小伶了,临行之前吩咐他们酒席一完就回家来,家里给他们准备好了卧铺和洗澡水。
虽然万分不情愿,但也没法看他就这样在这里趴一天,无奈之下齐莞只得用劲把喝得烂醉的龙煜扶起来,用尽全力往前走,这家伙死沉死沉,喝得完全没意识,嘴巴里还在不住咕囔着胡话:“齐莞……我说你个脑袋进水的傻瓜,为啥偏就跟着那妖孽不放呀?……早跟着我不好么……没准我们早出沙漠了……我说你,你真是……”
没空听他那些喝醉还在念叨的废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半扶半抗到孙爷爷的门前,所幸孙爷爷给他们留了门,孙爷爷自己已经在外间睡下了,在找到里间的卧铺之后把他往床上狠狠一丢。齐莞这才浑身脱力地瘫坐在边上,刚想也躺下来休息一会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没有看到天然的踪影。
脑子里面回忆了一下最后看到他的印象,似乎还是在酒席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他站在村尾一棵枯树下,漠然地看着他们这群人热闹地玩乐、说笑,就像一个淡淡的影子,一个不小心就会隐没在黑暗的角落里。
心里突得一下,齐莞赶紧拖着疲惫万分的身躯从铺上坐起,强打着精神在屋里找了一遍,都没发现他的身影,而且原本应该睡在隔壁屋的小伶也跟着一起失踪了。
心头克制不住地狂跳,直觉有不好的预感,齐莞连忙急奔出屋,在漆黑的夜里在村里的大大小小各个角落都匆忙地找了一遍,最后还是在村尾那颗枯树下,借着羸弱的月光看清他正蹲在地上,巨大的蝠翼包拢着大半个身子,异常苍白的脸色在月光的映衬在几近透明,两颗尖牙微露,此刻正慢慢地、慢慢地逼近着怀抱里小女孩纤细、白皙的颈部肌肤——
“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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