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因为在沙漠里被吸走了不少血,再加上这一下子又被吸走了那么多,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就已经不错了,这难得一次的逞强可让齐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恢复过来。
他在床上躺了几天,龙煜就在一旁跟了几天。
那天早上齐莞被天然拎沙袋一样拎回来的时候宿醉一夜的龙煜已经醒了,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练习剑法,看到他以那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回来的时候在第一时刻飞奔了过来,看到他还没死透的时候还舒了口气,但同时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天然,咄咄逼人地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面对他的质问,天然仍旧当成空气,自顾自把昏迷的齐莞拎到里间,冷冷地往床铺上一放,一转过头,就对上龙煜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那根练剑用的树枝抵在他的脖子上,语气严肃:“说,是不是你这妖孽对他做了什么?”
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的目光争锋相对,龙煜的周身散发着森然的杀气,似乎手里握的不是树枝,而是用来斩妖除魔的宝剑,一个用力,就能将这妖孽毙于剑下。而天然的眼里亦是寒彻透骨,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大大影响了他的止水般的心情,被莫名牵住情绪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就像被猎手紧紧扼住咽喉的猎物,他从未拥有过的感觉,慌乱而迷惘,被这种感觉萦绕着,他只想迅速逃离这个地方,找到一片谁也找不到的树林里去,就像这几百年来一直做的那样,永远都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再也不用看到这些让他心乱的人类了……
两人剑拔弩张对视了很久,周边的气氛降到冰点,就要一触即发的时候被小伶拉着孙爷爷进来制止了。
“年轻人迷路了出不去心情烦躁可以理解,但也不用跟见了债主似地吧?看在我老头子的份上,二位停手吧。”
念在孙爷爷和小伶在场,再加上想到自己那把随身佩剑遗失,眼前这妖孽的伤又好得差不多了,就这样动手恐怕胜算不大。两相权衡下来,龙煜还是决定暂时放弃了,但死死盯着天然的眼神仍是十足戒备之中带着强烈的仇恨与鄙夷,万分自然地往齐莞那张床前一坐,对着抬了抬下巴,傲然说道:“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不准你靠近他一步,被我发现绝对不饶你。”
完全无视l龙煜那副嚣张的动作与神气,天然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床上面无血色、昏迷之中的齐莞,转身走出了门。就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眼,风雪翩然。
从齐莞清醒的那一刻开始,耳边就多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齐莞,怎么样?感觉好点没有?头还晕不晕了?”
“齐莞,你能站起来了吗?脖子上的伤愈合了吗?”
“齐莞,要不要喝口水?”
“齐莞,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
龙煜生来没服侍过人,每次“齐莞”“齐莞”地叫着的时候那架势还是颐气指使地,活像不是他服侍别人,而是别人服侍他似地。起初的时候齐莞就当他不存在,可巨型苍蝇的噪音实在太强大,每天都在他耳边嗡嗡嗡地叫个不停,叫得他直头疼。
后来齐莞也发现了,与其没办法忽略她被他每天在眼前蹦跶地心烦,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捉弄捉弄他,于是就故意每天嚷嚷这、嚷嚷那地,一刻也没让龙煜闲着,一会儿口渴了要他倒水喝,一会儿腰酸了要他捶,一会儿嘴里没味儿想吃点果子要他跑到几里外的沙丘边上去采,一会儿又说待在屋里闲得发慌要他扮个大马猴给他看看。
那龙煜天生是个暴脾气,整天被他使唤来做这、做那,脸上没有一刻是好看的,但明知是他故意,每次都还是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完成。看着他好几次接近爆发边缘,两眼灼灼地盯着齐莞的脸,活像是要在上面剜出两个窟窿来,最后还是黑着一张脸乖乖去做,看到他为自己忙得脚不沾地,齐莞就一脸得意的笑,每天看着他的黑脸和奔波似乎成了他这些天唯一的消遣。
自从那次喝了他的血,就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天然了。但齐莞知道他没走,他要走也走不出去,那家伙的心思他清楚地很,表面像块冰雕似地,其实比人类五岁小孩的心思还好琢磨。
知道他就待在这个屋子里,离自己很近,或者很可能就在自己的隔壁,齐莞心里却毫不着急着见他。每天就在房里躺一躺,捉弄龙煜取乐,也不算无聊了,他是他的朋友,他走不了,只要想到这个,都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其他的他可没精力去多想。现在想见反而只会让彼此尴尬,这几天的时间是给他的一个机会,也是给天然的一个机会,让彼此之间有冷静的时间,好好想想。
这天傍晚,龙煜又被指使着去找找有什么长在沙漠里的花草,摘几支带回来给他玩玩,孙爷爷去了村长家,齐莞一个人在屋里闷着无聊,数了一遍又一遍被子上的纹路之后就下了床。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还是让他有些头晕,慢慢扶着墙在房子的四处走动走动,竟意外地在门口看到了天然以及那个小女孩小伶的身影。
早听闻这几天小伶很喜欢跟在天然的身后跑,孙爷爷每天进来看他的时候都会多多少少提到点。小伶不足周岁就被父母遗弃,从小跟着爷爷长大,性格内向,少言寡语,除了爷爷从来不和任何人交流,也不和村里的小孩子们在一起玩,现在每天就一心一意就着天然,他去哪,她就跟到哪,虽然两人之间没有什么言语交流,但也已经让孙爷爷很是开心了。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齐莞还是有点意外的,没想到那家伙浑身冷死人的气场和个性,倒也能招到小女孩的青睐,还真是想象不出小女孩就这样傻呆呆地跟在他身后跑的情景来,今天倒还真就让他瞧见了。
昏黄的日影斜斜地射入门内,将所有的家具都拉出一个长长地影子,也将坐在门前静静坐着的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到了齐莞身后的土胚墙上,黄黄的,满目都是昏黄、沉静的质感,一如那一大一小之间默契的沉默气氛,宛若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就这样被时光定格了起来。
这默默流淌的安静气氛是齐莞不忍破坏的,但鬼使神差地,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在那定格在旧照片里的一大一小两张脸同时回头看向他的时候,同样漠然的神情,同样眼底的一丝迷惘,叫齐莞霎时尴尬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干脆两步走上前,走到这神似的一大一小两人面前,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话语说出第一句话,只得敷衍地说了一声:“现在的阳光照在脸上真舒服,白天的时候可热得受不了。”
这阳光确实很舒服,痒痒地触摸着他脸上的皮肤,将他的脸也打上了一层米黄色的光感,同时他也注意到,就在他迈出脚步的一霎那,小女孩有些怯怯地往天然的身上靠了靠,一双眼睛像小鹿一样,偷偷地打量着他,又不敢直接注视他的脸。
被她那么怯生生地盯着,齐莞噗嗤一笑,反倒没那么拘束了,大咧咧地坐到这两个木头人身旁,伸出手来,想摸摸小伶的头。小女孩胆小,直接躲到天然的身后去了,只余下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带点害怕,又带点小小期待。
微微一笑,抚摩上小女孩的头顶,摸了一下,又一下,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雪像照进春日阳光一样渐渐融化的过程,齐莞的心里也难得得浮起了一丝柔软。
“你怎么还没死?”
出口的声音还是冰封的,只是仔细听,会从里面听出细微的差别来,估计是落日的余晖太过温暖,将声音都带上了点不一样的情感。
语调轻轻地,像是在轻声地叹息着什么,有点失望,有点无奈,有点推拒,又有点……期待……
抿嘴笑笑,果然大的小的都是一个样。
齐莞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而又恶趣味的想法:如果也像这样摸摸身边这块冰块,是不是融化得更快一点呢?
“我得活着,等到你来亲自向我道歉啊。”
满意得在那双幽蓝的眼眸里捕捉到了一丝颤动,而对方只是侧过头去,再也不去看向这个人类大胆的双眼,如果可以,当时真应该吸干了他……
夕阳西下,旧旧的矮墙上,三个被拉长了的人影,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深刻了,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能嗅到时间在此停留过的淡淡香气。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是件多么惬意的事啊,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安静的气氛之中忽然多出了一个煞风景的叫喊声——
“齐莞!齐莞!好消息!我知道怎么回去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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