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乎如高山仰止,浩浩乎如飞龙在天。
这三个人,虽说在平时生活中都属于胆大一类的,但此刻眼睁睁地看着上古巨龙在自己面前现身,说不震撼那是假的,就连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四周金光大盛,黑夜顿时亮如白昼。
巨大的压迫感,逼人的气势,直摄得他们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只听得龙煜忽然“扑通”一声跪下,鼓足勇气,对着应龙祈愿道:“龙神阁下,你我同以济世除魔为己任,我理应尊称您一声师祖,求师祖助徒孙我走出荒漠。如不嫌弃我资质愚钝,幸得师祖点化成仙之恩,他日弟子功成,定当竭尽所能,为师祖发扬普度世人的法德,造福人世!望师祖成全!”
这边天然只是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而齐莞见这呆子两眼冒出渴求至极的绿光,一副魔怔了的模样,自顾自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只觉得又是可笑又是有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又是哪来的臭道士?肉体凡胎还一天到晚惦记着修道成仙,满脑子狗屎,臭不可闻,给我退散!”
话音未落,便刮来一阵阴风,毫不留情地将龙煜一下扫出十几米外,狠狠地摔在地上,浑身筋骨都跟脱节了一样,痛不可言,一张俊脸都疼得扭曲了。
“无知的人类,死到临头了还只会整天忙些无谓的事,真真可笑,等到什么时候你们不再愚蠢了,日月星辰都该异位了!”
听到神龙发怒时的话,齐莞的脑子里忽然想起那晚梦里那个名叫虚耗的小妖所说的话,心下微微一惊,挣扎着从天然的怀里下来,也管不上眼前的巨龙有多凛然、可怕了,勉力问道:“神龙,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在说人类要灭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现在才注意那讨嫌的臭道士旁边还站着两个人,高高在上地随意扫了一眼,应龙最后将视线定在了天然的身上,硕大的头颅正对着这个从头到尾都一脸冷漠的人,随意喷出一团云气在他身上,傲然问道:“你不是人类,你是血族。稀奇,血族怎么会和人类搅在一起?”
上古神龙,就连吐出的一口云雾都蕴含着天行云雨之灵气,被云气喷吐到的三人身上的疲劳与濒临崩溃的体力立刻恢复了许多。
第一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让天然不知怎样回答,正在犹豫间的时候被齐莞抢先一步挡在身后:“血族怎么就不能和人类在一起?他是我的朋友,自然得和我在一起。”
有些惊异地看了看齐莞的侧脸,正对上他回首的一个笑颜,下意识地扭开脸,却吹皱了一池春水。
那应龙听得齐莞如此直白且着急袒护的话语,竟也不恼,反倒跟见了什么新奇事物似地,金灿灿的龙目紧盯着他,哈哈笑道:“想不到,你这人类小鬼倒也有趣,我老龙在这里待了四千六百年,不怕死的人见过不少,就跟刚才那臭道士一样。但像你这样口无遮拦的小鬼,还真没见过,你不怕我落道雷劈死你吗?”
面对这么个庞然大物,况且又是上古之神,齐莞自然也是有几分紧张的,手里黏黏地出了手汗,忽然感到手心一凉,接着被天然下意识地往身后拖了几步,就像刚刚他未作多想便挡在身前一样。再去看他的脸,仍是只有刀削般的侧面,但光是这么一个轻轻地动作,就已经让齐莞冷静了许多。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装淡然道:“我不过是个普通凡人,和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没有什么两样。神龙觉得我特别,不过是我正好对了神龙的胃口罢了。若是神龙看我不顺眼,降道雷劈死我不过是踏死一蝼蚁般容易的事,但若是神龙看我顺眼,不妨告诉我为何妖族之中盛传人类将灭的消息,让我这小小人类也死得明白一些。”
虽然只是急智之时脱口而出的话,但显然齐莞的话很合应龙的胃口,只听得一阵比雷鸣还要震耳欲聋的笑声,应龙笑得喷云吐雾,金尾摆动,天地间像是突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大地震,将三个人都震得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好,我老龙活了上万岁,你这人类小鬼是第一个和我胃口的,就冲这条,我就破例告诉你。西北边的那座山,你们看到没有?”
抬眼望向西北处,即使这边已经如白天一样光辉璀璨,但这日月般的光辉一点都没有波及到那一块,就像一块黑暗的无人区,那座诡异的高山仍旧环绕在阴云之中,继续着刺破天空的长势。
“那是什么山?”
“那是不周山,原是擎天之柱,被共工撞倒之后天柱倒塌,天地间的经纬线向西北方移位,这才分出了你们人间的黑夜与白昼。如今与你们人类命脉息息相关的地脉华夏九鼎被妖魔两族破坏,地极突变,不周山又逐渐隆起,将经纬线一点点往回顶,你们人间的格局便会发生巨变。”
细细将应龙的话语思忖一番,原先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也渐渐有了眉目,齐莞问道:“近几十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发生,地震、海啸不断,我们南方的夜晚极长,这里的白天极长,而这里原本的大海也被沙漠所吞噬,从海边小镇变为荒漠之城,这些都是因为地脉被破坏、不周山增高的关系吗?”
应龙哈哈一笑:“你这人类小鬼倒也聪明,省了我不少口舌。正是如此,等到那不周山长到和万亿年前一样高了,将经纬线顶回了原位,白昼与黑夜永远没有交替,地极失去平衡,高山倾覆,万水枯竭,平原被洪水淹没,汪洋化为沙丘,你说你们人类还有明天么?”
被应龙的话震惊了,齐莞忙问:“那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
“小鬼,我已经泄露了很多天机给你们了,不要得寸进尺。”
齐莞失望地垂下头,无法想象应龙口中的话全部变为现实之后的情况是怎样的,难得的,三个人一同沉默了,久久无语,紧锁的眉头代表了复杂的心情。
“那……龙神阁下……人间即将覆灭,你为何不飞升上天呢?你已经是上仙,天宫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不是吗?在天宫做逍遥快乐的神仙,不比在这即将覆灭的人间要快乐万分吗?”
问话的人正是龙煜,虽然震慑于应龙的威仪对他又敬又怕,但掩饰不了好奇心的作祟,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或许是心情大好,见到他不知死活地发问,应龙难得没有动气,只是冷哼一声:“臭道士小鬼,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想成仙想疯头么?
四千六百年前帮助黄帝对战蚩尤耗尽了我的神力,于是只得留在人间,成了一条无法飞天的龙。
几千年间,看着人类换了一代又一代,你们人类改朝换代比我吐个气还要频繁,打个哈欠的功夫,就又死了一拨了。一拨拨地死,再一拨拨地活,我在人间待了几千年,就看着他们打了几千年,前赴后继,比投胎还要勤快。开头几千年看着有趣,看了几千年,便只觉得乏味,为件愚蠢的小事便能打斗不休,自人类诞生以来便是如此,千年万年,没有一点长进。
看厌了,便随便找了处海洋栖息,每日遨游于山川湖海之间,施云布雨,起初倒也逍遥自在过,日复一日,看着沧海变为桑田,汪洋变为沙漠,就连这人间唯一可值得赏玩一番的山河都失去了以往的模样了。
经过几千年的修养,我身上的法力早恢复到可以助我飞升上天,如果愿意,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到天上做个上仙玩玩,你以为我选择蜗居在沙漠,是因为经常换个口味吃吃风沙,再劈死几个像你们这样没大没小的小鬼好玩吗?
臭道士小鬼,哪天等你所愿修成了仙,也像我一样活上个几万岁,经历个百余个沧海桑田,上穷四合,下彻八荒,把该能看的都看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你这塞满狗屎的脑袋也就明白了,天上地下,都一个鬼样。
人类有的愚蠢神仙未必就没有,神仙没准比你还要蠢,只是人类蠢你看得到,神仙蠢你看不到的区别罢了。”
“那我也心甘情愿……”
这句话是没敢让别人听见的自言自语,作为一个从小便被灌输修炼成仙为最终目标的道士来说,应龙在此刻所说的话龙煜是无法理解的。实际上当时在场的三个人都只是一知半解,听着懵懵懂懂,但日后的经历却将这番话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如果早在今日就能知晓,那也够他们苦笑一辈子的了。
“今日难得碰见你们这几个有趣的小鬼,有好几千年都没那么开心过了,今日再破一次例放你们一马,小鬼们,赶紧回去好好享受享受几年,争取下辈子托生成畜生吧,省得活受罪。老龙我走了。”
“等等!”
半路被齐莞叫住,应龙回过头,问道:“你个人类小鬼,还有什么事?”
“神龙,你是雨神,沙漠边上的龙脊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降过雨了,他们世代以你为信仰,看在他们是你的子民的份上,替他们降场雨可好?”
那应龙笑了一声:“你这小鬼好生糊涂,你有见过覆巢之下还有完卵的吗?你今日肯动善心救他们一次,他日还能救他们第二次、第三次?以后见了其他的人受苦还能把他们都救了?自顾不暇,还要多管闲事,可笑可笑。”
应龙一番话说得齐莞哑口无言,细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他不是菩萨,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能逞一次英雄,以后还能次次逞英雄不成?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神龙可否为我们指点出去的路?我们听龙脊村的村民说五年前的时候村里的青壮年曾集体走出过这里,神龙不是叫我们回去好好享受几年么?既然如此,也得先走出去,才能享受不是?”
齐莞的投机取巧让应龙龙颜大悦:“你这狡猾的小鬼,是谁告诉你有人走出去过的?这地方黄沙千里,从来没有一个人类成功走出去过,也没有人走进来过,所有妄图出去的人不是被这沙漠里的妖怪吃了,就是活活渴死、累死在这沙漠中了,我在这里几千年了,从没见过有出去的人。今天看你们逗得我开心,就再破次例,指引你们出去,不过你们得送样礼物给我,讨得我开心了,我才答应。”
应龙的话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却让三个人都静默了。
上古神龙不会骗人,这沙漠从来没有人走出去,联想到龙脊村里孙爷爷老泪纵痕的脸庞,还有每家每户期盼亲人回家的急切心情,还有小伶每天靠在门边等待永远也等不回来的爸爸妈妈时的瘦小身影。有时候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自己安慰自己的理由,都能让人坚持等待很多很多年,哪怕心里已经隐隐知道等的人不会有回来的那一天,心里抱着份责怪与不理解活着,也总比失去希望要好得多。
“这个送给你。”
天然缓缓摊开冰凉的手掌,上面静静躺着一朵碧绿的琪花,因为脱离了根茎花瓣已经开始慢慢枯萎,花心里的那颗晶莹的露珠也早已黯淡,一朵小小的花,承载着一个小女孩对父母纯真的爱与期待,也承载着血脉相连的亲情。
人类是很脆弱,但一旦有了在意的人,也可以变得强大。
这是天然从这朵花上读到的,隐隐约约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迷糊了。
“花上有人类的味道,不过这味道很纯净,和我以前闻到的味道都不同,这礼物我喜欢,带走了。因为它的关系,我也回赠给你们一样礼物,小心别让它从指间溜走了。”
绿色的小花慢慢升上天空,越飞越高,寄托着无数份的爱与思念,升到了那灵魂所在的高空,带去了亲人的问候。
同时在天然手心原本花朵所在的地方倏然闪过一小束金色的光芒,仅仅只是一瞬间,恍如一阵风一样迅速在指间流逝了,所幸在这极短的时间里让三个人看清了那个金色的字形,是一个很普通的汉字——
洛。
一阵风卷云天,风沙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人的身形东倒西歪,等到狂风骤停的时候,巨龙已经失去了踪迹,天地之间又陷入一片昏暗。不一会儿,耳边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响声,然后就是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兴奋的声音:“下雨了!”
久旱逢甘霖,让三个人欢乐地享受着这场多年难逢的沙漠之雨,任凭雨水冲刷着久经疲惫的身躯与心灵,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次纯天然淋浴,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一般的畅快淋漓。
当夜的龙脊村里,没有一个人睡着,因为家家户户都在入睡之后不久听到了房顶上传来的“卜落——卜落——”的声音,推开门一看,正是雨水浇灌着干旱龟裂了的大地,大家欢呼雀跃着,用器皿接着比金子还要珍贵的雨水,小孩子们在雨里快乐地奔跑、尖叫,这一夜,是个不眠夜。
雨下了一整晚,第二天白天的时候雨停了,天边挂上了一道美丽的彩虹,彩虹下面出现了一件神奇的事——
有一种绿色的、花心是一颗露珠状晶体的小花从村口一路延伸到沙漠的出口,像一条生长在沙漠里的龙,指引沙漠里的人们走出沙漠,开始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这篇文的第一卷终于结束了,在冷到这地步的情况下还是坚持写完了,不容易啊,抹泪~~~接下来还有不知道几卷,下卷里面有新的角色出现。我唯一的 愿望就是表那么冷了,55555。。。冷得我难受啊,我那传说中的读者们,你们真的存在咩?存在的话就好歹吱一声啊,麻烦你们冒个泡,让我知道你们的存在嘛,不然作者BLX又要犯了,泪奔TAT~~不说了,下去抹泪了。。。
------
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