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沙漠的第一步,三个人就像重获自由的小鸟,看着久违了的蓝色天空与脚下一片郁郁葱葱,心里的一腔激动无法抒发,齐莞登上最近的一处山坡,对着蓝天白云高声呼喊着:“喂!!我齐莞活着回来啦!!!”
天地之间回荡着少年的欢快声音,风带动着这份年少心性传播了很远,很远,仿佛在向所有人都宣告着这个好消息。
“我龙煜也活着回来啦!!!”
看了一眼旁边也跟着上来,一脸兴奋申请的龙煜,齐莞不满道:“唉,你干嘛学我?”
龙煜只是狡黠一笑,转过头来对着厚土高天大声喊道:“刚才是有个叫齐莞的家伙学我!!”
“你们别听他胡说!明明是有个叫龙煜的笨蛋学我!!”
“齐莞是个大傻瓜!!”
“龙煜是个大白痴!!”
……
远远看着这两个二十出头的人类大男孩在那边叫着喊着互相较劲,天然只是漠然看着,心里觉得无聊,又隐隐有那么点意思。
经过这段日子和人类的相处,他已经能多少了解人类的心思了,虽然不像他们血族一样竞争残酷而激烈,生命有限还老是浪费时间,但是偶尔也会做出些出乎他意料的事,是种捉摸不透的生物。
正因为如此,可能再以后一尘不变的漫长而枯燥的岁月之中,他可能会保留这段记忆比较长的时间吧……
叫过,发泄过,尽兴过之后,也就迎来了静静坐下考虑接下来去向的时候了,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怎么做,一想起这些琐事就头疼。先前在沙漠的时候物资匮乏,大家都一样,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勉强支撑过来了,如今一回到人间,齐莞和龙煜两人从小那匮乏的在外生活知识就一览无遗了。
刚才还在一起对这远山尖叫的两个人眨眼间就因为接下来究竟是先找个旅馆休息一夜,填饱肚子还是先直接打听交通情况连夜直奔徐州比较好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一句接一句,争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龙煜小道长,知道你体力好,你是兰博,是超人,是无敌铁金刚行了吧?你这铁金刚还有力气马不停蹄赶去徐州,我是没力气了,除非你背我,不然我是不走。”
“齐家小少爷自小养尊处优惯了,还当这外面是你家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一秒都耽误不得,你还有兴致想着吃饭、休息,我是服了你了,反正我是一定要走,前面我都让了你多少次了,这次你一定得依我。”
这两个都是倔脾气的主,都霸着自己的理不肯放,争得面红耳赤都不罢休,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互瞪着眼睛,腮帮子气得鼓鼓地,恨不得在对方脸上剜除两个洞来。
“好,今天我说不过你,这事情交给第三个人来定夺。天然,你说,你的决定如何?”
问话的人是齐莞,也懒得再跟龙煜争执下去了,于是下意识地询问起天然的意见来。
“随便。”
“不可以随便,这关系到我们今晚能不能睡到安生觉的问题,不能随便,你来决定究竟是找旅馆住下,还是回徐州。”
“我要走了。”
这下,轮到齐莞目瞪口呆了。
“你怎么要走了?你为什么走?”
天然瞥了他一眼,眼睛里除了冰雪,还是比冰雪。
“当初你连累我进沙漠,如今你尽了带我出沙漠的责任,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
没有任何联系了,这句话像是记重锤敲在了齐莞的心里,愣愣地望向那双冷漠的眼睛,沙漠里那一夜,那个敏感、慌乱、孤独的孩子的身影还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里,怎么仅仅只是过了一夜,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怎么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什么叫没有任何联系?我是朋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联系。”
“这是你说的,朋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哈哈哈,齐莞,说你傻还不信,和妖孽做朋友,你把他当朋友,他还不知道把你当什么呢。”
刚才在争执中没占上风让龙煜心里不爽,这下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自是要好好揶揄一番。
只是龙煜的这番话,听在齐莞的耳朵里却是异常地刺耳。几步走上前去,用双手紧紧揪住天然的衣襟,冷冷威胁道:“你吸了我的那么多血,你以为你能那么容易就走吗?”
对上人类少年那双如黑曜石般闪闪发亮的眼睛,天然却在里面看到了渴望,像是在无声地恳求着什么,恳求这场梦不要那么早醒来。
心里一颤,原来他也是有这样脆弱的神情的呢,属于人类的,脆弱的神情。
人类太危险,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动摇,绝对不能再和人类在一起,人类是自己的食物,在血族的思维中,和弱者为伍是没有好结果的。
轻轻启口,用言语中结着的锋利冰凌将少年眼底的希望狠狠击碎:“那些血就当作是你连累我进沙漠的偿还,你已经还清了你的债。如果现在我愿意,随时可以吸干你的血,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你对我而言和其他的猎物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颓然松开那双紧紧抓住衣襟的双手,齐莞垂下了头,一声声地笑着,冷冷的笑,像在嘲笑一个可笑的傻瓜。
为何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如此陌生,就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暴戾、冷血的吸血怪物没有任何区别。那双蓝色眼睛里的闪躲、好奇、惶惑的情绪全都不复存在,重新闪上了无情无欲的冰封烙印,先前他看到的那个寂寞、孤单的孩子仅仅只是他的幻觉罢了,或者只是做了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梦一醒来,一切了无痕迹。
冷笑声停止,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与用来掩饰情绪的狠绝:“好笑,真是好笑。我齐莞自己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我就不信我离开了谁就不能活!走,你走,你想走就走好了,撞上你也算我三生有幸。什么朋友,去他妈个屁朋友!我本来就不信有朋友,现在好了,也要感谢你帮我确定了它的虚假性,好让我以后都不受骗了。
你滚吧,滚了以后就别回来了,最好一辈子也别叫我见着你!”
背过身去的刹那,天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同时心里酸酸地,涩涩地,像被一只蚂蚁咬了一口,他不会形容,爹也没告诉过他。他现在只知道,他解脱了,真可笑,一个血族从一个人类手里解脱了,被爹知道了,免不了会把他好好教训一顿。
“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我们两个互不相欠了。”
张开翅膀飞上天空的时候他忽然很想回家,回到那个只有他和爹的家里。
他忽然想爹了,想问问他,这种又酸又涩地感觉究竟是什么,他也想告诉爹,他终于离开那个让他烦心的人类了,但他现在不开心。
地面上那个人类的身影越来越小了,直至最后完全看不见。
升上高空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爹已经不在了,而那个家,也早已经忘了在哪里了。
茫茫尘世之中,又剩下了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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