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重重雾霭之中只见一名黑衣人身上背着一个人,急行穿梭于古木老林的身影。
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都快流干了,身上的温度比冰块还要冷,唯有紧紧贴住身下人那温热的身体才能汲取一点点的体温。
冷……
好冷……
这是唯一的意识。
血族是冷血体质,感觉不到温度,但是如今他已经被剥离了血族的一切特质,体质一时接受不了这剧烈的转变,浑身上下都在冷得直打哆嗦,意识昏昏沉沉地,但是脑海之中的景象与声音却在寒冷的刺激下格外清晰。
“你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
“你是我们血族的耻辱。”
“杀了你,是为我们妖界除害。”
……
一束束仇恨与鄙夷地视线,还有一声声冰寒的话语,不停地在耳边叫嚣、萦绕,比血液流失的之后躯体的温度还要低上百倍、千倍,让他的心都跟着悄悄结上了冰。
他们都想要他死,血族,妖族,魔族,所有的人也包括身下这个人……
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伸出獠牙,狠狠地刺入那人的脖颈,锋利的牙齿刺破肌肤,深深地刺入肉里,被剥夺了吸血能力的獠牙无法吸食滚烫的鲜血,只能任由血液充盈在了唇齿之间。原本香甜可口的人血如今只剩下一股铁锈般的浓重血腥味,充塞到鼻腔里,孤注一掷似地,似是要把所有无望的怨与恨全都倾注在这一咬上。
残忍而又满足地感受着滚热的血从唇角溢出,蜿蜒到下颚,滴落在山野翠绿的青草之上,青草映衬着点点鲜红,刺伤在眼里,刺痛在心里,深秋微凉的空气之下鲜血之中的热气也被迅速挥发掉了,只剩下黏黏地、湿冷湿冷的腥气,蔓延在口腔里,恍然间,似乎连那可悲的一点点报复的快感都被一并剥夺了。
“再闹我就把你扔下去。”
被那样死死地咬住脖颈,身下的人也不气、不恼,只是自顾自地朝前急行,踏着地上的落叶步伐都带上了“擦擦”的飞快律动声,那沙哑到完全失却了原来质感的嗓音里不夹带任何感情,纯粹的威胁,比这清晨叶上露珠还要清冷。
“我不要你管……”
背上的声音即便是已经虚弱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却仍带着三分倔强。
地洞里这人一身与黑暗的环境融合在一起的黑衣,头、脸全都隐匿在了漆黑之中,比磨砂纸还要粗糙的音色,只有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仍在煜煜闪着光,这双独特的眼睛,哪怕是混迹在千千万万的人群之中,他也一眼就能认出它来。
“闭嘴,省点力气吧,不管你就死定了。”
黑衣人的口气有点不耐,还有点焦急。
自从离开了北海,这几个月里跟随着蝙蝠的迁移也不知辗转了多少个城市、村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么疯狂地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是为了什么。
一个普通的人类靠着孜孜不倦地寻找着异族的踪迹,线索稀少又不可靠,好几次都要差点放弃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座山里,在山上上上下下翻了十几天这才找到了那个隐秘的山洞,然后又是探测地形、又是搜索枯肠、又是埋头钻研制作炸药的方法,靠着先前在学校里学的那点可怜巴巴的理论知识,也不知失败了几回,严重的几次甚至连命都要赔上去了。
好不容易算到今天是妖族大会召开的日子,早早地就躲在黑漆漆的角落里冷眼旁观,一直到这家伙出场,被束缚在石柱上,遍体鳞伤,脸色白得跟雪一样,当时就花了很久才克制住上前解救下那人的冲动,又耐着性子听着那些妖精无聊的废话、吵架,然后又是那人被侮辱之后的还手、被打,接着又是妖精们的内讧,等到场上的妖精死得差不多了,终于轮到自己上场的时候心里面早已没有先前的冷静自若,满是忐忑与忧心,就怕万一自己的谎言被拆穿,万一血族女王不愿放人,万一太紧张了暴露了人类的身份……
越是忐忑就越得装成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来面对血族女王,所幸的是心里预想的万一都没有发生,就在他满心以为可以带走那人的时候,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受了剥离之刑!!!
可恶!简直是可恶!
费了那么多的心思,找寻了那么长的时间,难道这人就要在他眼前死去吗?
他齐莞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恨不得眼前的山路缩短到只有一步的距离,可是就在这么紧要的关头,背上那人还在断断续续、不知死活地说着:“我不要你管……你和他们那些人都是一样的……你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你们现在高兴了……我被驱逐出了血族,还被驱逐出了三界……我已经不是血族了……我什么都不是了……”
听着背上人喃喃如梦呓般的话语,齐莞恨不得找来针线把这人的嘴缝上,这人还要不要命了?都这时候了还跟小孩似地……可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连带着背上的温度也越来越冷,齐莞的心里又是冒火,又是着急,心情不稳定的同时脚下的步子也不留意了,一不小心踩到了地面上的石头。
眼看着连带着背上的人抓不牢靠就要跟着一起跌落在地,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齐莞眼明手快急忙垫在那人的身下,硬生生地承受住了那人摔落的重力,在疼得龇牙咧嘴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那个人的情形,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飞快来到那人的身边,慌忙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你没事吧?!”
虽然齐莞垫在身下承受了大部分的力,但是背上血流不止的伤口直接接触到地面,那刺骨的疼痛仍是让天然眉头紧锁,脸上疼得冷汗直冒,然而,最最主要的不是这个。
在混乱之中无意扯落了那块包裹住了全身的黑布,清晨白色的阳光从树林的间隙中射落下来,照射在被瘟疫与毒疮摧残、侵蚀过,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脓疮的脸庞之上,青紫色的疮印,像一条条可怕的毒虫,纵横攀附在那原本光洁的肌肤上。除了那一对黑曜石般清灵透亮的眼睛,在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辨认得出眼前此人正是沙漠之中那个慧黠少年的痕迹。
“你……”
齐莞脸上的表情由担忧渐渐转为愕然,因为他在那双幽蓝清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惊讶与难以置信,还有属于自己的、那张丑陋不堪的脸。
“啪——!”
清脆的一声响声,惊动了树上的飞鸟。
“把眼睛闭上!不准看!”
最不想被他看到的人,却成了第一个看到的人。
惊、羞、怒,各种情绪混杂,让齐莞慌乱到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在那人苍白如雪的脸上重重地掴了一巴掌,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就后悔了。但是现在情况容不得他做出其他的动作,惊慌失措地从天然的手中抢过那块黑布,手忙脚乱地往头上裹,可是越是慌乱就越是做不好,笨手笨脚地裹了很久,却都像是在存心跟他作对似地,只会越忙越乱。
“叫你别看,你听见没有?!”
越是看到那人望向他的眼睛,手上的动作就越是乱上一分,一边恶狠狠地斥责着那个人,一边包着头巾,齐莞觉得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丑,尤其是在那个人无情无绪的视线注视之下,这种感觉就愈发明显。
在身上的瘟疫病毒消退之后的那天早晨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了,那天早晨的阳光格外温暖,撒在脸上让人感觉暖洋洋地,推开房门,走在街道上,所有人的脸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下,就连那一张张脸上的青紫色烂疮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怖了。
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相貌对男孩子来说不算什么,故意让自己不去在意,每天都把心思放在很多其他的事情上,不断地找寻着这个人的踪迹,用单方面的承诺来麻痹着自己。几个月来没有照过镜子,每天都用厚厚的黑布将全身包裹起来,不让别人看到那溃烂的脸和身体,也不让自己看到,习惯性的忽略似乎真的能叫人忘记伤痛。
但是,不去想并不代表着他真的不在意,他是个虚伪的人,他很在意,在意地不得了。他害怕别人看到他的脸,尤其是让眼前这个人看到,这重黑纱是属于他的最后的尊严了,可是今天,就连这层最后的尊严都被残忍地当面拆穿了。
“求你了……别看了……”
听过这少年意气风发的语气,鬼马精灵的语气,任性不让人的语气,却从来没有过像此刻一样低声下气哀求着的语气。
少年无力地坐在地上,那块怎么裹都裹不上的黑布被懒懒地丢在一边的地上,那张被狰狞的脓疮覆盖了的脸上表情木然,呆呆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孤独小兽。望着茂密树叶缝中的日光点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都跟着寂然了,萧索的秋风吹拂而过,将声音都带上了一份萧瑟的清寒。
“你不过是被一群本就憎恨你的人驱逐了……他们以前讨厌你,现在也讨厌你,你也恨着他们,被这样的人驱逐与否,对你又有什么分别?……
像我这样的人才叫傻,我一边害怕,一边偷偷地将他们当成我们的亲人、朋友,可是到头来我才知道,我在心里当成亲人、朋友的那些人他们根本就没拿我当回事……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遗弃了最渴望温暖的我,独自离去了,就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留给我……
你说,被心里不在乎的人抛弃,和被心里在乎的人抛弃,谁比谁亏更大呢?”
天然的眼睛望着他,一对眸子里装着少年孤寂的身影,幽蓝幽蓝地,好比不见底的深潭。
被在乎的人抛弃的感觉他无法体会,但是从少年的眼睛里可以读出,那一定是比他被不在乎的人驱赶还要难受千倍、百倍……默默地看着这个人类少年,他似乎又明白了寂寞是什么滋味了……
鸟也静了,林也幽了,只剩风声呜呜,不知在这山林间徘徊了几许,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这份宁静,这份只属于两个同样落单了的人的宁静。
许久之后,重新包好头巾,默然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该是起身的时候了。
少年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人的眼睛,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坦然地说:“不早了,我该走了。我不勉强了,要是你不想要它了,可以选择不跟我走。”
而地上那人只是默默注视着它片刻,认命般地悠悠阖上双眼,苍白的唇间吐出两个字:“我冷……”
少年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人扶起,将他安置在自己的背上,重新穿行在深林之间。
紧贴着少年温暖的体温,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起一伏的感觉分外舒服,慢慢地,意识也开始迷离起来,恍惚间,似是那少年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了:“不是血族了又怎样?你从来就不是血族,以后你就和我做一样的人好了,做人可比做那劳什子血族开心多了。反正从此以后你就一个人了,我也一个人了,咱俩在一起,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再是一个人了……
自从爹过世之后,他都一直都是一个人呢,不再是一个人的滋味,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先自拍一记,作者很猥琐地养成了隔日更的习惯,更猥琐地发现日更反而没灵感了,自拍~~小决明子,偶对不起乃~~其实我有无比充裕的条件日更,只是猥琐地养成了这个坏习惯而已,握拳~一定要把这个坏习惯给改掉!要努力!!
还有就是庆祝一下字数过10万了,虽然这么点字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这文从头冷到现在作者自我感觉还是挺不容易的,自己给自己鼓鼓劲,一定要坚持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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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章
葱葱拢拢一片翠绿竹林之中座落一间小小竹屋,依山傍水,涓涓细流潺潺流动,山间空翠缭绕,更显得鸟鸣山静,清雅闲适。
如果没有竹屋前一名黑衣男子七手八脚把眼前的一切都搞得一团糟的话,这会是个清静安宁的早晨。
万年青红漆木芯透骨消各一两二钱外加米酒一斤以文火煎煮一个时辰每日一剂简简单单几行字,却让眼前的黑衣男子从昨夜里头大到现在。
人类的这些汤啊药的就是麻烦,什么万年青万年紫,什么文火武火,碗打碎了十几只,药也熬干了好几回,差点将个清幽翠竹小林付之一炬了,眼看着里头那人的情况越来越差,黑衣男子又是气,又是急,暴躁脾气上来真恨不得一脚踹翻了那药炉子,一双好看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该死!早知道煎药那么麻烦,昨晚上飞到山下去偷药的时候就应该顺便把那对吓得屁滚尿流的药店掌柜和伙计一起抓上山来才对!
“咳咳……咳咳……”
又来了。
里头人压抑的咳嗽声让黑衣男子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一张俊逸的玉面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急忙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那煎了半天才煎出来的小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一步一步护紧护慢地挪到那屋子里,仿佛这生平的所有小心谨慎都装在这小小一只瓷碗里似地,就生怕撒出个一点半点来。
重重轻幔飞舞,翠竹搭成的竹床之上若隐若现一个蜷缩着的白色身影,瘦弱的背影,隐忍的曲线,压抑的咳嗽声,不禁让端着药的天鹜心里一紧。
“该喝药了。”
端着药碗犹豫着坐到了竹塌边,对这那人的背影声音里是难得的心虚,但一双蓝色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人瘦削的背影不放,生怕错过了那人的一举一动似地。
“不喝。”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齐文然音色清冷,虚弱的声音之中是不容妥协的坚定。
听到这家伙的回答,天鹜的脸立马黑了一半,忙问道:“为什么不喝?你这身体再不喝药会死的。”
“死就死了,不用你关心。”
“你……”
又是这样,满不在乎,冷冷地拒绝一切对他的关心。
他数次爱理不理的态度让天鹜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气血上涌,手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转眼看到床上这人萧瑟的背影,卡到喉咙边的重话也说不出了,相识十多年来,这人的性格他还不清楚么?头一次为了一个人类,竟致使他强迫自己放下盛气,放低语气来说话。
“然……这件事是我不对还不成么?你又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这不说倒还好,一说就戳中了齐文然的逆鳞,猛得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煜煜有神,凝睇着他的脸,冷声喝道:“住口!不准你叫我那个字!”
被这样一再冷冷地对待,好不容易压制下的怒火也挑起来了,隐忍许久,终是没有抵过心中的火气上涌,“砰!”地一声将药碗往竹案上一放,天鹜紧紧注视着那人,试图在那张比雪还要白的脸上找到一分愧疚或是松懈的神色来,可惜最后以失败告终。
“我就爱那样叫你怎么了?我偏爱这样叫你能拦我么?为了你我脾气都忍了那么久,这药还是我花了整整一夜的功夫熬好的,你竟然跟我说你不喝?
齐文然,我就不懂了,我究竟哪样对不起你了?你那些卑劣的族人趁我族祭祀的时候围剿也就算了,还有你那个没心没肝的爹,关键时刻把自己亲儿子当肉盾一样使,根本就没管你死活,这样的人你还眼巴巴地拿他们当什么亲人?对你不好的人你拿他们当宝,对你好的人,你却……”
你却当根草。
满意地看着眼前那虚弱的人脸色越来越白,天鹜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孩子气的畅快之感,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受。
想他堂堂高贵的血族,又何时为了一个区区人类如此挂心过?从小时候和这人第一次相见之后就被这普通的凡人吸引住了似地,明知他是血族的死对头,夜行者家族的继承人,但莫名就是喜欢招惹他,喜欢看他被自己的轻薄语句挑逗得满脸绯红的模样,喜欢看他倔强地看着他,一脸嗔怒地模样。
一直以为不过是这只可爱的小猴够特别,牵动了他的心而已,可一直到两天前的夜里,看到突入的一群夜行者队伍之中有他,当时的心情,有愤怒,更多的是被信任的人背叛的失望,直到看到这人眼底煜煜发光的矛盾与身不由己,心里的疑虑就立刻像退潮一样消散了。
在奋力拼杀的时候目光时刻追随着那抹纤瘦的白色身影,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只笨拙的小猴子就被碰到了、磕到了,那人的每一个不灵活的动作都让他提心吊胆,在这紧张的间隙,他没有注意到,他这□裸的关切的目光被齐家那只老狐狸捕捉到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人的心一旦被利欲熏染,就会变得比毒蛇猛兽、魑魅魍魉还要可怕。
被从小信仰着、当成神一样的父亲和亲族卑鄙地当成挟持的肉盾,对他这样一个自小听话、唯祖训是尊的孝子贤孙来说打击是致命的吧?在看到他那双水汽氤氲着的瞳仁之中那深深蔓延开来的绝望,他的心都跟着抽了一下。
后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扑身过来为自己挡下哪致命的一剑,当他表情痛苦、紧闭着双目倒在自己的怀里,当指尖占上他滚热的鲜血,他知道,就在那一刹那,他那颗几百年来波澜不惊的心,就这样彻底消融了。
为了他当着所有血族同族的面携带一名人类私逃,不惜背上与人类通奸、背叛族人的骂名,被同族人通缉。
为了他压抑自己的暴脾气,三番两次忍受他的冷淡、乖戾。
为了他急得快要发疯,煎那个该死的药差点要把林子给烧了,还好好几次煎药煎到手都烫伤了。
本来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生平以来第一次碰到一个值得他心甘情愿去做这些事的人类,为他做了那么多从未尝试过的事,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冷言冷语。
现在看到眼前这人他的言语刺激下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灰白,天鹜的心里有担忧,怕这人重伤未愈受不住,但转念想到这人平日里的可恶,就又觉得让他受受刺激是活该了。
“闭嘴!不准你这样说我的族人!要不是你……要不是趁着我伤重你一意要带我离开,逼迫我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我,我又怎会被沦落到被族里逐出?
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让我的心里对神一样存在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和家族的信仰在一夜之间破灭,看到我被族里驱赶,看到我众叛亲离的样子你是不是还在幸灾乐祸?你是妖怪,人类对于亲情的重视,被亲人驱逐的滋味,你根本就无法理解……
你现在救我又是为了什么?看我可怜的模样消遣吗?对我来说,我宁愿现在立刻死掉,也不接受这样的侮辱!……”
被齐文然的话震了一下,先前再大的愤怒、不解,也都融化在这人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了。
这家伙一向性子倔强,从不在他面前的示弱的,若不是真的这件事对他的刺激很大,再加上伤口未愈,他也定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样子来,惨白的脸色,憔悴的神态,一对黑色的眼睛看向他的目光之中有怨、有忿,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心意的无可奈何。
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泫然欲泣的神情,伤病交加万分脆弱之时还扭过头去不让他看到眼中水光的倔强让天鹜心生怜惜,恨不得立刻就上去把眼前这人一把搂进怀里,事实上他也确实在第一时间久这样做了。忽然被揽进了一个霸道的怀抱让齐文然吓了一跳,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忙不迭地用手推拒着他,忿忿地质问着:“你干什么?!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怜是不是?我才不要你的同情!你走开!”
那几乎等同于无力的拳头狠狠捶打在身上也不痛不痒,天鹜又将怀里别扭的人使劲箍了一把,像是要生生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宽大的手掌按在那人瘦骨嶙峋的背部,有力的骨节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掳了两下,这无声的警告与安慰十分有用,立刻就安抚了怀中的齐文然焦躁的情绪。满意地感受着那人渐渐停止了躁动,慢慢伏在了他的肩背上,吃力地喘着气,像只听话的小兽。
置身于那人宽厚、炙热的怀抱里,齐文然脑子一阵清楚、一阵迷糊,晕乎乎地,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沉溺在这人难得的温柔里了,可恶,明明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抄起一把匕首往这嚣张的家伙身上捅才对!他害自己被齐家驱赶,他害自己流离失所,不是应该痛恨他才对吗?为什么现在能躺在他的怀里竟会感到那样安心,有种依赖的感觉,听到这人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话,竟比置身于云朵之中还要轻飘飘地。
“然……我就知道你一定很憎恨我为什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迫你父亲赶走你,我也知道你现在恨不得一刀捅死我。
从小到大,从相识的那一刻开始我们都在斗,不停你追我赶,追了十几年,跑了十几年,今天是第一次我们能够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讲话,我只对你说一句话,然,我爱你……”
恍恍惚惚地听到那人在他的耳边说爱他,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冰凉的唇上被那人的滚烫覆盖,那灵活的舌肆无忌惮地在他的口腔中四处游走,攻城略地,舔舐着一切无法逃离的角落。冷清的竹屋之中只剩下两个交缠的身影,一个主动,一个恍然,一夜的旖旎缠绵,点燃了冬夜里的一把热情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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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章2
缠绵过后的竹塌上,一个黑色的身影将一个纤弱的白色身影紧紧搂在怀里,怕药太苦这人喝不下,于是自己先含一口在自己嘴里,将苦涩的药汁用哺喂的方式一口一口喂给怀里的人喝,小心翼翼地用丝绢拭去他嘴边的药渍,轻柔地就像对待一个易碎的娃娃。
安心地窝在这人巨大的翅膀围拢成的温暖空间之中,齐文然的意识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深深地倦意侵蚀着他,叫他分不清楚方才的缠绵是梦是真,十几年了,那份从小就怀有的悸动真的就在那人的一句话间就实现了么?
黑色的眼眸里有着浓浓的疲倦,还有对未来不可知的担忧。
“天……鹜……”
“嗯?”
温柔地拂拭着怀中人白皙的颈项,那上面的绯红印记是他烙下的图章。
“你不应该爱上我……你是妖,我是人,你的族人憎恨我,我的族人憎恨你……人和妖相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我已经爱上你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
什么你的族人,我的族人,什么人和妖不能相恋,都他妈的滚蛋!
以前的我没有意识到我爱你,一旦从我意识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不会放弃!
然,除非你不爱我,不然我永远都不会放弃爱你……”
越是坚定如磐石的承诺,越是叫齐文然抗拒接受。
一个是天性自由的妖族,一个人自小受氏族伦理约束的人类,天鹜的豁达与勇敢是齐文然这一辈子都无法做到的。他越是温柔的对待,对他来说都像是在无形之中施加的压力,把他逼到悬崖的边上,逼着他往下面跳。
父亲,族人,人类,血族,爱情……
这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太累了,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已经快被这重重的枷锁压得窒息了。
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现在只想就这样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不……我不爱你……你放弃我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短短数十年后就落入轮回了……你是寿命无穷无尽的妖,爱上我这样一个短命的人类,不值得……”
听着这人的声音在怀里渐渐低下去,为他裹上锦被,随后又轻柔地吻印在床上这人闭阖的双眼之上,认真地、专注地将他眼角的泪珠一一吮去,专注在他半睡半醒之间仍旧愁云密布的脸庞之上。
“你会爱上我的。”
“不……不会……”
“你会爱上我的。”
“不会……不会的……”
心疼地将齐文然在睡梦之中仍蹙着的眉头抚平,待得怀中的人呼吸绵长再小心而缓慢地将他轻轻放置在竹塌上,替他掖了掖被角,收起翅膀,翻身下床,将屋内唯一一盏蜡烛吹灭,漫漫长夜,只愿床上那人能拥有一个香甜的美梦。
打开房门,在临走的前一刻最后深深地望了床上的人一眼,天鹜微微一笑,轻声而又自信地对床上那人说着:“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
四千多年前,天界与魔界动乱之中魔界君主受到重创,内丹炼魔珠被毁,仅存一缕元神寄宿在魔界炼魔池中。魔界损兵折将,从此以后一蹶不振,从此以后也不再被天界放在眼里了。
但妖族的人一直都清楚,经此一役,并没有将魔界的熊熊野心浇灭,为了修补魔君的的内丹,四处抓捕低等魔物冶炼魔珠。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类的行踪开始活跃,渐渐地,人间几乎大半都被囊括到了人类的手里,将与之一同生活的妖族的领地都侵占了,妖族气愤难平,无奈自身又未成气候,于是暗中与魔族联手,将吸取的人类精血与低等小妖投入炼魔池帮助炼魔珠的冶炼。
其中,血族是妖族之中的佼佼者,相较于其他劣等妖族而言,无论是血统、身份、还是技能都遥遥领先。但由于是外来种族,再加上黑夜里蛰伏吸食人血的特性让血族显得尤其神秘,行事孤僻、离群、特立独行的性格也让群妖既是嫉妒,又是眼红,一边顾忌他们的实力,一边又不服他们的高高在上的地位,不过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魔族急于拉拢血族的事实,几百年来,也只有血族能够自由穿行于魔界与人界的断层之中。
凭借血族之躯进入魔界的缺口,张开蝠翼,穿行于这个阴冷潮湿的空间,没有阳光、雨露,没有生命,有的就只是无边的阴暗。
头顶是灰色的天际,脚下是灰色的土地,放眼望去,四周除了灰色,还是灰色,另人胸闷的灰色充斥了所有的感官,在这个没有自然变化、天命轮回,甚至连时间都凝固了的空间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被故意拖长了的呻吟声。
那是来自于三界之中最低等的生物的无力低吟,聚集了所有被天道抛弃了的可怜灵魂,化身为魔,在魔道之中痛苦挣扎、让怨恨与戾气在幽闭的空间之中堆积起来,化成漂浮在空中的灰色烟雾,重重峦峦,无形无影,无法触摸得到的恨意,盘拢在心头,给人以沉闷的压抑。
在时间静止的彼岸低空飞行了不知道多久,只知道身体也累了,心也累了,相同的灰暗,相同的山峦,就像被困在笼中、失去的自由的鸟儿,都快怀疑是不是飞到了天的尽头。
渐渐地魔物的哀鸣声远了,灰色仍是灰色,只是天地之间只余下了一片寂静,来自于初始的寂静,仔细聆听,就连心脏的跳动都在这无声的寂静之中隐匿了。收起翅膀,慢慢降落到地上,脚步踏在地上行进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凭着心里的一股直觉往前走着,拨开层层灰雾,眼前浮现出一条潺潺溪流。
只见这溪流直通天际,那最高的地方,眼睛无法看到,脉脉的水势逆向流往天上,无声的水流之下,生长着一种黑色的花朵,花骨朵肥大,零星长在溪水的下方,那黑色的花瓣默然绽放,在这无人到达的地方静静释放着自身妖冶的魅力。
找到了,这就是他千辛万苦来到魔界寻找的结果——
魔界之花,黑色曼陀罗。
传说之中居住着精灵,用鲜血浇灌便能逆天受孕的魔花。
小心翼翼地将花摘下,看着那魅惑的花朵在手心里娇柔盛开,天鹜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在这阴霾的天地之间,有如阳光穿破乌云一般新奇,就连那黑色花朵的花瓣,都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
就是你了,有了你,然就一定会爱上我……
“你是谁?你从何处来?”
意外地在一片无声之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天鹜很是奇怪,但奇就奇在这声音不是产生于外在,说不清楚是在哪里听到,没有音量,也没有声调,莫名其妙地,就在心中有了那样一条讯息,福临心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在吃惊了一下之后,天鹜轻笑一声,又恢复了往常的顽劣。
“我是我。我从来处来。”
得到这样一个明显调笑的回答,问话的人倒也不恼,沉默了许久,估计是认真思索了好一阵子。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从黑色的花骨朵上隐隐地显露出一个白色的亮点来,这亮点一点点由暗及亮,小小的一团,先是在天鹜的手心里蹦了两下,然后轻盈地飞到空中,凑到他的脸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是在观察一个陌生又有趣的生物,观察了好一阵子,这才得出一个疑惑的结论。
“来处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天鹜“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大概是觉得觉得这小亮点还蛮好玩的,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倒也稀奇。
“你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这里什么地方,我就告诉你来处是什么地方。”
“好多呀……”
小亮点喃喃自语道。
被这样“蛮横”地要求着,小亮点也只是单纯地没察觉,反而还将天鹜的问题都细细思考了一遍,原本再他脸旁转来转去的动作都因这巨大的思考量慢慢迟缓下来了,老老实实地重新停回到天鹜的手心上,光点一明一暗地,天鹜都要时刻担心下一刻它是不是就要因为脑力枯竭而黯淡掉了。
“这里叫淼川。也是人间的时间汇聚成的流水。
我只是这里的一个小魔而已。魔君大人叫我替他守一颗珠子,我都已经记不清在这里守了多久。每天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给花浇浇水,看着这人间的时间不断地向上逆流,三界的怨气聚集成天上的灰云,从浓转淡,由淡转浓,没有一刻消散。
这里的天地形成有多久,我就已经在这里多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我是谁,叫什么名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想自拍了~~~本来只想写5000左右的字数,结果番外章也不知道是写上瘾了还是怎么着,竟然一写就给我写出那么多!~这死人的番外章写到现在还没写好,我要抓狂了,不过还好,还有最后三分之一了,看看最后还剩下多少字数吧,如果不多的话明天就补在这章上,如果字数太多,就只好另开新的一章了。总之不会伪更就是了。
另,小决明子,提醒一下下,前面一章还补了一点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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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章3
这小不点的语气幽然怅惘,天鹜生来自由随性,虽说活了几百年,但在人间一向都是逍遥自在惯了的,从没嫌过命长。
今天听到这小不点竟然从这魔界天地初开以来便一直守在这淼川旁了,盘古开天辟地,分出三界,都不知是多少万亿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的祖宗都光着屁股到处跑的人猿吧?想这小魔万亿年来都孤孤单单地守在这时间之溪边看着这水不断逆流,一定冷清得很,所幸这魔界没有时间的流动,这小不点也感觉不到数亿年的时间流逝吧?
抿了抿唇,天鹜思索了一阵子,搜索枯肠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字眼,最后灵光一闪,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情景——
许多年前的一天夜里,他躺在齐家房顶上一边悠然自得地跷着腿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文然小子背功课,那月下的人儿一袭白衫,几年前的那冒失小猴子已经初显出温雅超脱之气来,静静深夜里那略带稚气的声音愈加清越动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流从之,宛如水中央。”
大段大段繁琐诗词听得无聊,爱惹事的心思又起了,故意捡了颗小石子往院里正用功的人头上一丢,口吻轻佻道:“文然小猴儿,别只管你一个人背得开心啊,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什么‘速回’、‘速流’,都是什么意思啊?”
要碰到还是几年前双方还是小毛孩子的时候这小猴儿一早蹿上房顶来收拾他了,可现在小猴儿受了几年诗书熏陶,被灌以要“宽容”“忍人之所不能忍”的思想,宽容之后的结果就是小猴儿憋红了一张脸,恨恨朝他丢了个大白眼,随后又开始了拿腔拿调的掉书袋:“溯者,逆也,逆流而上曰溯洄。人类文字博大精深,你这粗俗的妖怪是不会懂的。”
当时还啧啧可惜了一番这小猴儿被那士大夫的酸臭思想熏得都没以前那么可爱了,没想到关键时刻还真能靠得上。
看这小不点着实可怜,天鹜低头假装思索了一番,便也开始学着那小猴儿的样子装模作样掉起书袋来:“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不记得就不记得了,现取就是了。这条溪流叫淼川,这水又是逆流而上的,溯者,逆也。
你干脆就叫……溯淼好了!”
“溯……淼……?”
那小不点听了这名字,先是喃喃地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空灵,随后又怯怯地,不太自信似地问了一句:“我以后就叫溯淼了吗?”
“当然!你以后就叫溯淼好了!”
天鹜显然是对自己起名字的功夫很是自信,大手一挥,圣旨一下,颇有指点江山的风范。
“嘻嘻,我有名字了,我叫溯淼,以后我就叫溯淼了!”
小不点得了个名字便如获至宝,小小的身体光点越来越亮,在天鹜的周围跳来跳去,欢快地蹦跶了好一阵子,忽然一下停住了,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飘啊飘啊飘到天鹜的眼前,有点不悦地提醒道:“我都回答了你的所有的问题了,你还没告诉我来处是什么地方呢?”
被这么一提醒,天鹜爽朗一笑,也什么遮遮掩掩的意思了。
“来处就是人间,我从人间来。”
一听到人间二字,小不点立刻安静了,像听到什么稀奇玩意儿似地,盯着天鹜一张俊脸看了又看,间或还发出“咦?”“和我想象中不一样啊。”等声音,看得天鹜头上青筋突了又突,这才好奇地问出了心里想问的问题:“你真的是从人间来的吗?人间是怎样的地方?人间也和这里一样的颜色吗?”
看来这小不点对人间的事物真的很感兴趣,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看在得到了魔花心情不错的份上,天鹜难得好脾气地一一回答:“人间可不像这里一天到晚灰蒙蒙、阴沉沉的。人间有五颜六色的花灯,到处都是集市和花船,人间还有香甜的人血,当然了,肚子不饿的时候人间的雪花酥、桂花糕的味道更好,最主要的是,人间还有有趣的人类!”
“有趣的人类?”
小不点的语气之中夹杂着疑惑:“人类是很有趣的生物吗?他们都长什么样?”
被问到擅长的问题了,天鹜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来——月下的竹林里,幽幽站立着一抹纤白的身影,手持一支碧绿竹笛,气质如月之皎洁,如竹之清隽。
不自觉地,就连语气都变得虚幻而温暖起来。
“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人也呆呆笨笨地,又固执,又脆弱,寿命也短,但是我就喜欢看他被我气得脸鼓鼓地,像只小包子的模样。
我活了几百年,血族、人类见过无数,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一颦一笑都能牵动我的心。但他嗔怒的表情、倔强的表情、隐忍的表情,每一副都比这魔花还要迷惑人。
人类么……是一种既有趣、同时又叫人头疼的生物。但越是头疼,就越是甘之如饴。
我天鹜平生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牵绊,但今天若是栽在他的手里,就算只能得到一天半日的相伴时间,哪怕明天就灰飞烟灭,也不枉虚度此生了!”
有这样的生物么?
小不点沉默了……
他记不清楚自己待在这里有多久了,随着宇宙的诞生而诞生,在这灰暗的空间里等啊等,等啊等,直到有一天等到了魔君的到来,魔君指派他来把手这炼魔池,日复一日守着这淼川,有时候忍不住就会想,连时之溪水都情愿溯流而上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看眼前这人的表情里满是骄傲与自得,虽然听他的话语里形容得那个人类不怎么样的样子,但他一定是自豪能遇见他的吧?
不知道,等到他也遇见这个头疼,又甘之如饴的人,会是什么时候呢……
“哪……人类,是不是这样样子的?”
还没等天鹜反应过来,就听见“咻——”地一声,眼前的小不点不见了,随之出现在眼前的人,足足叫他傻眼了好一阵子!
只见眼前这人一身朴素的月白衣衫,一头乌丝未束发冠,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手持一支碧绿竹笛,一双漆黑的眼睛正笑意吟吟地望向他。
这不正是方才他脑中幻想出的文然小猴儿吗?!
“你……你怎么会我脑海里想的模样?!”
“嘻嘻,因为我是溯淼呀,你脑子里想什么,我就能变成什么。”
这本事,倒真是不错……
啧啧称奇了一阵,又将眼前这斯文秀气的白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不像他。”
“为什么?可我变出来的样子是和你脑海里面一模一样的呀。”
溯淼疑惑地抓了抓脑袋,这法术明明就是这么变的呀,难道是他记错了?
天鹜摇摇头,说:“我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对我笑过,除了被气到脸红、闹别扭、发脾气、哭,他就没有对我露出过其他表情,要他对我笑,除非海枯石烂。另外,别看他表面斯文,其实是只小泼猴来着,他要有你一半乖巧,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见眼前与家里那只小猴儿一模一样的溯淼仍是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天鹜只是翘了翘唇角。
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不知道家里那只小猴儿醒来了没有?要是醒来之后没有看到他,那小猴儿是会暗自庆幸总算摆脱他这个魔鬼呢,还是在自怨自艾这下连他这个罪魁祸首都抛弃他了呢?
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看到他拿着黑色曼陀罗一步步走向淼川的身影,溯淼惊异地叫了出来:“你要去哪里?你要从淼川回人界吗?”
天鹜耸了耸肩:“魔界是出了名的只进不出,现在除了这里,你还要我从哪里出去?”
“可是……可是淼川是时间之溪,时间的洪流是能吞噬一切生灵的,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吞没的……
你不要进去了,就留在这里不好么?这里虽然没有人间的热闹、有趣,但是没有时间,永远待在这里,也不会死。”
溯淼担忧地看着天鹜站在淼川旁的身影,他是他那么久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从人间来的人,也是与他交谈最多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他更多人间有关的事情,如果他就这么消失在淼川里,他想他会不开心很长一段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