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人间的中秋之夜,月圆之夜,团圆之夜,对这岛上的四个人来说,却是个尴尬的日子。
香案、清酒、果碟、月饼,只要是中秋必备,一应齐全,等齐莞跟着天然不熟悉的步子一步步走到梨花林的时候,看到溯淼正扎着纸灯,而龙煜则坐在不远处的几案边一杯杯喝着闷酒,见他俩一起出现,阴郁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后又开始自顾自埋头喝酒。
看到他们来,溯淼对他们一笑,说道:“你们可算来了,等你们很久了。来,挑一盏天灯,写上你们最在乎的人的名字吧。”
齐莞奇怪地问道:“天灯?这是什么东西?”
“我以前看到很多地方都有这习俗,在天灯上写上自己最在乎的人的名字,然后放到天上,可以给喜欢的人祈福哦。”
齐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习俗了,他听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溯淼从哪里看到的。
和天然一起被在手里分别塞上了一枝笔,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写什么名字?”
“随便啊,可以是亲人、朋友,如果是活着的人,可以为他们祈福,如果是逝去的人,也可以将你的思念带到天上,让他们看见。”
一提到“亲人”二字,齐莞眼神一黯,中秋节,月圆人团圆,可为何总感觉如此讽刺呢?
提笔犹豫了很久,手终究默默垂下,转眼看到天然在旁边也是一副疏落的表情,心里好奇心起,问道:“你打算写谁的名字?你爹娘吗?”
天然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从不相信这灯飞到天上爹娘会看见。
爹是妖,生命一旦消失,便是真的消失了,上天入地,也遍寻不见了。娘是人,死去之后便会落入无尽的轮回,如今就连他在这世上哪一处,怎样的形态,过着怎样的日子也无法得知。
人类浪漫而美好的祝愿,永远无法属于思维刻板的妖。
从他的脸上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齐莞无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说:“把这灯放到天上,即使逝去的人没办法看见,活着的人心里为他们尽了一份自己的心意,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们,怀念着他们,这就足够了。怀念,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看了看少年晶亮的眸子,天然沉默了。
他是第一个能读懂自己对父母那份独特的思念的人。
“这样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好写的人了,这灯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你在你的灯上写上你爹的名字,我在我的灯上写上你娘的名字,到时候我们把灯放到天上,让你爹和你娘在一起,好不好?”
诧异地看着齐莞笑容洋溢的脸,光线黯淡下,那张脸上的毒疮已将淡到几乎看不清了,脸上笼罩着一层温柔的月光,有着先前所没有的柔情。
一直以为爹娘只是属于自己的秘密,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和他一起分享他的秘密。
脸上还是不动声色,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幽蓝色双眸里一闪即逝的光亮可以捕捉到一丝讯息。
“哼!”
看到他俩在那里卿卿我我、眉目传情,某人可坐不住了,特意为了找存在感似地,冷冷哼了一声,又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拉长了一张俊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们,那神态,活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孩。
无理取闹。
朝他瞥了一眼,齐莞和天然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看到自己再度被无视,某人心里更不平衡了,故意“咳咳”“咳咳”了好几声,得到的结果仍是被无视,那只可怜的酒杯被捏在手里吱吱嘎嘎直打颤,一张脸比冻茄子还要难看。
从一开始就将这三个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溯淼也只有在心里叹气的份,和颜悦色对可怜巴巴没人理睬的龙煜叫了一声:“龙道长,你不过来选盏天灯吗?”
龙煜正在气头上,不屑地啧了一声:“有什么好选的?小孩子玩的东西,幼稚!”
齐莞扫了他一眼,凉凉地说:“你不幼稚,一边坐着,别来打扰我们。”
“你……”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龙煜的火就又被激起来了,“砰——!”地一下站起身,三两步走到他们这里,一把从笑咪咪的溯淼手里夺过笔来,说道:“放就放!陪你们一起放还不行吗?”
话说得坚决,可却在落笔的前一刻,犹豫了。
该写谁的名字呢?亲人,就连他们的面容都模糊了,师兄弟们,和他们的交流都屈指可数,师父……
抬起双眼看了看面前的齐莞,却看到齐莞也正看向他,眼含讥诮,讽刺道:“你想写谁的名字?被你的鲁莽害死的师兄弟,还是师父?”
“你!”
被刺中心中的隐痛,再加上这段时间里对少年冷漠态度的不满堆积,龙煜当即发怒,瞪着齐莞的眼神异常凌厉,齐莞也毫不示弱,用满不在乎的冷淡来回应。
两个人站在那里对峙,谁也不让谁。
适当时候,还是得溯淼来调节气氛中的剑拔弩张。
“好了,好了,大家肚子饿了,先去吃点东西,喝点酒吧。今天的月饼可都是我亲手做的哦,酒也温好了,大家一边赏月,一边聊天吧,等会再一起来放天灯。”
溯淼的话很有功效,被这样一劝,齐莞也觉得很没意思,他也不是先前那个沙漠里的青涩少年了,得理不饶人。
再加上是中秋之夜,不想多生事端,临走前看了一眼兀自气愤的龙煜,忽然心里生出一阵无力来,争了这么久,他也累了,不想再和这人作对下去了,最后再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个人的成功是不会靠推脱责任和迁怒他人来获得的。我言尽于此,剩下的,就交给你自己去想了。”
走到案边坐在,也没有什么心情吃东西,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天然的声音:“你不喜欢他?”
从沙漠开始,这两人一直在吵架、拌嘴、脸红,他曾经认为这很没有意义,但时间久了,慢慢地,竟从那个人类道士的眼睛里看到了异样的光彩,他是不理解人类的心理,难道,这样无意义的行为也能产生别的感情?
无力地叹息着,齐莞幽幽道:“他有哪点叫我喜欢?”
……
这边齐莞和天然走远了,只剩下龙煜一人独自立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动一下,远远看去,那身影竟带上了一份萧瑟。
“你别多想了,他也是关心你……”
“闭嘴!”
被一下呵斥住,溯淼怔愣不语,因为借着月光,可以隐隐地看到黑暗之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人眼角盈润,在夜色里,就像两潭波动的泉水。
心里所受的震动不会比这一刻大,不再说话,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陪着这个大男孩立在风口,等待着微风一次次地吹过,将眼里隐忍着没有溢出的泪水慢慢风干。
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连天地都是安静的,只余下倔强的泪水无声地流转,又无声地稀释的声音,比花朵绽放的声音还要让人心颤。
“你还走不走?”
沉醉在那段忧伤的情境里,直到耳边传来当事人恢复之后又重新回复到不耐烦的声音,催促着他该回去吃月饼了。
摇了摇发昏的脑袋,溯淼暗自嘲笑自己的忘情,不过是一起分享了一段这个人类倔强与脆弱并存的时间而已,人类是善忘的生物,仅仅只是过去几分钟,没准就将刚才隐忍眼泪的傻气举动抛诸脑后了,回去照样可以吃月饼、填肚子。
会被这私密而寂静的短暂时刻而触动了心的家伙,也就只有他这个傻乎乎的妖怪了吧?
“等一下。”
“干嘛?”
龙煜不耐地问,只要想到方才那丢脸的举动很可能被这家伙看到了,他就浑身不自在,现在都跟他说一句话,就会多一分尴尬。
对于他的不耐烦,溯淼只是宽容地笑着,说道:“要是实在没有别人的名字好写,你也可以写上自己的名字啊,为自己祈福,让老天保佑自己嘛。”
“切!有病!”
懒得理会这无聊的提议,龙煜只是自顾自往前走着。
“那我替你写啰。”
“随便!”
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悄悄地消失在黑暗里。
提起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属于那个大男孩的名字,衷心祝愿他可以得到上天的庇佑,得到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叹气。。我一写上情感就上瘾了(以前写多了校园系清水的后遗症的说,扶额~~~),于是字数也控制不了了,默。。。
对不起大家,一不小心又拖了一章,我举双手保证,下章一定结束第二卷了,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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