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重新入席的时候，因为方才的一番不愉快，席上的气氛很是沉默，齐莞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天然看了看桌上那些他不熟悉的人类吃食，没有什么胃口，而龙煜自从一坐上位子就又开始喝起了闷酒，三个人默默无言，只有天边一轮冷月清辉普照。

看着这三个孩子在那里闹别扭，溯淼只是笑笑，说道：“难得今夜月色正好，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共赏一轮明月，已经是人间难能多得之乐事了，如今闷闷不乐，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月色？”

任何事情，被他轻轻一劝，再重大的事也变得无所谓了。

听了他的话，齐莞便释然一笑，说道；“是我们不对，中秋佳节，不该负了你的好意，来，为了我们能聚在一起共赏明月的缘分，不如我们干一杯吧。什么悲伤、忧愁还有不开心、不愉快，就当是这酒杯里的酒，喝下去了，就让它融化在肺腑间好了。”

齐莞这话是同时说给龙煜和天然听的。上一个月圆之夜的时候，和他俩在沙漠里奔波，这一个月圆之夜，仍旧是和他们，在这个清静的小岛之上悠闲赏月。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月还是这轮月，人还是这些人，和上一年相比，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可是冥冥之中究竟哪些变了，哪些没变，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了。

举起酒杯，齐莞一时感慨，面对眼前这两张熟悉的脸，心底竟有股酸酸地，也暖暖的情绪，也正是这股情绪，驱使着他做出了先前得他不可能做出的事。

天然看了看月下齐莞的脸，听到他说把悲伤和忧愁融化在肺腑间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看他的样子，好像是要自己喝下酒杯里的东西。

再看了看自己手中陌生的人类小酒杯，里面盛着小小一杯透明的液体，除了人血之外，他还从未喝过其他任何液体，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齐莞微笑着望着他：“试着喝喝看吧，绝对比你血好喝，你会爱上它的。”

看着他拿着酒杯犹豫，溯淼也鼓励道：“这是特意用梨花酿成的酒，很清淡，大伤初愈喝点也无所谓的。”

天然点点头，学着齐莞的动作，将酒杯贴到唇边，然后轻轻一抿，酒杯立刻见底。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细细品味着口腔里的味道，一股清香的气息萦绕在唇齿间，凉凉的液体一入喉，竟微微有些辣辣的触感，这味道很独特，比起那些腥甜腥甜地血液来说，更是难得的芬芳。

这酒原是不烈的，还香醇得很，只是天然几百年来靠吸食人血及餐风饮露为生，人世间的琼浆玉露自是碰也没碰过，可以说是一点酒力也无，如今一杯浊酒下肚，竟两颊微醺了起来，他还兀自奇怪，这液体为何喝下没多久，耳后热热地，心也跳起来了，连眼前都开始微微模糊了？

耳边听到齐莞问自己味道如何的声音，天然低头认真思索了一番，随后诚实地回答道：“还不错，就是……这感觉很像你白天把嘴唇放在我脸颊上的时候……”

这实在到不能再实在的实话，让溯淼掩口而笑，也让齐莞好生羞愧脸红了一番。

“咳咳……”

故意清了清两下嗓子，更显得欲盖弥，齐莞只觉脸颊滚，别过头，再也不去看那人一双澄澈的蓝眼睛，花了好长时间，才好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脸边可疑的红晕平复下去，好生松了口气，这番折腾，实在叫他元气大伤。

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转身面对对面脸色阴沉、乌云密布的龙煜，长吁一口气，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轮到你了，这杯酒，接不接受在于你，但是，敬不敬在于我。”

说完，便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没有强迫，只有对他意思的尊重。

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齐莞会主动跟自己言和，顿时把方才的嫉妒心思全抛到脑后了，龙煜愣愣地看着齐莞对自己执起酒杯，对自己说话，再饮下杯中的酒，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看在他的眼里，也让他从头到尾都恍恍惚惚地，还以为是自己被打击过后产生的幻觉，死死盯着齐莞那张月下更显柔和的脸看着，都看痴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执着酒杯那么久，可对方还是一脸傻愣愣地没什么反应，让齐莞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愠色。眼看着齐莞都要没耐心了这家伙还只知道发呆，连溯淼都替他着急，超他使了个眼色，随后又对齐莞笑道：“他可不是故意不回答你，他呀，是在嫌这杯盏与酒不够好，拿这敬你太过简陋，是不是？”

说罢，只是用手轻轻一挥间，龙煜眼前的普通瓷质酒杯就一变而成了玲珑剔透的白玉夜光杯，莹莹润润的玉质捏在手里触手生温，那杯里的液体波光粼粼，还别致地漂浮着几片雪白的梨花花瓣。

顾不上手中酒杯的突然变化，首先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的情况，龙煜回过神来，赶忙满口应道：“是的！是的！既然你都说了随肺腑融化了，我什么好不接受的？我喝，我这就喝，干了这一杯，从此以后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伙伴。来年中秋，来来年中秋，以后每年中秋都要在一起赏月、喝酒！”

与齐莞和解，成为至交好友，这是龙煜梦寐以求的事，做梦都想着这一天的到来，如今美梦成真，怎能不叫他欣喜若狂？一时间，前头被这少年厌弃时眼眶里徘徊的泪水，看到他和那妖孽亲近时心头的怒火全抛到一边了，心心念念只想着年年中秋都要与他共赏明月的约定，心里乐开了花，忙不迭地举起酒杯就要喝，却在饮下酒的前一刻，被齐莞制止住了：“慢！在喝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被忽然制止地有些莫名，但龙煜还是在第一时间放下了酒杯，爽快地回答道：“什么事？别说是一件了，就是一百件，我也一定答应你！”

见他答应地爽快，齐莞却严肃地皱了皱眉，认真地说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简单，但也很难，当然，做不做的选择权还是在你的手上。我要求你道歉，为你先前所说的话。”

龙煜疑惑道：“向谁道歉？”

“当然不是向我道歉，是向他道歉。为你先前说过的无数次妖孽，我要求你把你说的话都收回去，他是人，不是妖孽。为此，我希望你把这杯酒敬给他，亲自向他道歉。”

“什么？！”

一句话，差点没把龙煜惊出病来。

“你让我跟这个妖…跟他道歉？”

“是的！”

齐莞点头，态度坚决，语气坚定，不容抗拒。

“齐莞……你，你，你……我……”

“不用你你你，我我我的了，你自己考虑，尽快给我答复，道不道歉？”

被问得语塞，龙煜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白，跟开染坊似地，变幻无穷，试图想从齐莞的眼睛中找去一丝宽容地神色来，可是都以失败告终，那双眼睛里清明无二，甚至还包含着一丝威严，叫人无法企图作弊。

不仅龙煜吃惊，连天然都对齐莞的反应感到吃惊。

妖孽这个称呼，他早习以为常，穿梭于夜间吸食人血的恶魔，被称呼妖孽犹如家常便饭，听到耳朵出茧，早已麻木了，从没有去在意以及思考过这称呼的意义，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称呼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污蔑性的，也没有人会因为他被人称呼妖孽而感到气愤难平。

默默地看向少年那张坚决的侧脸。

他总是千方百计为自己争取很多属于一个普通人类应有的东西。

哪怕他现在的身份只不过处在在非人非妖之间的尴尬境地，这世上也有一个人，维护着他的人格，他的尊严，他的爹娘，真真正正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

一时间，气氛静默无言，天然兀自低头思索，齐莞直直地望着龙煜，而龙煜被他看得心虚，心里无限纠结，他一向心高气傲，要他当众向那妖孽道歉简直要他死一样。但是，这个难得能和齐莞和好的机会要他生生放弃又宛如割他的肉一般不舍，心里的斗争做了无数次，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幻莫测，时而眉头紧皱，时而龇牙咧嘴，不知道的，还当是他哪儿被人偷偷戳了一刀。

虽不知道这三人之间过往的恩恩怨怨，但见齐莞表情认真，天然表情凝重，龙煜表情变化多端，夹在这三人的沉滞气氛当中，溯淼想开口，又不知如何开口，看了一眼龙煜，看着这傻孩子仍在那里抓耳挠腮、纠结万分的样子，不禁莞尔，调皮心起，心想着暗暗助他一把。

偷偷念起催动咒来，满意地看着龙煜在满脸惊愕之下慢慢地一点一点抬起酒杯，然后也是在一脸惊讶加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下一点点将酒杯放到嘴边，最后一仰头，将杯中的酒悉数喝了下去。

“咳咳……咳咳……”

被突入而来的酒呛得脸红脖子粗，龙煜一边咳嗽，一边大加疑惑方才手不受自己控制的情况，一边抬起头来，刚想向齐莞解释，却意外地看到了齐莞对着他微微一笑的画面，叫他怦然心动，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既然因为羞赧无法亲口说出道歉的话，也就不为难你了。你喝下了这杯酒，就代表了你是诚心悔过的，对不对？”

看到朦胧月色之下齐莞那张脸上笑，第一次看到他对自己讽刺、讥笑以外的表情，更别说是这样纯粹的微笑了，这月下清浅的笑容早就把龙煜的魂也勾去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听到他问自己的话，也就只是胡乱地点了下头。

谁知道会在那么乌龙的情况下道歉，现在不想道也道了，除了点头，还能叫他怎么样？如果这时候再反悔，倒成了他出尔反尔了。

点过头之后的龙煜便感觉又羞又窘，再去看齐莞笑得平和的脸，只觉得一股羞愧的罪恶感泛上心头，复杂的心绪难平，于是干脆红着脸低下头去，闷闷地，也不说什么了。

“他都已经道歉了，接不接受，就在于你咯。”

齐莞笑得有些慧黠。

被他那么一笑，天然垂下眼帘，默默举起酒杯，饮下酒水。

做了几百年的妖，哪怕现在已经不是了，他也从不会与人类做无谓的斤斤计较。只是看了眼那人类道士在齐莞脸上徘徊不定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似乎地清楚地看到一团烈火在燃烧，炙热的火焰，仿佛搅在这下肚的清酒里，在脏腑之间微辣地刺激。

天然不知道怎么形容这是什么感觉，总之他发现他似乎不是那么想要接受那人类道士的道歉，就因为这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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