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仙林之中的清泉边上坐着一名纤瘦的白衣男子,紧锁的眉与抚住胸口的手可以看出他忍受着的痛苦,随着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在那清泉之中可以看见一缕缕触目惊心的鲜红顺水流下,很快便无影无踪。
“给。”
抬起头,正对上天然的蓝眸,接过他递过来的一片随意卷成杯状的碧绿叶片,溯淼对他露出了一个礼貌的虚弱微笑。
“谢谢。”
仙山上的泉水很是沁人心脾,就着简易的绿叶杯子轻抿了几口,将喉头的腥甜冲淡了一些,清透舒爽的感觉在胸臆里徘徊着,将胸口的沉痛淤塞缓解了不少。
舒了口气,溯淼看了看那个递给自己水的人,一眼就看到天然侧对着他坐在泉边一颗大石头上,正专注地用树枝逗弄水底鲤鱼的身影。
那双英挺的眉微微蹙着,一脸认真的表情,手里的树枝指引着一尾尾五彩斑斓的鲤鱼游向这里,游向那里,看到一条条活跃的小鱼在自己的指挥下活蹦乱跳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就柔和下来了,连带着眉头都跟着舒展开了,眉宇之间带着一派天真之气,像一个大孩子,安静地享受着只属于自己的午后欢愉。
“谢谢你,水很甜,很好喝。”
和他在岛上相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在溯淼的印象之中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和齐莞之外的人交流,几乎没听他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没想到他也有这份细心与般浑然天成的神态。这次难得有机会独处,心里起了想和他随便聊几句的心思,摩挲着手里盛着泉水的绿叶杯子,溯淼笑着道谢道。
转头对他浅浅笑了一下,旋即回过头,继续逗弄着泉里的鲤鱼,脸上又恢复到没有任何表情,这就算是天然的回答了。
也就只有心思细腻如溯淼能注意到阳光抚摸下他那只耳朵上淡淡一点粉红若隐若现的样子,还有那根看似若无其事逗弄鲤鱼的树枝也早失了方向,鲤鱼们没了指挥,各自散去了。
心里明了他面对不熟悉的人时不自在的心思,溯淼了然地笑了笑,为了不让他感到尴尬,故意岔开了话题:“你一向和齐莞在一起,怎么这次没有陪着他?”
“他身边有人。”
把话题转到齐莞身上后,溯淼观察到天然的表情这才又产生了细微的变化,放松了些。
听他的话音之中倒是没有其他感□彩,溯淼疑惑道:“你……你不介意吗?他刚才差点伤了你……而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个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龙煜和齐莞的心思倒是从脸上就看得出,龙煜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追,齐莞就一路黑脸加冷面,两个人来来去去,欢喜冤家似地。在这场感情的迷局之中,只有天然的心思时从头到尾都是隐形的,不知道他的态度如何,他的想法如何,若即若离,让溯淼都不禁好奇了起来。
“他有话想说,我在旁边,他说不出。”
没想到他对这问题的回答会那么简单,让溯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在齐莞的身边,在他默默相依,在他受到欺凌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他,在他流泪的时候悉心地替他拭去泪水,在他有话对别人说的时候自动地让出空间,哪怕对方是自己感情上的竞争对手,哪怕对方在前一秒还差点将他斩在刀下。
没有深思熟虑去追究感情的属性,没有急于出来给别人看的态度。
就这样单纯地在一起就足够了,这样单纯的感情,就和他的人一样。
“唉,你们三个孩子啊……”
看着他的眼睛,溯淼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看来,多想的人倒是他这个旁观者了,为了他们三个一路追随来到仙山,为了他们三个忧心重重,现在又是为了他们三个受了重伤。
到头来,旁观者还是旁观者,怎么也走不进他们营造的美好梦境中去。
看着溯淼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方才因为从没有与他说过他,再加上近距离看到他那张给自己熟悉感觉的脸给自己的压力有点大,于是态度也拘束了点,现在经过几句交谈,心上的陌生感没那么强烈了,听到他这样的感慨,天然只觉得有点疑惑,问道:“你比我们都大吗?”
老是听他用父辈一样的口吻和语气对他们说话,称呼他们为孩子,看他们的眼神也多为平和慈爱,让天然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只是先前一直没找到独处的机会,他又一向没有主动开口的习惯罢了。
温柔看向天然那双蓝色的双眸,溯淼笑得恬淡,点头道:“是啊,我可比你们大多了,早在你们出生之前,我就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哦。”
他现在的语气,更加像是在耐心对小辈说话的谆谆口吻了,对上他的眼神,让天然感到有些羞赧,直到避开那如水般温柔的目光,这才好了点。
他是很少能碰到比他年长的人的,在人类世界中,永远不可能有比他年长的人,除了和爹以外,他还从没有和长者那么心平气和地交流过,一瞬间,竟让他觉得眼前这白衣男子和爹带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相似,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本质上都是真心为了小辈着想的。更何况他那张让自己有些熟悉感的脸,更是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他与溯淼之间的距离,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天然老实地沉吟着:“怪不得,你给我的感觉,特别亲切……就像……就像我的父辈一样……”
头一次被人说感觉像父辈,让溯淼忍俊不禁地笑了,柔柔道:“你真的觉得我像你的父辈吗?能成为你的父辈,是我的荣幸呢,不过我看上去没有那么大的年纪,如果在外人面前那么叫可不太妥当。这样吧,既然我们有缘,不如我做你的大哥好不好?长兄为父,以后,你就可以把我当成你的父辈啦。”
这话让天然的眼睛一亮,不太相信似地,试问了一句:“大哥?”
“恩。”
点着头,这一声,回答地特别认真、特别轻柔。
得到了这声回答之后,两人会心地一笑,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一股特殊的情谊已经在彼此的心间滋生。
“大哥,我最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问谁……”
天然表面看上去冰冷,其实最是单纯的,一旦确认了关系,便什么心事也藏不住了,犹豫着对溯淼开了口。
“有什么烦恼,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让大哥帮你想想办法。”
在溯淼柔顺的鼓励之下,天然心里的不自在也消失了大半,用树枝蘸着水在身下的石头上没有规律地写写划划着,组织了很久语言,这才开了口:“大哥,我想问你,如果有一个人,在你受伤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料你,对你的名誉与尊严都极尽全力地维护,不容许别人损伤一分,哪怕你自己都觉得那对自己已经毫无意义,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你的喜怒哀乐。一开始的时候你因为各种原因不想接近他,不回应他,后来渐渐地,你发现你也开始注意他的喜怒哀乐,他受伤的时候会担心,他哭的时候会感到心里酸酸地,时刻都想待在他的身边……这样的一个人,你对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笑着叹了口气,感情会发芽,感情这样东西,终是需要有个人先顿悟了,才能继续下去的。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让我时刻关注着他,担心着他,看到他伤心我也跟着难过,看到他开心也跟着他一起开心,那我应该是爱上他了吧……”
“爱?那是什么?”
“这个……大哥也很想知道呢……”
树木静了,鸟雀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和煦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洒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去掉那些纷乱庞杂的枝枝叶叶,将那个石头上水迹未干的字的印记逐渐显露出来,那个出自一双不灵活的手,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样,折射着阳光,静静地看在眼里,散发出金灿灿的光泽来。
“大哥,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看了一眼他托腮凝望着的那个字,溯淼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神色。
“这个字,是微笑的意思呢。”
“微笑?可是他都不怎么笑……”
用包容的眼神看着他喃喃自语着,声音越来越轻,出神地看着那个字很快被阳光蒸发掉,在光溜溜的岩石上无影无踪,溯淼知道他一定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便没再出声打扰他,陪他一起默默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悠闲地嗅着仙花的馨香之气。
刚想闭目养神小憩一下,忽然看到花丛那里出现一个人影,脸上都是鲜血,一身戾气,脚步踉跄地走来,跟丢了魂魄一样,顿时叫溯淼心里一惊,再仔细一看,这不正是理应陪在齐莞身边的龙煜吗?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龙煜,你怎么了?”
赶紧站起身来,迎上去扶住龙煜那不稳的身形,扶他到泉边的岩石上坐下,紧张地观察着他的伤势,看到他的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还在往外冒着血,身上、衣服上全是血迹斑斑,看他的表情失魂落魄,眼神也直愣愣地,竟也觉不出疼痛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溯淼心里一阵心疼,忍不住嗔怪道:“怎么会弄成这样呢?你究竟碰到什么东西了?”
龙煜在树林里费了很大的劲才制止住了心里那个声音,额头上的伤口很疼,在冰冷的地上无助地躺了很久,最后是被活活冻醒的,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靠着摸索着树干摸索了很久才摸索到这里,正沉浸在被心魔蛊惑的慌乱以及被齐莞拒绝的压抑心情之中,听到溯淼在耳边关切的询问只觉得心里烦躁,一把火压抑着出不来,重重地推了他一把,焦躁地说道:“走开!别来烦我!”
溯淼本就站在临水的岩石上,又被他推了这一把,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跌进身后的泉水里。龙煜自己也急了,刚想起来拉他一把的时候被天然抢了先,眼明手快地揽住他的腰,轻轻一提,将他带离到安全的地方,轻声问了他一句:“大哥,没事吧?”
摇了摇头,溯淼对他道谢道:“谢谢,我没事。”
看到他亲密地叫他大哥,又看到他俩熟稔地交流着的样子,方才还紧张地想去救他的龙煜顿时沉了一张脸,坐到地上,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去看他们,独自一人坐着,一身阴郁的气场。
看到他又不知在闹什么别扭,溯淼苦笑着叹口气,走到他的身前,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语气温柔地问着他:“你没事吧?额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看到他刚才差点被自己一把推进水里,现在不仅不气,还好声好气地问他话,龙煜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羞愧的心思,一眼看到一旁的天然抱着胳膊自上而下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顿时心里又是一阵烦躁,干脆别开头去闭上了眼睛装睡,眼不见为净,对溯淼的关心也置若罔闻。
连续碰了两次壁,溯淼也不急不恼,默默地走到泉水边,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蘸了一点清水。
这边龙煜久久没有听到声响,以为全部的人都已经受不了他恶劣的态度走开了,心下觉得清静不少,但总是也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就是没有想象中的好受。
就在他以为这寂静会持续到海枯石烂的时候,脸上被一阵凉凉的湿意笼罩了,惊讶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溯淼拿着一块蘸了水的干净帕子,正细心地为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那动作轻柔,生怕会弄疼他的伤口一样,认真专注地眯着眼睛,那表情比阳光还要温暖,叫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的时候龙煜先是在心中大骂了自己差点失态,然后又故意装出凶狠的口气拒绝着他:“你在干什么?不要你管,走开。”
“别动,伤口里的沙尘不清理干净的话会发炎的。”
闪躲避让了好几下,都被他好脾气地笑笑忽略了,那看着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叫龙煜脸上发烫,躲了几下都躲不开,又不想在天然面前出丑,只得接受了他的帮助。
所幸中途天然兴趣不大,只是在一边继续用树枝蘸水在岩石上写着字,写来写去都是同一个字,有时会对着那个字看上一阵,有时会拖着腮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时会有小鸟飞到他的肩头,在那里好奇地陪着他一起发呆,似乎早知道龙煜会尴尬似地,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他那里一眼。
即便如此,这感觉也够叫龙煜浑身僵硬了,等着他将脸上的血迹一一拭去,然后又将伤口做了处理,包扎好,在泉水里看到那个傻乎乎地系了个蝴蝶结的绷带,龙煜的脸色黑得像块碳,冷冷瞪了一眼笑得慧黠的溯淼一眼,只得撇撇嘴,忍住了。
“好了,休息够了,我们也该上路了。天然,你去把齐莞叫来吧。”
点了点头,天然刚起身,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清泉那里掬来一捧水,泼到岩石上,将那写了一地的“莞”字消去了形迹。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没有他的允许,他不许任何人看到。
……
这边齐莞正坐在地上兀自出神,方才龙煜的表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真正面临这局面,还是叫他措手不及,不想将花说得太直白,但又怕不说清楚让龙煜还留有一丝希望。回想起龙煜临走之前那不甘就此罢休的语气还有那双眼睛里的血红就忍不住忧心,他也不知道现在这情况究竟是怎么样……
一个人思考得有些累了,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嘴角微微勾起,放松地将身体往后一靠,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你来啦?”
“恩。”
简简单单一个问答,不需要更多的语言,安静地汲取着他身上让人感到安心的清冷气息,齐莞懒懒地躺在他的怀里,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现在又想多了这些感情上的事,不由地感到有些累,真想剩下的日子就这样赖在他的身上不起来了。
伸出手去摸了摸他浓密的黑发,似乎在经过什么事情之后,又或者是双方的心里都产生了变化,这次再相见,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较先前更自然了。
看着他像只猫咪似地在自己的怀里缩了缩,天然脸上的表情更柔和了些:“你刚才在想什么?”
不想在他面前提起烦心的事,齐莞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脸上挂上一丝顽皮的微笑:“如果我说,我心里在想着别的人呢?你开心吗?”
皱了皱眉,认真地思虑了一下这个问题,天然如实回答着自己的心意:“不开心。”
听到他冷冷的声音,齐莞心里一暖,很是满意他这个回答,笑道:“呵呵,骗你的。”
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他的回应,没有任何动作和声音,让齐莞有些担心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然的脸,竟意外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张脸上又像是结起了冰霜,一双幽蓝色的眸子暗幽幽地,叫人心惊,担忧地用手抚摩着他冰凉的脸庞,齐莞着急地问道:“你怎么了?”
“我不开心。”
“你说什么?”
天然看着他,一双眼睛冰雪漫天,一字一句,严肃地说着:“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别人,我不开心。”
被他难得严肃的表情却说着那么孩子气的话语的奇妙感觉逗笑了,齐莞笑着说道:“好好好,我保证以后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再也不想别人了,这样你开心了吗?”
思考了片刻,天然答道:“还好。”
这人单纯地有些傻气,不过……这也是他喜欢的地方啊……
“该出发了。”
“恩,好啊,不过我走不动了,好累啊,除非你背我过去。”
搂着他的脖子,齐莞赖在他身上不起来。
对他的请求没有办法,天然面有难色,犹豫了很久,这才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
别过视线,天然说着:“你对我说过,一个不能自行走路的人,到哪都是废物。”
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没料到自己的话还能被他牢记在心头那么久,齐莞心里也有些小感动,忍着笑对他解释着:“那是对不会走路的人说的,对一个会走路的人来说,能被喜欢的人背着走路是一件开心的事。”
“真的吗?”
天然还是有些犹豫地看向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句话一出,什么疑问都没有了,站起来,默默地背过身,对身后齐莞说着:“上来吧。”
搂着他的脖子,微笑着被他背在坚实的背上,齐莞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既然已经没有过多的时间,与其每天在战战兢兢、忧愁思绪中度过,不如抓紧有限的时间,好好享受这只属于他的幸福,剩下的时间,一定要好好地抓住它,绝对不会让它悄悄溜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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