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中途生出了不少变故,耽误了不少时间,但经过一番休整之后趁着天还没黑还是得继续赶路。
自从从幽冥界出来之后,齐莞的精神就一直不太好,知道天然认溯淼为大哥之后似乎对此很兴奋的样子,可惜精力不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俩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一旁的溯淼听到他忽然不说话了,还试着叫了他两声,被天然制止了,轻轻说了一句:“他累了。”
走在后头的龙煜一双眼睛阴鹜地看着前面三人其乐融融的景象,只觉得这几个人的背影让他感到越来越陌生,他注意到自从在树林里对齐莞表白过后,现在齐莞见到他就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看也不看他一眼,像是有意回避他似地,看到他在那人背上笑得甜美自在,他的心里就一阵阵地绞痛。
那副画面刺痛着他的眼睛,那画面里和乐的气场排斥着他,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让他感到只有他一个人是落单的。
……
仙山上遍地盛开着琪花,越是仙气浓厚的地方,就盛开地越是茂盛,寻着花朵簇拥的地方往里寻去,就发现这岛上不仅生长着无数仙花仙草,还栖息着不少珍奇的飞禽走兽,很多都是人界见所未见的,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应有尽有,形状像老鼠一样的狙如在地上刨着土,天上飞着火红色的三足鸟,成群结队的虬尾在水塘湖泊里自在游荡。
乍一到这里,还以为进了一个庞大的动物园,鸟鸣猿啼,一派怡然情趣。
正在这时候,齐莞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跟天然咬着耳朵:“把我放下来吧。”
仙山上的面积很大,几个人花了很大的功夫在山上上上下下都探查了一遍,听溯淼说仙人一般都择洞而居,吸收仙山上的天地灵气进行修炼,但是这山上的山洞何其多,粗略数了一下,大大小小千百个山洞纵横遍布在这连绵的群山上,一个个找过去都不知道要找到猴年马月,这不禁让四个人犯难了。
正在四个人愁眉不展,站在原地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的时候齐莞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尖啸声,刚把头抬起来的时候,头上的光线都被一双巨大的翅膀遮住了,眯起眼睛仔细地朝那巨型阴影的所在处一看,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怪鸟——
头上生长着八只头颅,每只头颅上都有着一对猩红的眼睛,最左边的那只头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削断了,有被治愈好的愈合痕迹。
那鸟的形状看上去很是凶猛的样子,但另人感到奇怪的是它看到几个人的时候嘴里不住地发出“嘤嘤”的亲昵叫声,正展开翅膀向他们飞来。
“鬼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不正是荒漠里面遇上的那只九头怪鸟鬼车吗?被天然削去了一只脑袋,放过它一命之后还带他们三个飞到了有人烟的村落。
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地方碰上以前的熟人,齐莞的心情就像是碰到了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一样高兴,看那鬼车盘旋着飞到了他们的身前,就伸手去摸了摸它被削断的那只脑袋,问了一句:“伤好了吗?”
那鬼车也通人性似地,点了点头,嘎嘎叫了几声,看那样子真像是在像模像样地回答他的问题了。
看到一旁站着的天然的时候还有些心有余悸,毕竟还记得正是这个人把自己的脑袋削断的,不敢靠近他的身边,用怯怯地眼神看着他,八对眼睛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光,缩在一边,叫人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可怜见地。
看出它的心思,齐莞笑了笑,拉起身边天然的手,在它那只被削断的断口上抚了两把,嘴里说着:“不用怕他,他可没那么凶,要是你乖乖地他还敢欺负你,我就替你打他。”
这边的鬼车听了他的安慰总算是放松了点,可是一转头看到一边的天然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一片高深的样子,不禁让齐莞感到奇怪:“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天然定定地看着他,看眼神竟有些神在在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睛,笃定地开了口:“你不会的。”
“我不会什么?”
“你不会为了它打我的。”
听了这小孩子赌气一般的话,齐莞哭笑不得,这人的心思还是那么简单,可是为什么老觉得他越来越难糊弄了呢?果然是越大越难哄了啊……
看着他俩的有趣谈话溯淼只是笑而不语,等到看情形差不多了,这才适时地问了齐莞一句:“齐莞,它是?”
“哦,没关系的,它和我们有一段渊源,说起来的话,是老朋友吧。”
听懂了朋友两个字,鬼车很高兴,在旁边嘎嘎叫个不停,挥着翅膀,扇出来的风差点把他们四个都掀翻。
“齐莞,不知你朋友知不知道仙人的所在呢?”
被这么一提醒,齐莞恍然大悟,拍了拍鬼车的脑袋,问道:“鬼车,你知不知道这山上的仙人住在哪里?如果知道的话可不可以带我们过去?”
在三个人的期待的目光之中,鬼车点了点头,恭敬地伏下背去,示意他们坐上来,它带他们去找。
眼看着寻仙的事情那么轻易地有了着落,三个人都很高兴,天然先扶着齐莞上了鸟背,溯淼在上去的时候注意到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的龙煜,关心地说了一句:“龙煜,你也快上来吧。”
理也不理会他的话,龙煜神色清冷地站在一旁,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像,拒绝着任何人的靠近。
无奈地叹了口气,溯淼下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悄悄话——
“上去吧,齐莞在看着你呢。”
然后龙煜脸色微微变了变,迈动沉滞的脚步,一声不吭地坐上了鸟背。
在经过齐莞身边的时候,收到了偷偷注意着他的齐莞一个礼貌而生疏的微笑,随后又看到他转过头去,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看到他和天然并肩坐在一处,默契地交流,龙煜心中刺痛有如刀割一般。
——你还是在关心我的是不是?那你现在对我如此冷淡又是为什么?是怕我难受吗?
……
呼啦一声,鬼车扇动翅膀,飞上了遥遥碧空。
这里的风比不上荒漠里的里肆虐肃杀,但飞上高空,还是感到一股股冷气流扑面而来,感到身体被拥入一个并不温暖的怀抱里,有个声音在耳边呢喃着:“如果这时候有双翅膀就好了。”
思绪又飘回到荒漠里那时候被那对翅膀包拢时的温暖,又是同样的情景,只是那时的人的心境与感情都已经完全不同了。
齐莞微笑着,将身体往那怀抱里更拢了拢,握紧他的手,在万里高空上,低低回应着:“没关系,你的怀抱比翅膀更温暖。”
……
鬼车载着四人降落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山洞前,初一看到的时候,还真没料想到里面会住着仙人。从鸟背上下来之后,齐莞摸了摸鬼车的头说了声谢谢,那鬼车温顺地呜呜叫着,直到亲眼看着他们步入这个山洞里,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悻悻离去。
表面上看着洞和别的洞比没什么特别,毫不起眼的样子,谁料到进去之后才知道里面大有乾坤,透光性很好,整个洞穴亮堂堂地,丝毫没有一般洞穴给人的黑暗、狭隘的感觉。
洞里有一条水源,通往里面很深的地方,洞穴很幽静,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在平坦的地面上行走着,生怕制造出一点声响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往里走了一段路,前面是一个转折口,从那幽幽深深的小径里,隐约传出几声动物的鸣叫,仔细倾听,有点类似于野牛的皋皋叫声。
乍一听到这鸣叫,齐莞只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还没从脑海里回想起这声音的真实信息,忽然感到从身后传来一阵凛冽的杀气——
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龙煜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言语都形容不出来的阴隼与可怖,两只眼睛冒着可怕的绿光,死死地盯着声音传出来的那个方向,全身上下青筋暴起,浑身颤抖,整个人就像是罗刹附身一样,好像一个不留意,就能爆炸。
“不好,是夔兽!”
早在齐莞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得龙煜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妖孽!!还我师傅的命来!!!!”
话音未落,人就像脱了弦的弓箭一样飞速狂奔进那个转折口。
“快阻止他!这家伙会发狂的!”
看到龙煜没命一样冲进里面,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齐莞了,感觉到心都要跳出来了,三个人一起追了上去,一进了那转弯口才知道曲曲折折的小径很多,那龙煜显然是失去了理智,远远地把他们三个丢在后头,压根就看不见他的踪影。
完全无视同伴们在身后的呼喊,龙煜只感觉自己全身血脉扩张,头顶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着,眼前的景物不断晃动着扭曲着,最后渐渐变成可怕的血红色,脑子一片空白,就算撞连续几次撞到那凸出的石壁都无法阻止那身体里源源不断爆发出来的暴力因子,靠着感官的本能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个声音的来源处——
近了!更近了!
心脏突突地跳着,奔跑的途中不知磕磕碰碰了多少次,披头散发,一眼看到曲折小径尽头那眼冰寒水池之中兀自匍匐着的一头遍体鳞伤的单腿青色巨兽。
龙煜睚眦俱裂,怒目圆睁,失去了理智一般,大吒一声:“妖孽!还命来!!!”
随即“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一跃投入那刺骨寒冷的冰池,那凝结着□的寒气不断地从毛孔钻入骨髓也浑然不觉,身体被仇恨的力量驱使着,拖动着伤痕累累的躯体一步步走向那只害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
徐州那夜被须弥道长最后拼劲全力同归于尽的招式重伤,回到仙山后在这个冰潭里疗养了那么久还是没法好全,正在休养之时忽然感到冰潭里闯入人类的气息,那熟悉到让它忘不掉的味道正是记忆中伤它的人之一,顿时神经紧绷了起来,眼睛灼灼地看向那个正杀气腾腾朝从冰潭之中朝他走来的人类,进入警戒状态,发出一声巨大的呼吼声,使冰面上凝结着的冰凌凌空飞起,直直地朝那名人类刺去。
肌肤被锋利的冰凌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额头上的绷带脱落了,伤口暴露在冷冽的空气之中,被细小的冰粒划裂,鲜血汩汩地流出,在整张脸上纵横交错,使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地狱里来的修罗,两只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眼前那只青色的夔牛,千刀万剐也比不上这一半的阴毒。
都是它!都是因为它师父才会死!
要是师父不死,他一定现在还只是天极宫一名老老实实修仙的弟子而已。
那样,他就不会碰到齐莞,他就不会爱上齐莞,他就不会一头栽进爱情包装的糖衣炮弹里,他也不会因为沾染了这人世间的情爱而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变得不像他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都是它害的!一切都是它害的!
当初为什么要把那把剑扔掉呢?现在要是手里握着那把剑,一定要把它一刀刀砍成碎片!
身上的煞气越积越厚,连那只夔牛都察觉出了厉害,毕竟在这人身上吃过亏,一直对他有所防范,再加上身上的法力还没有恢复,口腔之中的雷电化成一个小型的光球,吱吱作响,呼啸着往那人身上砸去。
不闪也不躲,结结实实地被那团光球砸中了胸口,龙煜被一下甩到冰潭的边上,受到了重重的撞击,冰面上的冰凌与冰渣将他的背部几乎划烂,但连查看身上伤口的时间都没有就踉跄地站起身来,拖动着那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的身体,眼里带着倔强的光,手里紧握着一截从地上拾取冰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朝那巨兽飞奔过去,趁它不注意,一个抬手,重重地将手中的冰凌□了夔兽的一只眼睛里!
当三人赶到冰潭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冰潭之中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龙煜的,哪些是夔兽的,那只巨兽的眼睛上插了一把冰剑,痛苦无比,不断地跺脚、吼叫,发出来的声响惊天动地,整个山洞都在不停地摇晃着,脚下的土地发抖。
那冰剑上面还挂着一个人,准备地说是一个血人,因为那人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了,在夔兽的震动之中像只麻袋一样被轻易地甩来甩去,好几次都被故意甩到那坚硬的地面上,拖曳出触目惊心的血印来。任是如此,那人的两只手仍旧紧紧地扒在冰剑上,哪怕下一刻就要被震碎,也要挣扎着将手里的剑往里刺伤一分。
“笨蛋!快松手啊!”
完全无视齐莞在边上的大喊,龙煜此时已经魔怔了,心心念念只要一个念头——杀!
余光之中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掠过,仅仅是眨眼的瞬间,就已经看到身边的天然早在他露出担忧表情的同时就已经一跃进入了场中,齐莞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一样张着嘴,什么表情也做不出,什么话也喊不出,连心跳都已经停止了,只能睁大着眼睛时刻注意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场中的一举一动。
只见天然起先只是冷静地站在边上,犀利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场上的动向,在看到那夔牛即将把龙煜甩到地面上的时候忽然敏捷地闪身而过,迅速地移位到龙煜身旁,揽过他的身体,企图将他带走。但是他没有想到龙煜的蛮力会那么大,死死地扒住那把冰剑,表情狰狞,死也不放手,怎么拖也拖动不了他的身体,在场上的夔牛还在持续疯狂的状态下,天然声音冷冷地警告着:“放手。”
“混蛋!给我滚!”
龙煜已经神志不清了,现在的他一心要把夔牛置之死地才罢休,任何阻止他的人都是可恨的阻碍,一把拔出□夔牛眼睛里的冰凌,狠狠地朝天然扎去。
被一剑扎深深地在肩头,天然直直地站着,一声不吭,紧握住这刺入血肉里的冰剑让龙煜在短时间内无法拔出,趁他闪神的空隙腾出一只手扣住他癫狂的身体。刚想把他带离这危险的中心的时候没料到身后的夔牛被拔出了插在眼睛里的冰剑,一时吃了痛,嗷叫地更是厉害,脚下的冰块都已经隐隐断裂,夔牛的另一只眼睛里满是惊怒交加的神色,盯着龙煜的脸浑身颤抖,奋力一博,拼尽了全身的力吼叫着一头朝龙煜撞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再加上那夔牛所冲向的地方正是齐莞和溯淼所在之处,天然下意识地将龙煜护在身前,用后背硬生生地承受下这一击。
“不!!”
在齐莞惊恐的喊声之中,眼睁睁地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划过空中,重重地坠落在地。
“天然!天然!你怎么样?!”
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状态,急急地跑到那人坠落的地方,全身都在颤抖着,说话的声音在颤抖,心脏在颤抖,小心翼翼将他抱起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与此同时,头顶上响起一个清厉的声音:“谁敢伤害我的夔牛?”
……
------
番外
层层山峦披着银色的外衣,寒风呼啸,刮得人皮肤生疼,树枝上挂满了锋利的冰刀,朝着风吹过的同一个方向亮着白森森的锋刃,大雪漫天,将整座山都浇铸成了冰封的围城,就连那万年流动的活水都在沉睡。
莽莽雪地之中,唯有一个小黑点在一片银色之中顽强地缓缓蠕动着。
嘴里叼着一只瘦骨伶仃的野兔,背上背着大大一捆柴火,艰难地行走在漫天大雪之中,厚厚的积雪几乎没过了膝盖,腿上的伤口被冰冻住了暂时感觉不到疼痛,但是先前得失血过头还是让整条腿感到麻木、使不上力气。
不知道屋里的炉火熄灭了没有,然是否还在睡着?
想到他刚离开卧榻时齐文然睡梦之中仍然颦着眉的脸,天鹜的心中又是一阵担忧,催促着两眼开始渐渐疲倦的自己强打起精神,为了不让脑子也跟着一起冻僵掉,天鹜心想着:今天冬天冷得太快,这估计是树林里能猎到的最后一只兔子了。
原本靠着冬天来临之前准备的那点存货是足够过冬的,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然的身体无法承受天天只吃素菜,再加上……
一想到此,天鹜的嘴角就不由勾起一枚笑容来,哪怕这凛冽的寒风把脸皮吹得僵硬,但是这笑容还是连带着让他的心里都感到暖暖地,靠着这份温暖坚持走到山林深处的小屋旁。
远远看到屋外风雪连天之中那一抹静静站立着的,几乎与满天雪白融化在一起的单薄身影,那一瞬间,让天鹜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然!”
丢下兔子还有柴火,天鹜风一样飞奔到门前,一把将那具冰冷的身子搂到怀里,飞快地将他抱起,踹开门,跑到生着炉火的房间,揽过床上所有的衣盖被褥将他包得严严实实,然后再紧紧地将他箍在怀里。
时间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怀中的人那几近结冰的雪白脸色这才在炉火的温度中渐渐回转,缓缓张开眼睛,一眼看到天鹜脸上焦急地表情,齐文然这才长舒一口气,只是轻轻一声,却如卸下了心头千钧重担似地,漆黑的眼眸重归于寂静。
不知为何,他这样沉静的神态叫天鹜一阵心疼。
自从从魔界盗花那次以来,每次只要他一离开,哪怕只有一刻半刻,回来的时候都会在门前那看那抹独自等候的身影,表情和眼神一样黯然,默默望着远处,每次只是孤孤单单地站在那里,那身上孤零零的气质就已经够叫他不忍了。
怕他会等坏身体,特地在早晨他没有醒来的时候出去打猎,没想到一回来仍是看到他站立在风雪中的身影,若不是他回来地早,没准他就这么活活冻死了。
一想起这事发生的可能性,天鹜的就不禁自责万分,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对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免比以前带上了几分严肃:“这么大的雪,你是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还是怎么着?万一冻着了是那么好玩的事吗?你现在可是有了身孕的人……”
说到这里,还是有些尴尬,怕他会记恨自己偷偷将鲜血浇灌黑色曼陀罗花汁滴在药汁里骗他喝下去事,偷偷看了看齐文然,看到他还是和先前一样地面无表情,懒懒地缩在被子里,眼睛看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就像完全没听见这句话似地。
天鹜眼神一黯,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齐文然放平,掖了掖被角,抚摸着他如云的黑发,只有面对眼前这个人,他永远无法做到真正心硬,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在他的眉心吻了一下,天鹜柔声嘱咐着:“等了那么久,你一定累了吧?乖,好好睡一觉,我去去就回来。”
刚想离开他的床前,忽然被一双温软的手抓住,转过身,正对上齐文然犀利的眸子:“有血腥味……你受伤了?”
听到他沙哑的嗓音,天鹜眼睛一亮:“然,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
自从服下魔花,齐文然的身体就一日比一日无力,整日躺在床上下不了床,吃什么吐什么,去山下一连找了好几个大夫也查不出缘由来,齐文然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治不了的病症,就此心灰意冷,终日不言不语,饭也吃不下。不忍见他意志消沉的样子,天鹜便只得将偷来魔花,并偷偷采集两人献血浇灌养大,将其汁液滴在药汁里让他喝下逆天受孕之事如实相告。
原以为依他一贯的性格,定不会接受以男子之身怀上一贯的宿敌兼妖孽的孽种,即使不气得一走了之也决计不会妥协,一开始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应对,结果没想到齐文然的反应很是平静,沉默不语,只是用刀子一般的眼神盯着他的脸,盯了好一会儿,这才低下头,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自从那天以后就再没有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
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天,天鹜的心里都没有底。这下听到他竟然又重新开口对自己说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立刻扑到床上把齐文然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圈,直到看到怀中人因为晕眩又开始苍白的脸色这才紧张地把他放回床上,用自己的脸贴着他的脸,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就知道然不会怪我,为了我们的孩子,然也一定会原谅我的,呵呵。”
就知道这家伙保持不了多久的稳重。被他紧紧扣在怀里勒得难受,齐文然推拒着他:“你的腿还在流血,快去把热水和毛巾拿来。”
这时候齐文然有什么要求,天鹜哪有拒绝的份?答应地比谁都快,屁颠屁颠地去准备然要他准备的东西,就连伤口受了热又开始汩汩流血都像是完全忽略了一样,倒比个正常人跑得还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这才想起了那只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可怜兔子,跑到原地一看,哪还有什么兔子,别看瘦骨伶仃地,倒挺会逃的。
兀自懊恼了一会儿,想着然还在等着自己,于是这才没去追。
齐文然让天鹜把裤子撩起来,在一眼看到那被一片殷红浸染了的里衣之下那道从大腿蜿蜒到膝盖的狰狞伤口的同时,齐文然就皱起了眉头,一言不发地用毛巾沾了水,将伤口中溢出的血水擦洗干净,不一会儿,干净的盆里就满是鲜红的血水。
看到齐文然从头到尾表情严肃、沉默不语,天鹜还当是他为他的伤口而担心,想要逗弄逗弄他,于是就故意在擦洗伤口的时候装出很疼的样子嗷嗷乱叫,眼睛眉毛都夸张地挤在了一起,可怜兮兮地拉着齐文然的袖子撒着娇:“然,我的好然然,你看看你相公我都痛成这样了,你行行好,亲我一下,肯定立马就不痛了。”
齐文然斜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躺倒在床上,背过身去,只用一个冷冷的背影面对着他。
天鹜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了,他家然的脾气他一向捉摸不透,但是似乎受孕之后,这脾气就更古怪了,时常看到他默默望着远处发呆的景象,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讲,偶尔也会听到他的叹气声,难道是因为怀了孩子容易胡思乱想吗?
想到这里,天鹜笑得贼贼地,趁齐文然不备,掀起被子一骨碌钻进被窝里,手脚立马像条八爪鱼似地缠上来,死死地扒住他的身体,用手掰,用脚踹都弄不下来,齐文然怒道:“你快放开我!”
天鹜置若罔闻,笑嘻嘻地把他紧紧圈进自己怀里,无视他一脸怒容的表情,把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肩上,用懒懒地语调说着:“然,我刚才流了那么多血,再加上在雪地里赶了那么久的路,又冷又累,你就让我抱着,暖一暖身体好不好?”
闻到他身上从外面带进来还未消散的风雪的气息,又听到他说又冷又累,想到他自从失了翅膀之后那总是回暖不了的体温,齐文然的心也软了,任他抱着、枕着,许久之后,这才轻声地说:“你松开我一下。”
天鹜不依,把他抱得更紧了:“不,我就要抱着你。你的身子比暖炉还暖和。”
齐文然心下羞赧,耳根子一红,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说道:“松开!我要翻个身子。”
被他缠得筋骨生疼,好不容易翻了个身,又不得不面对他那满含笑意的蓝色眼睛,齐文然一阵无力。
这下,两个人面对面地睡在床上,大眼瞪小眼,从没在在那么安静的情况下和他那么亲近过,被他那双笑吟吟的蓝眸看得不自在,齐文然垂下眼睫,避开他毫不避讳的火热视线,呐呐道:“有什么好看的?天天这样看,不厌么……”
“不厌!以后还要看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万年,一万年,只要是我的然,我爱上的然,看一辈子就不会厌!”
对于他孩子气的话语,齐文然只是淡淡一笑,一辈子谈何容易,父子至亲尚且能互相离弃,他这么说,只是希望自己高兴罢了。
一眼又看出他眼睛里的黯然,摇摇头,心想着他的然怎么就这么多愁善感。
天鹜霸道地将眼前的人的脸转过来,腾出一只紧抱着他的手,缓缓放到他那还未凸起的腹部,强迫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眼睛,出口的声音不同于刚才的冲动孩子气,低沉沉地,分外柔情:“然,看着我的眼睛,相信我,我已经不是血族,我现在是和你一样的人,你的一辈子就是我的一辈子。
我从不相信什么天什么地的,我在这里许下的诺言不用天地来作证,只要小天然来为我作证。”
“小天然?”
“恩,小天然,这是我为我们的孩子取的名字,天鹜的天,文然的然,你觉得怎么样?”
“……”
见他沉吟着不说话,天鹜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自己的脑袋,笑吟吟地从胸口的里衣里摸出了一块木牌,对他说着:“这是我今天无意中在树林里发现的,竟然是香樟木,有香气,很稀有的,我心想你一定喜欢,所以从狼窝里了回来。”
“狼窝里?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东西……”
“没办法,谁叫它就掉在那地方,不过放心,你相公我勇猛,那几头狼也没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哈哈。”
看着他拍着胸脯一脸自豪的模样,齐文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见到然闷闷不乐,天鹜只当他心情不好,绞尽脑汁想讨他欢心,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好主意。只见他拿起木牌,用长长的、尖利的指甲在上面刷刷刻出一个“然”字,再把他放到齐文然的手里,笑道:“小天然还太小了,听不懂我的话,那么暂时就让他代替小天然,见证我对你的诺言吧。”
手里的木牌还带着那人心口的余温,沉默地将它捏在手心里,齐文然看着它,久久说不出话来。
后来又说了几句话,挨不过困意,天鹜慢慢睡着了,看来确实累到了。
齐文然坐在他的身边,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注视着他的睡颜,想了很多,很多——
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与眼前这人有了肌肤之亲,现在竟然……竟然腹中都有了他的骨肉……
若是碰到以前的他,定然不会接受自己的尊严受到这样的践踏的,拼死也要把腹中的孽种除掉,男子逆天受孕,更何况还是人类与妖族结合生下的孽种,经由他的肚腹生下,简直要他死一样。
但是现在……
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作挟持的筹码毫不留情地重创,又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驱逐出了家族,犹如浮萍一般身无所依的时候又被这家伙带到这深山老林里。理智告诉自己眼前这人是曾经家族的仇人,是自己从小到大的对手,是万万不能妥协的,一开始也坚持自己的原则,对他的柔情密语一概无视,甚至也许下了这辈子绝不会爱上他的誓言。
可是那天迷迷糊糊一夜缠绵之后,醒来的第一眼看到枕边空荡荡地,满意里只剩下徘徊不去的凉意的时候,心脏的绞痛比被家族遗弃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孤独感与失落感排山倒海地袭来,人生中从没有那般失态过,整个人失控般地跌跌撞撞跑到门外,傻傻地站在门口等了一天,从早上等到晚上,阴雨绵绵,感受着雨点不断打在身上,由外到内一点一点凉透的悲哀,就在以为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破灭的时候,看到了他浑身是血,出现在雨幕中的身影。
从那以后,心底里的一处就像是破土发芽了一样,看到他那张一向桀骜不驯的脸上出现温柔的表情,听到他那张只会讽刺挖苦的嘴里吐出柔情的关怀,那颗冷硬的心就会软化一点,再软化一点,这种感觉让他无端地恐惧。
两个月前身体开始越来越差,一心以为自己得了什么重疾,心想他这种克制不了自己的意向,投向妖族怀抱的人定是遭了报应,也罢,若是这么去了也是解脱,也省得在理智与本能之间两难抉择了。谁料也就是在那时,被告知了逆天受孕这个天大的消息。
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很镇静,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烦恼与忧愁,现下不过又是多了一分对这叨扰红尘的牵绊而已,盯着那个罪魁祸首看到他心虚,也不知是上辈子欠了他多少债,这辈子要用一生的愁绪来偿还这个冤家。
以前在齐家的时候听到过别人提起男子受孕的事,这是逆天之行,是会受天谴的,从古至今的尝试者很少有好下场,多半中途精气耗尽短折而死,死后的魂魄也会被拘于九幽之境,承受永劫之苦,永远无法得到重生转世的机会。
这些事情天鹜是不会知道的,他也不想让他知道。
试着一连好几天不和他说话,不去搭理他,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试图淡忘他,再也不去理会和他有关的任何事,如果这次成功就能彻底摆脱他,堕下魔胎,远离他乡,只过他自己的生活了。
原以为这次狠下心来决计会成功,谁料仅仅只是一个时辰,就让他破功了。
没有和往常一样在早上一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他笑得嚣张的脸,没有听到他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唠叨,下床在屋子里坐了一个时辰,好几次忍不住抬头看看窗外的飞雪,手脚都在不经意间微微颤抖。最后实在无法故作冷静,打开房门让风雪肆意在瞬间侵袭了整个身体,望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的茫茫雪地,脑子犹如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在叫嚣着: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他一定是忍受不了他的冷漠与怪脾气,所以离开了……
他走了,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高兴吗?也许吧……
……
像个弃妇似地在雪地里伫立了许久,后来冻到麻木,连意识都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漆黑,眼窝里不断有滚烫的液体流出来,再凝结成洁白的冰晶,还以为就这样就这样沉睡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他紧张的表情,心里一暖,一喜,叹了口气,是为他没有离开而松了口气,也是为自己再也逃脱不出这情网而叹息……
也罢,既然此生无法回报他热烈的爱,那么就用最宝贵的生命来偿还他,也算是替他赎罪吧。
“天鹜……”
清冷月光之下,回荡着一声声压抑着绵绵深情的低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