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笑容就这样僵硬在嘴边,齐明的脸就像是冰冻的石膏模子,而溯淼的话犹如一把无情的铁锤,让细微的裂缝扩大、再扩大,直至冰面脱落,露出藏在背后的尘封了四百多年的丑恶事实。
齐明目光凛凛,直射向溯淼的脸:“你有什么证据?”
溯淼表情自若,沉静若水,看向齐明的脸色却自有一股睥睨意味:“凡人修仙靠吸取天地精华炼成修为,60年一甲子遭受天劫,连续七次方可飞升。天劫一次比一次难渡过,一个不慎便会灰飞烟灭。因为修炼未成,大多修仙者都躲不过第一次天劫,即使躲过了第一次,往后的六次能躲过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为了避免天劫殒命,必须得在承受天劫之前炼成一定的功力,但是修仙靠的是日积月累的修炼,短时间内是很难修到那种程度的,于是很多人就会想方设法从不正当的方法中提取灵气,比如……利用魔刀淬炼血精什么的。”
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却像是触动了某根神经,龙煜眼前一亮,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好比在漆黑的沉寂之中绽放的一抹诡谲的烟花,倏然即逝。
齐明的脸色黑得像块碳,整个人周身都散发着阴沉沉的气场,故作轻松的语调,用眼神示意着溯淼:“嗯?然后呢?很多修仙者都会在天劫中灰飞烟灭没错,但那是他们修炼不精,我坚持下来了,修成了仙,是我自己的能耐,和利用不正当方法没有任何关系。”
溯淼摇着头:“不,你并没有修成仙。”
齐明一震,脸上戴的假面具应声脱落,用全身仅剩的理智支撑着精神,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闭上眼睛,沉声问:“你如何知晓?”
溯淼看着他,淡淡道:“我从你身上感应到的内力与真正仙家都不同,表面纯阴,实则纯阳,且暗含邪性,必是通过旁门左道吸取而来。
相传四百二十年前魔剑现世,需要不断吸收人类的鲜血炼就魔性,同时手持魔剑之人也能从魔剑身上获得源源不断的魔力帮助修炼,且魔剑嗜血性极大,一旦吸足了血精,下次献祭的人命都要翻一倍。如果它在那名叫幽冥的修仙者手上杀伤的人命是十三条,那么落到你这里就是二十六条,逐次翻倍,这岛上的修仙者为何会在一夜之内消失,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
而且,从你身上不纯正的灵力来看,你的天劫并没有渡完,七个甲子是四百二十年,如果没猜错,今年正好是第四百二十年吧?”
这下,场上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席话给震惊了,费了那么大劲、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找到这山上,到头来这一切竟然都是骗人的假象,眼前这人也不是真正的仙?!
所有受过的伤,吃过的苦不是都白费了么?
还有那满腔热忱的希望……
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与坚持找到了沙漠中的绿洲,却在到达之后的第一瞬就被告知那只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一时间,每个人心中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陈杂,说不出什么话,也没有什么话好说,齐莞和天然沉默不言。
接连遭受了数次打击,龙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声质问道:“遗失了魔剑,没法继续靠残害人命来增长功力,所以徐州那夜你就派这只凶兽到场来抢夺炼魔珠,企图吸收魔珠的魔力来躲过天劫,是不是?!”
被这样当众指着鼻子质问,天生高傲的性格支使着齐明睁开眼,那神态依旧清癯犀利,只是那双眼中已经掩饰不住浓浓的苍老与疲惫,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但他仍是挺直脊梁,用一个修仙者仅剩的尊严来应对这个青年咄咄逼人的问题:“是的,他们凡间修仙者能去争夺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去抢?大家公平竞争,胜者为王败者寇,再者说,我不过是……”
齐明思忖片刻,最后吐出四个字:“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四个字说得尤其讽刺,没有力气再起身疯狂还击,龙煜表面冷静,可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得到掌心的鲜血不断从指间渗出,牙齿“咯咯”作响,身体与神智都将濒临崩溃的边缘,努力压下心头那条蠢蠢欲动的毒蛇,龙煜听到自己的声音暗沉沙哑:“……为民除害……先是用自己同伴的血提高灵力,现在又是为了飞升不惜杀死那么多同为修仙者的无辜人命,你还有脸说你是为民除害?你还有良心吗?……”
齐明冷笑一声:“他们擅自破坏地脉,害死的人比我多了百倍千倍不止,大家同为一己之私,没有谁比谁高尚到哪里去,那天若是炼魔珠在我的手上,你那些道貌岸然的师父师弟还有师叔师伯们必定杀我杀得比我果断地多。
再者,修仙修仙,修去的是凡人之心,修成的是仙人之体,凡人之心尚且没有了,哪还来的什么心、什么情?来这岛上的目的就是为了成仙,若是能尽早成仙,邪门外道又如何?
幽冥抢到了魔剑,这岛上的人都想抢到魔剑,在为了得到同等利益的时候联合起来把幽冥制服,为了得到尽早成仙的方法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们能这么对待昔日的同伴,难保不准哪天也会这么对待我。
被一手养大的儿子背叛,被一心效忠的家族驱逐,你以为这种滋味我还想再尝一次吗?
我杀他们,只是比他们杀我早了一步罢了。”
听似冷酷无情,实则字字滴血。
那双眼睛里的血红灭了又燃,燃了又灭,几经挣扎,终究还是黯然了。
摈弃情感,一心修仙,可是连最起码的情感都失去了,还谈什么为民除害呢?
人也好,妖也好,仙也好,唯一贯彻三界的执念,不过就是一个“贪”字而已。
身上的血液伴随着体温渐渐冷却下来了,伸出手,却怎么也挽留不住这最后一丝温度的流失。
耳边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震耳欲聋的轰隆之声,龙煜知道,这是他心中一种名叫“信仰”的东西崩塌的声音。
……
“无爱无心……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成仙呢?为什么为了成仙就一定要无爱无心呢?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齐莞默默地看着这个面貌依旧清栎,神态却已经呈现出龙钟老态的老人,心中只觉一阵酸楚。不知为何,眼前的齐明好几次都让他想起了他的父亲齐傲,一样地顽固,一样地眼高于顶。
在齐家生活了有多久,这个问题就已经埋在他心中有多久,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他是不会有机会问出来的,现在父亲已经死了,他更是没有机会当面问他了,如今对着齐明,这才将这个压抑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不管怎样,就当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吧,也是给自己身为齐家后人身份的一个交代。
齐明看了他一眼,哪怕已经狼狈至此,看人的时候仍保持着一贯的高傲:“笑话!为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去,为了不忘记那些侮辱过我的人的脸,我必须要成仙!哪怕他们已经死去,哪怕他们的身体已经化为了白骨,甚至已经烟消云散,只要一缕阴魂不灭,我都要证明给他们看,我齐明绝对不会因为他们而放弃自己,就算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刻,我都会站在那里冲他们骄傲地笑!
小孩儿,难道齐家那些人没有教会你,情爱是夜行者的累赘吗?无爱无心,才能心无旁骛,才能修成正果,才能证明你自己,要是弃不下情爱,你就永远只是个蠢钝的人类,等到垂垂老矣再来大肆哀叹人生短暂,在这世上度过匆匆数十年就要死去,人死如灯灭,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你,数百年后就再也没有你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一点意义。”
静静注视着他激动的神情,齐莞长叹口气,听到他的话,联想起齐家严苛教条之下一派冰冷的相处状态,更是心如刀绞:“为了成仙,父母亲子、兄弟姐妹冷漠如同路人,亲人不像亲人,没有一颗爱人的心,没有朋友、爱人,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都失去了,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仇视的那些人曾经都是你最亲近的人,若不是因为无爱无心,父子亲人又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况且你口口声声说无爱无心,你真的就做到了吗?没有爱,哪来的恨?若是你真正做到了无爱无心,又何必执着于对他们的仇恨,即使他们已经化作了白骨也释怀不了。
前辈,问问你的心,对那些曾经最亲近的人,到底是无爱无心,还是爱大过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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