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
齐明脸色一变,一阵眼花缭乱之间已经风一般掠到齐莞的身前,心慌意乱之下什么仙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本能驱使之下直接举起手臂,正待一掌挥下之时却被那看似病弱的少年一把抓住,同时旁边的天然几乎是同一时刻就将那根冰凌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一时动弹不得。
生平最恨被人妄自猜测内心,况且是他这种活了四百多年的人,齐明神色清厉,眼神之中已经显露出慌乱与不淡定,盯着齐莞的脸,咬牙切齿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毛都没长全,也配和我谈大道理?我当时的心境你这种养尊处优的挂名继承人大少爷八辈子也体会不了!”
无视齐明失态的威胁,齐莞定定看向他愤怒的脸,与自己父亲的脸重叠在一起,在齐明略显惊诧的目光之中,眼睛里渐渐弥漫起悲伤的神色,声音低沉幽婉,用三两句话,叙述一个无力转回的可悲事实:“我不配和前辈谈大道理,我也体会不了前辈当时凄苦的心境。
我只知道,在有限的生命里无法与亲人在一起共享的天伦之乐,无法用一颗真诚的心享受爱人与被爱的感觉,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齐明一怔,看着眼前少年透着隐隐苍凉的脸良久,眼里情绪变幻,似是想到了很多东西,四百多年的岁月弹指一挥,当年许多事已经被时间的流水泡得发白,当年那些仇恨过的人的脸面都已经渐渐模糊了,唯有那份被深深刺痛的伤害还烙印在心尖,执着地不愿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走。
从未去回想过仇恨产生的原因,也懒得去想,因为在悠长的岁月理,要找到一样可以时刻紧握在手上鞭策自己坚持下去的东西是很不容易的。
良久之后,齐明颓然放下手掌,站在原地站着看了眼齐莞,又看了眼护在他身前的眼神带着威慑的天然,眼里闪过一丝无力的讥然:“看在你还算有孝心,你的家人都死了还被你时时记挂的份上……况且像你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入都有护花使者保护的小少爷也就只会说说风凉话,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又何苦跟你一般见识?”
话音刚落,齐明就被自己口气中的情绪给惊到了,愤懑,嫉妒,甚至还有……羡慕?这是属于他的口气吗?活了四百多年,口口声声说道无爱无心,如今又是在一群人类面前表现出满腔仇恨,又是表现出这副嫉恨他人亲情爱情的丑恶姿态,简直叫他不敢相信!
不愿再在这帮愚蠢的人类面前有失身份,不想再被激发更多残存的人类情感,强自压下心中隐藏了四百年的恐惧与担忧,心绪越来越乱,作为修道者自然知道必是在心乱的时候被心魔入体,直觉再这么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事,齐明忿忿地一甩袖子,压低嗓音呵斥道:“没有制你们擅闯我洞府、伤我夔牛的罪已经够客气了,再过三个月的七星连珠之日便是我一举飞升之日,莫要扰了我闭关修炼,趁我现在还没有反悔赶快给我滚出这里,否则就别怪我动粗!”
齐莞与天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对方眼里读到了不解的神情,明明方才还好声好气讲着话,怎么忽然就喜怒无常赶起人来了?
“前辈……”
来这岛上的初衷还没有实现,目的还没有达成,虽然已经得知他不是真正的仙,但是心中仍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不甘就此离开。齐莞担忧着上前,却被心智狂乱中的齐明当成是趁机偷袭,大喝了一声:“滚!!!”
被一章打在当胸,齐莞瘦弱的身子向外飞去,狠狠摔落在地,胸口受了巨大撞击像被压了千斤巨石一样闷痛无比,让他抑制不住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在齐莞被打中的那一刻,天然心上一紧,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掐住了,脑子一下子空白,眼睁睁地看着他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落,直到那少年口中喷涌而出的刺目的鲜血才勉强唤回了他的心神,雪白的冰面上蔓延着鲜红的血液,刺痛着他的双眼,让他浑身颤抖,心中一股悲愤交织的感情激烈翻滚着。
怒目瞪向齐明,手持冰剑一步步走向那名下毒手的犯罪者,一对眼瞳之中熊熊燃烧着赤红色的火焰,浑身散发着地狱一样凛冽的杀气。
齐明在心慌意乱之下感到危险的气息步步靠近,情况不妙,连忙施咒将冰面上的水化为锋利的冰刃,在来人靠近的那一刻笔直地刺进了他的身体里,于此同时,在电光火石之间感到肩上一凉,肩胛骨已经被冰剑整个贯穿。
焦急地看着不远处两人一动不动僵持着用剑刺进对方身体的动作,齐莞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艰难一寸寸爬向天然的脚边,用手扯住他的衣角,央求着:“天然……快……快放手……你已经流了很多血了……”
对他的恳求置若罔闻,天然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一心一意要将眼前这个胆敢伤害齐莞的罪魁祸首置之死地,要是他还有吸血的獠牙,恨不得将这人的肉一块块撕扯下来才解恨!
手中的剑一分分刺进齐明的身体,就算腹部同样被对方的冰剑刺入,鲜血如流水一样涌出,浑身上下的伤口都正在以另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往外冒着血,整个人都变得湿嗒嗒地,浑身沐浴在血红之中,脸色惨白得吓人,要不是靠着意志力强撑着一口气,早就已经是重度垂危的人了。
“求求你了,快放手吧……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求你了……求你了……”
十分害怕他鲜血流干而死,齐莞又急又伤心,不知不觉就已经流泪满面,心急如焚之下牵动了伤口,接连着又咳了好几口血,但仍死死地抱着天然的腿不放,哭着哀求着,声嘶力竭,声声泣血。
“齐莞!”
眼见齐莞又是受伤又是咳血,龙煜一阵心疼,怕他会受到波及,竟然贸然提起真气支拖着几近散架的身子几步踉跄悄然来到齐明身后,一剑将手中的剑刺进了齐明的腰侧。
而一边的夔牛看到主人接连被刺,早已嗷嗷大叫,在原地烦躁地转圈跺脚,跺地地面砰砰作响,土地震颤,乱作了一团。
眼看着场上三人对峙不分上下,一时间谁也不会松手,再拖下只会因为双双血尽而亡,就在此时,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溯淼发话了:“够了!齐明,难道你还想再尝试一次心魔噬魂之苦吗?!”
声音不大,但气场凌厉迅猛,较之平日里完全不同,除了神智较为清醒的龙煜,兀自沉浸在疯魔状态中的齐明也犹如一盆凉水兜头,一下回神过来。两眼怔怔死死盯住溯淼的眼睛,眸光闪烁不定,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又似是在疑惑着什么,嘴里机器人般重复着两个词:“心魔……噬魂……”
溯淼只消扼住他的视线,下蛊一般,轻吐出一句话:“你现在知道怎么做了?”
咒语似的话,让齐明呆愣半响,随即眼眸黯然,颓然拔出刺进天然身体里的冰剑,大吒一声,将三人全都震出圈外,霎时间鲜血迸流,天然原本就惨白着的一张脸一下褪尽人色,摇晃了几下,再也支持不住,向后倒去。
齐莞抑制住胸口的剧痛与心底无尽的恐慌,不顾躺倒在地的龙煜渴望的目光艰难爬到天然的身边,捂住他狰狞的伤口,慌忙地用手拍抚着那人的脸,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是一刻不停地重复着用手温暖那人冰冷的脸颊,直到看到那人重新开开眼睛,涣散的眼光重新汇聚在一起,眼瞳里深深烙印着自己那张涕泪纵横的狼狈的脸。
天然伸出无力的手指抚摩上齐莞的脸,将那张脸上交织着的血泪一一拭去,动动嘴唇,发不出声音,但近在咫尺的齐莞却可以清楚地听见松了口气的话——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嘎嘣”一声,是心中某样东西碎掉的声音,深深陷进他那双幽蓝的碧海波浪之中,齐莞感觉整个身心都被海浪吞没了,沉沉浮浮,飘荡不定,被他眼眸之中头一次展现出的深沉温柔捕获住,呆滞了好一阵子,最终被那人没有血色的脸与嘴角的血迹拉回现实。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几丝犹豫、不忍,终于眼光变得坚硬,猛地一下摔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
“齐……莞……?”
不解地摇了摇他的手,也被他甩开,天然不明白明明刚才还是一脸焦急看着自己的人,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就变得冷冰冰的了?
正兀自迷茫的时候,齐明的声音响起了,是向着溯淼说的:“你……专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态度一转,与先前完全不同的语气,褪尽了桀骜与骄傲,语气之中带着尊重,甚至还有——敬畏。
溯淼瞥了瞥齐莞的方向:“不为什么,就为朋友的一点心愿。”
齐明愕然:“朋友?!”
溯淼瞟了他一眼,目光犀利:“如何?”
齐明连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尚未真正成仙,仙力有限,这要看他的心愿是什么,况且……”
齐明的视线在天然脸上梭巡一阵,又看了一眼溯淼的脸,心思复杂,欲言又止。
看他犹豫的样子,溯淼只漠然道:“没什么况且的,要你做就做,这些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恭谨地低着头,因为低垂着头颅所以看不见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满与愤懑,齐明重新抬起眼眸的时候正对齐莞,一改面对溯淼时的有礼,面对小辈时立刻恢复了先前的威严:“看在你们区区几个凡人千辛万苦找到这里的份上,答应你们几个请求,完成之后就立刻离开这里,不许再做一刻停留,听见没有?”
这前后的事件转变得太突然,叫众人来得措手不及,前一秒还在拼死拼活,大打出手的人,怎么一下就变得好声好气起来了?还答应他们请求,叫人难以置信。
见他们一副不愿相信的表情,齐明不耐烦地皱着眉:“我正闭关修炼,没有闲功夫陪你们玩,赶快说完赶快滚蛋,要是碰到一般人竟敢伤我,早死了几十回了!”
他这话说得不假,在天然与龙煜的双重夹击之下,虽然他们自己伤得更重,但是显然齐明也伤得不轻,肩膀和腰侧两处创伤,不过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丝鲜血流出,那伤口表面黑乎乎地,冰剑上也只有残存的黑色粘液。估计这具早已不是肉体凡身的躯体能维持到现在早已是色厉内荏了吧,想到此,头皮一阵发麻的同时也隐隐感到有些可悲。
不安地看了眼溯淼,得到他一贯温和带着鼓励的眼神,齐莞这才放下了心,语气诚恳地对齐明说道:“我此行而来,有两个请求,其一是我们已经许久没有涉足人间,不知人间竟已到了如斯地步,为了人界亿万条生命,请前辈赐教如何才能阻止这场天劫吧。”
眼见齐莞脸上忧虑的表情,齐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去管别人死活。你们有这功夫千里迢迢找到这地方,就不会用脑子好好想想吗?既然全部的争端都出自炼魔珠,将所有的源头炼魔珠毁去,让魔王无法重生不就行了吗?不过我看你们找不找得到炼魔珠还是未知数,别浪费时间了,还是直接说第二个吧。”
虽然吃了憋,但齐莞不气馁,转头看了一眼天然,没想到正与他欣喜的视线相对,连忙赌气地回过头,面对齐明的时候表情又变得凝重了起来,认真地说道:“第二件事,是希望前辈告诉我改变体质,让妖变成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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