黝黑封闭的修养环境,再加上心里排解不去的忧思非但没有让齐莞的病情好转,反倒是加重了,经常感到胸口憋闷,心慌气短,一日日地卧病在床脸色也只有越来越差,只要不昏睡的时候便会呆呆地望着天然离开的方向,经常一望就是一整天,任孩子们如何吵他闹他也都无济于事,只有在等到天然回来的时候才会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叫天然心里一疼。
杀戮进行了那么多天,非但没有一点要终止的迹象,最近这些天外头一直在传横空出现了一把魔剑,据有幸逃脱的目击者说魔剑一般出现在夜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妖异而诡谲的血色光芒,而持剑人是个二十上下的俊美青年,一身血腥杀伐之气,杀人不眨眼,所到之处,无论老人妇孺孩童一并不放过,且杀人的时候脸上带着残酷的笑容,整个人就像是从地狱来到人间的修罗。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齐莞正靠在床头喝着一碗稀粥,闻言端着碗的手一颤,粥撒出了几点,天然见状便用袖子替他擦拭着身上的水渍,抬眼看到他眼里凝滞的落寞与歉疚,没有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端过粥碗,用汤匙舀起一口稀粥,亲自喂到他的嘴边,用宠溺的口吻劝慰道:“喝吧……”
看了眼凑到嘴边的汤匙,又想起魔剑重出江湖的事,更是没有胃口,摇了摇头,阖上了双眼,靠在床头闭目休憩。
情势危急,外面的食物已经越来越难找到,这些天不仅孩子们不得不啃干面包喝凉水果腹,就连齐莞这个病人的伙食都没法补给,想到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他的病情无法好转,天然的眼中就满含了担忧,他这几天的胃口总不见好,总得想个什么法子让他进食才行。
用手轻抚着齐莞微烫的额头,天然问道:“是不是不喜欢?”
齐莞缓缓张开眼睛,近距离看到他关切的眼神,又看到他身后站着一排的孩子们一个个两眼发亮,咕咚咕咚吞着口水的神情,这才被逗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笑过之后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病人,所有最有营养的食物几乎都给他了,在孩子们吃着味同嚼蜡的干面包的时候他还能喝上热腾腾的稀粥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再不好好珍惜粮食的话真是暴虐天物。面对一张张期待的小脸,又是惭愧,又是不忍,于是故意板着张脸说:“我才不喜欢喝粥呢,我喜欢吃面包。”
身后的小孩一听他竟然喜欢吃难吃的面包而讨厌喝热乎乎的粥,都感到不可思议,凑在那边七嘴八舌地问着:“齐哥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喝粥啊?粥好暖,好好喝的。”
“齐哥哥,你好浪费哦,那么好喝的粥不喝。”
在一句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齐莞微笑着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我也觉得好浪费啊,可是我就是喜欢吃面包,有什么法子呢?这些粥不喝也是浪费,不如你们帮我喝了吧?”
那些小孩就等他这句话了,全都兴奋地嚷道:“好啊”“好啊”,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孩子倒也不争不抢,碗先被最大的孩子递到了最小的孩子手里,最小的孩子喝了一口,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碗放到了身边的孩子手中,一个个这样传递下去,最后碗又回到了最大的孩子手里,碗里的粥已经被喝得差不多了,用舌头将边上的残渣也全部舔得干干净净,一只碗亮到发光,洗都省得再洗一遍。
看到年纪那么小的孩子都在这种非人的环境下锻炼出了团结友爱的精神,齐莞既心酸又感动,连带着嘴里的又干又硬的面包块都没有那么难嚼了,见那些小孩的目光又转向这里,赶忙装出很好吃的样子又咬了一大口。
“齐哥哥,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眼见他们大眼睛里露出好奇又眼馋的神情,齐莞无奈,只得笑着继续把谎圆下去:“是啊,可好吃了,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面包和酒一样,放得越久越好吃的,越硬越又营养,别看它刚咬下去味道不怎么样,其实在嘴里多嚼嚼就会越嚼越香啦。”
孩子们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古怪的说法,眨巴着眼睛将信将疑的样子,跃跃欲试纷纷拿了干面包放在嘴里嚼,估计是心理因素作祟,也可能是吃惯了这口感,竟然嚼着嚼着似乎真从里面嚼出面包刚烤好时的香软来了,在那里边嚼边疑惑地嘟囔着:“好像是挺好吃的……”
“恩,没以前那么难吃了耶。”
听着一句句童言无忌,齐莞脸上出现了满足的笑意,继续与手里的干面包“奋战”起来,虽然口味实在不怎么样,但姑且算是苦中作乐吧。
与此同时,在一旁注视着他的天然眼里出现了欲说还休的神色。
……
当天晚上,齐莞从昏睡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床前早已被孩子围满了,个个小脸上洋溢着急于显摆又憋着不说的狡黠笑容,看到他醒了,都笑嘻嘻地咧开了嘴,很有默契地朝两边让开一条小道来,随着小小的通道越来越清晰,顺着道路直通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尽头的天然正朝他微笑着,手心之中呵护着一束清清浅浅的白色光华,而在那光华笼罩之中的,正是那朵被他从沙漠中带出来、早已枯萎了的琪花,此刻被移植在了土地之中,正在那月之光华的滋润下舒展着娇嫩的花瓣,花蕊中央的冰晶朝外散发着雪珠一般剔透的小光点,生机勃勃,美轮美奂。
被这漂亮到无以复加的场景震撼到呆滞了好一会儿,就连什么时候被天然轻轻揽在怀里都恍恍惚惚地,看着那朵绿色的小花绽放着的绝美姿态,齐莞喃喃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天然细心地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包紧他病弱的身子,说道:“那夜吸取帝流浆的时候因为月色很美所以偷了一寸月光。”
齐莞笑了,打趣道:“没想到你也会有偷东西的时候啊。”
天然暧昧地看了他一眼:“我还顺带偷走了某人的一颗心。”
齐莞脸一红,没想到他现在都学会揶揄了,还真越来越像个人了,羞赧之余也有些高兴,安心地把身体靠在他的身上,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孩子们围绕着那小小的花朵,或是赞叹,或是屏息观望,也有大着胆子伸出手来想抚摸一下那嫩绿色的花瓣,但都在即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就忐忑地缩了回去,它是那样小,那样地脆弱,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害到这个娇柔的小生命。
妖魔的黑气盘桓在上空遮蔽了日月,生活在这不见天日的封闭空间里,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日月的光辉了,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这自然之中最美丽也是最脆弱的植物了,在那一刻,那朵笼罩着月之清辉,盛开在这绝境土壤之中的顽强生命给人的感动是无以复加的,就像是整个身心都经过了一次彻底的洗涤,重获新生一般,齐莞的眼眶都几乎湿润了。
心灵受到了这样圣洁的洗礼,仿佛让他抛却了先前的烦恼,但是更主要地,却是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冀。
是啊,这种炼狱般的环境之下,一朵娇弱的小花都能自在开放,更何况是他这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呢?
一寸光阴,珍惜生命中花朵绽放一般的美好时光,他的良苦用心,他又怎会察觉不到呢?
忘情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凝视着他的双眼,齐莞真心觉得那双眼睛里湛蓝色的光彩比那抹月光的清辉更美丽、更夺目,用无比真挚的口吻地对他说着:“谢谢你。”
这是他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衷心感谢他的出现,他的陪伴,如果没有他,他无法想象他的人生将会是怎样的灰暗。
轻柔而坚定地拥着他的肩,天然在他耳边许下了一个承诺:“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用一个承诺换取一个承诺,被他话语中浓浓的责任感与让人心都几乎融化的安全感所打动,卸下这些天来盘踞在心头的阴霾,齐莞这次是真的留下了泪水,不过这是感动的泪水,也是幸福的泪水,不需遮遮掩掩,因为拥有这样一个能为他流下真挚泪水的爱人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
绿色的花朵就这样在一寸月光的照耀下盛开了整整一夜,伴随着孩子们度过了一个难得没有妖魔咆哮肆虐着的安静夜晚,仿佛开在了彼此的睡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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